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乡的秋,总是来得比记忆里早一些。
清晨推开窗,风里已带了凉意。街角那棵老槐树,叶子黄了大半,一片一片地落,落得无声无息,像谁在暗处数着什么。我站在窗前看了许久,忽然觉得,这风是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的——远到我分不清,它究竟是先经过了我的窗台,还是先经过了故乡的田野。
故乡的秋,是另一种模样。
那时候,秋收是全村人一年里最盛大的事。八月过后,田里的稻子便一日黄过一日,风一吹,整片整片的金黄便涌动起来,像大地在呼吸。父亲天不亮就下地,镰刀磨得锃亮,握在手里,一下一下,割出整齐的茬口。母亲跟在后面捆稻,腰弯得很低,汗珠子落在干透的泥土上,瞬间就没了影。我在田埂上跑来跑去,偶尔被稻茬绊倒,膝盖磕破了也不哭,因为远远地,就能闻到灶房里飘来的新米饭香。
那香味,是秋天最诚实的信。
割完稻,还要打谷、晒谷。晒谷场是村里最热闹的地方。各家各户把稻谷摊开,铺成薄薄一层,太阳一照,金灿灿的,像铺了一地碎阳光。老人们搬了竹椅坐在场边,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孩子们光着脚在谷堆间穿梭,脚底板踩在谷粒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偶尔有鸡来偷吃,被大人一声吆喝吓跑,扑棱着翅膀飞上墙头,引得一阵哄笑。
傍晚收谷的时候,是整个秋天最温柔的时刻。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谷粒在余晖里泛着暖光。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把晒干的稻谷装袋,父亲用粗粝的手掌捻起几粒,放在嘴里咬一咬,点点头说:"今年的成色好。"母亲便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田垄上被风吹开的涟漪。
那样的黄昏,我以为会很多。
后来我离开故乡,去了很远的城市。城市的秋天没有稻田,没有晒谷场,没有母亲蒸的那锅新米饭。楼下的超市里四季都有大米卖,包装精美,真空密封,煮出来的饭也香,但总觉得少了什么。少了田埂上的露水气,少了父亲手上的茧子味,少了母亲站在灶台前被炊烟熏红的眼睛。
每到秋天,这思念便格外锋利。
前几日给家里打电话,母亲说今年的稻子又丰收了,父亲一个人收不过来,隔壁王叔来帮忙,两个人忙了三天才割完。我说怎么不雇人呢,母亲说雇人哪有自己人收得仔细。电话这头我沉默了一会儿,母亲便岔开话头,问我最近吃得好不好,天凉了有没有加衣服。我一一应着,喉咙却渐渐发紧。
我知道她没说的是,今年的稻子,少了一个人在田埂上跑来跑去。
夜里又起风了。我裹紧外套走到阳台上,抬头看月亮。月亮很圆,很亮,亮得让人想起故乡的晒谷场——那些被月光照着的谷粒,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泛着一层薄薄的银光?
秋风又起,吹落了最后几片槐叶。我忽然想起一千多年前的那个夜晚,有人站在床前看月光,低头便想起了故乡。我比他幸运,至少知道故乡的方向;我又比他不幸,因为我知道,今秋的稻谷,我是吃不上了。
但那又怎样呢。
明年的秋天,我一定要回去。回去割稻,回去晒谷,回去闻那锅新米饭的香气。回去告诉父亲,城里的米再好,也比不过他田里长的;回去告诉母亲,她蒸的饭,是我走遍万水千山,都再找不到的味道。
秋风知我意,可否替我,先捎一句话回去——
"爹,娘,儿想家了。今年的新米,给我留一碗。"
窗外,秋更深了。而千里之外,故乡的稻香,大约正漫过田垄,漫过晒场,漫过母亲的炊烟,一路向北,来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