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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八艳”的往事与叹息——青楼女子也有风骨(更新中……)

楼主: 灯下乾坤🌞 社区骨干☠️秩序破坏神07煮酒论史发表于: 2026-10-31 08:11点击: 528回复: 12

  • 柳如是:青山见我应如是

    没有故乡的人

    自己出生在哪儿,柳如是不知道。

    浙江嘉兴,那是别人替她记下的,她自己没什么印象。很小的时候,她就被卖了。卖到吴江盛泽,一个叫归家院的地方。

    鸨母徐佛是个通琴棋书画的女人,跟江南名士来往不少。柳如是在这种环境里长大,学诗词,学书画,也学会了怎么在男人堆里周旋。

    十岁出头,她又被转手,卖到退休宰相周道登家做妾。周道登都能当她爷爷了,但对她倒还不错。常把她抱在膝盖上,教她读书。

    可周家的妻妾容不下她。周道登一死,她就被赶出来。十几岁的女孩子,没爹没娘,没田没房,能去的地方只有一个。

    一般人的故事到这儿,大约就没什么下文了。但她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松江的风

    崇祯五年深秋,松江一条窄巷。

    十四岁的杨爱,裹着一件宽大的儒衫,站在陈子龙家门前。她想进去,仆人不让。她就在门口,站了很久。

    没人知道,那半天她在想什么。后来,门开了,陈子龙出来。一个少女穿着男人的衣服,站在自己家门口,换作旁人大概觉得荒唐,但陈子龙没有。

    后来,她不再叫杨爱,改名柳隐,字如是,取自辛弃疾那句“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一个风尘少女,从词里挑出这十个字,你看见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表面上是自谦,往深里看,是一股傲气。我不必是谁的附属,我自己就是一座青山。

    那几年,她在松江,常穿男装,跟复社、几社的文人,喝酒谈天,论天下事。

    陈子龙是其中最出色的一个,复社领袖,诗词大家,年纪轻轻就中了进士。

    柳如是对他一见倾心,甚至搬到他家隔壁,只为有机会不期而遇。他们确实也曾在一起,在南楼赋诗唱和,形影不离。

    可陈子龙有正妻张氏,不是好惹的人。有一天,她带着人闹到南楼。而柳如是不吵不闹,收拾东西就走了。

    后来,陈子龙抗清起义,兵败被俘,投水而死。

    柳如是听说这个消息时,已嫁给钱谦益。她在《金明池·咏寒柳》里写了八个字:“念畴昔风流,暗伤如许”。

    想当年那些事,暗自难过得不知如何才好。就这八个字,把一段旧情说完了。

    陈子龙的选择,在那时候太常见了。有家有室有前程的男人,不可能为了青楼女子,毁掉自己的社会地位。

    柳如是明白这一点,但她不接受。

    她一生都在找个愿意为她破例的人。

    六十岁的新郎

    崇祯十三年冬天,柳如是穿着男人衣服,坐船去常熟。她要拜访钱谦益。

    那年,钱谦益五十九岁,做过礼部侍郎,是江南文坛公认领袖。柳如是读过他的诗文,说过一句很有名的话:“吾非才学如钱学士虞山者不嫁。”钱谦益听到这话,回了一句:“今天下有怜才如此女子者乎?吾非能诗如柳是者不娶。”

    一个二十四岁,一个六十岁,搁在今天都是话题。但比年龄更骇人的,是他娶她的方式。

    他不是纳妾,是以正妻之礼迎娶。

    崇祯十四年六月,钱谦益在松江一艘船上,办了婚礼,张灯结彩,鼓乐喧天。岸上的人不干了,纷纷捡石头往船上扔,骂声一片。但钱谦益不管。

    他是个很聪明的人,不会不知道这样做,意味着什么。

    他在江南文坛,当了三十年领袖,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娶一个妓女做正室,等于在士大夫圈子里,自毁名声。

    这里面有爱情,但爱情恐怕不是全部。

    钱谦益一辈子,活得谨慎,官场几起几落,始终差那么一口气。他的内心大概是憋屈的。娶柳如是这件事,是他一生中最大胆、最出格的决定。

    婚后,钱谦益为她建了绛云楼,两人在楼中校勘典籍、诗酒唱和。钱谦益要查什么资料,柳如是随口就能报出第几卷。

    这不是野史,这是同时代人的记载。一个从小被卖到妓院的女孩子,靠天赋和苦读,做到了这一步。

    钱谦益叫她“柳儒士”。这三个字,比什么情话都美好。

    水太冷

    崇祯十七年,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祯在煤山上吊。大明完了。南京建立弘光小朝廷,钱谦益做了礼部尚书。一年后,清军兵临城下。

    这是柳如是一生中,最著名的场景。

    她劝钱谦益殉国。你殉国,我殉夫,一起死。

    钱谦益答应了,带着家人,到常熟尚湖边,声言效法屈原,投水自尽。从日上三竿,磨蹭到夕阳西下,最后他伸手试了试水,说了一句话:“水太冷,不能下。”

    柳如是奋身往水里跳,被钱谦益死死拉住。

    然后,钱谦益率南明文武百官,在雨中开城献降。

    六百多年后,回头看这一幕,钱谦益的怯懦,是真实的;柳如是的决绝,也是真实的。

    但这件事真正让人心寒的地方,是那些平时高谈气节的士大夫们,在生死关头,一个接一个地跪了。反倒是这个“青楼女子”,做了他们做不到的事。

    钱谦益降清后,去北京做官。柳如是留在南京,拒绝随行。她在给朋友的信里,写过一句话,大意是:他走他的路,我

    守我的地方。

    半年后,钱谦益称病辞官,回到常熟。

    换一种活法

    钱谦益回来之后,像换了一个人。

    他开始秘密从事反清复明活动。联络郑成功,资助义军,散尽家财。在他背后推动这一切的,就是柳如是。

    顺治四年,钱谦益因反清案被捕入狱。当时柳如是正病着。听到消息后,从床上爬起来,四处奔走营救。

    她甚至上书,表示愿意代夫而死。最终,钱谦益获释。

    钱谦益出狱后,写过一句诗:“恸哭临江无孝子,徒行赴难有贤妻。”那些门生故旧,在危难时刻,躲得干干净净。最后站出来的,竟然是他的妻子。

    柳如是做的,还不止这些。她变卖首饰,资助抗清武装,亲自去海上慰劳义军。钱谦益的《后秋兴》诗里,有一条自注,坐实了柳如是“海上犒师”的传闻。她倾尽私囊,资助姚志倬举兵,姚后来战死在崇明。

    一个出身妓院的女子,在明朝亡之后,比大多数读过圣贤书的男人,都更有担当。这不是道德拔高,这是史实。

    最后的选择

    康熙三年,钱谦益病逝,八十三岁。

    他刚闭上眼睛,钱氏族人就围上来抢家产。

    领头的叫钱朝鼎,带着钱曾、钱谦光几个人,上门逼索三千两银子,言语难听,大吵大闹。

    他们欺负柳如是妓女出身,没有娘家撑腰。钱谦益的孙子辈,也参与其中。

    当时,柳如是四十六岁,身体不好,她做了最后一次选择。

    她先把儿女安顿好,再给官府写了一封信。然后,关上门,用一根布条,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族人被吓退了。柳如是用自己的生命,保住了钱家的产业。

    这不是殉情,也不是绝望。这是一生都在被人安排命运的女人,最后决定自己怎么死。

    她做了大半辈子的“交易”,用青春换生存,用才华换尊重,用隐忍换安宁。到头来,她连自己的死,都不肯交给别人。

    两个人的墓

    常熟虞山脚下,有两座相隔百来米的墓。一座刻着“钱牧斋”,一座刻着“河东君”。

    陈寅恪晚年双目失明、膑足,在岭南的斗室里,口述了八十多万字的《柳如是别传》。

    有人问他,为什么给一个妓女立传?他没有正面回答,大概觉得这个问题,不值得回答。

    他写过一句话,大意是:表彰一代红妆,就是我写这本书的原因。

    陈寅恪在书里,给柳如是下了八个字的评语:“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

    这话,通常用来评价大学问家,但陈寅恪把它给了明末的一个妓女。

    钱谦益是个复杂的人。他降清,后来反清。但柳如是选择了他,留在他身边。在他死后,用命去守护他的家产。

    这些选择背后的东西,比简单的道德评判,要复杂得多。

    这个故事里,没有谁是完全的英雄。

    柳如是一生做过很多妥协,嫁了个大她三十六岁的男人,跟着他过过风光日子,也跟他一起咽下改朝换代的苦果。她不是天生的大侠,只是一个不甘心被命运摆布的人。

    她一生中最了不起的事情,是在所有人退却的时候,选择了往前迈一步。

    这一步迈出去,就再也没有收回来。

    主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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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 灯下乾坤UID 16307楼主四级用户组🌞 社区骨干☠️秩序破坏神072026-10-31 08:13

    陈圆圆:背着“红颜祸水”的骂名

    货郎的女儿

    公元1623年,江苏常州府武进县金牛里,一个姓邢的货郎家里,添了个女婴。谁也不会想到,这个穷人家的丫头,日后会跟一个王朝的覆灭,扯上关系。

    她本姓邢,名沅,小字圆圆,后来跟养母改姓陈。父亲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挑着担子卖些针头线脑。日子过不下去,十来岁时,圆圆就被送进苏州的戏班。

    别觉得这事有多稀奇。晚明那会儿,江南一带富得流油,士大夫们狎妓成风。戏班里的女孩子,有一半是穷人家的女儿。圆圆长得好看,嗓子又好,很快就在苏州红了。

    陈圆圆“声甲天下之声,色甲天下之色”,她唱弋阳腔,也唱昆腔,扮相好,台风稳。

    冒辟疆第一次看她演戏,整个人都傻了,说她“如云出岫,如珠大盘,令人欲仙欲死”。

    这话搁现在听着夸张,但你得理解,那会儿没有电影和电视,能在戏台上,把几百号人看哭的角儿,那就是顶流。

    可再红,她也只是个妓女。妓女的命,比纸还薄。

    命不在自己手里

    圆圆不是没想过上岸。

    她跟吴江的邹枢好过,跟江阴贡家的公子好过,还跟如皋才子冒辟疆有过一段情缘。

    崇祯十四年春天,冒辟疆路过苏州,两人一见钟情,约好后会有期。那年八月,冒辟疆再去找她,圆圆刚从豪家的虎口里脱身,见了面就跟他表白,说要嫁给他。

    一个女人,冒着兵荒马乱的风险,跑到冒家船上拜见冒母,这诚意够足了吧?可冒辟疆怎么说:“我父亲还在兵火中,顾不得你。”就是不想担这个责任。

    后来,冒辟疆写了本《影梅庵忆语》,追忆他跟董小宛的深情,对陈圆圆一笔带过。后人硬要说陈圆圆爱过冒辟疆,多少有点自作多情。

    乱世里的女人,与其说是爱情,不如说是求生。陈圆圆想嫁冒辟疆,说到底,是想找一根能抓住的木头。

    一个歌妓的“价值”

    崇祯十五年,外戚田弘遇的女婿汪起先,到苏州选美。在戏场看中陈圆圆,强行买走。这事在苏州闹得挺大,一个叫周玉莎的乡绅不服气,纠集几百号无赖去抢人,最后被官府压了下来。

    你看,一个歌妓的去留,背后是地方豪绅之间的角力。陈圆圆自己呢?没有人问过她的意见。

    到了北京,田弘遇原本想把圆圆献给崇祯皇帝。可那会儿大明都快亡了,皇帝天天愁得睡不着觉,哪有心思看戏?

    圆圆在宫里待了几个月,没被召见,又退回了田府。

    后来,田弘遇为了拉拢吴三桂,摆了一桌酒。席间,圆圆出来献艺,吴三桂看得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田弘遇顺水推舟,把圆圆送给了吴三桂。

    这笔交易的本质是什么?一个失势的外戚,拿一个歌妓去讨好手握兵权的将军。

    一句诗定了三百年的罪

    1644年,李自成进北京,崇祯吊死在煤山。

    当时,吴三桂在山海关,手里攥着大明最后能打的兵。

    他本来打算降李自成,但走到半路上,听到消息说,李自成的大将刘宗敏,把他爹吴襄抓了,还把他小妾陈圆圆抢走了。

    吴三桂掉头回到山海关,打开城门,放清军进来。

    这件事,被一个叫吴伟业的诗人写进了《圆圆曲》:“恸哭六军俱缟素,冲冠一怒为红颜。”

    就这两句诗,把陈圆圆钉在“红颜祸水”的柱子上。三百年了,谁提起她,都要说一句:吴三桂为了她,引清兵入关。

    但历史学家陈生玺说:吴三桂降而复叛,根子在李自成进京后,推行“追赃助饷”政策,把吴三桂的老爹拷打了,家属全都遭殃。陈圆圆被抢,不是全部原因。

    还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

    姚雪垠先生考证认为,李自成进京之前,陈圆圆可能已不在北京了。所谓刘宗敏抢占陈圆圆的事,压根没发生过。因为记载此事的《甲申传信录》,版本不一,有的写“已死”,有的写“已久”。

    吴梅村后来在《圆圆曲》里,也说了一句实话:“妻子岂应关大计?英雄无奈是多情。”把一个王朝的覆灭,算到一个女人头上,这事说不通。

    可这句反问,没人记得。人们只记住“冲冠一怒为红颜”。

    被利用了一辈子的女人

    陈圆圆这辈子,从头到尾都被人利用。

    田弘遇利用她拉拢吴三桂,吴三桂利用她给自己找一个体面的台阶,吴梅村利用她写诗博名声,后来的文人们利用她编戏写小说。到最后,连清朝官方也利用她。

    吴三桂后来反清了,清朝官方需要贬低吴三桂的人格。陈圆圆被抢这件事,正好是最好的材料。

    所有人都拿她说事。就是没有人问过她:你到底怎么想的?

    有一个细节让我印象特别深。吴三桂到云南被封平西王,想立陈圆圆做王妃。陈圆圆拒绝了,理由是出身太低微,受不起。

    后来,吴三桂身边年轻美貌的姬妾越来越多,圆圆年纪大了,渐渐失宠。她没有哭闹争宠,主动搬到了别院,穿着粗布衣裳,吃斋念佛。

    一个从十岁就被卖进戏班、被人抢来抢去的女人,到老了终于做了属于自己的决定。

    马家寨的墓碑

    陈圆圆最后是怎么死的,至今没有定论。

    有说她在昆明城破后,投了莲花池;有说她出家当了尼姑;有说她在吴三桂死之前就走了。

    但有一个说法,近些年越来越被重视。

    贵州岑巩县水尾镇有个马家寨,全寨人都姓吴。寨子里有一座墓碑,上面刻着“故先妣吴门聂氏之墓位席”。

    当地人说,这个“聂”字是拆开的,上面一个“耳”下面两个“双”,暗指陈圆圆原名邢沅,“邢”有耳,“沅”有双,合起来就是“聂”。

    如果这是真的,那陈圆圆在吴三桂起兵之前,就离开了昆明。在部将马宝的护送下,带着吴三桂的儿子,隐居到了贵州深山,一直活到了康熙年间。

    这个世界上,让所有人都不知道你在哪里,才是最安全的。

    不该属于她的罪

    回头再看陈圆圆这一生。

    她生在乱世,没有选择出生的权利。她被卖进戏班,没有选择职业的权利。她被抢来抢去,没有选择归属的权利。她被写进诗里,没有选择名声的权利。

    吴梅村写“一代红妆照汗青”,好像她的名字能流传千古,是多么风光的事。可什么是“汗青”?那是男人写的史书。

    一个女人被写进史书里,是为给男人的故事当注脚。

    冲冠一怒为红颜?说的好像一个男人的愤怒,是因为爱情。可吴三桂愤怒的那一刻,他心里想的是陈圆圆这个人,还是自己的面子和尊严?

    历史没有给我们答案,我们也不必美化。

    陈圆圆不是什么祸水,她只是一个被时代裹挟的普通女人。比我们大多数人漂亮,也比我们大多数人命苦。

    在风暴中心,最弱的那个人,往往被说成引发风暴的原因。

    #1
  • 作者: 灯下乾坤UID 16307楼主四级用户组🌞 社区骨干☠️秩序破坏神072026-10-31 14:15

    董小宛:被时代捏碎又重塑了

    绣庄里的囡囡

    苏州城里的董家绣庄,活计做得精细,在城里小有名气。

    董白,后来叫董小宛的那个女孩,七八岁时,母亲陈氏教她读书写字,她一学就会。

    十一二岁,已出落得“神姿艳发,窈窕婵娟,无出其右”。

    那时候,谁也想不到,这个绣庄人家的囡囡,日后会跟“秦淮八艳”四个字绑在一起。

    十三岁那年,父亲病逝。绣庄的生意跟着倒了。

    一个没了顶梁柱的家,债主上门比亲戚来得还快。母亲又病倒了。十五岁的董白做了个决定,去秦淮河畔卖艺。她改了个名字,叫小宛。

    从绣庄到画舫,从闺阁到风尘,这一步跨出去,就再难回头。但你别以为,她是被谁推下去的。那个年代的苏州,家道中落的女子多的是,有的哭天抢地,有的认命等死。

    董小宛选了最需要胆子的路:把自己卖了,换母亲的药钱。

    这一点,后来被她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记了一笔。

    冒辟疆在《影梅庵忆语》里,写她“在风尘虽有艳名,非其本色”。什么叫“非其本色”?她本就不该在那儿。

    本是为别人来的

    崇祯十二年,如皋才子冒辟疆来秦淮应试。

    这个人不简单,复社四公子之一,父亲是进士,家世显赫,文章风流。他此行本是为陈圆圆。

    那时候,陈圆圆正住在苏州半塘,跟冒辟疆已约好盟期。冒辟疆回去安顿好家事,再回来的时候,陈圆圆已被豪家掠走。

    他写四个字:“闻之惨然”。但也有人说,是冒辟疆拒绝了陈圆圆。

    这是整件事的关键。冒辟疆到苏州,本来跟董小宛没什么关系。董小宛那时也住在半塘,离陈圆圆不远。冒辟疆后来多次路过她门口,要么人不在,要么身体不舒服,总之没见上。

    后来见上了。在曲栏花下,四目相对,谁也没说话。

    张明弼写的《冒姬董小宛传》里,记了当时的情形:冒辟疆心里想的是“此入眼第一”,董小宛心里想的是“此殆吾委心塌地处也”。

    一个是“可以”,一个是“就是他了”。

    两个人从一开始就不对等。冒辟疆看董小宛,是在失去陈圆圆之后,眼前出现了一个同样色艺双绝的女子。董小宛看冒辟疆,是她这辈子头一回自己拿主意,要跟定一个人。

    她把命豁出去了

    董小宛要跟冒辟疆走,冒辟疆的第一反应是什么?“余变色拒绝。”脸都变了,不答应。

    理由说得一套一套的:要科考了,父亲还在危疆,家事没人管,老母没人照顾。一句话,我现在顾不上你。

    董小宛不管。她说了句让冒辟疆没法接的话:“妾此身如江水东下,断不复返吴门。”

    我这条命就像长江水往东流,绝不回头。

    一个是推,一个是追。推得越狠,追得越紧。

    后来的事情更曲折。董小宛病了,冒辟疆又要走了。她“痛哭相随”,一路跟过去。冒辟疆还是不肯。

    最后,那个后来娶了柳如是的钱谦益,掏了一大笔钱,替董小宛还清了债务,又雇了船,直接把她送到冒家。

    你品品这个味道。一个名满秦淮的女子,倒贴着要跟一个男人走,那个男人推三阻四,最后是朋友出钱出船硬送过去的。

    冒辟疆在《影梅庵忆语》里,把这整个过程写得清清楚楚,一点没替自己遮着。他大概觉得这是“磊落”,但在今天的读者看来,这份磊落里头,冷得扎手。

    有学者读《影梅庵忆语》之后,说得很直白:“哪见神仙眷侣,不过礼教夫妻。”世人总以为董小宛嫁了如意郎君,其实从头到尾,她都是在“争取”,而他在“接受”。

    她活成一尊瓷

    崇祯十五年,董小宛进了冒家门。从此之后,秦淮河上那个弹琴唱曲的董小宛,就不见了。

    她“足不出户,洗尽铅华,精学女红”。一个在风月场里待过的人,进了正经人家,最怕的就是别人觉得她不正经。所以,她要证明自己,比正经人家的女人更正经。

    怎么证明?

    大冷天,大热天,她站在婆婆和正妻旁边伺候,别人让她坐,她坐一下又站起来,始终“拱立如初”。

    她心里清楚,自己是个妾,又是个从良的妾,稍有不慎,一大家子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她。

    冒辟疆在《影梅庵忆语》里,把这些细节都记下来了,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欣赏。他觉得这是“贤德”。但他没想过一个问题:如果董小宛不这么做,她能怎么办?

    从秦淮河畔卖艺,到冒家厅堂里站着伺候人,董小宛的身份变了,处境没变。在画舫上,她是被人看的;在冒家,她依然是被人看的。只不过,看的人和规矩换了,但她始终在那个被审视的位置上。

    不同的是,在秦淮河,她还有琴棋书画傍身;在冒家,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太用了。冒襄叫她“姬”,家谱里写的是“冒姬董氏”。

    乱世里,谁顾得上谁

    如果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也许董小宛会在冒家慢慢熬成一个安分守己的老妾。但甲申之变来了。

    李自成进了北京,崇祯上了煤山。清军跟着南下。如皋城里,大户人家纷纷逃难。冒家也一样。

    逃难那天的场景,冒辟疆记下来了。他“一手扶老母,一手曳荆人”。一只手搀着母亲,一只手拽着正妻苏氏。

    董小宛呢?“姬一人颠连趋蹶,仆行里许,始乃得昨所雇舆辆。”。她一个人踉踉跄跄跟在后面,走了一里多地,才找到昨天雇的车。

    这一段,比《影梅庵忆语》里风花雪月的文字,更能说明问题。关键时刻,冒辟疆的手只够用两只。母亲一只,正妻一只。妾,只能自己跑。

    董小宛没抱怨,她在逃难途中,还救了全家人。

    有一天夜里,冒辟疆的父亲说,路上要碎银子,现在没法去办。冒辟疆去找董小宛。她拿出一个布囊,里面从分到钱,每十两一包,清清楚楚。冒辟疆自己都说,一家子两个大男人都没办法的事,只有小宛提前备好了。

    更让人心里发紧的,是另一件事。南京城陷的时候,冒辟疆跟朋友商量,要把董小宛托付给友人,自己轻装逃命。

    董小宛知道了,只说了一句话,大意是:你把我托付给别人,不如让我跟你一起死。最后,冒辟疆没丢下她,但那个念头他动过,而且写进了书里。

    一个从秦淮河走到冒家大宅的女人,她在乱世里展现出来的镇定、周全、决断,比身边那个名满天下的男人,要硬气得多。

    用自己的命换他的命

    逃难途中,冒辟疆病了。病得很重,“阅冬春百五十日,病方稍痊”,整整一百五十天。

    董小宛怎么伺候的?冒辟疆自己记的:“服劳承旨,较婢妇有加无已”,比家里的丫鬟仆妇,做得还多。一百五十天,她几乎没睡一个整觉。熬药、煎汤、擦身、守夜,什么活儿都干。

    但这不是第一次。冒辟疆后来还病过两次,一次痢疾,一次背疽。每一次,董小宛都是这样伺候的。前前后后算下来,她嫁进冒家九年,有将近三年时间,是在病床前度过的。

    她本来身体就不好。从小家道中落,在秦淮河上讨生活,身子底子薄。冒辟疆在《影梅庵忆语》里说她“痰涌血溢,五内崩舂”“脾虚肺逆”。按今天的话说,就是肺结核。

    顺治八年正月初二,董小宛走了,二十八岁。

    她死之前,冒辟疆有没有握着她的手,说一句体己话?没人知道。《影梅庵忆语》洋洋洒洒四千言,写了她的才艺、贤惠、恭顺,写了她怎么泡茶、制香、插花、编书。

    唯独,没有写她累不累。

    如皋城南,有一座影梅庵。董小宛死后,据说葬在这里。

    但老人们说,那座墓其实是个衣冠冢。1938年,被日军毁掉。1940年挖掘,里面什么都没有。

    流传两百年的谎言

    董小宛死后两百多年,有人开始给她编故事。

    清末民初,坊间突然流传一种说法:董小宛没有死,她是被清军掠走,进了宫,成了顺治皇帝最宠爱的董鄂妃。

    顺治为她出家,为她痴狂,为她抛弃江山。这个故事太动人了,很快就传遍大街小巷。

    但这个故事经不起算账。董小宛死于1651年,那时候顺治才十四岁。一个十四岁的少年皇帝,去抢一个二十八岁的江南妇人?孟森先生1915年写了一篇《董小宛考》,把这个谣言考证得明明白白。

    那为什么这种说法会传开?

    据冒辟疆的后人冒鹤亭考证,始作俑者是清末的易顺鼎、罗惇曧、陈衍几个人。他们为什么要编这个故事?原因不复杂:反清情绪。

    把董小宛说成被清廷抢走的烈女,把顺治说成为了汉女而出家的痴情皇帝,这个故事既满足了民族情绪,又迎合了猎奇心理。董小宛成了这个故事里的一枚棋子,活着的时候被人摆布,死了两百年还要被人摆布。

    更荒诞的是,这个故事流传之广,以至于很多人只知道“董鄂妃是董小宛”,却不知道董小宛真正嫁的是谁。

    但还有另一种说法,比谣言更让人不安。

    陈寅恪先生在《柳如是别传》里,注意到冒辟疆写过一句诗:“鬼妾不曾归。”。那个做了鬼的妾,没有回来。陈寅恪怀疑,董小宛可能不是病死的,而是被清军劫掠了,冒辟疆因为政治避讳,只能以“病逝”作为托词。

    两种说法,一个被证伪了,一个没有被证实。

    但无论真相如何,董小宛的结局,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在那个时代,一个女人的命运,从来由不得自己。

    那些留下来的东西

    董小宛死后,冒辟疆写了篇《影梅庵忆语》。这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篇“忆语体”散文,后世模仿者无数。

    但很有意思的是,冒辟疆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字里行间有一种奇怪的疏离感。他写她的好,写她的贤,写她怎么伺候人、怎么忍让、怎么把自己活成趁手的器物。

    他写“姬之侍左右,服劳承旨,较婢妇有加无已”。他写“当大寒暑,折胶铄金时,必拱立座隅”。他写“强之坐饮食,旋坐旋饮食旋起”。每一个字都在夸她,但每一个字,都让人心里发凉。

    冒辟疆爱不爱董小宛?这个问题,四百年来没人能给出答案,也许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他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四十岁,须眉如戟,回忆十五年前的事,像一个老人,在翻一本别人的相册。

    但董小宛留下了别的东西。

    她留下的《奁艳》,是一本收录历代闺阁事迹的书。

    她在冒家那几年,冒辟疆埋头做学问,她“日夜为其查阅资料、抄写文稿”,同时自己也编这本书。

    书后来烧了,据说是在她去世前烧的。有人说,她是怕书里有不该留的东西;有人说,她只是累了,不想再留下什么了。

    她还留下了董糖。一种酥糖,入口即化,至今还在如皋的大街小巷里卖着。如皋人说,那是董小宛归隐水绘园后,常做给客人吃的。

    还有虎皮肉,又叫“董肉”。她把祖上的甜点工艺改了改,创出了一种新的口味。

    她画的《彩蝶图》,十五岁时所作,至今还藏在无锡市博物馆里。

    这些东西留下来,比任何关于她爱情的传说都实在。她在那些被规定的缝隙里,硬是挤出了一点自己的东西。

    #2
  • 作者: 藏书万卷可教子UID 17138三级用户组🌏 正式成员2026-11-01 07:28

    我们全球,中 国器物的造形在世界上最丰富,例如殷周铜器,中 国人的德、道内容也是世界上最丰富的,如见于易经,六十四卦象就有六十四德性,而道、德的修行场就是家庭。

    六十四卦象的德性皆是知性的,中 国的家庭生活即是教人要慧,教人要反省,教人要体谅人,凡此道、德都是知性的,中 国女人的慧,那明朗的、喜气的、有胆量的女性美,清雅敬慎的人格,都是在这样的家庭里熏染修养出来的。

    中 国家风的原则是人家分个内外,前院门庭清肃,后院妇子熙熙,清肃是天道,熙熙是人德,中 国人的内外之分是从阴阳之理体会而得,中 国人家以前院为公,通于宫廷的廷与殿,后院则是修身之地,若在西洋人,住宅就整个是私的,无从有公的观念,因为他们的公私观念只是所有权的观念,不依于所有权的公私观念,世界上惟中 国人才有。

    古人教青年对于身体亦是一种修行,孔子说思无邪,孟子说志帅气,气帅体,不迷茫时代的青年男女就是清扬、贵气、不作兴下.流的,今人实在是退化堕 落,第一讲身体,今之青年较前辈体格长大,但像新品种萝卜,肥大而不结实,男女皆早.熟,早.熟是退化到了动物的证据,而且性.泛滥更促进其身体的动物化!

    现在青年男女身体的姿态都变成中性化,这依进化史来说完全是退化,现在青年男女的身体完全物化了,中 国文明的道、德就是这样单纯而广大,自君子至匹夫匹妇都普遍可以懂得,成为统一的生活“礼”仪,而现在是物欲的世界,纲常解纽,道、德成了碎片落到地上被人践踏!

    所以虽然到了成人的年龄,精神上仍停留在十一二岁,一直不成长,中 国人的知识技能原来是生自一个广大的智慧,遍在于一切,先是有个感,感而知之,现在的教育,却只是教的末梢的知识,对物无感,对人无感,以前的人无论是学的哪一行,三年出师,是一个全人了,而现在则学成博士,于一般常识仍是停留在童騃,如何得成人?

    他们于道、德只知一个强情,于知识只有一个专门,他们只能在这社会构造中生存,他时若遇到了集体的危机或社会精神构造崩.坏了,他们就一齐死灭,因为他们没有一点根本,根本就是“道”,他们没有对道的体悟,甚至从来都不曾想要体悟,但“道”是你的根,人没有根,那么即使你长的再高大,狂风暴雨来了,也只能随风漂溺了!!!

    #3
  • 作者: 灯下乾坤UID 16307楼主四级用户组🌞 社区骨干☠️秩序破坏神072026-11-02 08:50
    #4
  • 作者: 灯下乾坤UID 16307楼主四级用户组🌞 社区骨干☠️秩序破坏神072026-11-02 09:00

    李香君:血溅桃花扇的气节

    秦淮河的怪脾气

    大明崇祯十二年,南京秦淮河畔。

    这条河有个怪脾气。国家越是不行,河水就越亮,画舫就越多,脂粉气就越浓。崇祯皇帝在北京焦头烂额,李自成在陕西磨刀霍霍,关外的皇太极已把铁骑踏进长城内。

    而南京城里,复社的才子们还在开诗会,还在写文章骂朝廷,还在秦淮河的画舫上,跟名妓们谈理想谈抱负。

    秦淮河畔的媚香楼里,住着一个十六岁的姑娘。她身材娇小,五官精致,客人们管她叫“香扇坠”。她叫李香君,媚香楼的头牌,养母李贞丽一手调教出来的歌妓。

    说她是歌妓,其实更像是个被命运,扔进泥坑里的官家小姐。她本姓吴,父亲是东林党人,被魏忠贤整得家破人亡,她流落到秦淮河边,改姓了李。

    那时候的秦淮河,是个很奇怪的地方。太学、贡院和妓院挤在同一条街上,读书人和妓女比邻而居,才子佳人的戏码一天要上演好几出。

    你说这是堕落也好,说是浪漫也好,反正那个年代,男人在朝堂上保不住的气节,常常要靠女人在闺房里提醒。

    她是硬骨头

    崇祯十二年春天,一个叫侯方域的年轻人,走进了媚香楼。

    这个人来头不小。河南商丘人,祖父是明朝的太常卿,父亲侯恂做过户部尚书,正经的官宦子弟。

    他自己更厉害,二十二岁就名列“复社四公子”,文章写得漂亮,人也长得精神,在南京城里的名气大得很。

    他第一次见李香君,就动了心。李香君也动了心。

    一个十六岁的姑娘,从小听着东林党和阉党斗来斗去的故事长大,忽然面前站着一个复社的领袖人物,满腹经纶,一腔热血,跟她说天下兴亡,说君子操守,说她就是他的知音,换了谁,都得动心。

    两人定了情,侯方域拿出一把白绢面的宫扇,题上诗,作为定情信物。

    但问题来了。侯方域想给李香君“梳拢”,也就是办一个正式的赎身仪式,但他没钱。

    他爹虽然做过尚书,可侯家被阉党整过,家底早就空了。他这次来南京赶考,连路费都是朋友凑的。

    这时候,有个人伸出了手。一个叫阮大铖的人,派人送来三百两银子,说是贺礼。

    阮大铖这个人,在明末的名声,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臭。他早年投靠魏忠贤,是阉党的干儿子,帮着整过不少东林党人。

    魏忠贤倒了以后,他被贬回南京,一直想翻身,想结交复社的人替他说好话。他送银子给侯方域,就是想借这门亲事,搭上复社这条线。

    侯方域收了银子,但李香君知道了银子的来路。

    她把头上的首饰全拔下来,身上的衣服全脱了,往桌上一推,说了句话,“脱裙衫,穷不妨;布荆人,名自香”。脱了这身好衣裳,穷就穷吧;我穿粗布戴荆钗,名声照样是香的。

    她把阮大铖的银子,原封不动退了回去。

    这件事,在当时的南京城里传开了。一个青楼女子,比复社的才子更有骨气。侯方域自己后来写《李姬传》,也承认这件事是李香君主使的,他自己“愧而止”。

    你看,她爱的这个男人,文章比她写得好,地位比她高,见识比她广。但论骨头,论判断力,她比他明白。

    守着那把扇子

    崇祯十七年,天塌了。三月,李自成打进北京,崇祯皇帝在煤山上吊。五月,福王在南京即位,改元弘光。

    阮大铖靠着拥立之功,当上兵部尚书。第一件事,就是报复复社的人。

    侯方域在南京待不下去了,投奔了史可法。

    他走的时候,李香君没哭。她洗尽铅华,闭门谢客,在媚香楼里等他回来。

    侯方域一走,阮大铖就动手了。他撺掇一个叫田仰的官员,拿三百两黄金去媚香楼,要娶李香君做妾。李香君不答应。田仰派了家丁来抢人。

    她一头撞在楼柱上,血溅当场,喷在那把白绢宫扇上。

    后来,侯方域的朋友杨龙友,就着那些血点,在扇面上画了一枝桃花。

    这就是“桃花扇”的由来。

    有人说,这故事是孔尚任编的,正史上没有记载。

    确实,侯方域自己的《李姬传》里,只写了李香君“却金”,没写“血溅诗扇”。孔尚任在《桃花扇本末》里也承认,这个情节“不见诸别籍”,是听杨龙友身边的人说的。

    但我想说的是:正史不记载,不代表没发生过。

    正史记载的,是朝堂上的忠奸,战场上的胜负,谁当了皇帝,谁上了吊。一个青楼女子撞柱子,不够资格进《明史》。

    可是,如果这件事真的发生了,那它比很多写进《明史》的事都重要。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用额头撞柱子,来守住对一个男人的承诺。

    而这个男人,此刻正在扬州,跟着史可法,筹划着如何守住大明的最后一道防线。

    不是她等的那个人

    南京城破的时候,李香君跑了。跟着逃难的人群出城,躲进了栖霞山。1645年秋天,侯方域在栖霞山找到了她。

    两人一起回河南商丘,回到侯家。

    侯家是官宦世家,有族规,有脸面。李香君的歌妓身份,在侯家是个抹不掉的污点。族里人容不下她,她只能搬到城外的“打鸡园”去住。

    更让她想不到的是,侯方域后来做了一件事。

    顺治八年,也就是1651年,侯方域参加清朝的河南乡试,中了副榜贡生。

    孔尚任写《桃花扇》的时候,把这一段跳过去了。他在剧本里,让侯方域和李香君双双出家,入道修行,谁也没投降。这是个很聪明的写法,既保住了李香君,也保住了侯方域。

    但历史不是剧本。侯方域确实去考了,而且不止考试。

    叶兆言在一篇文章里,写过一件事。他说,侯方域降清之后,曾给清军统帅张存仁出过主意。

    张存仁当时总督直隶、山东、河南三省,被榆园的农民起义军搞得焦头烂额。他听说侯方域有才,写信来问计。侯方域给他出了个主意:掘开黄河大堤,水淹榆园。

    这件事在《清史稿·张存仁传》里有记载。中原大地,百万计的生命,付之东流。

    李香君不知道这些。1654年,她死了,三十岁。

    她死的时候,侯方域还活着,在写他的《壮悔堂文集》,还在后悔。后悔什么,后人只能猜。

    为什么记住了她

    这个故事,最让我感慨的地方,不是爱情。气节这个东西,有时真的跟身份和学问无关。

    侯方域读过的书,李香君一辈子都读不完。他参加过复社,跟陈贞慧、冒辟疆这些人称兄道弟,写文章骂阮大铖,慷慨激昂。可到最后,他屈服了,还给清军出了掘黄河的主意。

    李香君没读过那些书。她从小在媚香楼长大,能唱曲,略知诗书。但就是这么一个女人,在阮大铖送银子的时候,知道不能收;在田仰来抢人的时候,知道不能走。

    秦淮八艳里,李香君是骨头最硬的一个。

    但我觉得更值得说的是:李香君的“硬”,不是天生的。她是在最不讲究气节的环境里,活出了气节。秦淮河畔,每天迎来送往,谁给钱就跟谁走,这是规矩。

    她认的是人,不是钱。她认的是理,不是势。

    那把桃花扇,后来不知道去哪了。孔尚任写《桃花扇》的时候,已经是康熙三十八年,离李香君死去,过了四十五年。

    孔尚任没见过李香君,也没见过侯方域。他听到的故事,是好几手传下来的了。他写出来的李香君,比真实的李香君更完美,更决绝,更有骨气。

    有人说这是美化,我觉得不是。孔尚任只是把李香君身上本来就有的东西,放大了。一个在泥坑里长大的女人,知道什么钱该收,什么钱不该收,这本身就已经够让人佩服了。

    至于侯方域,他的结局在商丘。

    1654年,李香君死的那一年,他也病死了,三十七岁。有人说他是悔恨而死,有人说他是肺病,有人说他是郁郁不得志。这些都说不准。

    但有一件事是准的:他留下了一本书,叫《壮悔堂文集》。“壮悔”两个字,是他自己取的。

    悔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秦淮河的水还在流。媚香楼还在,在南京夫子庙钞库街,现在是个纪念馆,门票不贵。游客去了,看看建筑,拍拍照,听导游讲那个血溅诗扇的故事。

    但很少有人会想,三百多年前,这里住过一个十六岁的姑娘,她做了件很多男人都没做到的事。

    她守住了一把扇子。而很多男人,连自己的膝盖都没守住。

    #5
  • 作者: 灯下乾坤UID 16307楼主四级用户组🌞 社区骨干☠️秩序破坏神072026-11-04 13:59

    卞玉京:沉默与拒绝,未被人读懂

    不按规矩出牌

    秦淮河畔从不缺故事。桨声灯影里,多少才子佳人,来了又走,像水面上的花瓣,打几个旋儿就没了。

    可卞玉京不一样。她在秦淮八艳里排得靠前,余怀写《板桥杂记》,各路佳人的座次记得清清楚楚,“李、卞为首”,李香君和卞玉京并列坐头两把交椅。

    那时候,金陵城里的流行语是“酒垆寻卞玉京,花底出陈圆圆”,喝酒找卞赛,看花看圆圆,这话传遍秦淮两岸。

    可你要是以为,卞玉京是个热络人,那就错了。

    《板桥杂记》里说她“见客初不甚酬对”,来了客人,她头都不怎么抬,话也不多。这是开门做生意的态度吗?不是。可她就是这么个人。

    但你要是真有几分文才,聊得来,她立刻换一副面孔,“谐谑间作,谈词如云,一座倾倒”。满桌子的人,全让她一个人说了算。

    这姑娘挑人。她不是不会说话,是不想跟不对的人说话。

    这种性子搁在秦淮河上,是砸招牌的事。可就是这股子劲,让那帮自诩风流的文人觉得稀罕。

    陈寅恪晚年写《柳如是别传》,翻遍明末清初的故纸堆,也注意到卞玉京这个人,从钱谦益的诗里钩沉她的身影,说她“殊有为卞玉京之可能”。

    一个能让陈寅恪在写柳如是之余,还惦记着考证的人,不会是个简单角色。

    那个装糊涂的男人

    崇祯十四年春天,南京水西门。

    胜楚楼上,正在摆一桌饯行酒。主人是吴伟业,字骏公,号梅村,三十三岁,当时已经名满天下。

    他设宴是替族弟吴继善送行,这位弟弟要去成都当知县。席上,请了卞氏姐妹来助兴。卞赛那年十九岁,刚从苏州虎丘过来,往来秦淮与吴门之间。

    这顿饭,改变了很多事情。

    吴梅村看到卞赛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这个见惯场面的大诗人,被这姑娘身上的气质给绊住了。他当即想在席上试试她的才气,指着桌上的东西让她题诗。

    卞赛提笔就写,写了一首《题扇送志衍入蜀》:“剪烛巴山别思遥,送君兰楫渡江皋。愿将一幅潇湘种,寄与春风问薛涛。”诗句里有送别,有寄托,还顺手把薛涛这个典故,用得不露痕迹。

    席上的人一看,服了。

    酒过三巡,卞赛微醺,话多了起来。

    散席时,她看着吴梅村,直截了当问了句:“亦有意乎?”

    这四个字,搁在当时的语境里,分量有多重?一个歌妓,当众问一个名满天下的大才子,“你对我有没有意思”?这不是逢场作戏的客套话,这是把自己的脸面押上去了。她是在表白。

    吴梅村怎么回应的?“若弗解者”,好像没听懂。

    这是卞玉京后半生,所有痛苦的起点。一个写出“冲冠一怒为红颜”这种句子的人,会听不懂一个姑娘问他“亦有意乎”?

    他不是听不懂,是不想听懂。

    三次靠近,三道门关

    后来的事,像一场缓慢的凌迟。

    第一次拒绝之后,卞赛没有立刻死心。几年后,她专门去太仓找过吴梅村。那时明朝已亡,天下大乱。她穿着一身道姑的衣裳,到吴家做客。吴梅村不在,接待她的是吴的女儿。

    卞赛没多说什么,在吴家坐了坐,就走了。走之前,弹了一曲琴。

    又过了几年,顺治七年,钱谦益在家里请客,卞玉京也去了。她无意中看到吴梅村写的那组《琴河感旧》四首诗。序言里写得清清楚楚:“枫林霜信,放棹琴河。忽闻秦淮卞生赛赛,到自白下。适逢红叶,余因客座,偶话旧游。主人命犊车以迎来,持羽觞而待至。”

    吴梅村在诗里说,他放船到琴河,听说卞赛赛来了,赶紧叫人用小车去接,端着酒杯等她来。诗写得缠绵得很。

    卞玉京看了这四首诗,心里什么滋味?史书上没写。但几个月后,她在太仓跟吴梅村见了最后一面。这次是她主动来的,穿着道装,抱着琴。她为吴梅村弹了一曲,吴梅村听得“不胜感怀”,当场写了一首《听女道士卞玉京弹琴歌》回赠给她。

    那首诗很长,其中几句是:“昨夜城头吹筚篥,教坊也被传呼急。碧玉班中怕点留,乐营门外卢家泣。私更妆束出江边,恰遇丹阳下渚船。剪就黄絁贪入道,携来绿绮诉婵娟。”

    写的是卞玉京在乱世中改换道装、逃出虎口的经历。吴梅村知道她受了多少苦,他把这些都写进了诗里。

    但他写完了诗,还是什么都没做。

    第三次,是彻底的关门。从那以后,卞玉京再也没有主动找过吴梅村。

    一个人可以拒绝你一次,那是他还没想好。拒绝你两次,那是他真不想。拒绝你三次,那就不要再问了。

    卞玉京不是不懂这个道理,但她花了十年才彻底明白。

    舌头上的血

    顺治十年左右,卞玉京在苏州出家,做了女道士,自号“玉京道人”。收留她的,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医生,叫郑保御。郑保御替她筑了一间别室,让她安心修行。

    一般人出家,图的是心静。卞玉京出家之后,干了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她用了整整三年时间,刺破自己的舌头,用舌血抄了一部《法华经》。

    “刺舌血书”,这三个字写出来轻飘飘的。可细想一下:拿针扎舌头,一滴一滴地挤出血来,蘸着血写字,写一部完整的《法华经》,七万多字。三年,每天要刺几次?要疼多少次?

    她说,是为了报答郑保御。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给她地方住,给她饭吃,让她有个容身之所。感恩之心,当然有。

    但你说一个人仅仅为了报恩,会把自己的舌头扎烂三年?天下报恩的法子多了去了,绣佛像、抄经书、做功德,哪一样不行,非要用自己的血不可?

    余怀在《板桥杂记》里,记了这件事,就一句话:“剌舌血书灋华经以报保御。”记的人一笔带过。可这一笔背后的三年,只有卞玉京自己知道是什么滋味。

    我的看法是:那三年里她抄经,表面上抄的是佛经,实际上抄的是她这辈子说不出口的话。每一次刺舌,都是一次自问。每一滴血,都是没有人接住的“亦有意乎”。她把这十年积攒的所有委屈、不甘、恨和爱,全都掺进墨里,一笔一划写进经卷。

    后来,她隐居无锡惠山,又活了十多年,最后病逝于柢陀庵锦树林。

    吴梅村怎么想的

    吴梅村这个人,不能简单地骂他薄情。他拒绝卞玉京,有他的原因。

    卞玉京想嫁他的时候,他还是明朝的官。朝廷里有规矩,士大夫娶妓女,是很丢人的事。更重要的是,他听说田弘遇在金陵选妃,看中陈圆圆和卞玉京。吴梅村是个谨慎到骨子里的人,他不敢跟皇亲国戚抢人。他选择退缩。这一退,就是一辈子。

    后来,明朝亡了,他降了清,做了清朝的官。这件事,让他在后世挨了几百年的骂。但你看他晚年写的那些诗,悼念崇祯,怀念故国,字里行间那种煎熬,不像是装的。

    他不是一个坏人,他是一个软弱的好人。软弱的好人在历史转折点上,往往比坏人做的事更让人心寒。

    他对卞玉京有感情吗?有。他的《琴河感旧》四首、《听女道士卞玉京弹琴歌》,还有晚年的《过锦树林玉京道人墓并序》,写得情真意切。但感情这东西,写出来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出来,是另一回事。

    康熙七年,也就是1667年,卞玉京已经死了两年。吴梅村获释出狱,年逾花甲,颠簸数百里,到无锡惠山去找她的墓。枫林尽染,落叶满地,墓地衰草凄凄,唯有一地红叶铺陈开来,甚是点眼。似滴落玉樽的舌血,触目惊心。

    他在墓前站了很久,写了一首长长的悼亡诗。

    但这个场景,说实话,看得人心里不是滋味。你来晚了二十多年。她活着的时候,你不敢接她那句话,她死了你跑来哭,给谁看?

    情种还是掘墓人

    讲到这里,我想说一个跟主流说法,不太一样的观点。

    通常人们讲卞玉京的故事,总把她当成一个痴情女子,一个被辜负的秦淮名妓,和吴梅村谱写了一段乱世悲歌。

    可我越看越觉得,这个框架本身就有问题。

    卞玉京不是一个等着被拯救的弱女子。你看她做的事:她主动问吴梅村“亦有意乎”,她主动去太仓找他,她在乱世中自己穿上道装逃出虎口,给自己找落脚的地方,刺血抄经给自己三年的静默。这一切,都是她自己做的决定。

    她不是被抛弃的,她是被“冷处理”的。她输给了吴梅村的犹豫。而犹豫这件事,说到底是一种选择。

    余怀评价卞玉京,用了六个字:“初不甚酬对。”这是她十七八岁时候的样子。一个不愿意跟不喜欢的人说话的姑娘,偏偏喜欢上一个没有勇气回应的男人。这是性格的必然。

    她越是主动,他越是退。她身上那种不管不顾的劲头,恰恰是吴梅村一辈子都不敢有的东西。

    他羡慕她,所以他写诗。但他也怕她,所以他跑。他跑了,又放不下,所以一辈子写诗给她。写了又不敢承认,所以把“卞生赛赛”四个字,写进序里。

    吴梅村不是卞玉京的情种,他是她这辈子最大的劫。

    #6
  • 作者: 灯下乾坤UID 16307楼主四级用户组🌞 社区骨干☠️秩序破坏神072026-11-04 14:01

    寇白门:千金散尽,还散尽自己的命

    那夜五千盏灯

    崇祯十五年秋天,南京城出了件大事。

    武定桥到内桥,一路排开五千个兵,人人手里提一盏大红灯笼,把整条街烧得通红。这是保国公朱国弼娶亲,钞库街寇家的姑娘,寇湄,字白门。

    那年她十七岁。秦淮河上所有相识的姐妹,都站在各家楼头看着。按明朝的规矩,乐籍女子从良嫁人,婚礼得在夜里办。

    朱国弼为了摆排场,把五千士兵拉来当仪仗。一个秦淮歌妓嫁给当朝国公,还是明媒正娶,南京城开埠以来第一回。

    寇白门坐在花轿里想什么,没人知道。

    她是世娼之家的女儿。所谓世娼,是朱棣当年罚建文旧臣家属,世代为娼留下的规矩,一直传到明末。

    寇家几代人都在钞库街做这行。白门从小被家里护着,没吃过什么苦,长得娟娟静美,能唱曲,会画兰,粗通吟诗,偏“滑易不能竟学”。余怀在《板桥杂记》里这六个字,说透了她这个人,什么都学得会,什么都不肯下死功夫

    朱国弼来寇家的时候,斯文有礼,侃侃而谈。白门觉得这人好,朱国弼一开口求婚,她就答应了。

    你很难说,这是看走了眼。

    十七岁的姑娘,碰上一个位极人臣的男人,温柔体贴地站在面前,谁能不动心?她以为嫁的是良人。

    丈夫要把她卖了

    好日子没过几个月。

    朱国弼这人,娶寇白门,凭的是一时兴起。新鲜劲过了,照样天天泡在花街柳巷,把这个新婚妻子,丢在府里不管不问。白门等了两年,等来的不是丈夫回心转意。

    顺治二年,清军南下,朱国弼投降清朝。他跟着新主子,进了北京。结果,清廷压根不拿他当自己人,一纸令下,软禁。要活命,得交钱。

    朱国弼拿不出钱,就打起了家里妻妾婢女的主意。他把所有人打包,准备卖掉换银子,赎自己的命,寇白门也在名单上。

    这时候,寇白门做了一件事。

    她没有哭闹,找到朱国弼,说了一句话。原话记载在《板桥杂记》里:“若卖妾所得,不过数百金。若使妾南归,一月之间,当得万金以报公。”你把我卖了,顶多值几百两。你放我回南京,一个月之内,我给你弄一万两来。

    朱国弼想了想,觉得划算,放她走了。

    寇白门骑上一匹马,带着一个丫鬟,短衣匹马,从北京一路南下。她回到秦淮河边,找到当年旧院姐妹,在她们的帮衬下,一个月之内,凑了两万两银子,送到北京,把朱国弼赎了出来。

    两万两,不是小数。

    朱国弼出来了,看到寇白门还有这等本事,又动了心思,想重修旧好。寇白门当面回绝。她说的是:“当年赎我从良,如今我将你赎回,咱俩扯平。”

    从这天起,秦淮河上的人叫她“女侠”。

    侠女这顶帽子

    “女侠”这词搁在寇白门身上,有意思。

    她不会武功,不使刀剑。她做的不过是一件事:拿钱赎人,然后转身走开。但就是这个动作,让当时的人觉得她“侠”。

    你拿她跟秦淮八艳里的其他人比比:柳如是劝钱谦益殉国,钱谦益嫌水太冷不肯跳。李香君血溅桃花扇,以死明志。董小宛跟着冒辟疆颠沛流离,病死途中……这些人的故事,都跟家国大义绑在一起。

    寇白门做的事特别简单:你欠我的,我还你;你负我的,我走人。她身上有种极其朴素的公平感。你对我好,我嫁你。你卖我,我自己想办法。你求复合,我拒绝。逻辑清清楚楚。

    钱谦益后来写诗追悼她:“丛残红粉念君恩,女侠谁知寇白门。”钱谦益这人说“水太冷”的时候,不太体面,但看人挺准。他看出来寇白门身上,有一种别人没有的东西。

    她不表演。

    柳如是的刚烈,是给人看的;李香君的忠贞,是给时代看的。而寇白门的“侠”,是给自己看的。她做事不为名声,只因她觉得该这么做。

    江南再好也不是家

    回到南京之后,寇白门的日子看起来挺热闹。

    她筑了园亭,结交宾客,天天跟文人墨客来往。酒喝到酣处,又唱又哭。余怀说她“自叹美人之迟暮,嗟红豆之飘零”。

    你仔细想想这个画面。一个三十岁的女人,在自家园子里宴请四方来客,觥筹交错之间,突然哭起来。旁边的人看她,觉得这是侠女的豪放,但她就是撑不住了。

    后来,她又跟了一个扬州孝廉。具体是谁,史书没记。只知道过得不如意,又回到了金陵。再后来,年纪大了,还在跟一帮年轻人厮混。

    然后,来了个韩生。

    韩生是个少年,寇白门对他好,给他钱花,给他情感上的慰藉。她病倒了,想叫韩生来陪她说说话。

    韩生推三阻四。到了夜里,寇白门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笑声,韩生正跟她的丫鬟打情骂俏。

    她挣扎着爬起来,把丫鬟叫过来,自己动手打了她几十下。一边打一边骂韩生是负心禽兽,恨不得咬他的肉。骂完,病更重了,吃药也没用。就这么死了。

    这件事记载在《板桥杂记》里。余怀写得直白,没给寇白门留面子。

    但我读完这段,心里堵得慌。

    一个曾经匹马南归、万金赎夫的女人,最后因为一个少年不肯陪她,把自己活活气死,落差太大了。有人说,这说明她到老都没活明白,可我看到的,不是这个。

    我看到的是,一个一直在用钱解决问题的人,终于碰上了一件钱解决不了的事。

    这辈子不断在赎

    你回过头看寇白门的一生,会发现一个特别奇怪的结构。

    十七岁,朱国弼花钱把她从青楼赎出去,娶回家。

    三十岁左右,她花两万两银子,把朱国弼从牢里赎出来,然后离开。

    中间还夹着一次,她花钱赎自己的自由。从北京回南京,名义上是去筹钱,实际上是给自己找了一条活路。

    她这辈子就是不断在赎。赎出去,赎回来。花钱买一段关系,再花钱结束一段关系。最后她发现,身边所有关系都能用钱理清,除了那个韩生。他拿了她的钱,但就是不给她想要的。

    寇白门的崩溃,本质上是一个用物质换情感的人,终于发现这笔买卖做不成了。

    她不是死于韩生的薄情,死于一种透彻的失望。原来她引以为傲的那套东西,豪爽、仗义、拿得起放得下,在真正的感情面前,一点用都没有。

    钱谦益写的悼诗最后一句:“黄土盖棺心未死,香丸一缕是芳魂。”

    心未死,这三个字最是血淋淋的。

    寇白门这辈子,该断的都断了,该还的都还了。唯独那颗心还热着。

    她这辈子赢得所有人的尊敬,却没赢得一个人的疼爱。

    #7
  • 作者: 灯下乾坤UID 16307楼主四级用户组🌞 社区骨干☠️秩序破坏神072026-11-06 16:01

    顾横波:青楼里走出的诰命夫人

    让男人迷路的楼

    南京秦淮河边,桃叶渡口往南,有一处所在,金陵人叫它“迷楼”。

    迷楼本是隋炀帝的行宫,因楼阁错落、廊道回旋,进去就出不来,故名。但金陵人偏把这个名字,安在了一座私人小楼上。

    这小楼的主人姓顾,名媚,字眉生,号横波。

    余怀在《板桥杂记》里写她:“庄妍靓雅,风度超群。鬓发如云,桃花满面;弓弯纤小,腰支轻亚。”这话听着文绉绉的,搁现在说就是:这女人长得好看,好看得不像话。

    但光好看,撑不起一座“迷楼”。

    顾横波十八岁那年,参加扬州名士郑元勋在南京办的“兰社”,凭一手画兰的功夫,名动金陵。时人评她画兰“追步马守真,而姿容胜之”,推为“南曲第一”。

    “南曲第一”是什么意思?就是卖艺不卖身的头牌。

    眉楼里,“绮窗绣帘,牙签玉轴,堆列几案;瑶琴锦瑟,陈设左右,香烟缭绕,檐马丁当”。她在里面挂自己的画,摆自己的诗,请来的厨子手艺远近闻名。

    文人雅士来了,吃的是菜,品的是画,听的是曲,聊的是天下。江南文坛给受到顾横波邀请的文人,起了个名字,叫“眉楼客”。谁要是没被请过,出门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有人说,这是十七世纪中国的“沙龙”。这话不假,但也不全对。法国的沙龙是贵族太太办的,顾横波的眉楼,是一个妓女办的。在那个年头,一个妓女、把一座青楼经营成文化地标,这本身就是一件荒唐又了不起的事。

    袁枚后来称赞她“礼贤爱士,侠骨崚嶒”。一个妓女,被人用“侠骨”来形容,这比“才女”重得多。

    嫁给注定被骂的男人

    崇祯十五年,一个叫龚鼎孳的年轻人,路过金陵。

    此人二十四岁中进士,与钱谦益、吴伟业并称“江左三大家”,家学渊源,才高八斗。

    他走进眉楼,见了顾横波,当场就栽了。他为顾横波画了一幅“佳人倚栏图”,题诗曰:“腰妒垂杨发妒云,断魂莺语夜深闻。秦楼应被东风误,未遣罗敷嫁使君。”

    你的腰让杨柳嫉妒,你的头发让云彩嫉妒,我听着你深夜的歌声魂都要断了。这么好的姑娘,怎么还没嫁给我?

    次年,顾横波嫁了。她洗尽铅华,改名“徐善持”,跟龚鼎孳北上京城。

    顾横波这个人,在秦淮八艳里头,脾气最像柳如是,豪爽,耿直,不拘小节。姐妹们叫她“眉兄”,柳如是管她叫“弟”。

    但两人又有不同。柳如是的刚烈,是往外使的,跟钱谦益在一起,敢劝丈夫殉国,敢自己跳河。顾横波的刚烈,是往里藏的,藏在一副嬉笑怒骂、来者不拒的面具底下。

    她嫁的男人,后来成了明清之际,最被人看不起的人之一。

    “奈小妾不肯何”

    崇祯十七年,李自成攻破北京。

    龚鼎孳和顾横波投井,没死成,被俘虏了。然后,龚鼎孳降了李自成。再然后,多尔衮进京,他又降了清。三朝之臣,一路做到礼部尚书。

    龚鼎孳逢人便说一句话:“我原欲死,奈小妾不肯何。”

    这话传了几百年,顾横波也跟着被骂了几百年。意思是:我想殉国来着,是我那个小妾不让。

    但你仔细想想,一个男人,一个朝廷命官,在国破家亡的时候,说自己想死但“小妾不让”。这话说出来,是在替自己开脱,还是把屎盆子往女人头上扣?

    史料里记着:明亡时,顾横波曾劝龚鼎孳忠君守节、以死殉国。劝丈夫去死的,是她;拦着丈夫不让死的,也是“她”。同一个人,在同一件事上,被人说成两个样子。

    孟森先生后来写了一篇《横波夫人考》,把顾横波和龚鼎孳两口子骂得狗血淋头,说他们是“势利无耻之徒,利欲熏心之辈”。孟森是史学大家,他这么说自然有他的道理。

    但三百年来,骂龚鼎孳的人多,骂顾横波的人也多,可很少有人问一句:那个说“小妾不肯”的男人,到底有没有问过小妾肯不肯?

    接还是不接

    清朝坐稳天下后,朝廷要封龚鼎孳的正室童氏,为一品诰命夫人。

    童氏拒绝了。她说了一句话:“我已两受明封,以后本朝恩典,让顾太太可也。”

    这话说得高明。前半句是气节,后半句是怨气。前半句是说给天下人听的:我是大明的诰命,不稀罕你清朝的封号。后半句是说给龚鼎孳和顾横波听的:你们俩的事,我都知道。

    童氏和龚鼎孳的婚姻早就名存实亡。龚鼎孳在金陵遇上顾横波之后,童氏就再没露过面。龚鼎孳因上疏得罪权贵,险些死在大牢里的时候,童氏也没来看过一眼。

    童氏不要这个封号,龚鼎孳顺水推舟,把一品诰命夫人的头衔,给了顾横波。顾横波接了。

    这一接,骂声又来了。一个妓女受清朝的诰命,气节何在?

    但换个角度想,顾横波这一辈子,被人决定的时刻太多了。

    小时候被卖进青楼,是别人决定的。遇上龚鼎孳,嫁给他,北上京城,是命运推着走的。唯有接这个诰命,是她自己点的头。

    她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我不是谁的附属品。我嫁了龚鼎孳,是龚鼎孳的福气,不是我的运气。一品诰命夫人这个名头,我受得起。

    袁枚说顾横波“侠骨崚嶒”,如果只看到她画兰、写诗、办沙龙,看不到这一层,那“侠骨”二字就轻了。

    有些事别人没做

    后来,顾横波做了一件事,让很多骂她的人闭嘴了。

    龚鼎孳被贬出京后,顾横波住在金陵的隐园。有一次,抗清志士阎尔梅被清军追捕,逃进了隐园。顾横波把阎尔梅藏在自己的侧室里,掩护他脱险。

    阎尔梅是什么人?沛县举人,清兵南下时,在史可法军中。扬州兵败后化装潜逃,四处宣扬反清复明,是清廷缉拿的要犯。藏他,是要掉脑袋的。

    不止阎尔梅。傅山、阎尔梅陷狱,都是靠着龚鼎孳和顾横波的力量,才得以脱身。

    那些满口气节的东林君子们,在清兵入关的时候做了什么?钱谦益剃了头,龚鼎孳降了清。而一个被他们看不起的妓女,在拿命藏反清志士。

    张岱后来说了句很重的话:“巾帼之间生异人,何必须眉而冠帻。”意思是,真正有血性的人,不一定长在男人身上。

    四十五岁,够了

    康熙三年冬天,顾横波病逝于北京铁狮子胡同,年四十五岁。龚鼎孳在北京长俸寺,建了一座妙香阁来纪念她。

    她这一辈子,从秦淮河畔的眉楼,走到北京城的一品诰命府邸,用了四十五年。四十五年里,她经历了明朝的灭亡、李自成的入城、清朝的建立,经历了三次改朝换代。她被人爱过,被人骂过,被人利用过,被人误解过,最后被人记住了。

    “秦淮八艳”里,马湘兰病逝,陈圆圆不知所终,董小宛早亡,李香君郁郁而终,柳如是悬梁自尽,卞玉京出家为道,寇白门落魄江湖。八个人里,顾横波是唯一“善终”的。

    说她运气好,也对。但她这辈子,不是靠运气活下来的。她靠的是在眉楼里看清人情冷暖,在改朝换代中看透世态炎凉,在男人的谎言和世人的骂声中,始终没把自己弄丢。

    顾横波活着的时候,袁枚说她“侠骨崚嶒”。死了以后,孟森说她“势利无耻”。同一个人,评价差了十万八千里。

    但历史就是这样。你站在什么角度看她,就会看到什么。

    站在气节的角度看,她嫁了一个降臣,受了一个新朝的诰命,气节有亏。站在一个女人在乱世中求存的角度看,她做了她能做的一切,还多做了很多男人没做的事。

    那你到底在骂她什么?是骂她嫁错人,还是骂她活得明白?

    #8
  • 作者: 灯下乾坤UID 16307楼主四级用户组🌞 社区骨干☠️秩序破坏神072026-11-06 16:02

    马湘兰:荒坡幽谷里的那一株兰

    不靠脸吃饭

    秦淮河畔从不缺美人,但马湘兰是个例外。

    同时代的余怀在《板桥杂记》里,说她“姿首如常人”。长得也就那样,搁人堆里不显眼。

    这话在别的女人身上,就是句闲话,但在秦淮河畔靠脸吃饭的行当里,等于判了死刑。

    可就是这个“姿首如常人”的女人,把秦淮河两岸的花魁都压了下去,稳稳当当地坐在金字塔尖。

    她凭的不是眉眼,是脑子,是嘴皮子,是男人都未必有的爽利劲儿。见过她的人说,她“神情开涤,濯濯如春柳早莺,吐辞流盼,巧伺人意”。气质干净,说话的时候眼睛会转,你说什么她都能接得住,跟她聊天,没有人觉得自己被冷落过。

    但她真正的杀手锏,是钱。她把银子当土块往外扔。

    王稚登写她“轻钱刀若土壤,居然翠袖之朱家;重然诺如丘山,不忝红妆之季布”。朱家、季布,是春秋战国时一诺千金的侠客。一个青楼女子,被拿来跟侠客比,这在明朝文人笔下是极高的评价。

    南京民间有句老话叫“二姑娘倒贴”,说的就是她。她开了这个头,后来的李香君、柳如是、寇白门,都跟着学,倒贴成了秦淮河的一种风气。

    有个故事说,她身边的小丫鬟,不小心摔碎了一支玉簪,吓得脸都白了。马湘兰看了看地上的碎玉,笑了,说听这碎玉的声音,倒比完整的戴着有意思。蜀锦缠头,步摇条脱,在她眼里都是身外之物。

    这是一种骨子里的不在乎。一个从小被卖进风尘的女人,如果连钱都舍不得,那她手里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画兰画的是自己

    她本名马守真,字玄儿,又字月娇,号湘兰。

    因为画兰画出了名堂,索性把“湘兰”当成自己的名字。这在古代女人里极其罕见,一个女人的号,盖过了她的本名。

    她画兰花,不画庭院里被人伺候着的那种。她画的是荒坡上的,幽谷里的,石头缝里长出来的野兰。叶子是拿笔一气甩出去的,墨色深浅不一,看着随意,其实讲究得很。

    故宫博物院藏的那幅《兰竹石图》扇面,画于万历二十二年,她已经四十七岁了。笔法看着豪放,细看每一笔都收得住,兰叶翻卷的姿态,像风刚吹过去。

    有人说,她学的是赵孟頫和管道昇,兰仿子固,竹法仲姬,“俱能袭其韵”。但学得像不算什么,明朝画兰花的人多了去了。她真正厉害的地方在于,她画的兰花有野气。那种荒坡幽谷里的兰花,不是给人看的,是给自己活的。

    一个青楼女子画野兰,这件事本身就带着意思。

    兰花在中国文人心里,是君子的象征,幽居空谷,不求人知。她一个风尘中人,偏要用最文人的题材,画最不文人的姿态。她是在告诉自己:我跟这株兰花一样,长在烂泥边上,但我不一定要按你们想的样子开花。

    日本东京博物馆里,藏着一幅她的《墨兰图》。暹罗国的使者都托人买她的画扇带回国。一个秦淮河畔的女人,作品漂洋过海,这事搁在今天,相当于一个网红画家的作品,被海外藏家抢着收藏。

    但她画这些兰花的时候,大概没想过什么“艺术成就”。

    她就是喜欢画,画了一辈子。

    跟一个男人耗了三十年

    马湘兰这辈子绕不开一个人:王稚登。

    王稚登是苏州人,字伯谷,明末有名的诗人、书法家,被人推为“文徵明第二”。

    两个人认识的时候,王稚登正落魄。他年少成名,一心想在官场上混出个名堂,结果时运不济,灰溜溜地回了江南,整天泡在秦淮河的酒馆花巷里。

    就是在这个时候,他走进了马湘兰的院子。

    两个人聊得来。马湘兰能诗能画能唱曲,王稚登能写能书能聊天,棋逢对手。聊着聊着,马湘兰动心了,主动写诗表白。这事放在明朝,一个女人主动跟男人示爱,本身就需要极大的勇气。何况她还是个名妓,他是文坛名人。

    王稚登拒绝了。

    他的理由是“无位、无职、无权”,说自己壮志未酬,配不上她。这话听着体面,其实就是不敢。一个在风月场上混了半辈子的男人,面对一个真心想跟他过日子的女人,他选择了后退。

    马湘兰继续跟王稚登来往。每隔几天,就从金陵坐船去苏州看他,聊聊天,喝喝酒,然后回来。后来,王稚登终于等到一个入京编修国史的机会。走之前,特意来找她,说等他回来就娶她。马湘兰信了。

    王稚登在京城没待多久,就被排挤回来了。他觉得没脸见马湘兰,干脆搬到了苏州,躲着她。

    马湘兰还是去找他。三十年,就这么过去了。

    有人觉得,这是一个痴情女子被辜负的故事。但换个角度看,马湘兰要的,也许从来就不是一张婚书。

    她一辈子在风尘里打滚,见过太多男人,她比谁都清楚什么样的承诺值钱,什么样的不值。王稚登拒绝了她,但也陪了她三十年。他不娶她,但也没有娶别人。

    这两个人之间到底算什么,外人说不清楚。王稚登自己说过一句话:“如鱼饮水,冷暖自知。”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她不只是个画画的

    很多人只知道马湘兰的兰花画得好,不知道她还会写戏。

    她写过一部传奇剧本叫《三生传》,还写过散曲、小令。她不只是自己唱,还教戏。她在秦淮河畔的院子里,养了一班小丫鬟,教她们学梨园子弟的功夫,排练《西厢记》全本,带着她们到处演出。

    一个青楼女子,自己写剧本,自己当导演,自己带剧团,这在明朝是绝无仅有的事。

    有学者研究后认为,马湘兰从北曲跨到南曲,从演唱、教学到创作,完成了从乐伎到散曲家、再到女性剧作家的转变。她还自己出钱,刊印过梁辰鱼的杂剧,对昆曲在南方的传播,出了大力气。甚至有研究者推测,她那种“情侠”的形象,可能对汤显祖创造某些女性角色有过启发。

    这个评价如果放在今天,相当于说一个夜总会的驻唱歌手,自己写歌、出专辑、开经纪公司、还培养了下一代歌手,最后影响了整个华语乐坛的走向。

    马湘兰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想过什么“女性先行者”之类的标签。她就是闲不住。画画画累了,就写戏;写戏写烦了,就教徒弟;教徒弟教腻了,就带着一帮人到处演出。

    她的院子里,池馆清疏,花石幽洁,曲廊便房,迷不可出。来的人说,进了她的院子,就不想出去了。

    给自己办的寿宴

    万历三十二年,王稚登七十岁。

    马湘兰五十七岁。她已经不年轻了,身体也不太好。但她做了一个决定:买一艘楼船,带着几十个歌妓,从金陵沿运河到苏州,给王稚登办一场寿宴。

    这件事,在当时轰动了整个苏州。一个秦淮名妓,带着一个戏班子,跑到苏州去给一个老文人祝寿,“宴饮累月,歌舞达旦”。连唱了好多天,通宵达旦。

    王稚登的寿宴上,马湘兰唱了什么、跳了什么,史书上没写。但可以想见,那一定是她这辈子最用力的一次演出。她不是在给王稚登祝寿,她是在给自己三十年的等待,做一个交代。

    寿宴结束,马湘兰回到金陵,一病不起。

    她没有熬太久。最后的日子,她强撑着让人给她沐浴更衣,然后在佛前端端正正地坐好,走了。五十七岁。

    有人说她是累死的。从金陵到苏州,来回奔波,加上寿宴上连日连夜的操持,一个五十七岁的女人,身体早就被掏空了。也有人说,她是觉得事情办完了。三十年的心意,用一场盛大的寿宴画了句号。句号画完,人就松了。

    她死后,葬在白鹭洲的碧峰寺附近。她的旧宅,后来改成了佛庵。

    她死的时候,端坐佛前,大概想的不是来世。她这辈子,已把该做的事都做完了。

    #9
  • 作者: 灯下乾坤UID 16307楼主四级用户组🌞 社区骨干☠️秩序破坏神072026-11-06 16:03

    秦淮八艳更新完毕😀😀

    #10
  • 作者: 灯下乾坤UID 16307楼主四级用户组🌞 社区骨干☠️秩序破坏神072026-11-15 08:37

    周日快乐😀

    #11
  • 作者: 藏书万卷可教子UID 17138三级用户组🌏 正式成员2026-11-16 07:04

    母亲真的老了,每次打电话来,总是满怀热忱地问:你什么时候回家?
      且不说相隔一千多里路,要转三次车,光是工作、孩子已经让我分身无术,哪里还抽得出时间回家。
      母亲的耳朵不好,我解释了半天,她仍旧热切地问: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几次三番,我终于没有了耐心,在电话里大声嚷嚷,她终于听明白,默默挂了电话。
      隔几天,母亲又问同样的问题,只是那语调怯怯地,没有了底气。明知问了也是白问,可就是忍不住。
      我心一软,沉吟了一下。
      母亲见我没有烦,她欣喜地向我描述:后院的石榴都开花了,西瓜快熟了,你回来吧。
      我为难地说:那么忙,怎么能请得上假呢!
      她急急地说:你就说妈妈得了癌,只有半年的活头了!
      我立马怪她胡扯,她笑了。
      小时候,每逢刮风下雨,我不想去上学,便装肚子疼,被母亲识破,挨了一顿好骂。现在老了,她反而教着女儿说谎了。
      这样的问答不停地重复着,我终于不忍心,告诉她下个月一定回去。
      可不知怎么了,永远都有忙不完的事,每件事都比回家重要,最后,到底没能回去。
      电话那头的母亲,仿佛没有力气再说一个字,我满怀内疚:妈,生气了吧?
      母亲这一回听真了,她连忙说:孩子,我没有生你的气,我知道你忙。
      可是没几天,母亲的电话催得越发紧了。她说,葡萄熟了,梨熟了,快回来吃吧。
      我说,有什么稀罕,这里满街都是,花个十元八元就能吃个够。
      母亲不高兴了,我又耐下性子来哄她:不过,那些东西都是化.肥和农.药喂大的,哪有你种的好呢。母亲得意地笑起来。
      星期六那天,气温特别高,我不敢出门,开了空调在家里待着。孩子嚷嚷雪糕没了,我只好下楼去买。在暑气蒸熏的街头,我忽然就看见了母亲的身影。
      看样子她刚下车,她弯着腰,左躲右闪着,怕别人碰了她的东西。在拥挤的人流里,母亲每走一步都很吃力。
      我大声地叫她,她急急抬起满是热汗的脸,四处寻找,看见我走过来,竟惊喜地说不出话来。
      一回到家,母亲就喜滋滋地往外捧那些东西。她的手青筋暴露。
      母亲笑着对我说:吃呀,你快吃呀,这全是我挑出来的。
      我这没有出过远门的母亲,只为着我的一句话,便千里迢迢地赶了来。那些水灵灵的葡萄和梨子都完好无损。
      我想象不出,她一路上是如何过来的,在这世上,凡有母亲的地方就有奇迹。
      母亲只住了三天,她说我太辛苦,起早贪黑地上班,还要照顾孩子,她干着急却帮不上忙。
      她自己悄悄去订了票,又悄悄地一个人走。
      才回去一星期,母亲又说想我了,不住地催我回家。我苦笑:妈,你再耐心一些吧!
      第二天,我接到姨妈.的电话:你.妈妈病了,你快回来吧。我急得眼前发黑,奔到车站,赶上了末班车。
      一路上,我心里默默祈祷。我希望这是母亲骗我的,我希望她好好的。
      此时,我才知道,人活到八十岁也是需要母亲的。车子终于到了村口,母亲小跑着过来,满脸的笑。
      我抱住她,又想哭又想笑,责怪道:你说什么不好,说自己有病,亏你想得出!
      受了责备的母亲,仍然无限地欢喜,她只是想看到我。母亲乐呵呵地忙进忙出,摆了一桌子好吃的东西。
      我给母亲做饭,跟她聊天,母亲长时间地凝视着我,眼露无比的疼爱。
      无论我说什么,她都虔诚地半张着嘴,侧着耳朵凝神地听,就连午睡,她也坐在床边,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说:既然这么疼我,为什么不跟着我住呢?她说,住不惯。
      没待几天,我就急着要回去,母亲送我去坐夜班车。
      这一回,母亲仿佛放下了,她竟没有再催过我回家,只是不断地对我说些开心的事:家里添了只很乖的小牛犊。明年开春,她要在院子里种好多的花。听着听着,我心里一片温暖。
      到年底,我又接到姨妈.的电话。她说:你.妈妈病了,快回来吧。
      我哪里相信,我们前天才通的话,母亲说自己很好,叫我不要挂念。姨妈只是不住地催我,半信半疑的我还是回去了,并且买了一大袋母亲爱吃的油糕。
      车到村头的时候,我张望着,母亲没来接我,我心里颤颤地就有了种不祥的预感。
      姨妈告诉我,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母亲就已经不在了,她走得很安详。半年前,母亲就被诊断出了癌症,只是她没有告诉任何人,仍和平常一样乐呵呵地忙到闭上眼睛,并且把自己的后事都安排妥当了。
      姨妈还告诉我,母亲老早就患了眼疾,看东西很费劲。我紧紧地把那袋油糕抱在胸前,一颗心仿佛被人挖走。
      原来,母亲知道自己剩下的日子不多了,才不住地打电话叫我回家,她想再多看我几眼,再和我多说几句话。
      原来,我挑剔着不肯下筷的饭菜,是她在视力模糊的情况下做的,我是多么的粗心!我走的那晚上,她一个人是如何摸索到家,她跌倒了没有,我永远都无从知道了。
      母亲,在生命最后的时刻还快乐地告诉我,牵牛花爬满了旧烟囱,扁豆花开得像我小时候穿的紫衣裳...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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