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2018:当博弈换了战场
一、三个战场,同一套逻辑
2018 年,大国博弈的形态已经与 1950 年代完全不同。
朝鲜战争年代,博弈的工具是军队、火炮、后勤线;2018 年,工具变成了关税、出口管制、技术标准、社交媒体。战场从山地与海岸,转移到了港口、交易所、芯片工厂与新闻推送。
但底层逻辑没有变:谁有实力,谁定规则;谁掌握叙事,谁降低行动成本;谁能让对手在错误的地方消耗,谁就占据主动。
这一年,三个战场同时开火:贸易、技术、舆论。
二、贸易战:关税作为火炮
2018 年 3 月 22 日,美国总统特朗普签署总统备忘录,依据“301 调查”结果,宣布将对从中国进口的商品大规模加征关税,并限制中国企业对美投资。301 调查依据的是美国《1974 年贸易法》第 301 条,允许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对外国“不公平贸易行为”进行调查并建议制裁。这套工具在 1990 年代曾被频繁使用,后来逐渐被世界贸易组织争端解决机制取代;2018 年重新启用,标志着美国放弃多边规则,转向单边施压。
此后是逐步升级的关税清单:
7 月 6 日,美国对首批 340 亿美元中国商品加征 25% 关税,中国同日对等规模美国商品加征关税。
8 月 23 日,美国对第二批 160 亿美元中国商品加征 25% 关税。
9 月 24 日,美国对约 2000 亿美元中国商品加征 10% 关税,并宣布 2019 年 1 月 1 日起提高到 25%。中国对约 600 亿美元美国商品加征 5% 至 10% 关税。
12 月 1 日,中美两国元首在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会晤,同意暂停升级关税,进行为期九十天的谈判。
关税战的逻辑,不是“贸易逆差”那么简单。美国的目标有三层:缩小贸易逆差、迫使中国改变产业政策(知识产权、市场准入、补贴)、延缓中国在高科技领域的追赶。中国的应对也有三层:对等反制、稳住产业链、加快自主替代。
这场战争没有硝烟,却同样有“前线”与“后方”。前线是关税清单上的商品,后方是工厂、就业、股市与选票。关税的成本,最终由进口商、消费者与供应链承担;加征关税不是“让中国付钱”,而是“让本国消费者付钱”。这一点,在 2018 年之后的美国经济数据中逐渐显现。
三、芯片:供应链的武器化
2018 年 4 月 16 日,美国商务部宣布禁止美国企业向中兴通讯出口零部件,期限七年。理由是中兴违反了此前与美国达成的和解协议,未按承诺处罚相关员工。
中兴是中国第二大通信设备商,其设备中大量使用美国公司的芯片、软件与元器件。禁令一出,中兴的主要业务立即停摆。经过谈判,中兴支付巨额罚款与保证金,接受美方派驻合规监督团队,禁令在 7 月解除。
中兴事件是一个信号:在全球化的供应链中,关键环节的依赖可以成为战略武器。美国不需要派军舰,只需要一纸出口管制,就能让一家大型企业陷入瘫痪。
同年 12 月,应美国要求,加拿大拘押华为首席财务官孟晚舟,引发中加美三方的长期外交与法律博弈。2019 年 5 月,美国将华为列入“实体清单”,限制美国企业向其供应芯片与软件。华为随后启动“备胎计划”,加速自主研发,但供应链的断裂仍然造成了实际损失。
芯片战的深层逻辑,是技术标准与产业生态的争夺。谁掌握了芯片设计、制造设备、材料、EDA 软件,谁就掌握了数字经济的命门。美国在芯片设计与软件上优势明显,中国在制造与封测上进步迅速,但在高端光刻机、EDA 工具、关键材料上仍然依赖进口。
这种相互依赖,既是全球化的成果,也是战略脆弱性。2018 年之后,各国开始重新评估供应链安全,“脱钩”“去风险”“友岸外包”成为政策词汇。全球化的逻辑,从“效率优先”转向“效率与安全并重”。
四、叙利亚:导弹与叙事
2018 年 4 月 13 日至 14 日,美国、英国、法国对叙利亚境内目标发动导弹袭击,作为对叙政府军“化武袭击”的回应。三国称袭击目标是化武设施,叙利亚与俄罗斯称袭击造成平民伤亡,并指责这是侵略行为。
叙利亚战争是 2010 年代最复杂的大国代理战场:俄罗斯支持叙政府,美国支持部分反对派,土耳其关注库尔德问题,伊朗与以色列各有算盘,沙特与卡塔尔投入资金与武器。各方在战场上争夺地盘,在谈判桌上争夺合法性,在媒体上争夺叙事。
“化武叙事”是这场战争中最典型的认知战案例。2018 年 4 月,一段据称显示叙政府军在杜马镇使用化学武器的视频在网络上传播,美国据此发动打击。俄罗斯与叙利亚政府则指认视频系“白头盔”组织摆拍,并列举了多处疑点;西方媒体与部分国际组织则坚持认为化武袭击真实发生。
“白头盔”是叙利亚民间救援组织,全称“叙利亚民防组织”,因成员戴白色头盔得名。该组织接受西方国家资助,在叙反对派控制区开展救援,西方媒体将其塑造为“人道主义英雄”;叙政府与俄罗斯则指责其与极端组织有联系,部分救援视频存在摆拍。2018 年,该组织创始人詹姆斯·勒·梅西耶尔在土耳其伊斯坦布尔死亡,进一步引发争议。
对这些争议,独立的国际调查从未给出令各方信服的结论。可以确认的是:化武叙事在叙利亚战争中反复出现,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军事打击或制裁的升级;各方都在利用人道议题争取国际舆论,人道灾难本身反而被叙事淹没。
这与四场战争时代的“宣传战”并无本质区别,只是传播速度更快、受众更分散、验证更困难。
五、中东:盟友、油价与记者
2018 年的中东,还有另一条线索:美国的中东政策正在重组。
特朗普政府退出伊朗核协议,恢复对伊朗制裁;把美国驻以色列使馆迁到耶路撒冷,承认耶路撒冷为以色列首都;推动“亚伯拉罕协议”的前期布局,试图整合以色列与阿拉伯国家的关系。这些动作,改变了中东的力量平衡,也加剧了地区紧张。
2018 年 10 月 2 日,沙特记者贾迈勒·卡舒吉进入沙特驻伊斯坦布尔领事馆后失踪,此后确认死亡。土耳其媒体披露录音,指认沙特特工在领事馆内杀害卡舒吉。美国情报机构评估认为沙特王储穆罕默德·本·萨勒曼对此知情,沙特方面否认。事件引发国际社会对沙特的人权批评,也考验美国在中东的盟友关系:一边是战略利益(军售、油价、制衡伊朗),一边是价值观叙事(人权、新闻自由)。
美国最终选择了战略利益:对沙特实施象征性制裁,保留军售与安全合作。这说明,在大国博弈中,价值观叙事可以让位于利益,只要利益足够重要。
六、洞朗:边境上的对峙
2017 年 6 月 18 日,中国在洞朗地区进行道路施工,印度边防人员越过锡金段边界,进入中国境内,阻挠施工。双方在海拔三千多米的高原上对峙七十二天。
洞朗地区位于中国西藏亚东县南部,与中国、印度、不丹三国交界。印度称该地区是不丹领土,中国称洞朗是中国领土,双方对边界走向存在争议。对峙期间,双方都向边境增兵,外交部门频繁表态,国际舆论关注是否会演变为第二次中印边境战争。
2017 年 8 月 28 日,双方宣布结束对峙,人员撤回。此后,中印关系逐步恢复,两国领导人在武汉举行非正式会晤,同意加强沟通、管控分歧。
洞朗对峙说明:边境问题不会因为两国经济体量的增长而自动解决;民族主义情绪、国内政治、第三方因素(不丹、美国)都会让边境摩擦复杂化。但双方都清楚,两个核武器国家之间的全面战争不可想象,因此对峙最终以谈判收场。
七、认知战:新的战略高地
2018 年的博弈,还有一个看不见的战场:认知。
社交媒体的普及,让信息传播的速度与范围前所未有。一条视频、一张照片、一段录音,可以在几小时内传遍全球,影响股市、选举、外交决策。与此同时,虚假信息、深度伪造、机器人账号、算法推荐,让“真相”变得越来越难以确认。
认知战的目标,不是消灭对手的军队,而是动摇对手的社会共识:让民众不信任政府,让盟友不信任承诺,让投资者不信任市场。它的成本极低,效果却可能极大。
在这一点上,2018 年与 1950 年代并无不同:朝鲜战争中,双方都在用广播、传单、战俘营的“自愿遣返”争夺人心;冷战中,美国用“自由世界”叙事,苏联用“反帝反殖民”叙事,争夺第三世界的支持。今天的社交媒体,只是把这场战争的速度加快了、范围扩大了。
八、同构:换了工具,没换逻辑
把 2018 年与四场战争放在一起,会发现几条清晰的同构关系。
关税对应炮舰:都是用自己的实力优势,强迫对方改变行为。1950 年代美国用第七舰队进入台湾海峡,2018 年美国用关税与出口管制;工具不同,逻辑相同。
芯片对应钢铁:都是工业能力的核心。1950 年代,钢铁产量决定战争潜力;2018 年,芯片能力决定经济与军事的智能化水平。谁掌握核心环节,谁就掌握博弈的筹码。
供应链对应同盟:都是依赖关系。1950 年代,中国依赖苏联的工业援助,苏联依赖东欧的资源与市场;2018 年,各国依赖全球供应链,美国依赖中国的制造能力,中国依赖美国的技术与市场。依赖越深,被武器化的风险越大。
叙事对应宣传:都是降低行动成本的手段。1950 年代,双方用广播与报纸塑造“侵略者”与“保卫者”的形象;2018 年,双方用社交媒体与短视频塑造“规则破坏者”与“受害者”的形象。
代理人对应盟友:都是让别人替自己承担成本。1950 年代,苏联支持朝鲜,美国支持韩国;2018 年,美国支持部分中东盟友,俄罗斯支持叙利亚政府,沙特与伊朗在也门、伊拉克、叙利亚打代理人战争。
本章要点
- 2018 年的贸易战、芯片战、认知战,是传统大国博弈在新战场的延续。
- 关税与出口管制的本质,是把相互依赖变成战略武器。
- 叙利亚的化武叙事说明,人道议题在现代冲突中极易被工具化。
- 洞朗对峙表明,核时代的边境摩擦仍然可能发生,但全面战争不可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