冼太嫲:巾帼英雄第一人##
自家的老祖母
在广东乡村里,喊“妈妈”很少正经叫的。有的叫“阿妈”,有的叫“阿娘”。还有更省事的,直接叫“阿嫂”,叫“阿婶”。反正能把你叫得辈分错乱,各叫各的,谁也不介意。
但有一种称谓,是绝不含糊的,那就是对冼夫人的称呼。在粤西和海南一带,老百姓不叫“冼夫人”,更不叫“谯国夫人”,他们叫的是“冼太嫲”。
“嫲”是什么?在广东话里,“嫲”就是奶奶,就是阿婆。老百姓把冼夫人叫作“冼太嫲”,这比“谯国夫人”和“岭南圣母”接地气多了。大家把她当成了自家的老祖母。
这个老祖母,可不简单。她活了多久?史书上说法不统一,有说八十多,有说九十多。她生在南北朝,死在隋朝,整整换了三个皇帝班子,她跟每个班子都处得不错。
但问题是,哪个朝代更迭,不是掉脑袋的事?她愣是没掉,还把岭南这块历来让中原皇帝头疼的地方,收拾得服服帖帖。
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这个姑娘的起点
冼夫人本名冼英,据说是南北朝时高凉郡人。高凉是哪儿?就是今天广东茂名一带。她家是世代为南越首领的大户,用《隋书》的话说,叫“世为南越首领,跨据山洞,部落十余万家”。一个部落十多万户,搁今天算个小城镇,那就是一方诸侯。
这姑娘从小就不一样。史书上说她“幼贤明,多筹略”。这话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从小聪明伶俐,鬼点子多。你要是把她放到今天的小学教室里,老师大概会觉得这孩子什么课都能学得不错,但偏偏最难管。
人家十六七岁的时候,“能行军用师,压服诸越”。十六七岁的姑娘,你在做什么?大家在为期末考试焦头烂额,人家已经开始打仗了。
她还有一种本事,比打仗更厉害:特别能劝人。
她那个哥哥叫冼挺,在当时的朝廷做官,仗着自家势力大,专门欺负周边的部落,就是地方一霸。冼英知道了,就反复劝她哥哥:“你别打了,别抢了,你这样不行啊。”
换了别人,早被她哥一巴掌扇出去了。可冼英不知道是嘴皮子功夫太好,还是这个哥哥本来就怕妹妹,最后还真被她劝住了,打打杀杀的事慢慢就停了。
更有意思的是,周边的部落一看这姑娘不仅不打人,还劝家里人别打人,一个个就主动跑来归附了。不到二十岁,她已经成了一方小霸王。史书上轻飘飘写了一句“由是怨隙止息,海南、儋耳归附者千余洞”。
一个没嫁人的姑娘,把自己折腾成岭南地区的扛把子。这事儿放当时,估计岭南的男人脸上,都有点挂不住。
但话说回来,你要是能打仗,能劝人,还长得漂亮,别人也没啥可说的。该佩服还是得佩服。
嫁了个皇族后裔
冼英二十三岁那年,她嫁人了。
谁这么有福气,娶了这位女中豪杰?是一个叫冯宝的男人。他的来历也挺传奇。
他祖上是河北冀县的汉人。在五胡十六国时期,有个祖先跑到了东北,在今天辽宁朝阳一带,建立北燕王朝,当了皇帝。
后来,北燕被北魏灭了。冯家一个叫冯业的人,带了三百人坐船跑到南方,投奔了南朝宋,被安置在广东新会。
到了冯宝这儿,冯家在岭南混了三代,还是不行。为什么呢?《隋书》给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解释,叫做“他乡羁旅,号令不行”。你们冯家是外来的和尚,在这里念经,本地人根本不听。当官有什么用?当的是空官,下面的人谁也不把你当回事。
这时候,冯宝的爹冯融想出一个主意。既然管不了俚人,那就娶一个俚人的头儿回来。于是,老冯主动提亲,为自己的儿子冯宝求娶冼英。
这桩婚事放在当时,那可热闹了。你想想,冯家虽然家道中落,但好歹也是当过皇帝的皇族后裔,骨子里带着点贵族范儿,跑到岭南来,娶了当地部落的大姐大。这不就是个活生生的电视剧剧本吗?
一位北燕王室后裔,流落岭南,与当地俚族女主联姻。一文一武,一南一北,成就一段千古佳话。
给老公迁户口
结了婚以后怎么办?
冼夫人的做法特别有意思。她不像别的女人,嫁了人就改姓叫“冯夫人”,她仍然是“冼夫人”。民间一直尊称她为“冼夫人”,这说明她在俚人中的威望,并没有因为嫁人就稍减半分。她反过来做的事更有趣。她让丈夫把户籍迁到自己部落所在的良德,变成了部落的人。
这个操作在今天看来也没什么,但放在当时,一个汉族官员把户口迁到少数民族部落去,那简直不可思议。汉人讲究“入华则华”,一个堂堂朝廷命官,居然跑去给少数民族上户口?冯宝当时肯定也傻眼了。
据说冯宝当时跟老婆大人商量:“老婆,咱能不能商量一下?我是高凉太守,我把户口迁到你们部落,这事儿传出去,别人还不说我是俚人了?以后咱们的孩子算谁的?”冼夫人说:“放心,孩子姓冯,是你的,不就是你冯家的人了吗?你入了部落,才能服众啊。”
冯宝一想,也对,自己一个大男人,总不能跟老婆对着干。于是,真的入了籍。
这一入籍不要紧,冯宝的地位立刻就不一样了。原来他是“外来官员”,说话没人听;现在他是“本部落的女婿”,再说话就有人听了。加上冼夫人自己带头守法,对那些不听话的部落首领,不管是自家亲戚还是外人,一律照章办事。
冼夫人处理政务,有件事必须提。
她给冯宝提出一个规矩:首领有犯法者,虽是亲族,无所舍纵。这条规矩放在今天,那就是反腐倡廉的祖宗版。人家冼夫人一句“亲族也不能放过”,就直接把权力关进了笼子。
你想想,古代的官场哪有这个逻辑?“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才是常态。但冼夫人要求所有人,都得按规矩来,天王老子也不例外。从此“政令有序,人莫敢违”,原来那帮动不动就打架斗殴抢地盘的俚人,慢慢都变得规矩起来。
这就是冯冼联姻最大的意义。不是浪漫的爱情故事,而是一次成功的政治合作。通过这次合作,中原的制度和文化开始在岭南扎下了根。过去那种“好相攻击,多构仇怨”的风气,也慢慢地改了。
分得清轻重
冼夫人这一辈子,打了不少仗。但真正让她成为传奇的,不是她能打,而是她在大是大非面前,分得清轻重。
有一次,高州刺史李迁仕想造反,要把冯宝骗去见他。冼夫人拦住冯宝,说:“你千万别去。他要造反,你去了就是人质。”冯宝还半信半疑,说不会吧?
后来,果然不出所料,李迁仕真的反了。冼夫人二话不说,带兵就去平叛,亲自指挥军队,大获全胜,李迁仕狼狈逃窜。她顺便还和后来的陈武帝陈霸先,结下了深厚的战友情。
陈朝建立后,封她做石龙太夫人。再后来陈朝灭了,隋朝来了。她已年过古稀,可还是要做出选择。是抵抗,是投降,还是拥兵自立?
她看着陈后主寄来的信和当年献给陈朝的犀杖,忍痛哭了一场,把部下召集起来,宣布归顺隋朝。这叫识时务,更叫负责任。岭南的百姓跟着她选择了和平,避免了一场战祸。
但她对朝廷并不是有求必应。她死守的底线是,只要岭南百姓不受欺负,比什么都强。
有一年,隋朝派到广州的番州总管赵讷,横征暴敛,把当地百姓折磨得没办法。这时候,冼夫人已经八十多岁了,按说她完全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她搜集了赵讷贪赃的证据,派人到朝廷告状。
隋文帝派人一查,果然赃款如山,立即把赵讷给处死了。皇帝还下了一道旨,让冼夫人亲自去安抚那些逃亡的百姓。
八十多岁的老太太,拿着诏书,坐着小车,岭南十几个州跑了个遍,把百姓一个个劝了回来。
让人肃然起敬
但真正让人对冼夫人肃然起敬的,不是她怎么对外人,而是她怎么对自己人。她对自己的亲人,狠起来比谁都狠。
陈朝时,广州刺史欧阳纥造反,先使了个阴招,把冼夫人的儿子冯仆骗过去,扣下当人质。欧阳纥打着算盘:你儿子在我手上,你总该帮我了吧。
冼夫人怎么回应?她只说了一句话,这话后来被写进史书:“我为忠贞,经今两代,不能惜汝,辄负国家。”翻译成人话:我忠心为国两代人了,不能因为你一个兔崽子,就让我背叛朝廷。说完,真的就发兵平叛去了。
这句话听着威风凛凛,但你想想,那是一个母亲说的话啊。儿子被扣为人质,命悬一线,她心里不疼吗?疼。但她更清楚,这个时候心软,一辈子建立起来的信誉就全毁了。
这就是冼夫人的过人之处。她心里装着大局,比亲情都大。所幸后来朝廷派大军平叛,冯仆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等到隋朝的时候,又有人造反,番禺的俚酋王仲宣。冼夫人的孙子冯暄跟造反头目有私交,暗中通敌,进军迟缓。冼夫人知道后,二话没说,把亲孙子抓起来关了,派了另一个孙子冯盎去平叛。
这要是搁现在,一个奶奶能把自己的孙子送进监狱,那得是多大的决心?电视里的亲人冲突,都要哭半天。冼夫人直接省略了哭戏,进了Boss战。
她还把自己一生中梁、陈、隋三个朝代赏赐的礼品,分别保管起来。每逢过年过节,就把这些礼品拿出来给子孙后代看看,告诉他们:我这一辈子跟着三个朝代干,用的就是一颗赤胆忠心。你们以后,也要尽忠报国。
“我事三代主,唯用一好心”,流传了一千四百多年,至今还挂在很多冼庙的墙壁上。
她是保护你的长辈
海南岛的老百姓,对冼夫人尤其感恩。
在冼夫人之前,海南岛在将近六百年里都是“时治时乱”,建郡废郡,设州撤州,反反复复,没有一个稳定的时候。岛上大大小小的部落各自为政,谁也不服谁。
梁朝的时候,海南岛上一千多个洞的部落,归附了冼夫人。冼夫人就向朝廷上书,请求在海南设立崖州。朝廷答应了。从此,海南岛又重新纳入中央政权的管辖体系,而且一口气安稳了将近一百一十年。
她还亲自五下海南,隔三差五就要去巡视。九十岁的老太太坐船过海,把每一峒的百姓安抚到服帖。当地的传说流传至今,说她为了救一个被地方官强抢的俚家少女,骑着白马,打着锦伞,带着娘子军直冲过去,三两下就把人救了下来。
这个细节的真实性,尚可考证,但足以说明她在海南百姓心中的地位。她不是高高在上的神,而是随时会挺身而出保护你的长辈。
今天,全岛三百多座冼太庙香火不绝。每到冼夫人的诞辰,百姓们都要祭祀,演戏、摆醮,热闹得像过年。更有意思的是,在茂名一带,小孩儿满月的时候,父母会抱着孩子到冼太庙去拜一拜,然后给孩子取个小名,叫“太保”啦、“太恩”啦,就是想求冼太夫人保佑孩子平安长大。
还有个特别有趣的习俗。夫妻吵架了,也去冼太庙。庙里不光供着冼夫人,还供着她的丈夫冯宝。当地人拜他们俩,祈求家庭和睦,叫“和合神”。
一千四百多年前的夫妻,死后还能给现代人做婚姻调解员,这份业务范围,简直是开了挂。
当地山歌里唱得很直白:“谁人夫妻不团结,来拜冯公和合神;冯公就在冼太庙,奉请就到我坛心。”冯公心里可能在想:我跟我老婆生前分工明确,感情也好,这趟业务怎么还衍生出一个AI夫妻调解功能了?
我估摸着,要是冼夫人活在今天,她一定不喜欢别人叫她“谯国夫人”,也不喜欢人家叫她“岭南圣母”。她会说:“叫冼太嫲,听着舒服。
周恩来总理曾赞誉冼夫人:中国巾帼英雄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