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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灯变绿。

老许松开刹车,车重新走起来。暖风还开着二档,出风口往上吹,平安符的穗子被气流托起来,又落回去。后排安静了一会儿。白若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在她手指上亮了一小块,她看了一眼,没回,把手机揣回去。手机揣进口袋的时候磕到了什么,她伸手进去拨了一下,把手机按稳了才抽出手来。

我之前那个,断崖式分的那个,你记得吧?

她偏头对晏黎说。

晏黎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想“记得”指的是哪一件事。白若璎没等她确认,接着说:“他在电话里哭了快二十分钟。我挂了之后才发现自己手抖得按不住锁屏键。”

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已经归档的事。说完把手机在手里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搁在腿上。

老许的右手拇指在方向盘左侧辐条上停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停住了,然后继续握着。哭了二十分钟。他没有转头,视线还在前方的路上,但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短暂地抽离了出去。

是几个月前的一个夜班单。城西的一个小区门口,凌晨两点多,一个男人站在保安亭旁边等车,老许把车停到他跟前,他开门坐进来,刚坐稳就开始哭。不是嚎啕的哭,是压着的,肩膀抖,呼吸不顺,偶尔从喉咙里漏出一点声音,像是压到最后压不住了才漏出来的。车里一股酒气,不算重,但闻得出来喝过。

老许当时没说话。说什么呢,说没事吗,还是说想开点,都没用。他侧身从副驾驶座位上摸到那盒纸巾,伸手往后排递,眼睛没回头,只是把纸巾盒伸过去。男人接纸巾时,手指在纸巾盒上停了一下才拿过去。就那么一秒。老许从后视镜里看到他低着头,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手里捏着一个烟盒。深蓝色的,不是常见的牌子,边角磨白了,像是揣在口袋里很长时间了。男人一直捏着那个烟盒,没有打开,也没有抽,就是捏着。他后来说了一句话,说他快结婚了,但她总是半夜失联,他不知道她去哪了。老许没回答。他把车开完,收了费,男人下车时把那盒纸巾放在后座上,说了声谢谢。

老许把视线从后视镜里收回来,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刚才停住的那只。手放在方向盘上,他握紧了一下,又松了松。

车里白若璎还在说话。

你怎么说的?

晏黎问。

“我说你别哭了,咱俩不合适。”白若璎说,“然后就挂了。”

她说“挂了”的时候,拇指在手机侧键上按了一下,屏幕的光在她手指上闪了一下就灭了。晏黎两次看向白若璎的侧脸。第一次是在她说“哭了快二十分钟”之后,第二次是在她说“然后就挂了”之后。两次都没说话,看了就收回去。她的手在膝盖上放着,第一次看过去的时候,手是平的;第二次看过去的时候,手指微微收了一下。车过了一个减速带,后排两个人的身体都轻轻弹了一下。白若璎顺手按了一下托特包的提手,晏黎没动,只是微微皱了一下眉,随即松开。

过了一会儿,晏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不像提问:“你不觉得愧疚吗?”

问完,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目光没有看白若璎,落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靠背的头枕上那道浅浅的油印还在。

白若璎没有立刻回答。口香糖从腮帮子左边顶到右边,她偏头看了晏黎一眼,然后目光落回自己膝盖上的托特包。

“愧疚?”她说,语气里没有反问的成分,只是把这个词重复了一下。

“他哭是因为他价值不够。我只是来拿情绪价值的,拿完了就走。他给不了我想要的,哭有什么用。”

她说完才偏头看晏黎,目光平静。说完之后嚼了两下口香糖,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然后把口香糖顶回腮帮子左边,停在那儿。

老许把暖风从二档拧回了一档。手去转了那个旋钮。

晏黎没有说话。她把脸转向车窗。窗玻璃上有一块她之前用袖口蹭出来的透明区域,这会儿又糊上了一层浅浅的水汽,把外面的路灯晕开成一团黄。她没有再去蹭它,就那么看着窗外那团模糊的光,不说话。

车里安静了一段时间,只有暖风的声音和轮胎压过路面的细响。路两边从店铺变成了小区围墙,围墙上隔一段就贴着一张招租广告,被路灯照得发白。白若璎的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没回,重新揣进去。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偏头对晏黎说:

今晚来你那儿那俩——一个是提款机,一个是解闷的。手机记得给我藏好,别翻车。

声音随意,带了一点笑意,不是嘲讽,是那种“你懂我意思”的默契感。说完她手指在托特包侧兜外面按了一下,确认东西都归了位。

晏黎点了一下头。

老许从后视镜里看到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放在腿上,没有解锁。她的手指在手机背面停了一会儿,才拿开。

白若璎又补了一句:“藏手机这事你上点心。上次那个差点翻我包。”她说这话时没看晏黎,目光落在自己手指甲上,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

晏黎“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几乎被胎噪盖过去。

前方,晏黎家小区的入口已经能看到了。保安亭的灯亮着,白惨惨的,栏杆半抬着,把前面那段路切成两半,一半亮的,一半暗的。保安亭的窗子开着半扇,里面有人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玻璃上,又反射到外面的路面上。老许松了油门,准备靠边停车。

副驾驶座位上那盒纸巾还在原位,月光从侧窗切进来,压在纸巾盒的一角。那盒纸巾他一直没扔,纸边翘着,他也懒得再压下去。他往那个方向扫了一眼,又把视线收回来,看前方的路。


---THE END---晚安 🌙

下一章节待续,敬请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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