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段续上......

子不归
文/陈河村
一
天渐黑,看来今晚的晚饭是没有着落了。
这么冷的天,家家户户都早早的关门闭户。
附近也没看到那里破庙可以避风,只能随便找个大树底下座下挨过今晚。
西北方来的寒风越来越大,冷得入骨。
活了一万三千年,我仍然没学会一件事:在天黑之前找到晚饭。
二
这样的年月不知道过了多久,自从过了三百岁后,我都不太记自己年纪了。
但是看见树叶的绿了又黄,总有一万次以上。
我想,在世一万三千年以大概是有的。
年纪,记它做什么呢。记清楚了,又能怎样。
三
那年我入长安,长安兵荒马乱,民不聊生。
我四处找点事做,以便糊口。
在街上,被强行征兵的人拉到一个军营,那里站了两排和我一样强行拉进来的人。
从军营里走出一位身着戎装的军校,他开口问道,你们都会些什么?
一个人说,他会烧饭,然后大人物用手一指,你,去伙夫。
他又问了一句,还有谁会什么?
我环顾一圈,见没有人说话,我举手说:我识得几个字。
大人物对我一指,你,做佣书。
所谓的佣书,主要负责两方面。
一是每有军议,我的主管会口述,让我负责抄命令,然后由送信的送往各个兵营。
二是在打仗间隙,为士兵读家书,回复家书。
军营转战南北,我便跟着转战南北,每天看着有新兵进来,有老兵受伤,有老兵死亡。
我偶尔也会帮助把亡去的老兵就地活埋。
如此不知过了多少年。
那一年的冬夜,风雪满天。
军营安排了放哨了,便都早早的睡了。
半夜突然乱哄哄的,人声、马声、喊叫声杂在一起。
我是看着敌军冲进来的,大家忙着站出包围。
在风雪肆虐的夜晚,大家乱作一团。
我也跟着人群胡乱的跑着。
我一直无目的往雪地里冲,一直跑到天微微亮,身后的厮杀声才渐渐的安静下来。
多少年后,那支军营后来再没人提起过。
我在营里的佣书生涯也结束了。
四
那年的春初,花开得满山遍野,我来到洛阳。
在一个偏僻的街角落,有一个老人在卖浆。
他坐在浆车旁,双眼微闭,须发全白,垂暮之年矣。
我走上前去,弯腰问道:“老人家,可否讨碗浆喝喝?”
喊了三次,老人家才听清,睁开眼说,那是当然。
老人家给我打一碗,我喝下去。又打了一碗,我又喝下。又打了一碗,我喝下,然后举手止住。
我问:“老人家,我可以为你做些什么?”
老人说:“我是真的老了,一生未成家,无儿无女,命不久矣。只是我走后,谁能为我掩埋入土?我怕会老死在房里,无人问津……”
“我自他方云游至此,也无落脚处。先生不弃,先生后事,尽可托付。”
先生在三日后走了。
我在郊外河边一棵大树下,把先生入土为安。
先生临走前交待了几件事:教会了我做浆;把他用了大半生的浆车给了我;把他一间的陋室给了我,成为我的安身之处。
他卖浆的方式我也继承下来了。
浆车上挂个牌:一文一碗,从不吆喝。
任由买浆者把钱放进一个竹筒里,不从买浆人手里接钱。
从不直视买浆者,无论男女老幼。
如遇乞者一定会送一碗,如遇没带钱者,一样会送。
天黑如果没卖完,会沿街送给孤老,直至送完。
在洛阳的街上卖浆多少年,我也记不得了。
只记得,被大人牵着手、呀呀学语、蹒跚走路的孩子喝我的浆,到他拄着拐棍、步履蹒跚,也来喝我的浆。
街南头的小少爷做买卖发了财,大修宅舍,纳妾一个接一个,因为赌性输得倾家荡产,成为流浪汉,我无偿让他喝了很多年,直至他冻死在街头,还是我去埋入土中。
街西的夏侯家少年郎自小家贫,年幼喝过我几次浆,后来中了举人,朝中做了大官,成为这条街多少读书人的榜样,到后来晚年不知何因被贬抄家,孤苦一人回到这街上,他来我这喝浆,两人久坐无语,如此多年。
这条街上的人,生老病死,生老病死,如何往复多少次,我都不记得了。
郊外的牡丹开了谢,谢了开多少次,我也不记得了。
我在洛阳这条街待了太久了,如果不是因为一场意外,我想,我也不会离开洛阳。
那是一个夏日黄昏,忽然刮起了大风,风大得把我修了记不清多少次的浆车吹得翻了几个跟头,然后散架子了。
随之而来瓢泼大雨,雨越下越大,我那间修补了多少次的漏室,在雨中轰然倒塌。
我想,是我该离开洛阳的时候了。
我在雨中淋了一夜雨后,天微微亮,全身湿透的我动身了。
五
那年近中秋时节的午后,我到了建业。
走到一家屠牛的人家,趋步上前讨杯水喝。
卖肉大汉低头拿着刀在砍肉,抬头看见我,用他那两只大圆眼瞪我一下,用他那砍刀在木墩子上用力一剁,大声吼道:“自己有胳膊有腿,讨什么水喝!”
看他头大如斗,长着络腮大胡子,怒发冲冠,裸露的前胸,胸毛浓密如发,胳膊碗口粗。
我后退一步,正准备要接他的话,他又大声说道:“屋里还有饭,尽管吃,刚好我缺个下手,可以帮着做些活。”
然后,用手往里一指。
进屋,屠户的夫人给我盛了饭,说中午菜还没收,可以凑合着吃。
我就着剩菜填饱肚子。
然后住在厨房边的柴房里打个地铺住下。
当夜丑时,我被屠户大声喊醒,去后院的牛棚里牵牛,宰牛。
一头卧在牛棚里反刍的牛被他牵着绳子往外拉出来。
那牛似是突然明白什么,前膝跪地,双眼突然眼泪大颗滑落,就是不肯出来。
屠户对我大声吼道,看什么看,从屁股后面推啊。
牛一直不肯迈开腿,是在地上被拖着出了牛棚。
我看着屠户用一把长长的刀捅进牛的脖子,我端着盆接着喷涌而出的牛血,在我手忙脚乱中,牛血也溅了我一身。
流着眼泪的牛,四条腿乱蹬一气,侧身倒在地上。
屠户张罗着让我去厨房的一口大锅里烧水,他忙着接下来的事。
我带着溅满一身的牛血,悄悄地溜出屠户家,连夜毫无方向地逃离。
从那以后的很多年,我一直坚持一个习惯,不再吃牛肉。
我也没有特意记得在建业这个城池住了多少年,但大多数是以流浪的乞食为生。
但不管我是否乞到食物,我都会远离所有的屠户。
这,成了我多年以来的习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