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是:青山见我应如是
没有故乡的人
自己出生在哪儿,柳如是不知道。
浙江嘉兴,那是别人替她记下的,她自己没什么印象。很小的时候,她就被卖了。卖到吴江盛泽,一个叫归家院的地方。
鸨母徐佛是个通琴棋书画的女人,跟江南名士来往不少。柳如是在这种环境里长大,学诗词,学书画,也学会了怎么在男人堆里周旋。
十岁出头,她又被转手,卖到退休宰相周道登家做妾。周道登都能当她爷爷了,但对她倒还不错。常把她抱在膝盖上,教她读书。
可周家的妻妾容不下她。周道登一死,她就被赶出来。十几岁的女孩子,没爹没娘,没田没房,能去的地方只有一个。
一般人的故事到这儿,大约就没什么下文了。但她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松江的风
崇祯五年深秋,松江一条窄巷。
十四岁的杨爱,裹着一件宽大的儒衫,站在陈子龙家门前。她想进去,仆人不让。她就在门口,站了很久。
没人知道,那半天她在想什么。后来,门开了,陈子龙出来。一个少女穿着男人的衣服,站在自己家门口,换作旁人大概觉得荒唐,但陈子龙没有。
后来,她不再叫杨爱,改名柳隐,字如是,取自辛弃疾那句“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一个风尘少女,从词里挑出这十个字,你看见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表面上是自谦,往深里看,是一股傲气。我不必是谁的附属,我自己就是一座青山。
那几年,她在松江,常穿男装,跟复社、几社的文人,喝酒谈天,论天下事。
陈子龙是其中最出色的一个,复社领袖,诗词大家,年纪轻轻就中了进士。
柳如是对他一见倾心,甚至搬到他家隔壁,只为有机会不期而遇。他们确实也曾在一起,在南楼赋诗唱和,形影不离。
可陈子龙有正妻张氏,不是好惹的人。有一天,她带着人闹到南楼。而柳如是不吵不闹,收拾东西就走了。
后来,陈子龙抗清起义,兵败被俘,投水而死。
柳如是听说这个消息时,已嫁给钱谦益。她在《金明池·咏寒柳》里写了八个字:“念畴昔风流,暗伤如许”。
想当年那些事,暗自难过得不知如何才好。就这八个字,把一段旧情说完了。
陈子龙的选择,在那时候太常见了。有家有室有前程的男人,不可能为了青楼女子,毁掉自己的社会地位。
柳如是明白这一点,但她不接受。
她一生都在找个愿意为她破例的人。
六十岁的新郎
崇祯十三年冬天,柳如是穿着男人衣服,坐船去常熟。她要拜访钱谦益。
那年,钱谦益五十九岁,做过礼部侍郎,是江南文坛公认领袖。柳如是读过他的诗文,说过一句很有名的话:“吾非才学如钱学士虞山者不嫁。”钱谦益听到这话,回了一句:“今天下有怜才如此女子者乎?吾非能诗如柳是者不娶。”
一个二十四岁,一个六十岁,搁在今天都是话题。但比年龄更骇人的,是他娶她的方式。
他不是纳妾,是以正妻之礼迎娶。
崇祯十四年六月,钱谦益在松江一艘船上,办了婚礼,张灯结彩,鼓乐喧天。岸上的人不干了,纷纷捡石头往船上扔,骂声一片。但钱谦益不管。
他是个很聪明的人,不会不知道这样做,意味着什么。
他在江南文坛,当了三十年领袖,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娶一个妓女做正室,等于在士大夫圈子里,自毁名声。
这里面有爱情,但爱情恐怕不是全部。
钱谦益一辈子,活得谨慎,官场几起几落,始终差那么一口气。他的内心大概是憋屈的。娶柳如是这件事,是他一生中最大胆、最出格的决定。
婚后,钱谦益为她建了绛云楼,两人在楼中校勘典籍、诗酒唱和。钱谦益要查什么资料,柳如是随口就能报出第几卷。
这不是野史,这是同时代人的记载。一个从小被卖到妓院的女孩子,靠天赋和苦读,做到了这一步。
钱谦益叫她“柳儒士”。这三个字,比什么情话都美好。
水太冷
崇祯十七年,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祯在煤山上吊。大明完了。南京建立弘光小朝廷,钱谦益做了礼部尚书。一年后,清军兵临城下。
这是柳如是一生中,最著名的场景。
她劝钱谦益殉国。你殉国,我殉夫,一起死。
钱谦益答应了,带着家人,到常熟尚湖边,声言效法屈原,投水自尽。从日上三竿,磨蹭到夕阳西下,最后他伸手试了试水,说了一句话:“水太冷,不能下。”
柳如是奋身往水里跳,被钱谦益死死拉住。
然后,钱谦益率南明文武百官,在雨中开城献降。
六百多年后,回头看这一幕,钱谦益的怯懦,是真实的;柳如是的决绝,也是真实的。
但这件事真正让人心寒的地方,是那些平时高谈气节的士大夫们,在生死关头,一个接一个地跪了。反倒是这个“青楼女子”,做了他们做不到的事。
钱谦益降清后,去北京做官。柳如是留在南京,拒绝随行。她在给朋友的信里,写过一句话,大意是:他走他的路,我
守我的地方。
半年后,钱谦益称病辞官,回到常熟。
换一种活法
钱谦益回来之后,像换了一个人。
他开始秘密从事反清复明活动。联络郑成功,资助义军,散尽家财。在他背后推动这一切的,就是柳如是。
顺治四年,钱谦益因反清案被捕入狱。当时柳如是正病着。听到消息后,从床上爬起来,四处奔走营救。
她甚至上书,表示愿意代夫而死。最终,钱谦益获释。
钱谦益出狱后,写过一句诗:“恸哭临江无孝子,徒行赴难有贤妻。”那些门生故旧,在危难时刻,躲得干干净净。最后站出来的,竟然是他的妻子。
柳如是做的,还不止这些。她变卖首饰,资助抗清武装,亲自去海上慰劳义军。钱谦益的《后秋兴》诗里,有一条自注,坐实了柳如是“海上犒师”的传闻。她倾尽私囊,资助姚志倬举兵,姚后来战死在崇明。
一个出身妓院的女子,在明朝亡之后,比大多数读过圣贤书的男人,都更有担当。这不是道德拔高,这是史实。
最后的选择
康熙三年,钱谦益病逝,八十三岁。
他刚闭上眼睛,钱氏族人就围上来抢家产。
领头的叫钱朝鼎,带着钱曾、钱谦光几个人,上门逼索三千两银子,言语难听,大吵大闹。
他们欺负柳如是妓女出身,没有娘家撑腰。钱谦益的孙子辈,也参与其中。
当时,柳如是四十六岁,身体不好,她做了最后一次选择。
她先把儿女安顿好,再给官府写了一封信。然后,关上门,用一根布条,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族人被吓退了。柳如是用自己的生命,保住了钱家的产业。
这不是殉情,也不是绝望。这是一生都在被人安排命运的女人,最后决定自己怎么死。
她做了大半辈子的“交易”,用青春换生存,用才华换尊重,用隐忍换安宁。到头来,她连自己的死,都不肯交给别人。
两个人的墓
常熟虞山脚下,有两座相隔百来米的墓。一座刻着“钱牧斋”,一座刻着“河东君”。
陈寅恪晚年双目失明、膑足,在岭南的斗室里,口述了八十多万字的《柳如是别传》。
有人问他,为什么给一个妓女立传?他没有正面回答,大概觉得这个问题,不值得回答。
他写过一句话,大意是:表彰一代红妆,就是我写这本书的原因。
陈寅恪在书里,给柳如是下了八个字的评语:“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
这话,通常用来评价大学问家,但陈寅恪把它给了明末的一个妓女。
钱谦益是个复杂的人。他降清,后来反清。但柳如是选择了他,留在他身边。在他死后,用命去守护他的家产。
这些选择背后的东西,比简单的道德评判,要复杂得多。
这个故事里,没有谁是完全的英雄。
柳如是一生做过很多妥协,嫁了个大她三十六岁的男人,跟着他过过风光日子,也跟他一起咽下改朝换代的苦果。她不是天生的大侠,只是一个不甘心被命运摆布的人。
她一生中最了不起的事情,是在所有人退却的时候,选择了往前迈一步。
这一步迈出去,就再也没有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