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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魄枪神闯大漠

楼主: 孤励⭐️ 新访客仗剑天涯发表于: 2026-09-09 18:24点击: 1,511回复: 28

  • 第一章 洛京天阙遇枪神

    苍狼大漠的“买刀狂魔”郦丘雪吟,揣着三百头羊换来的金叶子,千里迢迢赶到中原铸剑圣地洛京天阙。她在城门口就放出狠话:“谁家兵器能削断狼牙棒,老娘当场嫁给他!”

    可惜跑遍十八条铁匠街,不是软得像面条,就是脆得像烧饼。郦丘雪吟气得把最后一把玄铁剑摔在地上,剑身直接断成三截。她仰天长叹:“偌大中原,就没一个能打的?”

    话音刚落,脚下一绊,险些扑进路边的泥水坑。她扭头一看,绊她的竟是一杆锈迹斑斑的银枪,枪杆横在青石板上,枪头还挂着半片菜叶。持枪之人是个白衣旧袍的年轻汉子,正蹲在墙角啃烧饼,满脸风尘,活脱脱一个落魄卖艺人。

    “你这破枪也敢挡姑奶奶的路?”郦丘雪吟抬脚就踢。

    那汉子头也不抬,手腕轻轻一抖,银枪“嗡”地弹起,枪尖在半空炸出九朵寒芒,正好把檐下偷食的三只麻雀钉在牌匾上,羽毛纷飞,分毫不伤牌面。

    郦丘雪吟愣住。她草原上见过百十场摔跤比武,却从未见过如此精准狠辣的枪法。那汉子慢悠悠嚼完烧饼,起身抱拳:“在下公冶龙吟,此枪只赠有缘人。姑娘方才说要买削铁如泥的兵器——我这枪虽锈,却能削断你腰间那把弯刀。”

    “吹牛!”郦丘雪吟抽刀就砍。

    公冶龙吟不退反进,枪尖一挑,竟贴着她的刀背游走而上,火花四溅中,枪头挑断她的红绳发带。三千青丝哗啦散落,遮了半张脸。郦丘雪吟脸色骤红,慌忙后退两步:“你……你耍流氓!”

    公冶龙吟笑着拱手:“得罪。枪法不精,只能削绳,不敢伤人。”

    这一笑,把郦丘雪吟的怒火笑没了大半。她盯着那锈枪看了半天,咬牙道:“好!你要真能陪我过三天的招,我就信你。”公冶龙吟点头:“正有此意。”

    三天三夜,两人从洛京天阙的城楼比到龙脊山的悬崖,从清晨打到月落。郦丘雪吟的弯刀快如疾风,公冶龙吟的银枪稳如磐石,刀光枪影里,谁也没赢谁,却把半座山的野兔吓得搬了家。第三夜,两人背靠背坐在山顶篝火旁,郦丘雪吟突然说:“你送我回苍狼大漠吧,我爹是部落族长,他那儿有的是好铁,给你铸把新枪。”

    公冶龙吟沉默片刻:“好。”他扛起包袱,把锈枪往肩上一搁,跟着她踏上北归之路。

    行至烟波浩渺的镜月沧溟,湖上无风,水面如镜。郦丘雪吟正蹲在岸边洗马,忽见湖心漂来一艘镶满夜明珠的画舫,金线红帆,檀香扑鼻。舫顶站着一个穿金线红袍、摇着白骨扇的油面男子,正是清溪古镇的恶霸尉迟枭影。他远远望见郦丘雪吟的异域脸庞和蜂腰,当场把扇骨捏出裂痕,冲着岸上大喊:“小美人!跟爷回清溪古镇吃香喝辣,何必跟那个穷酸枪棍子喝西北风?”

    郦丘雪吟翻了个白眼:“哪儿来的肥猪拱门?”

    公冶龙吟将枪往地上一顿,震得岸边柳树成排倒伏,湖面水纹炸裂。他冷冷吐字:“你再说一遍。”

    尉迟枭影嗤笑一声,纵身跃上湖岸,白骨扇“唰”地展开:“本爷刚练成‘千蛛夺魂扇’,今天拿你祭招!”话音未落,扇面一抖,三百六十根淬毒银针暴雨般射出,针尖泛绿,直取公冶龙吟面门。

    公冶龙吟不闪不避,银枪旋身而起,大喝一声“游龙惊夜”。枪尖幻出漫天虚影,仿佛千条银蛇乱舞,每一根毒针都被精准弹回,一根不落,全扎在尉迟枭影自己的屁股上。尉迟枭影惨叫一声,捂着屁股蹿上桅杆,又疼得跌下来:“你……你使诈!”

    公冶龙吟把枪掷入湖中,摊开双掌:“让你三招,不用兵器。”尉迟枭影红了眼,使出祖传绝学“鸳鸯连环腿”,左右开弓踢向公冶龙吟胸口。公冶龙吟身子一矮,一记“龙爪擒鹤”扣住他脚踝,抡圆了甩飞三圈半,整个人砸穿画舫二楼,舱内酒坛碎了一地,尉迟枭影浮在水面上,嘴里吐出一条活鲤鱼,哭嚎着喊:“大哥!我错了!我送你三十坛女儿红!”

    公冶龙吟一脚踩住他脑袋,把他按进水里又提起来:“再敢多瞟一眼,我让你变镜月沧溟的河神,年年吃鲤鱼。”

    尉迟枭影呛着水猛点头,连滚带爬逃上画舫,吩咐船工拼命划桨,片刻间消失在水雾尽头。

    郦丘雪吟倚在柳树下笑弯了腰:“公冶龙吟,你这一手可够狠的。”公冶龙吟拾起银枪,甩了甩水珠:“他说你一句,我便让他记一辈子。”

    两人继续北行。半月后踏入苍狼大漠,黄沙漫天,帐篷如星。部落族长拓跋烽火——郦丘雪吟的亲爹——正端着羊奶酒迎接女儿归来。可一看到公冶龙吟那身破旧汉袍和那把锈枪,族长眉头拧成疙瘩:“中原穷汉?你会套马吗?会摔跤吗?会唱《牧羊长调》吗?”

    公冶龙吟摇头。拓跋烽火哼了一声,转身要走。公冶龙吟却走到部落中央那尊千斤石锁前,单手抓住锁环,“嘿”一声举过头顶,绕场走了三圈,面不改色。全族哗然。紧接着,他翻身上了一匹未驯的野马,冲进北坡狼群,银枪横扫,七进七出,不多时竟生擒狼王,用马缰拴了回来。狼王伏在他脚边呜呜低鸣,乖得像条土狗。

    拓跋烽火手里酒碗“啪”地掉地,目瞪口呆。公冶龙吟翻身下马,淡淡抱拳:“晚辈曾在虎啸岗以八百骑破敌三万,狼群不过百头,不足挂齿。”

    当夜,拓跋烽火连开三坛陈年马奶酒,当场封公冶龙吟为“千骑长”,并把女儿的手塞进他掌心。郦丘雪吟一把揪住公冶龙吟的耳朵:“听着!以后家务归你,洗碗归你,洗脚水也得你端!”公冶龙吟苦笑抱拳:“末将……遵命。”

    从此苍狼大漠多了个奇景:千骑长公冶龙吟每日骑着狼王巡逻,腰间挂那把锈枪,身后跟着个举着马鞭的彪悍媳妇。而尉迟枭影后来托人送来三箱金条和一封血书,血书写着:“龙吟哥,求您把扎我屁股那几根针还我,那是我祖传的‘玄冰针’啊!”公冶龙吟提笔回信:“针已熔成狼牙棒,想要,来龙脊山再战。”尉迟枭影从此再没敢跨过镜月沧溟半步。

    北风卷过草原,公冶龙吟坐在帐前擦枪,郦丘雪吟递来一碗热奶。他接过,抬头望向南方天际,自语道:“这太平日子,不知能过几日。”

    郦丘雪吟踢他一脚:“有我在,谁敢来?”狼王配合地嚎了一嗓子。公冶龙吟笑了,把枪插进土里,仰头喝干了奶。

    (第一章完)

    主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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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 孤励UID 13645楼主二级用户组⭐️ 新访客2026-09-09 18:25

    第二章 草原来了个冒牌货

    苍狼大漠的日子比公冶龙吟想象中太平。每日清晨骑马巡边,正午与部落汉子摔跤赌酒,傍晚被郦丘雪吟揪着耳朵端洗脚水,夜里搂着狼王打呼噜。他几乎快忘了自己曾是个在虎啸岗杀得血染征袍的中原枪神。

    直到那天,巡边的斥候连滚带爬冲进大帐:"千骑长!南边沙丘来了个中原人,骑着驴,举着旗,旗上写着——"斥候咽了口唾沫,"写着'公冶龙吟的结拜大哥在此'!"

    公冶龙吟嘴里马奶酒喷了狼王一脸。狼王委屈地甩甩毛,嗷呜一声缩到郦丘雪吟身后。

    郦丘雪吟眼睛一亮:"你有结拜大哥?怎么从未提过?"

    "我没有。"公冶龙吟擦嘴,"我八岁上山学艺,师父只收了我一个徒弟,哪来的大哥?"

    "万一是你失散多年的亲兄弟呢?"郦丘雪吟已经抓起弯刀往帐外跑,"走!看看去!"

    沙丘上果真站着一人。四十来岁,山羊胡,穿一件绣了金线的道袍,骑一头瘦得皮包骨的青驴,手里举着面迎风招展的锦旗,上书十六个大字:"义薄云天,手足情深,公冶贤弟,我来也!"

    郦丘雪吟上前打量一番,抱拳:"阁下是公冶龙吟的结拜大哥?"

    那人翻身下驴,双脚落地时膝盖一软差点跪下,扶着驴屁股硬撑住,捋着山羊胡朗声道:"正是!贫道——不,在下吕梁鹤影,二十年前与龙吟贤弟在龙脊山歃血为盟,同生共死!那年他七岁,我二十七岁——"

    "你放屁。"公冶龙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银枪插在沙里,双臂抱胸,"我七岁还在山上给师父砍柴,下山买盐都得走一天山路,哪来的空跟你歃血?"

    吕梁鹤影一哆嗦,回头看见枪尖,登时换了副表情,三步并两步扑上来抱住公冶龙吟大腿:"贤弟!哥哥找得你好苦啊!那年在虎啸岗失散后,哥哥我日日夜夜——"

    "虎啸岗?"公冶龙吟脚一抬,把他甩了个跟头,"你也知道虎啸岗?你倒是说说,虎啸岗打了几天几夜?"

    吕梁鹤影爬起来掸土,胸有成竹:"七天七夜!血流成河!你在东门我在西门,我俩背对背杀敌——"

    "虎啸岗只打了三个时辰。"公冶龙吟蹲下来,拍拍他的脸,"而且我守的是南门,东门是条河,你背对背跟鱼打仗?"

    部落汉子们哄堂大笑。郦丘雪吟笑得弯刀差点砍到自己脚面。狼王乐得在地上滚了三圈。

    吕梁鹤影面不改色,掏出一块脏兮兮的玉佩:"就算我记错了细节,可这信物总做不了假吧?这是当年你亲手赠我的——"

    公冶龙吟接过玉佩,翻来覆去看了两眼,转身递给郦丘雪吟:"这块玉我在部落杂物堆里见过三块一模一样,前天还用来垫了帐篷脚。"

    吕梁鹤影终于绷不住了,扑通跪地:"好汉饶命!我就是个跑江湖算卦的,听说苍狼大漠来了位中原枪神,想攀个亲戚混口肉吃!这旗子还是我赊账做的,驴也是租的!"

    郦丘雪吟拿刀背敲他脑袋:"攀亲戚?你胆子不小啊!"

    "姑奶奶饶命!"吕梁鹤影双手合十,"我错了我错了我真错了!但我有句话是真的——虎啸岗三个时辰大捷之后,确实有活口跑了!南边江湖都在传,当年溃散的残军首领没死透,叫什么'血手阎罗',躲在深山养了十几年的伤,去年出山了,满天下找当年杀他兄弟的仇人。那人使长枪,骑白马——这不就是公冶好汉嘛!"

    公冶龙吟脸上的笑意收了。他慢慢拔出插在沙里的银枪,枪尖上的锈迹似乎更深了几分。郦丘雪吟看到他的手指捏紧了枪杆,指节泛白。

    "血手阎罗?"公冶龙吟低声重复。

    吕梁鹤影疯狂点头:"对对对!那厮当年被你一枪穿胸,掉下悬崖,都以为死透了。谁知命硬得很,挂在崖壁老藤上活了下来,后来又被神医搭救,养了十二年伤。出山后逢人就说——'他日遇见公冶龙吟,必以三倍还之'!"

    "三倍?"公冶龙吟笑了,"那我该捅他三枪。"

    "还有!"吕梁鹤影越说越起劲,"他还收了个徒弟!叫什么'千面玉狐',据说是个美娇娘,善使暗器,已经混进草原部落了,说要摸清你的底细——"

    话没说完,吕梁鹤影身后那匹瘦驴突然打了个喷嚏,驴尾巴一甩,扫落了他道袍帽兜。帽兜掉地瞬间,一头乌黑长发披散下来,山羊胡也歪了半边——赫然是个女子的面孔!

    郦丘雪吟最先反应过来,弯刀出鞘:"你就是千面玉狐?"

    那假道士扯下胡子,露出一张标致脸蛋,杏眼圆睁,不可置信地盯着吕梁鹤影:"你个窝囊废!说好了只套话不泄密,你把我底裤都抖干净了!"

    吕梁鹤影缩在驴肚子底下喊:"姑奶奶!我也不想啊!这枪尖顶着我后腰呢我敢不说吗!"

    公冶龙吟的枪尖果然一直抵在他腰间,纹丝未动。他笑得风轻云淡:"我猜到你不是真的江湖骗子。江湖骗子不会随身带三套易容工具,也不会一进门就盯我的枪尖看。你在试探我的武功路数。"

    千面玉狐咬牙切齿,从袖中抽出两把蝴蝶短刃,身形一晃,竟化作三道残影分袭公冶龙吟上中下三路。这身法快如鬼魅,草原上从未见过。

    郦丘雪吟挥刀要挡,公冶龙吟却按住她手腕:"让我来。"银枪横扫,枪风如龙卷,三道残影同时碎裂——真身被枪杆抽中腰肋,整个人倒飞出去,砸翻了吕梁鹤影那头瘦驴。驴吓得撅蹄子狂奔,吕梁鹤影趴在驴背上尖叫着消失在沙丘尽头。

    千面玉狐捂着腰爬起来,吐了口沙:"你……你比传说中还狠。"

    公冶龙吟枪尖指她眉心:"回去告诉血手阎罗,虎啸岗那一枪我没刺偏。他若想活命,就该继续躲在崖壁上装死。若非要来,我公冶龙吟随时恭候。"

    千面玉狐瞪了他三息,忽然咧嘴一笑:"好。我原话带到。"她纵身跃起,几个起落消失在风沙中,身法竟比来时装得更快三分。

    郦丘雪吟收刀入鞘,盯着她消失的方向啧啧两声:"这女的挺能打,你方才那一枪怎不废了她?"

    公冶龙吟收枪转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她方才刺我下路那刀,刀尖半寸处磨钝了——不是杀人刀,是试招刀。她不想伤我。"

    "哟?"郦丘雪吟眯眼,"心疼人家了?"

    "我是心疼那头驴。"公冶龙吟叹了口气,"被骑了这么远,还得驮着那个废物跑回去。"

    部落里笑声再起,可谁都能听出千骑长声音里藏了东西。公冶龙吟当晚坐在帐外擦枪擦到深夜,银枪被月光映得发亮。郦丘雪吟裹着羊皮毯挨过来,把一碗热奶递进他手里。

    "血手阎罗,真有那么厉害?"她问。

    公冶龙吟没答。他低头看着枪尖,那上面有一道极细极深的旧痕,是十二年前穿胸而过时被肋骨夹出的裂口。他伸手摸了摸那道痕,声音很轻:"当年那一枪,我刺了他胸口,他砍了我师父一刀。师父替我挡的,倒在虎啸岗的血水里再没起来。"

    郦丘雪吟的手覆上他手背,掌心滚烫。

    "所以这次,"公冶龙吟把枪插回土里,仰头灌尽热奶,"他要来,我便让他来。我欠师父一条命,正好用他的命来还。"

    夜风卷过帐篷,狼王趴在他脚边低低呜咽。远处的沙丘上,不知是风还是人影,闪过一道极快的影子,转瞬又没入黑暗。

    郦丘雪吟靠上他肩膀,轻声问:"那个千面玉狐,她漂亮还是我漂亮?"

    公冶龙吟愣了一下,低头看她,忽然笑出声:"她漂亮。"

    郦丘雪吟一肘把他杵进沙堆里。

    (第二章完)

    #1
  • 作者: 孤励UID 13645楼主二级用户组⭐️ 新访客2026-09-09 18:27

    第三章 沙丘上的血手印

    千面玉狐走后第七天,苍狼大漠的黎明被一桩怪事惊醒。

    部落最外围的帐篷顶上,被人用红颜料拍了一个巨大的手掌印。五指张开,虎口朝下,掌纹里渗着暗红色的黏稠物,乍一看像血。放羊的老头子摸了一把凑鼻子闻,当场吐了:"是羊血掺了朱砂,腥得比狼尿还冲。"

    拓跋烽火拄着拐杖来看,老脸沉得像阴天:"血手阎罗的标记,十二年前虎啸岗那帮残军就这么干过。拍在谁帐上,谁就活不过三天。"

    全族炸了锅。女人们收孩子进帐,男人们把弯刀磨得锃亮,连狼王都夹着尾巴不敢乱溜达。唯独公冶龙吟不慌不忙,端着一碗羊杂汤蹲在帐篷口喝,汤碗里还浮着两片香菜叶。

    "千骑长!您倒说句话啊!"一个年轻斥候急得跺脚。

    公冶龙吟把汤喝干净,抹了把嘴,指着远处沙丘:"那个掌印,是昨夜里拍的。"

    "您怎么知道?"

    "昨夜风沙大,今早露水重。"他用筷子点了点帐篷顶,"颜料被露水洇开了边,羊血还没完全干透。要是前天拍的,早该结痂了。"他起身把碗塞给斥候,"拍掌印的人,现在还没跑远。"

    话音未落,北边传来一声马嘶,紧跟着是铁器碰撞的脆响。郦丘雪吟已经握刀冲了出去,公冶龙吟拎着枪跟在她后头,两人一前一后翻上沙丘,只见晨雾里站着五个黑衣蒙面人,人手一把月牙弯刃,在初升的日光下映出冷白的光。

    为首的黑衣人个头极高,肩宽如门板,声音像砂纸刮铁:"公冶龙吟,阎罗大人有令:三日之内,苍狼大漠交出公冶龙吟人头,否则屠尽全族,鸡犬不留。"

    郦丘雪吟一刀劈过去:"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男人说话?"

    那高个子一闪,刀锋削断他三根发带,蒙面布裂了道口子,露出一条从眉心斜贯到下巴的狰狞刀疤。他冷笑一声,不退反进,月牙弯刃横斩郦丘雪吟腰际,又快又狠。

    公冶龙吟银枪一挑,将弯刃震开三寸,枪尖顺势点向他咽喉。高个子后仰躲避,背后四个蒙面人同时扑上,弯刃织成刀网罩向公冶龙吟头顶。公冶龙吟枪杆下压,猛地横扫一周,枪风裹着沙粒抽在四人小腿上,四人同时踉跄跪地。高个子见状抽身暴退,临走撂下一句:"阎罗大人说,你师父临死前喊了一句话——"

    公冶龙吟的枪尖刹住,停在半空。

    高个子退到沙丘边缘,咧嘴露出黄牙:"他说'龙吟快跑'。阎罗大人让我问问你,你当年听见了没有?"

    公冶龙吟脸色变了。银枪在他手中微微一颤,枪尖那道旧痕被晨光映得像一道血线。他一个字都没说,枪却忽然脱手而出,银光破空,擦着高个子的耳尖钉进他身后沙地,钉穿了他半截衣领。

    高个子整个人僵住。他慢慢低头,看见自己肩膀上那片衣料被枪尖钉进了沙里,只差半寸就扎进皮肉。他喉结上下滚了两滚,连狠话都没敢再撂,转身拔腿就跑。另外四个蒙面人连滚带爬跟上,五道黑影眨眼消失在沙雾中。

    郦丘雪吟过去拔枪,费了好大劲才从沙里薅出来。她把枪扔回给公冶龙吟时,发现他手心全是汗。

    "你师父那句话……"她轻声问。

    公冶龙吟接过枪,背对着她往营地走:"我听见了。"他步子很稳,声音却低得几乎被风吹散,"我听见了,但我没跑。我冲过去时,他胸口已经挨了一刀,趴在我肩上还念叨——'枪别丢,枪是师父打的,得留着。'"

    郦丘雪吟追上他,一把攥住他手腕,力道大得他胳膊发麻:"那你这次打算怎么着?还冲过去?"

    公冶龙吟停步,侧头看她。晨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嘴角却翘了起来:"这次我有媳妇了,不能随便冲。"

    郦丘雪吟愣了愣,一巴掌拍他后脑:"这就对了!你要是敢一个人扛,我把你枪熔了打马掌!"

    当天下午,拓跋烽火召集全族议事。老族长吹胡子瞪眼:"千骑长,你说怎么办?是战是退?"

    公冶龙吟站在议事大帐中央,把银枪竖在身前:"战。"

    "怎么战?"

    "他拍掌印,我也拍。"公冶龙吟转身走到帐外,把银枪往地上一插,伸出右手在枪杆上抹了一把灰尘,然后走到营地正中央那面大旗旗杆前,抬手拍了一个比他脑袋还大的灰手印,手印下面用指尖划了四个字:"来则勿归。"

    全族沉默了三秒,然后爆出一阵嗷嗷叫好的欢呼。郦丘雪吟笑得把弯刀举过头顶转圈,狼王被气氛感染,仰脖子嚎了一嗓子。

    可谁都没想到,第二个来营地的,不是血手阎罗,是千面玉狐。

    她换了身草原女子的粗布袍,头发扎成两条麻花辫,骑着一头比上次壮实不少的黑驴,驴脖子上还挂着个布包。她在营地外就被斥候拦下,举起双手喊:"别动手!我带了情报来!帮公冶龙吟的!"

    公冶龙吟放她进来。千面玉狐坐在帐里喝了三碗奶茶,抹抹嘴道:"血手阎罗改了主意。他让我来告诉你——"她顿了顿,神色难得正经,"他不打算派兵屠族。他要跟你一对一,在龙脊山顶,用当年他师父对付你师父的方式。"

    "什么方式?"郦丘雪吟握紧刀柄。

    千面玉狐看着公冶龙吟:"他师父当年先在你师父面前杀了三个无辜路人,逼你师父分神去救,然后从背后下的手。阎罗说,他也会带三个人来,当着你的面杀,看你能不能忍住不救。"

    帐内空气冷了半截。公冶龙吟靠着狼王坐着,手指一下下敲着枪杆,敲了十几下才开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你不是他徒弟?"

    千面玉狐苦笑:"是徒弟,但我是他捡来的。他教我武功,供我吃穿,可我知道他是拿我当刀使。这次他说要带的人里……"她低头扯了扯辫梢,"有我。"

    公冶龙吟抬眼。

    "他说,如果我被公冶龙吟杀了,就是为他尽忠;如果公冶龙吟不杀我,那就是有软肋,那他更赢。"千面玉狐抬起头,眼睛微红,"我不想当那个软肋。也不想被你杀。所以我来告诉你,你别去。"

    郦丘雪吟忽然起身,走过去把一碗新奶茶塞进千面玉狐手里,然后转身问公冶龙吟:"你怎么说?"

    公冶龙吟站起来,把枪扛上肩头,走到帐门口,抬头望南方的天。晚霞烧红了半边云层,像一只巨大的手掌压在天边。

    "去。"他说,"但我不带枪。"

    郦丘雪吟和千面玉狐同时瞪圆了眼:"不带枪?"

    公冶龙吟回头,笑得露出一排白牙:"他师父用诡计赢了我师父,我偏不用枪赢他,气死他。"

    狼王嗷呜一声,尾巴摇成了风车。

    (第三章完)

    #2
  • 作者: 孤励UID 13645楼主二级用户组⭐️ 新访客2026-09-09 18:28

    第三章 沙丘上的血手印

    千面玉狐走后第七天,苍狼大漠的黎明被一桩怪事惊醒。

    部落最外围的帐篷顶上,被人用红颜料拍了一个巨大的手掌印。五指张开,虎口朝下,掌纹里渗着暗红色的黏稠物,乍一看像血。放羊的老头子摸了一把凑鼻子闻,当场吐了:"是羊血掺了朱砂,腥得比狼尿还冲。"

    拓跋烽火拄着拐杖来看,老脸沉得像阴天:"血手阎罗的标记,十二年前虎啸岗那帮残军就这么干过。拍在谁帐上,谁就活不过三天。"

    全族炸了锅。女人们收孩子进帐,男人们把弯刀磨得锃亮,连狼王都夹着尾巴不敢乱溜达。唯独公冶龙吟不慌不忙,端着一碗羊杂汤蹲在帐篷口喝,汤碗里还浮着两片香菜叶。

    "千骑长!您倒说句话啊!"一个年轻斥候急得跺脚。

    公冶龙吟把汤喝干净,抹了把嘴,指着远处沙丘:"那个掌印,是昨夜里拍的。"

    "您怎么知道?"

    "昨夜风沙大,今早露水重。"他用筷子点了点帐篷顶,"颜料被露水洇开了边,羊血还没完全干透。要是前天拍的,早该结痂了。"他起身把碗塞给斥候,"拍掌印的人,现在还没跑远。"

    话音未落,北边传来一声马嘶,紧跟着是铁器碰撞的脆响。郦丘雪吟已经握刀冲了出去,公冶龙吟拎着枪跟在她后头,两人一前一后翻上沙丘,只见晨雾里站着五个黑衣蒙面人,人手一把月牙弯刃,在初升的日光下映出冷白的光。

    为首的黑衣人个头极高,肩宽如门板,声音像砂纸刮铁:"公冶龙吟,阎罗大人有令:三日之内,苍狼大漠交出公冶龙吟人头,否则屠尽全族,鸡犬不留。"

    郦丘雪吟一刀劈过去:"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男人说话?"

    那高个子一闪,刀锋削断他三根发带,蒙面布裂了道口子,露出一条从眉心斜贯到下巴的狰狞刀疤。他冷笑一声,不退反进,月牙弯刃横斩郦丘雪吟腰际,又快又狠。

    公冶龙吟银枪一挑,将弯刃震开三寸,枪尖顺势点向他咽喉。高个子后仰躲避,背后四个蒙面人同时扑上,弯刃织成刀网罩向公冶龙吟头顶。公冶龙吟枪杆下压,猛地横扫一周,枪风裹着沙粒抽在四人小腿上,四人同时踉跄跪地。高个子见状抽身暴退,临走撂下一句:"阎罗大人说,你师父临死前喊了一句话——"

    公冶龙吟的枪尖刹住,停在半空。

    高个子退到沙丘边缘,咧嘴露出黄牙:"他说'龙吟快跑'。阎罗大人让我问问你,你当年听见了没有?"

    公冶龙吟脸色变了。银枪在他手中微微一颤,枪尖那道旧痕被晨光映得像一道血线。他一个字都没说,枪却忽然脱手而出,银光破空,擦着高个子的耳尖钉进他身后沙地,钉穿了他半截衣领。

    高个子整个人僵住。他慢慢低头,看见自己肩膀上那片衣料被枪尖钉进了沙里,只差半寸就扎进皮肉。他喉结上下滚了两滚,连狠话都没敢再撂,转身拔腿就跑。另外四个蒙面人连滚带爬跟上,五道黑影眨眼消失在沙雾中。

    郦丘雪吟过去拔枪,费了好大劲才从沙里薅出来。她把枪扔回给公冶龙吟时,发现他手心全是汗。

    "你师父那句话……"她轻声问。

    公冶龙吟接过枪,背对着她往营地走:"我听见了。"他步子很稳,声音却低得几乎被风吹散,"我听见了,但我没跑。我冲过去时,他胸口已经挨了一刀,趴在我肩上还念叨——'枪别丢,枪是师父打的,得留着。'"

    郦丘雪吟追上他,一把攥住他手腕,力道大得他胳膊发麻:"那你这次打算怎么着?还冲过去?"

    公冶龙吟停步,侧头看她。晨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嘴角却翘了起来:"这次我有媳妇了,不能随便冲。"

    郦丘雪吟愣了愣,一巴掌拍他后脑:"这就对了!你要是敢一个人扛,我把你枪熔了打马掌!"

    当天下午,拓跋烽火召集全族议事。老族长吹胡子瞪眼:"千骑长,你说怎么办?是战是退?"

    公冶龙吟站在议事大帐中央,把银枪竖在身前:"战。"

    "怎么战?"

    "他拍掌印,我也拍。"公冶龙吟转身走到帐外,把银枪往地上一插,伸出右手在枪杆上抹了一把灰尘,然后走到营地正中央那面大旗旗杆前,抬手拍了一个比他脑袋还大的灰手印,手印下面用指尖划了四个字:"来则勿归。"

    全族沉默了三秒,然后爆出一阵嗷嗷叫好的欢呼。郦丘雪吟笑得把弯刀举过头顶转圈,狼王被气氛感染,仰脖子嚎了一嗓子。

    可谁都没想到,第二个来营地的,不是血手阎罗,是千面玉狐。

    她换了身草原女子的粗布袍,头发扎成两条麻花辫,骑着一头比上次壮实不少的黑驴,驴脖子上还挂着个布包。她在营地外就被斥候拦下,举起双手喊:"别动手!我带了情报来!帮公冶龙吟的!"

    公冶龙吟放她进来。千面玉狐坐在帐里喝了三碗奶茶,抹抹嘴道:"血手阎罗改了主意。他让我来告诉你——"她顿了顿,神色难得正经,"他不打算派兵屠族。他要跟你一对一,在龙脊山顶,用当年他师父对付你师父的方式。"

    "什么方式?"郦丘雪吟握紧刀柄。

    千面玉狐看着公冶龙吟:"他师父当年先在你师父面前杀了三个无辜路人,逼你师父分神去救,然后从背后下的手。阎罗说,他也会带三个人来,当着你的面杀,看你能不能忍住不救。"

    帐内空气冷了半截。公冶龙吟靠着狼王坐着,手指一下下敲着枪杆,敲了十几下才开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你不是他徒弟?"

    千面玉狐苦笑:"是徒弟,但我是他捡来的。他教我武功,供我吃穿,可我知道他是拿我当刀使。这次他说要带的人里……"她低头扯了扯辫梢,"有我。"

    公冶龙吟抬眼。

    "他说,如果我被公冶龙吟杀了,就是为他尽忠;如果公冶龙吟不杀我,那就是有软肋,那他更赢。"千面玉狐抬起头,眼睛微红,"我不想当那个软肋。也不想被你杀。所以我来告诉你,你别去。"

    郦丘雪吟忽然起身,走过去把一碗新奶茶塞进千面玉狐手里,然后转身问公冶龙吟:"你怎么说?"

    公冶龙吟站起来,把枪扛上肩头,走到帐门口,抬头望南方的天。晚霞烧红了半边云层,像一只巨大的手掌压在天边。

    "去。"他说,"但我不带枪。"

    郦丘雪吟和千面玉狐同时瞪圆了眼:"不带枪?"

    公冶龙吟回头,笑得露出一排白牙:"他师父用诡计赢了我师父,我偏不用枪赢他,气死他。"

    狼王嗷呜一声,尾巴摇成了风车。

    (第三章完)

    #3
  • 作者: 孤励UID 13645楼主二级用户组⭐️ 新访客2026-09-09 18:29

    第四章 龙脊山顶空手会

    公冶龙吟说走就走。第二天天没亮,他牵了一匹最瘦的矮脚马,往马背上挂了半袋子风干肉,就要独自上路。郦丘雪吟拎着弯刀堵在营地门口,两条辫子一甩:"你去哪我去哪。"

    "血手阎罗点名要的是我。"

    "那正好。"郦丘雪吟翻身上了另一匹马,"他点名要你,我点名要揍他。咱俩不冲突。"

    公冶龙吟看了她三息,忽然笑了:"行。但你得答应我,山顶上无论看见什么,都不许先动手。等我说'枪'字,你才能拔刀。"

    "为什么是'枪'字?"

    "因为我不带枪,你好记。"

    郦丘雪吟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在骂她笨,一鞭子抽在他马屁股上,矮脚马嗷一声蹿出去老远。两人在晨雾里打打闹闹地奔了南,千面玉狐骑着那头黑驴在后面追,驴腿短,跑三步喘两步,扯着嗓子喊:"等等我!情报我还没说完呢!"

    龙脊山还是那座龙脊山。公冶龙吟和郦丘雪吟头回比剑就在这儿,三夜篝火烤焦了半面崖壁。如今再登顶,山顶那颗歪脖子老松还在,松针却少了大半,被十二年前那场恶战的血气熏得半枯不枯。

    山顶站了一个人。

    那人背对他们站着,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黑布褂子,露出的两条胳膊上交错盘着十几道旧疤,从左肩一直爬到指尖,像爬了满手臂的蜈蚣。他头发花白,却比年轻人还密实,被山风刮得狂舞。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身——一张被刀劈斧凿过的脸,左眼窝塌陷下去,是空的。右眼却亮得像烧红的铁珠子,从公冶龙吟身上扫到郦丘雪吟身上,又扫回公冶龙吟手里那根空荡荡的枪囊。

    "枪呢?"血手阎罗开口,嗓音像石头磨石头。

    "没带。"公冶龙吟翻身下马,拍了拍衣袍上的沙尘,"带了你也赢不了,浪费。"

    血手阎罗那只独眼眯了起来。他腮帮子鼓了鼓,似乎在咬后槽牙。片刻后他冷笑一声,从身后揪出三个人来——一个佝偻老头,一个十来岁的瘦丫头,还有一个五花大绑的千面玉狐。老头和丫头嘴里塞着破布,呜呜直叫。千面玉狐倒没塞嘴,只是被铁链捆了手脚,蹲在地上冲公冶龙吟挤眼睛。

    "你认识这两个人吗?"血手阎罗问。

    公冶龙吟摇头。

    "不认识正好。"血手阎罗从腰间抽出一把刃口发红的弯刀,刀身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旧血渍,"那我杀起来不费劲。你先救老的,还是先救小的?救一个,死一个——跟你当年一模一样。"

    郦丘雪吟的手已经摸到刀柄上,指节捏得咯咯响。公冶龙吟没看她,却往后伸了一只手,轻轻按住她手腕。他的手掌宽大滚烫,压得她动弹不得。然后他往前走了三步,空着两只手,直直走到血手阎罗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你杀。"他说。

    血手阎罗愣住。

    "我说你杀。"公冶龙吟重复了一遍,声音平淡得像在聊天气,"你杀了老头和丫头,然后呢?我师父十二年前死了,我难受了十二年。你今天杀两个无辜的人,我也许还会难受,但绝对不会比十二年前更难受。因为你已经杀不死我师父第二回了。"

    血手阎罗握着弯刀的手指微微颤抖。他盯着公冶龙吟的脸,像要从上面找出破绽来。

    公冶龙吟继续说:"你要的是我,不是他们。你现在杀了他们,我会更冷静。冷静下来的公冶龙吟,十二年前能一枪穿你胸口,十二年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空手也能掰断你脖子。你信不信?"

    山风呼呼地刮过崖顶。血手阎罗的刀尖在老头脖子前面晃了晃,终究没落下去。他突然抬脚把老头和丫头踹开,解了千面玉狐的铁链,弯刀一转直指公冶龙吟:"好。我成全你。空手对弯刀,输了别喊冤!"

    话音未落,血红弯刀已经劈到面前。那一刀裹着十二年的怨气,刀风凌厉得把松针都削断了两根。公冶龙吟侧身一让,刀锋贴着他耳尖擦过,他顺势屈肘撞向血手阎罗肋下。血手阎罗硬挨了这一肘,竟纹丝不动——那身黑布褂子下衬着铁片软甲,贴身护了大半个躯干。

    "巧了,"血手阎罗咧嘴笑,"我也有准备。"

    他弯刀回削,公冶龙吟仰面倒地躲开,后脑勺离地只有半寸。刀锋从他鼻尖上方掠过去,他趁势双脚一蹬,踹在血手阎罗膝盖上。血手阎罗踉跄半步,刀柄反砸下来,公冶龙吟就地翻滚躲过,碎石崩了满脸。

    郦丘雪吟在一旁攥着刀柄,嘴抿成一条线,手指在刀鞘上敲出节奏——那节奏正是公冶龙吟昨夜教她的暗号,敲三下是"稳住",敲五下是"动手",她正敲着第四下,差一拍就要拔刀了。

    公冶龙吟突然喊了一嗓子:"驴!"

    血手阎罗一愣:"什么驴?"

    千面玉狐那头黑驴本来在山道口啃草,听见公冶龙吟喊,抻脖子嗷了一长声。就在这驴叫声里,公冶龙吟矮身贴着地皮滑过去,一把扯住血手阎罗脚踝,猛地往上一掀。血手阎罗个高腿长,底盘不稳,被掀得仰面摔倒,弯刀脱手飞出,在半空打了个旋。

    公冶龙吟扑上去压住他持刀的手腕,另一只手肘顶在他咽喉上。血手阎罗挣扎着想掀翻他,力气大得把公冶龙吟顶起半尺,可公冶龙吟腰腹发力,硬生生把他摁回去。两人在崖顶碎石上滚了三圈,打得灰土漫天。

    郦丘雪吟突然大喊:"枪——!"

    公冶龙吟的手却松开了血手阎罗的咽喉,转而扣住他腕脉狠狠一捏。血手阎罗整个右臂瞬间酸麻,公冶龙吟趁势翻身骑到他胸口,一拳砸在他左眼窝那只空眼眶上,血手阎罗疼得仰头嚎叫,后脑勺磕在一块尖石上,登时晕了过去。

    山顶安静了。只有黑驴还在山道口嚼草,嚼得吧唧吧唧响。

    公冶龙吟从血手阎罗身上站起来,拍了拍满身灰土,左脸颊被刀风刮了道口子正淌血,他随手一抹,对郦丘雪吟咧嘴:"我赢了。"

    郦丘雪吟把弯刀插回鞘里,大步走过去,狠狠在他胸口捶了一拳:"你刚才为什么喊驴?!"

    "分散他注意力啊。"公冶龙吟指指千面玉狐,"你的驴嗓门大,好用。"

    千面玉狐翻了个白眼,过去把血手阎罗剩下的铁链捡起来,把他手脚捆了个结实。她蹲在被捆成粽子的血手阎罗面前,叹口气道:"师父,对不住了。徒儿在苍狼大漠喝了人家三碗奶茶,收了人家的烤全羊,得讲良心。"

    那个被松绑的老头和瘦丫头抱在一起哇哇哭。老头边哭边从兜里掏出两个皱巴巴的窝头要谢公冶龙吟,公冶龙吟摆摆手没要,转身下山。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还在昏迷的血手阎罗,对千面玉狐说:"他醒了之后告诉他——师父的仇我报了,他的命我不收。让他在龙脊山养老吧,山下有溪水能钓鱼。"

    千面玉狐蹲在地上仰头看他,杏眼里头一回没了算计,全是亮晶晶的光:"你真不杀他?"

    公冶龙吟转身往山下走,声音飘飘悠悠传回来:"杀了太便宜他。让他活着,每天一睁眼就想起自己输给了一个没带枪的人,那才叫报仇。"

    郦丘雪吟追上去,一把搂住他胳膊,把整个人的重量挂在他手臂上晃荡:"公冶龙吟,你今天帅得有点过分了啊。回去给你加三十串烤羊腰子。"

    "三十串?你想让我流鼻血?"

    "流了正好,反正你脸已经破了,不差那点红。"

    两人在山道上边走边拌嘴,狼王不知从哪儿钻出来,颠颠地跟在他们脚后跟。千面玉狐牵着黑驴站在山顶目送他们下山,驴尾巴甩了甩,把最后一根松针拍进风里。

    远处草原的炊烟已经升起来了,白蒙蒙一片接一片,像大地在喘气。公冶龙吟回头望了一眼龙脊山的方向,手摸进怀里,摸到一块硬邦邦的东西——是千面玉狐上回装情报时塞给他的,说是"以备不时之需"。他没拆开看,只是隔着布摸了摸,又塞了回去。

    郦丘雪吟瞟见他动作,眯着眼问:"怀里藏什么了?"

    "秘密。"

    "什么秘密?"

    "说出来就不叫秘密了。"

    郦丘雪吟一肘顶在他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狼王幸灾乐祸地嗷了一声,撒丫子跑在了前头。

    龙脊山顶,血手阎罗悠悠转醒,发现自己被捆成麻花,旁边蹲着个啃窝头的老头。老头吧唧嘴说:"小伙子,别折腾了,那后生说了让你在这儿钓鱼养老。我看山下那个潭水挺清的,明儿我教你甩竿。"

    血手阎罗瞪着那只独眼望天,望了很久,最后闭上,长长吐了口气。

    (第四章完)

    #4
  • 作者: 孤励UID 13645楼主二级用户组⭐️ 新访客2026-09-09 18:30

    第五章 千面玉狐的羊粪危机

    千面玉狐没走。

    龙脊山一战之后,她牵着黑驴跟着公冶龙吟和郦丘雪吟一路回到苍狼大漠,在营地门口站定,宣布:"我师父不要我了,中原也回不去了,你们看着办吧。"

    郦丘雪吟把弯刀横在胸前:"你想留下?"

    "我吃的不多。"千面玉狐指了指黑驴,"它也吃的不多。"

    "你会放羊吗?"

    "会易容。"

    "易容能放羊?"

    "我能把羊易容成狼,吓跑偷羊贼。"

    郦丘雪吟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行,你留下。从今天起你归我管,洗衣服你洗,缝帐篷你缝,做饭你做。千骑长身边缺个端茶倒水的。"

    公冶龙吟在帐后头听见这话,探头出来想说不必,被郦丘雪吟一记眼刀顶了回去。他缩回帐里,对狼王小声嘟囔:"你瞧见没?往后家里更热闹了。"

    千面玉狐留下第三天,部落就领教了她的本事。她确实不会放羊。她把公冶龙吟那头狼王当狗遛,牵着它去追离群的羊,结果狼王追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自己是狼,回头呲牙把千面玉狐吓上了树。她蹲在树杈上喊救命,喊了半天,最后是郦丘雪吟拎着刀过来把狼王骂了回去。

    第五天,她端给公冶龙吟一碗"新式奶茶",公冶龙吟喝第一口脸色就变了。郦丘雪吟抢过去尝了半碗,呛得眼泪直流——千面玉狐把盐当糖放了,咸得能腌骆驼。公冶龙吟硬撑着喝完,脸都绿了,嘴里还要说"还行,有特色",郦丘雪吟一记窝心脚把他踹出帐篷透气。

    第十天,千面玉狐终于找到了自己真正擅长的事:情报。

    她在营地东南角支了个小摊,号称"百事通",谁家羊丢了来找她,她看看蹄印就能说出往哪个方向跑了;谁家姑娘看上谁家汉子不敢开口,她画张符说是"姻缘帖",贴在对方帐门口,三天后准来提亲。部落里的老头老太太们排着队找她算卦,她一边收羊毛当卦资一边套话,三天之内把全族八百多口人的底细摸了个清清楚楚。

    然后她跑来找公冶龙吟,把一张牛皮纸铺在他面前:"你猜我这十天打听到什么?"

    公冶龙吟正在擦枪——龙脊山回来之后他枪擦得更勤了,旧痕被磨得淡了些。他头也不抬:"说。"

    "部落里有人在跟外面通信。"千面玉狐点了点牛皮纸上画的简易地形图,"东南角那三顶灰帐篷,住的是两年前迁来的牧民,姓氏古怪,口音也不对。他们每隔五天就有人往镜月沧溟方向跑,说是去换盐,但每次回来盐袋轻飘飘的,信倒带回来不少。"

    公冶龙吟停下手里的布,抬眼。

    "我趁那家媳妇不在,翻过她枕头底下。"千面玉狐从袖中抽出一片薄薄的绢帛,"信上没署名,但落款画了把骨扇。"

    骨扇。公冶龙吟把枪放下,接过绢帛看了两眼,递还给千面玉狐:"尉迟枭影还没死心。"

    "不止没死心。"千面玉狐压低声音,"信上写,他花重金雇了洞庭湖一带十八家水匪,加上清溪古镇的护院打手,凑了三百来号人,准备从南边抄进草原。灰帐篷那几户是内应,到时候里应外合。"

    公冶龙吟沉默片刻,忽然问:"那几户人家,女人孩子呢?"

    千面玉狐一愣:"女人孩子都在啊,怎么了?"

    "尉迟枭影要的是我的人头,还是整个部落?"

    "信上写的是'夺回镜月沧溟的面子,顺便抢几个草原美人回去'。"

    公冶龙吟把枪插回枪袋,起身走出帐篷。郦丘雪吟正在外头劈柴,看见他出来就举着斧子问:"那狐狸精又找你嘀咕什么呢?"

    "她叫千面玉狐,不叫狐狸精。"公冶龙吟接过她手里的斧子替她劈完最后一根柴,然后把千面玉狐发现的事说了一遍。郦丘雪吟听完斧子往地上一杵:"三百水匪?洞庭湖那帮划船的都上岸了?"

    "尉迟枭影有钱,有钱能使鬼推磨。"

    "那你怎么打算?"

    公冶龙吟把劈好的柴码成堆,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忽然一笑:"他里应外合,我给他来个将计就计。"

    当晚,公冶龙吟叫上千面玉狐和郦丘雪吟,三人一狼围坐在帐里,公冶龙吟用枪尖在地上画了半天地图。画完后千面玉狐眼睛亮了:"你会易容?"

    "我不会,你会。"公冶龙吟指指她,"你去扮成灰帐篷那家的媳妇,明天替她往镜月沧溟送'盐'。把咱们的消息混进盐袋里带过去。"

    郦丘雪吟瞪眼:"送什么消息?"

    公冶龙吟笑得露出一排白牙:"送'公冶龙吟后天独自去镜月沧溟湖心岛练枪,身边一个随从都不带'。"

    千面玉狐恍然大悟:"你要引他们上岛?"

    "湖心岛四面环水,三百水匪上了岸就是旱鸭子。岛上地方窄,人多反而施展不开。"公冶龙吟点了点地图上那个小小的圆圈,"我一个人的枪,够挑他们三百个。"

    郦丘雪吟把刀一拍:"我呢?"

    "你带着部落骑手埋伏在岸西芦苇荡里。等三百人全上了岛,你们从后面包抄,把船全凿了。让他们游回去。"

    "游回去?"郦丘雪吟咧嘴笑,"镜月沧溟的水凉得很,游到岸得冻掉半条命。"

    千面玉狐在旁边添了一句:"我在清溪古镇听人说过,尉迟枭影不会水,上回掉进湖里是你男人拽上来的吧?"

    公冶龙吟和郦丘雪吟同时看向她。千面玉狐摊手:"我就是随口一说。"

    狼王趴在地上打了个哈欠,把下巴搁在公冶龙吟脚背上。帐外篝火噼啪响,远处传来几声羊叫。公冶龙吟把地图用脚抹平,拍了拍枪杆:"后天一早动手。现在——谁去给我热碗奶?今天那碗咸的我到现在还心慌。"

    郦丘雪吟踹他一脚,转身去煮奶了。千面玉狐缩在角落偷笑,被公冶龙吟瞪了一眼才憋住。

    灰帐篷那家的媳妇第二天一大早挎着盐袋出了门,走到半路被千面玉狐用迷烟熏晕拖进灌木丛。等她醒来时已经傍晚了,头上衣裳一样没少,只是脚底下多了三泡不知谁家牲口拉的粪蛋。她骂骂咧咧回了营地,浑然不知下午有个长得和她一模一样的"自己"已经骑着黑驴往镜月沧溟方向跑了一个来回。

    千面玉狐回来时天色擦黑,驴脖子上挂的盐袋换成了空的。她把藏在袖子里的回信递给公冶龙吟,信上只有六个字:后日卯时,岛见。落款依然是那把骨扇。

    公冶龙吟把信折好揣进怀里,怀里那块硬邦邦的东西硌了他一下。他低头摸了摸,终于掏出来看了——是块半旧的铁牌,正面刻着"虎啸"两个字,背面刻着七个小字:"活命符,紧要时用。"笔迹娟秀,一看就是千面玉狐的手笔。

    郦丘雪吟凑过来瞄了一眼,哼了一声:"人家给你送护身符了呀?"

    公冶龙吟把铁牌塞回去:"你要的话给你。"

    "我不要。"郦丘雪吟扭过头,"你自己留着吧,反正到时候打起来我顾你前边,顾不上你后边。有块铁挡挡后心也好。"

    公冶龙吟看着她后脑勺翘起来的那撮头发,忽然伸手给按平了。郦丘雪吟浑身一僵,耳朵尖慢慢红了。

    千面玉狐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默默转身牵驴去了。她边走边踢石子,嘴里嘀咕:"眼瞎,我啥也没看见。"

    狼王追在她脚后跟跑了几步,又颠颠地跑回公冶龙吟脚边趴好。

    夜里的风从南边吹过来,带了点水汽的味道。公冶龙吟抬头望了望天,漫天星子亮得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他低声说:"后日卯时,天气应该不错。"

    郦丘雪吟扭头:"你怎么知道?"

    "我瞎猜的。"

    "那你瞎猜的还准过吗?"

    "上回我瞎猜你会嫁给我,就准了。"

    郦丘雪吟抄起烧火棍追了他半座营地。

    (第五章完)

    #5
  • 作者: 孤励UID 13645楼主二级用户组⭐️ 新访客2026-09-09 18:31

    第六章 镜月沧溟湖心宴

    卯时不到,镜月沧溟的水面还蒙着一层灰蓝色的雾。公冶龙吟划了条漏底的旧渔船晃晃悠悠上了湖心岛,船到岸边就沉了半截,他拎着枪蹚水上岛,靴子里灌满了水,一踩一噗嗤。

    岛上只有一棵歪脖老柳树和半间塌了顶的破亭子。他把枪往柳树干上一靠,盘腿坐在亭子里啃风干肉,啃到第三块时,湖面雾里陆续冒出十几条快船,船上挤满了黑衣汉子,人人手里攥着鱼叉、铁钩、短刀,乌泱泱一片压过来。

    尉迟枭影站在最前那条船的船头,这次没摇骨扇,换了一把崭新锃亮的九环大刀,刀背上的铁环叮叮当当响了一路。他远远看见公冶龙吟孤零零坐在破亭子里啃肉干,当场喜笑颜开,举刀大喊:"公冶龙吟!今日叫你有来无回!兄弟们,围岛!"

    三百水匪嗷嗷叫着跳上湖心岛。岛本来就不大,三百人一涌上来,连公冶龙吟脚底下那半间破亭子都被围了三圈。尉迟枭影分开人群走到最前面,大刀往地上一插,叉腰大笑:"怎么样?怕了吧?识相的把银枪扔湖里,跪下来喊三声'爷爷饶命',我考虑留你全尸!"

    公冶龙吟把最后一口肉干咽了,拍了拍手里的渣,慢悠悠站起来:"我若说不呢?"

    "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尉迟枭影大刀一挥,"给我上——"

    "等等。"公冶龙吟抬手。

    尉迟枭影刹住:"怎么?想求饶了?"

    "不是。"公冶龙吟指了指他脚下,"你踩着我的枪了。"

    尉迟枭影低头一看,他九环大刀的刀尖正好压着横在地上那杆银枪的枪杆。他冷笑一声,一脚把枪踢开老远:"现在没了枪,你拿什么打?"

    公冶龙吟看着银枪滚进草丛里,微微一笑。然后他抬手打了个响指。响指声在湖面上回荡了两下,岸西芦苇荡里忽然射出十几支火箭,咻咻咻钉在那些快船的船帆上。干帆遇火,腾地烧起来,火光在晨雾里炸成一片红。

    水匪们回头一看船着火,当场慌了。有个年轻水匪带头喊:"船烧了咱们怎么回去?!"另一个更机灵的直接往水里蹦:"游回去!"结果扑通跳进去才发现自己不会水,呛了两口就开始扑腾。洞庭湖的水匪平时都在船上打架,下了水还不如旱鸭子,一时间湖面上漂了二十几个扑腾着喊救命的汉子,场面比过年赶集还热闹。

    尉迟枭影脸色铁青:"都给我稳住!先宰了公冶龙吟再说!"

    三百人里剩下两百多号终于反应过来,嗷嗷叫着往破亭子扑。公冶龙吟弯腰从草丛里捡回银枪,枪尖一甩,先在亭子前面划了条半弧线,沙土扬起来迷了最前排十几个人的眼。他趁这空档纵身跃上歪脖柳树,枪杆横架枝桠间,居高临下俯视着挤成一团的水匪们。

    "你们老大给你们一人分了多少银子?"他坐在树枝上晃腿,"够不够买棺材?"

    这话比火箭还管用。水匪们互相对视,有人开始往后退。尉迟枭影急了,九环大刀抡圆了砍向柳树树干,嘴里骂骂咧咧:"都给我上!谁后退扣工钱!"

    公冶龙吟从树上跳下来,银枪直刺尉迟枭影面门。尉迟枭影大刀横挡,九环叮当乱响,被震得虎口发麻,连退了三步。公冶龙吟没追,枪尖一转扫倒左右扑上来的七八个水匪,那七八人叠罗汉似的摞成一堆,哎哟声此起彼伏。

    岸西芦苇荡里忽然响起一阵马蹄声。郦丘雪吟一马当先冲出来,身后跟着三百部落骑手,弯刀映着火光照亮半面湖岸。他们直扑湖边的快船,乒乒乓乓开始凿船底,凿了十几条之后,有个水匪哭着喊:"别凿了别凿了!那船是我租的!押金还没退呢!"

    郦丘雪吟一鞭子抽在船板上:"租船来打我男人?你租得起你赔得起吗?"

    湖心岛上更热闹了。公冶龙吟一杆银枪在两百多人中间左突右刺,枪杆扫、枪尖挑、枪尾砸,人挨人密集得连刀都挥不开,他干脆把枪当棍使,专打膝盖和脚踝。水匪们一个接一个跪下去,跪了一片之后终于有人撑不住了,扔了鱼叉举双手喊:"不打了不打了!我上有老下有小!"

    第一个投降之后就跟推倒了多米诺骨牌一样,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鱼叉铁钩扔了满地。尉迟枭影被围在最中间,九环大刀砍了两圈之后发现身边只剩下五六个心腹还站着,其余全跪了。

    公冶龙吟把枪杆往地上一顿,枪尖对着尉迟枭影鼻尖:"又见面了。"

    尉迟枭影脸上汗珠子比洞庭湖的水还多,嘴硬道:"你……你使诈!说好了你一个人来的!"

    "我说一个人来了,没错。"公冶龙吟指了指岸西的郦丘雪吟,"又没说她不带着人跟来。"

    "你——"尉迟枭影气得大刀直哆嗦,忽然看见郦丘雪吟已经上了岛,正朝他走过来,他腿一软差点跪下,又硬撑着没跪,冲着公冶龙吟喊:"咱们单挑!公平公正!不许帮手!"

    公冶龙吟把枪拔起来往身后一递,郦丘雪吟顺手接住。他赤手空拳走到尉迟枭影面前,摊开两掌:"上次空手打你师父,这次空手打你,公平。"

    "我师父?"尉迟枭影懵了,"我哪来的师父?"

    "没说你。"公冶龙吟一把抓住他九环大刀的刀背往怀里一带,尉迟枭影整个人被他拽了个趔趄,膝盖撞在石头上疼得龇牙。公冶龙吟另一只手扣住他手腕一扭,九环大刀当啷掉地,铁环滚了满地叮当乱响。

    尉迟枭影趴在地上喘粗气,抬头一看公冶龙吟居高临下看着他,跟上次在洞庭湖边一模一样的姿势,一模一样的眼神。他嗷一嗓子哭了:"大哥!第三次了!你放我一回行不行?我发誓再也不来找你麻烦了!"

    "第三次?"公冶龙吟屈指数了数,"上次我媳妇说漏了,上上次在湖边我揍你,上上上次我媳妇在湖边笑你,这算第一次吧?"

    尉迟枭影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发现怎么算都是他吃亏,哭得更凶了:"我赔钱!赔金子!赔羊!你要什么赔什么!"

    郦丘雪吟过来蹲在他面前,拿刀背敲他脑袋:"上回送来的金条呢?是不是假的?我熔了打镯子结果变成黑铁了!"

    尉迟枭影缩着脖子:"那批金条是……是包铜的……我手头紧……"

    郦丘雪吟一把揪住他耳朵:"包铜的?!你拿包铜的金条糊弄我?!"

    "我错了我错了!这回真金真银!我回去就把清溪古镇的铺子卖了赔你!"尉迟枭影疼得直抽气。

    公冶龙吟摆摆手:"算了。让他写个欠条吧,往后每年送一批真金来,送到他死为止。"

    尉迟枭影扑通跪地磕头:"写!我写!我现在就写!"他从怀里掏出皱巴巴一块绢帛,咬破手指头按了个血手印,被千面玉狐接过去仔仔细细叠好揣进怀里。

    三百水匪跪了满岛,湖面上漂着二十来个扑腾没力的旱鸭子,千面玉狐的黑驴不知什么时候也被牵到了湖心岛上,正悠闲地啃柳树皮。岸边的火船烧得噼啪响,烟柱升上去跟晨雾混在一起,把镜月沧溟染成了一幅乱七八糟的水墨画。

    公冶龙吟把银枪从郦丘雪吟手里接回来,枪尖上挂了片柳叶,他吹掉,插回背后的枪囊里。转头对跪成一片的水匪们说:"都起来吧,船给你们留了三条没凿,自己划回去。回去之后告诉洞庭湖一带所有人——镜月沧溟往北是苍狼大漠的地界,过界者——"他想了想,"跟我媳妇商量一下再定规矩。"

    郦丘雪吟翻了个白眼:"过界者交过路费!每人三只羊!"

    水匪们连滚带爬上了剩下三条船,拼命往南划。尉迟枭影被两个心腹架着上了船尾,趴在船沿上回头哭喊:"公冶大哥!欠条我认!年底一定送到!"

    公冶龙吟站在湖心岛岸边上冲他挥了挥手,像送远房亲戚。狼王从芦苇荡里游过来爬上岛,浑身湿透,甩了公冶龙吟一腿水。公冶龙吟踹了它一脚,狼王委屈地跑到郦丘雪吟腿边蹭。

    千面玉狐骑在黑驴背上绕着岛转了一圈,停回公冶龙吟身边,从袖子里掏出那块"虎啸"铁牌递还给他:"还给你,今天没用上。"

    公冶龙吟接过来翻看了两眼,又递回去:"你留着吧。往后在苍狼大漠没人敢欺负你。"

    千面玉狐愣住。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块铁牌,上面"活命符"三个字被晨光照得发亮。她捏紧了,抬起头来,眼圈有点泛红:"公冶龙吟,你这个人……真是。"

    "真是怎样?"

    "真是欠揍。"郦丘雪吟从后面踢了他一脚,"走吧!回家烤羊!今天打胜仗得庆祝!"

    三人一狼一驴挤在最后一条没凿破的船上往岸边划。公冶龙吟划桨,郦丘雪吟坐船头把靴子里的水往外倒,千面玉狐抱着驴脖子蹲在船尾。船行到湖心,太阳正好从雾里钻出来,金灿灿一团铺在水面上,把三条逃窜的船影拉得老长。

    公冶龙吟突然说:"年底他送金子来,咱给部落添几口大铁锅吧。"

    郦丘雪吟倒完靴子水:"铁锅?"

    "嗯,你那把弯刀该换了,熔了打把新的。千面玉狐那驴也瘦,买点好料喂喂。"

    千面玉狐抱着驴脖子闷声:"我的驴不用你管。"

    郦丘雪吟扭头看她:"那你年底分的金子不要了?"

    千面玉狐沉默两秒:"要。"

    三人一起笑起来。湖面上笑声荡开,惊飞了一群栖在芦苇丛里的白鹭。白鹭扑棱棱飞上天,在太阳底下画了道漂亮的弧线,往北边的草原方向去了。

    (第六章完)

    #6
  • 作者: 孤励UID 13645楼主二级用户组⭐️ 新访客2026-09-09 18:33

    第七章 金帐使者踢铁板

    打赢湖心岛那仗之后,苍狼大漠连摆了三天流水席。烤全羊的香气飘出去十里地,连路过的野骆驼都抻脖子往这边瞅。郦丘雪吟亲自掌刀,切羊肉的架势跟切仇人似的,一刀下去骨头剁成两截,溅了公冶龙吟一脸油星子。

    公冶龙吟抹了把脸,端着酒碗蹲在火堆旁边看千面玉狐表演新把戏。千面玉狐嫌光喝酒没意思,把自己易容成拓跋烽火的模样,拄着拐杖在篝火中间学老族长训话:"公冶龙吟!你小子要是敢欺负我闺女,我拿拐杖敲你脑壳!"学得惟妙惟肖,连拓跋烽火本人看了都笑得直拍大腿:"像!太像了!就是我这拐杖没那么歪!"

    千面玉狐又变了个花样,把自己易容成郦丘雪吟,揪着公冶龙吟耳朵喊:"端洗脚水去!"这回全族笑趴了一半,狼王被笑得莫名其妙,叼着半条羊腿满营地转圈。

    正闹到兴头上,南边哨骑忽然冲进来报信:"金帐部落来人了!三匹马一辆车,车上插着白狼旗,说是来结盟的!"

    笑声戛然而止。拓跋烽火把酒碗一搁,眉头拧起来。金帐部落是草原南部最大的部族,人马比苍狼大漠多三倍,向来眼高于顶,从没拿正眼瞧过他们。今儿怎么突然来结盟了?

    白狼旗下,三个金帐使者翻身下马。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生得虎背熊腰,满脸络腮胡,腰上挂一把镶满宝石的弯刀,走路带风。他扫了一眼席上的烤全羊和酒碗,鼻孔微微翕动,抱拳朗声道:"金帐部落少族长赫连铁山,奉父命前来——"他目光在人群里逡巡一圈,最后定在郦丘雪吟脸上,愣了一瞬,随即嘴角翘起来,"前来向苍狼大漠求亲。求娶族长之女郦丘雪吟,两族结盟,共御外敌。"

    席面上安静得能听见火星子炸裂。

    郦丘雪吟嘴里还叼着半块羊排,闻言差点噎住。她咽下去,拿袖子抹了把嘴,扭头问拓跋烽火:"爹,你什么时候给我许的亲?"

    拓跋烽火也懵着:"我没许啊!这哪来的消息?"

    赫连铁山笑得满脸褶子:"未曾许过。但草原联姻自古便是结盟上策,我金帐部落诚意十足——"他回头一挥手,随从从车里抬出三箱子东西,打开来,金灿灿一片晃眼,"聘礼先行奉上,成亲之后另有良马百匹,羊千头。"

    公冶龙吟慢慢站起来。他把酒碗搁在石头上,拍了拍手里的油,走到郦丘雪吟旁边站定。他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她肩头,冲着赫连铁山微微一笑。

    赫连铁山脸上的笑僵了:"这位是?"

    "我男人。"郦丘雪吟把羊排骨往桌上一拍,挽住公冶龙吟的胳膊,"结了。你来晚了。聘礼收回去吧,放我这儿也行,当赔礼。"

    赫连铁山的络腮胡抖了抖。他上下打量公冶龙吟——一身旧袍,腰间挂把锈枪,头上还沾着烤羊的烟火灰。他压着火气抱拳:"敢问阁下什么来头?使什么兵器?在草原上有什么名号?"

    公冶龙吟想了想:"来头谈不上。使枪。名号嘛——"他偏头看郦丘雪吟,"媳妇,我有什么名号?"

    "我男人。"郦丘雪吟斩钉截铁。

    赫连铁山腮帮子鼓了三鼓。他带来的两个随从已经把手按到刀柄上了。席面上苍狼大漠的汉子们也唰地站起来一片,连拓跋烽火都拄着拐杖往前挪了两步。气氛一下子从烤全羊变成了火药桶。

    赫连铁山忽然笑了。他松开刀柄,后退半步,伸手指着营地外那片空地说:"好。既然这位兄弟已经成了郦丘姑娘的夫婿,那便是我金帐部落的贵客。按照草原规矩,远道而来的使者要与主家比试一场增进情谊——"他解下腰上宝石弯刀,往地上一插,"就比射箭吧,三箭定输赢。输了的认栽,赢了的喝酒。阁下敢不敢?"

    公冶龙吟看了看他插在地上的弯刀,又看了看远处空地——三百步外立着根拴马桩,桩顶插了根秃鹰羽毛,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射箭?"公冶龙吟挠挠头,"我这辈子没摸过弓。"

    赫连铁山笑得更欢了:"那比摔跤?"

    "摔过,摔不过我媳妇。"

    郦丘雪吟在后头踹了他一脚:"少贫!他挑衅你呢!"

    公冶龙吟回头冲她挤挤眼,然后转向赫连铁山,不慌不忙从腰间抽出银枪。枪尖在篝火光里闪了一闪:"我不射箭,也不摔跤。这样吧,你站到那根拴马桩旁边去。"

    赫连铁山愣了:"站过去作甚?"

    "我把你那根鹰毛扎下来。三枪之内,扎不中算我输。扎中了——"公冶龙吟把枪杆往肩上一扛,"你带着聘礼原路回去,以后两族该怎么处还怎么处,别提娶亲的事。"

    赫连铁山嘴角抽了抽:"用枪扎三百步外的鹰毛?你能扔那么远?"

    "试试看。"

    赫连铁山大步走到拴马桩旁边站定,双手抱胸,下巴扬起。他虽然心里觉得离谱,但站姿四平八稳,是个练家子。公冶龙吟后退了二十步拉开距离,掂了掂手里的银枪,忽然喊了一句:"千面玉狐!把你那驴牵过来!"

    千面玉狐正蹲在火堆旁嗑瓜子看热闹,闻言一愣:"牵驴干什么?"

    "有用。"

    黑驴被牵过来时还啃着半截萝卜,驴尾巴甩来甩去。公冶龙吟翻身上了驴背,把银枪横在膝头,双腿一夹驴肚子。黑驴不情不愿地往前蹭了两步,公冶龙吟用枪杆在驴屁股上轻轻一拍,黑驴嗷一声蹿了出去,撒蹄子狂奔。

    全族都看傻了。只见公冶龙吟骑着瘦驴在空地上绕了大半圈,驴跑起来颠得像坐过山车,他上半身却纹丝不动。跑到离拴马桩还有四五十步时,他右手把银枪猛地掷出——枪身离手那一刻他整个人重心一沉,驴被压得差点跪地,但他左脚一蹬驴镫借力凌空翻了个跟头,在半空中又补了一掌拍在枪尾上。

    银枪破空而出,速度比箭矢还快三分,一道银光从赫连铁山耳侧擦过,"铮"一声钉在拴马桩顶——鹰毛被枪尖从中剖成两半,飘落下来,一片落在赫连铁山肩上,一片落进泥里。

    公冶龙吟落地时单膝着地,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黑驴已经跑回千面玉狐身边啃萝卜去了。席面上安静了整整三息,然后爆出震天的叫好声,拓跋烽火把拐杖都扔上了天。

    赫连铁山低头看着肩头那半片鹰毛,伸手拈起来,看了很久。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但最后忽然仰头笑了,笑得络腮胡直颤:"服了。"他把鹰毛揣进怀里,冲公冶龙吟竖了个大拇指,"这枪法我金帐部落找不出第二个。郦丘姑娘嫁得不冤。"

    公冶龙吟走回来,从他肩上拈掉另一片鹰毛,随手弹进火堆:"兄弟,结盟的事可以谈。娶亲的事就算了。不过我媳妇有几个堂妹还没出嫁——"

    "公冶龙吟!"郦丘雪吟一鞋底抽在他后脑勺上,"你卖我堂妹?!"

    "我说说而已!"公冶龙吟抱着脑袋躲到拓跋烽火身后。老族长拄着拐杖笑得直打嗝,狼王趁机叼走了他拐杖上挂的肉干。

    赫连铁山当晚留了下来喝酒。他从车上搬出三坛金帐部落秘酿的"狼血酒",开了封之后香飘十里。公冶龙吟喝了三碗就上脸,郦丘雪吟灌了五碗面不改色,千面玉狐喝了两碗开始蹲在地上给黑驴跳舞。赫连铁山拍着公冶龙吟肩膀说:"兄弟,往后金帐苍狼两族互通有无,你骑驴射枪的故事够我回去讲三年。"

    公冶龙吟醉醺醺地摆手:"别提驴了,明天我腿八成要废,那驴跑起来比我骑马还颠。"

    席散之后,郦丘雪吟架着公冶龙吟回帐篷。他半挂在她身上,酒气喷在她耳边,含含糊糊说:"媳妇,今儿帅不帅?"

    "帅个屁,骑驴丢不丢人?"

    "赢了就行。"

    郦丘雪吟把他扔进毯子里,他翻了个身就睡着了。狼王钻进来趴在他脚边,尾巴盖住他的靴子。郦丘雪吟坐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他脸上的灰蹭掉,低声嘟囔:"骑驴那段确实挺帅的。不过这辈子就这一次,下回再骑驴显摆我揍你。"

    帐篷外篝火噼啪响,千面玉狐还在给黑驴跳舞,拓跋烽火拉着赫连铁山对喝"第三十六碗",远处草原上的星星低得仿佛伸手能摘。公冶龙吟在梦里翻了个身,枪杆硌了腰,他迷迷糊糊摸了把,又把枪横在头顶枕着睡死过去。

    (第七章完)

    #7
  • 作者: 孤励UID 13645楼主二级用户组⭐️ 新访客2026-09-09 18:34

    第八章 虎啸故人来

    送走赫连铁山那天,公冶龙吟的屁股还没从驴背上缓过来。他趴在帐篷里养了两天,郦丘雪吟每天端三碗马奶酒给他"活气血",灌得他连枪都拿不稳。第三天好不容易能下地走路了,南边哨骑又来报:"有人求见千骑长!自称姓赵,说是从虎啸岗来!"

    公冶龙吟扶着腰站起来,脸色微微变了。虎啸岗三个字像一把钥匙,拧开了他脸上从来藏不住的那道锁。他拎枪出帐,营地门口站着一个灰袍中年人,身形精瘦,左边袖管空空荡荡挽在腰间——断了一条胳膊。那人抬头看见公冶龙吟,嘴唇抖了抖,大步走过来,仅存的右手一把攥住他肩膀:"龙吟!你还活着!"

    公冶龙吟看着他空荡荡的袖管愣了两息,忽然认出来了:"赵……赵九斤?!虎啸岗东门那个赵九斤?"

    "是我!"赵九斤眼眶通红,"当年你守南门我守东门,你说东门是条河让我背对河站着守,结果我真的掉河里了!"他抹了把脸,"后来我顺着河漂了三里地才爬上岸,捡了条命,胳膊被石头砸断,保不住了。这些年我一直在洛阳周边跑江湖卖艺,前几天听说草原上有个使枪的中原人,外号'苍狼枪神',我一猜就是你!"

    公冶龙吟把他拉进帐篷,倒了一碗热奶塞进他手里:"你怎么找来的?"

    赵九斤喝了口奶,神色忽然沉下来:"有人害我。当年虎啸岗大捷之后,朝廷嘉奖了咱们八百人,我那份功赏被同乡一个姓吴的顶了。他如今在洛阳混了个校尉,怕我翻旧账,上个月告我私通北狄,罪名扣下来要秋后问斩。我跑了,可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娘还在洛阳,被他扣着当人质。"

    郦丘雪吟从帐外探头进来,听见这话眉毛一竖:"扣人质?官府能干这种事?"

    "那姓吴的勾结了清溪古镇一带的地头蛇,早不把王法当回事了。"赵九斤拳头攥得咯咯响,"我没办法,只能来寻你。当年虎啸岗三万人围山,是你一枪挑了他们头领才破了局。如今这事,也只有你能——"

    "我去。"公冶龙吟把枪往桌上一拍。

    赵九斤愣住:"你……你不问问什么情况就答应?"

    "你大老远跑来,只剩一条胳膊还翻山越岭找我,我要是问东问西,还算个人?"公冶龙吟转头对郦丘雪吟笑,"媳妇,我又得出趟远门。"

    郦丘雪吟把擦了一半的刀插回鞘里:"多远?"

    "到洛阳,快马五天。"

    "谁跟你去?"

    公冶龙吟想了想:"你留下看家。千面玉狐会易容,带上她。赵九斤带路。狼王——"他低头看趴在地上的狼王,"狼王也去。"

    狼王耳朵竖起来,尾巴摇了三下。

    郦丘雪吟眯眼:"为什么不带我?"

    "因为我在洛阳有个老相好。"

    郦丘雪吟一刀砍在他耳边的帐篷杆上,帘布哗啦掉下来盖了他一头一脸。公冶龙吟在布帘子里闷声笑:"逗你的。你留下是因为部落需要你镇场子。再说赫连铁山刚走,万一金帐那边有人动心思,只有你镇得住。"

    郦丘雪吟把刀拔出来,冷哼:"行。五天回不来我就杀到洛阳去把你揪回来。"

    "五天够呛。十天。"

    "七天。"

    "八天。"

    "七天半。不能再多了。"

    公冶龙吟举手投降:"七天半就七天半。"

    千面玉狐正在外头给黑驴刷毛,听见要出远门,二话不说把刷子一扔开始收拾易容包袱。赵九斤坐在帐里看着这兵荒马乱的一家子,张着嘴半天没合拢:"龙吟,你在草原上……到底过了什么日子?"

    公冶龙吟把掉在地上的帘布重新挂好,笑了一声:"比在虎啸岗过得好。"

    第二天天没亮,三人一狼就出发了。公冶龙吟骑了一匹腿长的枣红马,千面玉狐依然骑她那头黑驴,赵九斤骑了匹矮脚青骡,狼王撒着欢在前面探路。郦丘雪吟站在营地门口,抱着弯刀目送他们消失在沙丘尽头,嘴里嚼着一根草茎,嚼了半天吐掉,转头对拓跋烽火说:"爹,咱家还有没有快马?给我备一匹。"

    拓跋烽火拄拐杖:"你不是说不去?"

    "我说不去就不去?我反悔了不行?"

    公冶龙吟一行走到第二天傍晚,在一个无名山坳歇脚。篝火刚升起来,千面玉狐蹲在火边烤干粮,忽然耳朵一抖:"有马蹄声。从北边来。"

    公冶龙吟按枪起身。月光下,一匹黑马从山坳口冲出来,马上的人裹着黑色斗篷,兜帽压得极低。黑马直冲到他面前才勒住,马上人掀了兜帽——郦丘雪吟叉着腰,冲他龇牙笑:"七天半太长了,我改成三天。"

    公冶龙吟仰头看着月光里她那得意洋洋的脸,愣了三秒,把枪插回地上,伸手把她从马上拽下来。郦丘雪吟落进他怀里,还没来得及骂人,就被他搂着腰转了一圈。千面玉狐别过头假装烤干粮,狼王叼着半个馍跑远了,赵九斤目瞪口呆地看着这草原悍妇变戏法似的冒出来,喃喃自语:"龙吟,你这日子过得比我当年在虎啸岗还热闹。"

    公冶龙吟把郦丘雪吟放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不是说好不来的?"

    "我改主意了。"郦丘雪吟一脚踢在他小腿上,"怎么,不欢迎?"

    "欢迎。"公冶龙吟龇牙揉腿,"就是狼王的口粮得多备一份。"

    狼王在远处嗷了一嗓子,似乎在抗议。

    篝火烧得噼啪响。四个人围坐在火堆旁,赵九斤开始讲洛阳如今的局势——哪个门换防了,哪个官换了人,姓吴的校尉背后站着哪位王爷。公冶龙吟听着,手里慢慢擦枪,枪尖那道旧痕在火光里忽明忽暗。郦丘雪吟靠在他肩头打哈欠,千面玉狐在给黑驴编辫子,狼王趴在火堆另一侧,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

    赵九斤说到一半停了嘴,看着这一家老小,忽然笑起来:"龙吟,我在洛阳卖艺的时候听过一句话——乱世出英雄,太平养闲人。你如今是哪一种?"

    公冶龙吟想了想,把擦好的枪插回囊里,伸手烤了烤火:"我如今是第三种。"他低头看看肩上打瞌睡的郦丘雪吟,又看看千面玉狐编到一半的驴辫子,嘴角翘起来,"第三种叫——有人等回家的那种。"

    狼王打了个哈欠,把头扭向南方,火光照着它油亮的皮毛。篝火噼啪一声炸开朵火星子,飞上夜空,跟天上最亮的那颗星碰了碰,又散了。

    (第八章完)

    #8
  • 作者: 孤励UID 13645楼主二级用户组⭐️ 新访客2026-09-09 18:36

    第九章 洛阳城里群魔乱舞

    第五天傍晚,洛阳城的轮廓从地平线上拱起来,灰扑扑的城墙比公冶龙吟离开时矮了半截——当然不是真矮了,是他在草原待久了,看啥都觉得小。郦丘雪吟勒马停在官道旁,皱着眉头打量城门口排成长队的百姓和官兵:"这么多人,怎么混进去?"

    千面玉狐从驴背上跳下来,打开包袱掏出四张人皮面具:"早准备好了。你——"她指公冶龙吟,"扮成卖菜老农。你——"指郦丘雪吟,"扮成瞎眼老太太。赵九斤——"

    "我本来长得就像逃犯,不用扮。"赵九斤苦笑。

    "你扮成我爹。"

    "你爹长什么样?"

    千面玉狐把面具往他脸上一扣:"就这么样。"

    赵九斤照了照千面玉狐递来的铜镜,镜子里映出一张满脸横肉、秃顶溜圆的脸。他瞪眼:"我长这样?!"

    "不像吗?我觉得挺像。"

    狼王最麻烦。公冶龙吟想了个招——把狼王塞进千面玉狐那个装满易容工具的麻袋里,只留个鼻孔透气。麻袋一路哼哼唧唧,狼王在里头翻了好几个白眼,但到底没叫出声。

    四人一狼一驴混在进城的人流里,有惊无险过了关卡。郦丘雪吟装瞎装得炉火纯青,拄着根木棍边走边戳,戳到前面一个大汉的脚后跟,大汉骂骂咧咧回头,看见是个"瞎老太太"又忍了回去。公冶龙吟憋笑憋得肩膀直抖,郦丘雪吟一棍子戳在他腰眼上,低声咬牙:"再笑我让你真瞎。"

    进了城找家不起眼的小客栈落脚。赵九斤在屋里来回踱步:"我娘被扣在城西校尉府后院的偏房里,日夜有人守着。姓吴的放出话来了,说只要我露面自首,就放我娘。"

    千面玉狐盘腿坐在床上啃烧饼:"你去了不就完了?"

    "去送死?"

    "你去送死,我去救你娘。姓吴的注意力全在你身上,后院不就空了吗?"

    赵九斤愣住:"倒……倒也是。可我去了被砍头怎么办?"

    公冶龙吟靠在窗边擦枪:"他们不会当场砍。校尉抓人要先上报,走流程,起码三天。三天够千面玉狐把你娘偷出来,再偷进大牢里把你换出来。"

    "怎么换?"

    千面玉狐把烧饼咽了,从包里摸出一张面具往脸上一贴,三秒之后变成赵九斤的模样,连左边空袖管都复刻得一模一样:"我用你的脸进去蹲着,蹲到吴校尉发现之前,你跟你娘早跑出洛阳了。"

    赵九斤张着嘴看了半天,看看千面玉狐又看看自己:"那我……我长这么好看?"

    "醒醒吧,你比我丑多了。"千面玉狐把面具揭下来,"明晚动手。公冶龙吟你负责——"

    "我负责把姓吴的引出来。"公冶龙吟把枪插回囊里,"他当年冒顶赵九斤的功赏,又扣人娘亲,这种人最怕什么?"

    "怕丢官?"

    "怕丢脸。"公冶龙吟咧嘴,"明晚我扮成江湖说书人,去校尉府对面的茶馆讲'虎啸岗大捷秘闻',把当年八百人的功劳全讲一遍,顺便漏几句谁顶了谁的功赏。消息传到吴校尉耳朵里,他坐不住,必定亲自来抓我。他离了府,后院就空了。"

    郦丘雪吟鼓掌:"好!那我呢?"

    "你——"公冶龙吟上下打量她,"你扮成卖糖葫芦的,站茶馆门口。我讲到精彩处摔杯为号,你冲进来把糖葫芦棒子抡他们脸上。"

    郦丘雪吟眼睛发亮:"糖葫芦棒子?能换成弯刀吗?"

    "城里不能用刀,太显眼。"

    "糖葫芦棒子也行,上面扎满山楂,砸人挺疼。"

    第二天入夜,洛阳城西的校尉府对面果然支起了个说书摊。公冶龙吟一身灰布长衫,戴了千面玉狐给的面具,变成个花白胡子的瘦老头。他一拍醒木,开腔便是:"列位看官!今日咱不讲三皇五帝,不讲才子佳人,单讲一桩十二年前的旧事——虎啸岗三百壮士抗敌三万的传奇!"

    茶馆里原本只有三五个嗑瓜子的闲人,一听虎啸岗三个字,陆陆续续围过来七八个。公冶龙吟嗓门洪亮,把当年守南门的事编得跟话本似的,八分真两分添油加醋,讲到"一枪穿胸破敌酋"那段,茶馆后门帘子一掀,钻出个穿皂衣的差役,缩着脑袋往外跑了。

    郦丘雪吟站在茶馆门口举着糖葫芦棒子,看见那差役溜进校尉府侧门,悄悄冲公冶龙吟挤了下眼。公冶龙吟会意,醒木拍得更响了。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校尉府正门哗啦大开,一个穿红袍官服的矮胖子大步走出来,后头跟着十几个带刀护卫。矮胖子——正是吴校尉——满脸横肉抖着,手指说书摊:"就是你在散播谣言?!来人,给我拿下!"

    护卫们扑上来时,公冶龙吟把醒木往桌上一摔。郦丘雪吟的糖葫芦棒子从天而降,山楂跟冰雹似的砸了护卫们一头一脸,黏糊糊的糖浆糊了满脸。护卫们被糊得睁不开眼,郦丘雪吟抡着棒子噼里啪啦一顿乱抽,打得七八个护卫抱头鼠窜。

    吴校尉拔刀要砍,公冶龙吟一掀长衫从桌底下抽出银枪,枪尖贴着他刀背一绞,弯刀脱手飞出钉进房梁。吴校尉抬头看自己的刀在梁上晃悠,腿一软坐了个屁股墩。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公冶龙吟撕了面具,枪尖抵在他下巴上:"公冶龙吟。听说过吗?"

    吴校尉的脸白了。当然听说过——十二年前虎啸岗枪挑敌酋的那个公冶龙吟,整个洛阳军籍里都传遍了。他嘴唇哆嗦:"好汉!饶命!那功赏的事……是上头有人让我顶的!我也不愿意!"

    "上头谁?"

    "清……清溪古镇的尉迟家!他们给了银子疏通关系,让我把赵九斤的功赏挪给一个同乡,那同乡是尉迟家的远亲!"

    公冶龙吟和郦丘雪吟对视一眼,两人同时笑了。公冶龙吟收回枪,蹲下来拍拍吴校尉的胖脸:"回去告诉尉迟家——尉迟枭影还欠我媳妇十八箱真金,再搞这些小动作,欠条翻倍。"

    吴校尉疯狂点头。

    校尉府后院此时静悄悄。千面玉狐已经摸进了偏房,给赵九斤的娘贴了张面具变成个送菜婆子,两人大摇大摆出了侧门。她自己贴上赵九斤的脸,大模大样走进后院的柴房里躺下,翘着二郎腿等天亮。

    公冶龙吟和郦丘雪吟收摊撤退时,赵九斤和他娘已经坐在小客栈里喝热粥了。赵老太太八十多岁,牙掉了一半,喝粥时呼噜呼噜响,但笑得满脸褶子:"我儿子总算没白活,交了这么些好朋友。"

    赵九斤红着眼眶给公冶龙吟倒了碗酒:"龙吟,往后你一句话,我赵九斤刀山火海——"

    "行了,先把粥喝了。"公冶龙吟碰了碰他碗,"等千面玉狐回来,咱们连夜出城。"

    话没说完,客栈门被推开,千面玉狐顶着一张赵九斤的脸晃进来:"完事了!姓吴的半夜才发现柴房锁着的是我,吓得尿了裤子,我把面具一揭,他当场跪下喊我姑奶奶。"

    "你给他留话了?"

    "留了。我说公冶龙吟让我转告你——再敢动老百姓一根手指头,下次来就不是糖葫芦棒子了。"千面玉狐撕了面具,揉了揉被勒疼的脸颊,"对了,我在校尉府翻到一封信。吴校尉跟尉迟家的通信,上头写了——尉迟枭影年底之前还有大动作,说要在苍狼大漠'换个打法'。"

    公冶龙吟手里的酒碗顿住。郦丘雪吟把糖葫芦棒子往桌上一撂:"换个打法?他想怎么换?"

    千面玉狐摇头:"信上没细说。但落款画的不再是骨扇了,换了把叉子。"

    "叉子?"

    "嗯,铁叉。"千面玉狐托腮,"我琢磨了一路,没想明白是什么意思。"

    公冶龙吟把酒喝了,擦了擦嘴,望向窗外洛阳城的夜色:"不管他换什么,咱们先回去再说。"他转头看赵九斤和他娘,"你们跟我们走,去草原上住。苍狼大漠不缺两双筷子。"

    赵老太太拄着拐杖颤巍巍站起来:"小伙子,你心善。老身给你纳双鞋底。"

    公冶龙吟弯腰让她摸了摸头,笑出两排白牙:"那就先谢谢老太太。"

    狼王终于从麻袋里放出来了,抖了抖毛,绕着赵老太太转了三圈,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赵老太太伸手揪了揪狼王耳朵,狼王舒服得直蹭她腿。

    郦丘雪吟在旁看着,忽然踢了公冶龙吟一脚:"你家狼怎么比你还孝顺?"

    "因为它不用端洗脚水。"

    郦丘雪吟追着他满客栈跑了一圈。赵老太太笑得拍桌子,千面玉狐抱着黑驴脖子蹲在门框边看热闹,赵九斤端着粥碗一脸茫然:"这群人……真是在打仗吗?"

    狼王嗷了一嗓子,算是替他答了。

    (第九章完)

    #9
  • 作者: 孤励UID 13645楼主二级用户组⭐️ 新访客2026-09-09 18:37

    第十章 铁叉入梦,狼王不答应

    回程用了六天。赵老太太坐在郦丘雪吟的马上,一路哼着洛阳小调,狼王颠颠地跟在马蹄旁边时不时仰头看她,老太太就弯腰摸摸它脑门说"乖孙"。赵九斤骑骡子跟在后头,满脸复杂:"我娘认了狼当孙子,那我成什么了?"

    千面玉狐骑着黑驴走在最后,驴尾巴上扎了两根红绸带——赵老太太路上闲着没事编的。她回头冲赵九斤喊:"你当狼他舅!"

    赵九斤默默闭上嘴。

    到了苍狼大漠,拓跋烽火拄着拐杖迎出来,看见公冶龙吟身后又多了一老一残,拐杖差点杵进土里:"又往家捡人?你当这儿是收容所?"

    赵老太太颤巍巍上前,抓着拓跋烽火的手喊:"大兄弟,我手巧,给你纳鞋底。"拓跋烽火低头看着那双满是老茧的手,鼻子酸了一下:"纳吧纳吧,库房里还有半捆牛皮。"

    当天晚上又摆了接风宴。公冶龙吟坐在火堆旁啃羊腿,郦丘雪吟靠在他肩膀上打盹,千面玉狐在给赵老太太表演变脸,赵九斤跟部落汉子们划拳输得裤衩都快当了。狼王趴在公冶龙吟脚边啃骨头,啃着啃着忽然耳朵一抖,抬起头冲南边低低呜了一声。

    公冶龙吟停下嘴。狼王很少这么叫——不是嚎,是那种闷在喉咙里的警告声。他顺着狼王的视线望向南边黑暗处,什么也没看见。但风里有股奇怪的味道飘过来,混着铁锈和生油脂。

    他把羊腿放下,起身走到营地边缘。郦丘雪吟迷迷糊糊跟着站起来,揉着眼睛:"怎么了?"

    "狼王闻到了东西。"公冶龙吟蹲下来摸了摸狼王的头,"带路。"

    狼王矮身钻出营地栅栏,公冶龙吟和郦丘雪吟跟在后头走了不到一里地,月光下沙地上出现了一排脚印。脚印比马蹄窄,比羊蹄宽,底上有三个深深的叉痕。公冶龙吟蹲下看了半天,伸手捻了把印子里的沙——沙里混着深色的油渍,腥味重。

    "铁叉。"郦丘雪吟也蹲下来,压低声音,"千面玉狐说的铁叉。"

    公冶龙吟顺着脚印往前走了百来步,脚印消失在一处沙丘背后。沙丘上插着一根半人高的铁叉,叉尖朝天,杆上缠了条褪色的红布,布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换狼,不换命。"

    郦丘雪吟把铁叉拔起来掂了掂,分量不轻,锻造粗糙,是赶工做出来的。"换狼?"她扭头看公冶龙吟,"冲你狼王来的?"

    公冶龙吟把铁叉接过来看了看,上面那行字笔法生硬,写字的人显然不常用汉文。他把红布解下来揣进怀里,铁叉扔在沙上:"先回营地。"

    第二天一早,部落里炸了锅。不止南边,东边西边北边的沙丘上陆续发现了同样的铁叉,总共插了十一根,把苍狼大漠围了半圈。每根叉上都挂不同的字条,有的是"交狼",有的是"狼皮换平安",最离谱的一根上写着"公冶龙吟的狗不错,牵来换羊二百只"。

    狼王蹲在公冶龙吟腿边,盯着那根"狗不错"的铁叉,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咆哮。郦丘雪吟把那根叉拔起来抡了两圈:"说谁是狗呢?这是狼!高级货!"

    公冶龙吟拦住她抡叉的胳膊,把十一根叉上的字条全收齐铺在地上。千面玉狐蹲着研究了半天,忽然抬头:"这些字不是一个人写的。有的笔画圆润像读书人,有的歪七扭八像小孩画符,还有的——"她指其中一张,"这笔法我见过。是清溪古镇私塾先生的字。"

    "尉迟枭影的老师?"

    "有可能。他小时候在清溪上过几年学。"

    公冶龙吟把字条一张张叠好塞进袖中:"他上次说换个打法,果然换了。不自己来,雇了别人来。铁叉帮?"

    千面玉狐摇头:"没有叫铁叉帮的。但我听过一个传说——洞庭湖深处有个孤岛,岛上住了帮专养猎犬猎狼的猎人,自称'叉子营',平时给官府卖狼皮,偶尔接私活。尉迟枭影八成是花钱雇了他们。"

    正说着,斥候来报:"南边来了一队人,二十来个,个个扛铁叉,领头的是个光头大汉,在营地外头喊——要跟千骑长谈买卖!"

    公冶龙吟带着狼王走出去。营地外站了二十一个光头汉子,清一色黑布褂子,每人肩头扛一把三齿铁叉,叉尖锃亮。领头的光头比正常人高一个脑袋,膀大腰圆,脖子上挂一圈狼牙项链,咧嘴笑时缺了颗门牙,露出个黑窟窿。

    "你就是公冶龙吟?"光头大汉把铁叉往地上一插,"我姓铁,单名一个锤字,叉子营管事的。尉迟老板出了高价,让我来牵你那条狼。开个价吧,和气生财。"

    公冶龙吟低头看看脚边的狼王。狼王脊背弓起来,尾巴压低,从喉咙里发出持续不断的低吼。他伸手按了按狼王的头顶,抬头冲铁锤一笑:"不卖。"

    铁锤咧嘴:"别急着回绝。三百两银子。"

    "不卖。"

    "五百两。"

    公冶龙吟蹲下来搂住狼王脖子,凑在它耳边说了句什么,狼王耳朵尖抖了抖,低吼声忽然停了。公冶龙吟站起来,慢悠悠说:"你问它吧,它同意我就卖。"

    铁锤一愣:"狼能听懂人话?"

    狼王蹲坐在地上,非常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铁锤和身后二十个光头面面相觑。铁锤犹豫了三秒,试探性冲狼王说:"那个……你跟我们去南边吃香的喝辣的……?"

    狼王偏过头,龇了龇牙。

    铁锤缩了缩脖子:"那……五百两银子,外加每天一头羊?"

    狼王站起来,走到他插在地上的那把铁叉旁边,抬腿撒了泡尿。精准地浇在叉尖上。

    二十一个光头集体沉默。狼王尿完转身走回公冶龙吟腿边蹲好,昂着下巴看铁锤,表情像在说"你还有什么屁赶紧放"。

    郦丘雪吟在后头笑得直不起腰,弯刀杵着地才没躺下。千面玉狐蹲在驴肚子底下捂嘴,驴被笑声吓得打了个响鼻。赵老太太在帐篷口拄拐喊:"乖孙干得漂亮!"

    铁锤脸都绿了。他把铁叉从沙里拔出来甩了半天,怒了:"公冶龙吟!我给脸你不要!既然如此,按叉子营的规矩——今晚子时,沙丘擂台,我跟你单挑!输了交狼,赢了叉子营从此不踏足苍狼大漠半步!"

    公冶龙吟摸着狼王的脑门想了三息:"行。但我不打铁叉。"

    "那你用什么?"

    "我用它。"公冶龙吟拍了拍狼王脑门,"它替我打。"

    铁锤瞪圆了眼:"你让狼跟我打?!"

    "它同意了。"公冶龙吟低头看狼王,"对吧?"

    狼王昂头嚎了一嗓子,尾巴甩得虎虎生风。

    当晚子时,沙丘擂台四周点满了篝火,苍狼大漠老老少少围了里三层外三层,连金帐部落闻讯都派了人来看热闹。铁锤扛着三齿铁叉站在沙丘顶上,光头被火光映得锃亮。他对面,狼王蹲坐在沙里,尾巴圈住前爪,表情严肃得像要上考场。

    铁锤握紧铁叉喊:"开始了啊!我可不让着畜生!"

    他抡叉扑上来,狼王往后一跃,轻盈得像片枯叶。铁锤一叉戳进沙里拔不出来,狼王趁机绕到他身后,前爪搭上他后腰一蹬,铁锤扑了个狗啃沙。围观人群哄堂大笑,郦丘雪吟的巴掌拍得比打雷还响。

    铁锤爬起来恼羞成怒,铁叉横抡,狼王矮身从叉杆底下钻过去,张嘴咬住他裤腿往旁边一带,铁锤原地转了三圈半一头栽进沙堆里,只剩两条腿在外头扑腾。

    公冶龙吟蹲在篝火边嗑瓜子,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句:"认输不认?"

    铁锤从沙里拔出脑袋,呸呸吐了两口沙,看看那二十一个捂着脸不敢看他的光头手下,又看看蹲在沙丘上舔爪子的狼王,长长叹了口气:"认了。叉子营认栽。"

    他从沙里爬出来,把铁叉往地上一扔,冲公冶龙吟拱了拱手:"这条狼有灵性,我不配碰它。以后叉子营见了苍狼大漠的旗子绕道走。尉迟老板那边——我退钱。"

    公冶龙吟站起来,把手里剥好的瓜子仁递给狼王,狼王叼过去嚼了。他冲铁锤点点头:"回去告诉尉迟枭影,铁叉没用。下次换金叉银叉玉叉,让他试试。"

    铁锤挠着光头,忽然笑了:"你这个人有意思。往后哪天不想在草原待了,来洞庭湖找我,叉子营请你吃鱼。"他带着二十个光头灰溜溜走了,铁叉插在沙里没拔,叉尖上还挂着狼王那泡尿的痕迹。

    人群散了之后,公冶龙吟蹲在沙丘顶上摸狼王的头:"今天立功了,回去给你加三根羊腿。"

    狼王舔了舔他的手指,尾巴一圈圈地摇。

    郦丘雪吟爬上沙丘坐到他旁边,肩膀抵着肩膀:"你说尉迟枭影还能换什么?骨扇试了,铁叉试了,下回换什么?"

    公冶龙吟想了想:"下回他大概得自己来。"

    "还来?"

    "他这人死脑筋,不撞南墙不回头。不过下次他再来的话——"公冶龙吟低头看看脚边的狼王,"咱家还能应付。"

    狼王打个哈欠,把下巴搁在公冶龙吟鞋面上,眯眼睡着了。夜风吹过沙丘,把篝火的余烬吹成一片星星点点的红。远处草原上传来几声真实的狼嚎,狼王耳朵动了动没睁眼——它如今已经不跟野狼合群了。

    公冶龙吟和郦丘雪吟并肩坐在沙丘上,听着风声和狼嚎混在一起,谁也不说话。过了很久,郦丘雪吟脑袋一歪靠在他肩上,含糊说了句:"回家。"

    公冶龙吟把狼王抱起来,另一只手牵着她,三个人踩着月光慢慢往营地的方向走。沙地上拖出三道影子,一道高两道矮,拖得老长,一直延伸到篝火残烬的光里。

    (第十章完)

    #10
  • 作者: 孤励UID 13645楼主二级用户组⭐️ 新访客2026-09-09 18:39

    第十一章 尉迟枭影破产记

    铁叉营走后,苍狼大漠足足清净了一个月。公冶龙吟每天巡边、擦枪、被郦丘雪吟揪耳朵端洗脚水,日子过得像被羊啃过的草皮——平是平了点,但舒坦。赵老太太纳了二十双鞋底,给每人发了一双,连狼王爪子上都绑了两片软皮垫,狼王走路时软垫啪嗒啪嗒响,跟穿拖鞋似的。

    千面玉狐的"百事通"摊子越开越红火。她如今不止算姻缘找羊,还接代写家书,收价三根羊毛一封,写错字加收一根。赵九斤给她打下手,只剩一条胳膊却写的一手好字,两人配合默契,三天能写八十封信,把附近三个小部落的家书业务全抢了过来。

    这天下午,千面玉狐正趴在摊子上打盹,忽然耳朵一竖:"有马来了,就一匹,跑得很慢。"

    公冶龙吟从帐里探头。南边地平线上果然冒出一匹马,瘦得肋骨根根分明,马上驮着一个人,那人趴在马脖子上,有气无力地晃荡。走近了才看清——大红袍变成了灰白袍,骨扇换成了蒲扇,脸上胡子拉碴,眼窝深陷,活像饿了半个月。

    尉迟枭影。

    他在营地门口翻身下马时差点栽进沙里,扶着马屁股站稳,冲公冶龙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大哥……我来了。"

    郦丘雪吟拎着刀从后头冲出来,看见他那副惨样刀都忘了拔:"你被谁揍成这样了?"

    "没人揍我。"尉迟枭影一屁股坐在地上,蒲扇呼啦呼啦扇风,"我破产了。"

    原来铁叉营退钱之后,尉迟枭影手头彻底空了。他之前在清溪古镇的绸缎铺、当铺、酒楼全是为了撑门面借银子开的,铁叉营那笔定金是他最后一笔现钱,一退回来立刻被债主堵门。铺子全抵了债,宅子也卖了,就剩一匹瘦马和身上这套袍子。他翻箱倒柜找出最后三根金条,本想跑路,结果半路遇见当年被他欺负过的几户人家,被追着打了一百多里,连金条都跑丢了。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尉迟枭影摊开两手,掌心空空,"大哥,你收留我行不行?我什么都能干!端茶倒水劈柴喂马,我给你当长工!"

    公冶龙吟蹲下来看他,伸手掀了掀他的蒲扇:"真破产了?"

    "真破了。我发誓!"尉迟枭影竖三根手指,"我要是再骗你,让我下辈子投胎当洞庭湖的鲤鱼。"

    郦丘雪吟把刀插回鞘里,扭头看公冶龙吟:"收不收?"

    公冶龙吟摸着下巴想了半天:"他会什么?"

    千面玉狐从摊子上爬起来,慢悠悠踱过来:"尉迟枭影会算账。他当年清溪的三间铺子,账目全是他自己管的,赚了多少赔了多少心里门儿清。虽然人品不行,算账是把好手。"

    尉迟枭影冲她疯狂点头:"对对对!我能帮部落管账!保证不贪污!"

    公冶龙吟站起来,俯视着坐在地上灰头土脸的尉迟枭影。风把他那件破袍子吹得猎猎响,蒲扇上还印着半幅褪色的仕女图。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行。留下吧。从今天起,你负责给部落记账。每个月报一次收支,报错一项扣一顿饭。"

    尉迟枭影扑上去抱住他小腿:"谢谢大哥!谢谢大嫂!"

    郦丘雪吟一脚把他踢开:"谁是你大嫂!"

    赵老太太拄着拐杖踱过来,上下打量尉迟枭影:"这后生瘦得皮包骨,先给口热汤喝吧。"说完颤巍巍走了。尉迟枭影望着她的背影,鼻子一抽一抽的。

    当天晚上尉迟枭影连喝了四碗羊汤,把碗底舔得能照见人影。赵九斤坐在旁边斜眼瞅他:"你就是当年在洞庭湖边跟我兄弟打架那个?"

    尉迟枭影捧着碗缩了缩脖子:"是……是我。"

    "脸肿成这样,被谁打的?"

    "债主。还有以前被我抢过铺子的几家人。"

    赵九斤沉默片刻,伸手给他添了碗汤:"活该。但汤管够。"

    尉迟枭影鼻子又抽了。

    接下来的日子,苍狼大漠多了个奇景:曾经风光无限的清溪大官人,每天裹着羊皮袄蹲在营帐里拨算盘珠子,算珠拨得噼啪响。部落里的收支被他理得清清楚楚,连拓跋烽火看了账本都直点头:"这小子以前虽然混账,算账倒是把好手。"

    但尉迟枭影到底是尉迟枭影。他管账第三天就出了幺蛾子——把部落卖羊的钱偷偷挪了二两去买了一罐胭脂,说是"给大嫂赔罪"。郦丘雪吟拎着刀追了他半座营地,最后胭脂罐被狼王一爪子拍碎,鲜红的粉撒了尉迟枭影一脸。

    第五天,他又把公冶龙吟的擦枪油换了,换成了自家调制的"清溪秘制护革膏",说"擦枪不如擦皮子,枪杆也是皮子做的"。公冶龙吟擦了枪之后整杆枪滑得抓不住,枪脱手飞出去把帐篷顶戳了个窟窿。

    郦丘雪吟把尉迟枭影绑在拴马桩上晒了半个时辰,狼王蹲在他对面舔爪子,舌头一下下舔,尉迟枭影吓得直哆嗦。

    不过第十天,尉迟枭影干了一件正经事。他把部落三年的旧账全部重算了一遍,发现有三笔买卖被人中间吃了回扣,顺藤摸瓜揪出了两个贪了羊皮的牧民。拓跋烽火把羊皮追回来之后,破例给尉迟枭影加了两碗肉。

    尉迟枭影捧着肉碗,蹲在火堆旁边吃得眼泪汪汪。千面玉狐坐在他对面嗑瓜子,忽然问:"你现在真不想抢草原美人了?"

    尉迟枭影抹了把嘴:"我现在就想吃饱饭。"

    "当年你第一次看见郦丘雪吟是什么感觉?"

    尉迟枭影偷瞄了一眼远处正劈柴的郦丘雪吟,赶紧收回视线:"那是当年!当年我眼睛让猪油蒙了!现在她拿刀砍我我都不敢还手!"

    千面玉狐把瓜子壳吐他头上:"你当年抢过的姑娘,后来都怎么样了?"

    尉迟枭影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下去:"有的嫁人了,有的搬走了,有的……我后来偷偷送过银子赔罪,不知道收没收到。"

    火堆里炸了朵火星,映得他半边脸忽明忽暗。千面玉狐看了他三秒,把手里剩下的瓜子全倒进他碗里:"吃你的肉吧。"

    尉迟枭影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夜里,公冶龙吟坐在帐外擦那把被"清溪秘制护革膏"糊过的银枪,擦了一遍又一遍才勉强恢复手感。郦丘雪吟裹着毯子坐过来,脑袋靠在他肩膀上:"你说尉迟枭影这回是真改了还是装的?"

    公冶龙吟把枪举起来对着月光看,枪身被擦得锃亮,那道旧痕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他想了想:"装不装都行。反正他算账确实有两下子,在草原上也翻不出什么浪来。要是真改了,那就是咱家多了一盘菜。要是装的——"他低头看了看趴在脚边的狼王,"狼王会盯着他。"

    狼王耳朵尖竖了竖,算是默认。

    远处尉迟枭影的帐篷里透出一豆灯火,他大概还在拨算盘珠子,噼噼啪啪的声音隐隐约约飘过来,跟夜风搅在一起。公冶龙吟听了片刻,把枪插回囊里,拢了拢毯子把郦丘雪吟裹紧了些。

    "媳妇。"

    "嗯?"

    "咱家现在是不是人有点多了?"

    郦丘雪吟闭着眼数:"你、我、千面玉狐、赵九斤、赵老太太、狼王、黑驴、尉迟枭影——八个了。"

    "加上拓跋老丈人就是九个。"

    "要不咱再开个饭馆?"

    公冶龙吟笑了:"开饭馆卖给谁?卖给狼?"

    狼王嗷了一嗓子表示抗议。郦丘雪吟一巴掌拍在它脑门上:"别吵,睡觉。"狼王委屈地把下巴搁回爪子上,尾巴尖轻轻扫了扫公冶龙吟的靴面。

    夜风把篝火的余烬卷起来,星星点点散进月色里。远处传来尉迟枭影拨算盘的声音,噼啪,噼啪,跟帐外的虫鸣合成了一个调子。

    (第十一章完)

    #11
  • 作者: 孤励UID 13645楼主二级用户组⭐️ 新访客2026-09-09 18:40

    第十二章 尉迟枭影摆宴席

    尉迟枭影管账满一个月那天,忽然宣布要办一场"感恩宴"。

    他站在营地中央的石台上,抱着算盘对全族宣布:"我尉迟枭影承蒙苍狼大漠收留,无以为报,自掏腰包——"他顿了顿,算盘珠子拨了两下,"预支下个月工钱,办一场流水席!羊管够,酒管饱,还请了洞庭湖的厨子来烤全鱼!"

    全族欢呼。公冶龙吟蹲在帐篷口擦枪,头也没抬:"你哪来的钱?"

    尉迟枭影把算盘往身后一藏:"工钱先预支,慢慢还。"

    "预支多少?"

    "三……三个月。"

    郦丘雪吟拎刀走过来:"三个月工钱够烤多少羊?"

    尉迟枭影掰手指算了半天:"够烤三十只。再搭上洞庭湖烤鱼五十条,马奶酒二十坛——"

    "够了,"郦丘雪吟把刀一拍,"准了。要是办砸了,三个月工钱直接扣光,你连汤都喝不上。"

    尉迟枭影激动得把算盘举过头顶转了三圈。

    然而事情从第二天就开始不对劲。尉迟枭影派去洞庭湖请厨子的信鸽飞回来,腿上绑的回条写着:"厨子已投靠清溪古镇新开的酒楼,不来。"尉迟枭影又派了第二只信鸽去请另一个厨子,回条写着:"厨子去年被你抢过铺子,不来。"

    连着飞出去七只信鸽,全被拒了。尉迟枭影蹲在鸽笼旁边,脸皱成一团。千面玉狐路过,扔给他一句话:"你当年得罪过多少人自己心里没数?"

    尉迟枭影把脸埋进膝盖里闷声:"有好几百吧……"

    最后还是赵老太太出了主意:"老身会做洛阳胡辣汤,顺便教几个部落媳妇烤鱼,不用请外人。"赵老太太炖了一大锅胡辣汤,香气飘得营地外十里地的野兔子都往这边凑。部落媳妇们现学了烤鱼手艺,虽不如洞庭湖厨子地道,但胜在料足,鱼肚子里塞满草原香料,烤出来焦香四溢。

    宴席定在三天后。尉迟枭影忙前忙后搬桌子摆碗筷,累得袍子后背全是汗印子,可脸上一直挂着笑。他给狼王单独摆了个小矮桌,桌上放了三根羊腿,狼王蹲在桌边端端正正,尾巴垂着,比谁都有派头。赵老太太给黑驴也匀了碗胡辣汤,黑驴喝了两口开始打喷嚏,喷了尉迟枭影一脸。

    宴席当天下午,烤羊架刚支起来,南边来了三辆马车。马车帘子一掀,下来六个穿绸缎的中原商人,为首的是个肥头大耳的胖子,手里拎着账本,站在营地门口喊:"尉迟枭影!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们打听你躲在这儿,追了一个多月了!"

    尉迟枭影手里的羊腿啪嗒掉地上。他脸色煞白,腿肚子转筋,吭哧半天才挤出一句:"王……王掌柜,我铺子不是抵给你了吗?"

    "抵的是铺子,利息还没结!"王掌柜把账本一翻,"连本带利还差一百两!你今天不给钱,我们今天就不走了!"身后五个商人也掏出账本拍得啪啪响。

    营地里欢声笑语刹住了。部落汉子们把手按上刀柄,郦丘雪吟眯着眼往前走了两步,被公冶龙吟拉住手腕。公冶龙吟从火堆旁站起来,走到王掌柜面前,低头看看他手里的账本,又抬头看看他身后五个人。

    "欠你多少?"

    "一百两银子!白纸黑字写着呢!"王掌柜抖着账本。

    公冶龙吟回头喊了一声:"尉迟枭影。"

    尉迟枭影抖着腿跑过来,脑门上一层冷汗:"大哥我错了,我没想到他们追到这儿来,我以为铺子抵了账就清了,利息那部分我没仔细看——"

    公冶龙吟没理他,转向王掌柜:"利息算到哪天?"

    "到今天!连本带利一百一十二两!"

    公冶龙吟把手伸进怀里掏了掏,掏出个布包,打开来是一小袋金豆子。他数了数扔给王掌柜:"一百一十五两,多出来的请几位掌柜喝酒。账清了,人留下,你们回吧。"

    王掌柜接住金豆子愣了半天,仔细数了三遍,脸上横肉抖了抖,挤出笑来:"清了清了!尉迟枭影你小子命好,有人替你还账!"他带着五个商人揣着金豆子上了马车,调头就走,车轱辘卷起一地灰。

    尉迟枭影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软塌塌蹲下去。他仰头看公冶龙吟,嘴唇翕动了半天才说出声:"大哥……那些金豆子……"

    "攒的。"公冶龙吟蹲下来跟他平视,"尉迟枭影,你欠的那些债,我替你还了。但从今往后,这笔账你欠我的。我不急你要利息,但你得记着——你这条命跟苍狼大漠绑在一起了。以后再有人拿你的旧账来掀桌子,我不替你还第二回。"

    尉迟枭影眼眶红得跟烤羊架子似的,使劲点头,点了十几下把眼泪点出来,赶紧用袖子抹了。郦丘雪吟从旁边踱过来,踢了他一脚:"别哭了!鱼都糊了!"

    尉迟枭影爬起来,吸着鼻子往烤鱼架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冲公冶龙吟喊:"大哥!利息我慢慢还!我尉迟枭影往后死心塌地跟着你!"

    公冶龙吟冲他摆了摆手,转身坐回火堆旁。狼王叼着根羊腿蹭过来,把羊腿放在他膝盖上,尾巴摇了两下。公冶龙吟掰了一半扔给狼王,另一半自己啃了一口,嚼着嚼着笑了。

    宴席最终还是热热闹闹开了。烤鱼虽然有几条焦了边,但胡辣汤够味,羊够嫩,酒够烈。千面玉狐又表演了变脸,把尉迟枭影的脸贴在自己脸上拨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全族笑得拍地。赵九斤跟部落汉子划拳终于赢了一把,激动得端着碗满场跑。赵老太太坐在主位给每人添汤,添到尉迟枭影时多舀了两勺肉,尉迟枭影捧着碗差点又哭了。

    篝火烧到后半夜才渐渐熄。公冶龙吟靠着狼王坐在地上,郦丘雪吟枕着他大腿打呼噜,千面玉狐趴在黑驴背上睡得口水流了一驴背。赵九斤和尉迟枭影面对面瘫在两张长凳上,一人手里攥着半根没啃完的羊骨头,谁也没力气吃了。

    公冶龙吟抬头看天。今晚的星星格外密,密密匝匝铺满穹顶,像一张漏了无数针眼的黑绸子。他伸手在怀里摸了摸——金豆子全给出去了,怀里空荡荡的,只剩千面玉狐那块"虎啸"铁牌还在,硌了硌他指尖。

    他摸着铁牌,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师父,你瞧见了没?我又多了张嘴吃饭。"

    风把火堆余烬吹起来,在他眼前打了个旋又散了。狼王喉咙里咕噜了一声,把下巴搁得更踏实了些。远处尉迟枭影在梦里拨了下算盘珠子,嘴里嘟囔了句"鱼糊了",翻个身继续睡死过去。

    (第十二章完)

    #12
  • 作者: 孤励UID 13645楼主二级用户组⭐️ 新访客2026-09-09 18:41

    第十三章 苍狼大漠办喜事

    尉迟枭影的感恩宴过去没三天,他又站在营地中央石台上举着算盘宣布了新计划:"我要给大哥大嫂补办婚礼!正式的那种!草原上的规矩,三拜九叩,宰羊祭天,礼成之后全族吃三天!"

    全族又欢呼了。这回公冶龙吟没蹲在帐篷口擦枪——他正被郦丘雪吟按在矮凳上刮胡子。郦丘雪吟举着赵老太太磨了三天的小剃刀,手起刀落,刮得公冶龙吟龇牙咧嘴:"你轻点!跟刮羊皮似的!"

    "别动!再动割你喉管!"

    尉迟枭影规划得井井有条:"我已经列好了单子——婚服三套,草原式两套中原式一套;祭天羊二十只,不够再加;喜酒从金帐部落订,赫连铁山说了算他便宜两成;请帖往周边八个部落各送一份,连血手阎罗都送了一张——"

    "等等,"公冶龙吟捂着脸从郦丘雪吟刀下逃生,"给血手阎罗送请帖?"

    "礼数要全嘛!他来不来是他的事!"

    千面玉狐在角落里编新娘头冠,用的是赵老太太纳鞋底剩下的红绳和草原上采的干花。她一边编一边嘀咕:"郦丘雪吟你头围多少?别编大了戴不住。"

    "你编松点就行,我头发厚能卡住。"

    "我编松了回头狼王一爪子扒拉下来怎么办?"

    "那就让狼王当伴郎。"

    狼王蹲在旁边舔爪子,听见自己的名字竖了竖耳朵,继续舔。

    婚礼定在七天后。这七天里整个苍狼大漠鸡飞狗跳——尉迟枭影算账算到半夜算盘珠子拨断了一根;千面玉狐试了七种新娘妆,最后选了最素的那款因为郦丘雪吟说"抹太红像猴屁股";赵老太太带着部落媳妇们连烤了三天喜饼,烤出两百多个形状各异的饼,有圆的方的三角的,还有一个长得像狼脑袋的,被狼王偷偷叼走吃了。

    赵九斤负责搭喜棚。他只剩一条胳膊,但指挥起来气势十足:"柱子再往左挪三寸!布帘子挂高点!底下留缝通风!"喜棚搭到一半塌了两次,第三次总算稳住了,虽然整个棚子歪了半尺,但尉迟枭影说"歪了显喜庆",大家就凑合用了。

    公冶龙吟被禁止插手任何事。郦丘雪吟原话:"你是新郎,婚礼那天之前除了吃和睡什么都不许干。"于是公冶龙吟每天蹲在帐篷口啃喜饼看他们忙活,狼王趴在他脚边也叼着块喜饼啃,两人脸上都沾着饼渣。

    第七天清晨,天还没全亮,千面玉狐就把郦丘雪吟从被窝里薅出来梳妆打扮。红绳编的头冠戴上,干花插了三圈,赵老太太贡献了一对银镯子套在她腕上。郦丘雪吟对着铜镜左照右照,突然问:"千面玉狐,你觉不觉得我这身打扮有点怪?"

    千面玉狐站在后面打量:"怪在哪儿?"

    "太女人了。我平时穿皮甲挎弯刀,现在穿红裙子戴花,走路都不会迈腿了。"

    "你今天就忍忍。明天再穿回皮甲。"

    "明天我要穿皮甲,挎弯刀,端洗脚水。"

    "今天你端洗脚水吗?"

    "今天公冶龙吟给我端。"

    喜棚外面,公冶龙吟也被尉迟枭影按着换上了中原式大红婚袍——千面玉狐连夜缝的,针脚虽然歪歪扭扭但胜在喜庆。他对着水盆照了照自己,转头问尉迟枭影:"我看起来像不像年画上的新郎官?"

    尉迟枭影给他正了正衣领:"像!还差顶帽子。"

    "不戴帽子,戴了像地主。"

    "那就这么着。出去吧,大伙都等着呢。"

    公冶龙吟走出帐篷时,全族八百多口人已经围在喜棚四周,连附近的三个小部落都派了人来观礼。喜棚顶上挂满了红布条,风一吹哗啦啦飘,跟挂了一棚子红舌头似的。拓跋烽火拄着拐杖坐在主位,满脸红光,拐杖把上还绑了朵红绸花。

    郦丘雪吟被千面玉狐搀出来时,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叫好。她踩着红毯走到公冶龙吟面前,两人面对面站着,风把红布条吹得在他们头顶翻飞。狼王蹲在两人中间,脖子上扎了朵赵老太太编的红花,尾巴摇得跟风车一样。

    尉迟枭影举着算盘站在旁边当司仪。他把算盘当醒木一拍:"一拜天地!"

    公冶龙吟和郦丘雪吟齐齐转身朝外拜。公冶龙吟弯腰时袍子角被狼王踩住了,差点栽个跟头,郦丘雪吟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嘴里骂:"你瞅准了再拜!"

    "狼踩我袍子!"

    狼王无辜地眨眨眼,把爪子挪开了。

    "二拜高堂!"

    两人转身朝拓跋烽火拜。老族长激动得拐杖差点扔出去,赵老太太在旁边给他递手绢擦眼角。尉迟枭影算盘一拍:"夫妻对拜——"

    公冶龙吟和郦丘雪吟面对面弯腰。郦丘雪吟忽然凑近了低声说:"公冶龙吟,拜完这拜你可就彻底跑不掉了。"

    公冶龙吟弯着腰笑:"我什么时候想跑过?"

    两人头顶对头顶碰了一下,红绳头冠上掉下来两朵干花,一朵落进公冶龙吟领口里,一朵被狼王叼住,嚼了嚼又吐了。

    "礼成——!"

    全族欢呼声响得把附近沙丘上的野兔子全吓跑了。尉迟枭影算盘举过头顶乱拍,千面玉狐蹲在驴肚子底下抹眼角——也不知是真哭还是装的。赵九斤用独臂鼓掌,拍得啪啪响。黑驴脖子上也挂了朵红花,甩着尾巴啃喜棚柱子。

    流水席立刻开张。烤羊、烤鱼、喜饼、胡辣汤,摆了满满二十桌。公冶龙吟被灌了十几碗酒,脸从脖子红到耳尖,最后坐在主位上靠着郦丘雪吟直傻笑。郦丘雪吟被他笑毛了,拿喜饼塞他嘴里堵住。

    酒过三巡,营地外忽然传来一阵喊声:"公冶龙吟!我来吃席了!"

    全族回头。只见龙脊山方向走来两个人——血手阎罗拄着根钓鱼竿,后头跟着那个蹲过龙脊山顶的佝偻老头。血手阎罗那只独眼被阳光刺得眯起来,身上换了件干净褂子,钓鱼竿头上还挂了条晒干的鱼。

    尉迟枭影愣住:"他还真来了?"

    血手阎罗走到席前,把干鱼往桌上一搁:"贺礼。我自己钓的,晒了半个月,炖汤能鲜掉眉毛。"他看看公冶龙吟又看看郦丘雪吟,独眼里头的光比在龙脊山时柔和了许多。他拍了拍公冶龙吟肩膀:"你上回说让我在山上钓鱼养老,我试了一个月。还行。每天甩竿的时候想开了不少事。"

    公冶龙吟笑着给他倒了碗酒:"坐下喝。"

    血手阎罗接了酒碗,又掏出一块磨得光滑的小石头塞进郦丘雪吟手里:"这个给你。我从龙脊山溪底捞的,磨了半个月,当镇宅石。往后过日子吵架了,看看石头消消气。"

    郦丘雪吟把石头攥在手心,咧了咧嘴:"谢了。不过我家吵架不用消气,我用刀。"

    血手阎罗乐了,端着酒碗挤进人群里找吃的。佝偻老头跟在他后头,一路冲人点头哈腰,比新郎官还有礼貌。

    宴席从白天吃到天黑。篝火重新点起来时,公冶龙吟躺在草地上看星星,郦丘雪吟躺在他旁边,红裙子铺了一地。狼王挤在两人中间趴着,尾巴横搭在两人腿上。千面玉狐、赵九斤、尉迟枭影、赵老太太围坐在另一堆火边,黑驴卧在千面玉狐身后,赵九斤在教尉迟枭影划拳,赵老太太在给千面玉狐编第二条辫子。血手阎罗跟几个部落老头蹲在远处钓鱼竿旁边吹牛,不知说了什么引来一阵大笑。

    公冶龙吟望着头顶的星空,忽然举起一只手伸向天。郦丘雪吟偏头看他:"干什么?"

    "够星星。"

    "够得着吗你。"

    "够不着。"公冶龙吟把手放下来,转头看她,"但我够着你了。"

    郦丘雪吟一巴掌拍在他胸口,拍完却没拿开,手掌贴在他心口上,隔着婚袍能感觉到底下那颗心跳得沉稳有力。她闭着眼轻声说:"公冶龙吟。"

    "嗯?"

    "明天我给你端洗脚水。"

    "真的?"

    "就一天。后天还你端。"

    公冶龙吟笑出声来。狼王被他的笑声震得耳朵抖了抖,把头扭到另一边继续睡。远处篝火里炸开一串火星,飞上夜空,跟星星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尉迟枭影不知在那边喊了句什么,千面玉狐笑得打滚,把赵老太太编了一半的辫子笑散了。

    公冶龙吟把郦丘雪吟的手从胸口拿下来,十指扣紧了搁在草地上。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湖水的水汽和草原的花香,混着烤羊的余味和喜饼的甜。他闭上眼,听见营地里所有吵吵闹闹的声音——算盘珠子的噼啪声、碗筷的碰撞声、赵老太太哼小调的嗡嗡声、狼王的呼噜声、郦丘雪吟的呼吸声——所有声音拧在一起,变成一种热乎乎的、谁也拆不散的喧闹。

    他使劲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嘴角翘着就没下去过。

    (第十三章完)

    #13
  • 作者: 孤励UID 13645楼主二级用户组⭐️ 新访客2026-09-09 18:43

    第十四章 草台班子闯大漠

    婚礼的热闹劲儿还没散,南边又来了新鲜货——一辆吱吱嘎嘎的破板车,车上堆满了锣鼓家伙和五颜六色的布幔,车屁股后头跟着六个穿得花花绿绿的男女,远远看去像一队偷了染坊的逃犯。

    领头的是个瘦高个,脸上涂了半边油彩,手里举着面破旗,旗上写着:"洛阳天桥第一戏班,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板车在营地门口停住,瘦高个举旗高喊:"苍狼大漠的乡亲们!洛阳天桥戏班不远千里来献艺!今晚连演三场!木偶戏!杂耍!口技!不要钱!管饭就成!"

    全族呼啦一下围上去。草原上一年到头难得看戏,这会儿连正在擦枪的公冶龙吟都被郦丘雪吟拽了出来。千面玉狐蹲在驴肚子底下观察了半天,站起来凑到公冶龙吟耳边说:"涂的油彩是染布用的,旗子上的墨是新写的,这六个人鞋底都有跑长路的泥——是正经艺人,逃荒逃过来的。"

    公冶龙吟点头:"留一晚吧,给顿热饭。"

    瘦高个得了准话,激动得把破旗插进沙里,带着五个同伴开始卸车搭台。他们搭台子的手艺倒还利索,板车翻过来当后台,布幔往两边一扯就是台面,锣鼓挂起来叮叮当当试了一圈。

    台子刚搭好,天色就暗了。全族八百多人围坐成半圆,连狼王都蹲在第一排,尾巴端正圈住前爪,摆出看戏的姿态。黑驴挤在狼王旁边,脖子上的红花还没摘,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瘦高个敲了三声锣从布幔后头钻出来,扯着嗓子喊:"第一出——木偶戏《武松打虎》!"

    两个艺人躲在布幔后面举木偶,结果刚一出手线就缠成了麻花,武松举着拳头打了半天打的是自己的后脑勺,老虎木偶的尾巴甩进了自己嘴里。台下笑成一片,郦丘雪吟笑得直拍大腿,把公冶龙吟拍得直咳嗽。瘦高个赶紧敲锣救场:"第二出——杂耍抛球!"

    一个圆脸姑娘抱了六个木球出来抛,抛到第三个时手一滑,球全砸在最前排赵老太太头上,老太太捂着头喊了声"哎哟我的乖孙",狼王起身叼住滚到脚边的球,小跑着送回了台上。圆脸姑娘红着脸鞠躬,台下掌声比抛球时的惊呼还响。

    第三出口技最离谱。瘦高个卷着舌头学马叫,学成了驴叫,黑驴听见台上有同类,仰脖子应了一声,瘦高个只好跟着它一应一和,半台子的观众笑得趴在地上起不来。

    戏唱到一半,连公冶龙吟都笑得脸僵了。他靠着郦丘雪吟的肩膀擦笑出来的眼泪,忽然听见台上口技停了。瘦高个从布幔后面走出来,手里没拿锣鼓,脸上的油彩被汗水洇花了一半。他清了清嗓子,朝公冶龙吟这个方向鞠了一躬。

    "各位乡亲,今晚的戏演完了。剩下的——是私活。"他从怀里掏出一把旧口琴,擦了擦吹口,"下面这首曲子,是我师父的师父传下来的,叫《虎啸岗雨夜》。"

    公冶龙吟的笑意一点点收住。郦丘雪吟偏头看他,发觉他脊背绷直了。

    口琴声一起,所有人都安静下来。那调子苍凉低沉,断断续续像夹着雨声和铁器碰撞的响动。瘦高个吹到中间时眼眶红了,琴声停了一拍又接上。吹完最后一个音时,他把口琴攥在手心,冲公冶龙吟说:"您是公冶大哥吧?我师父姓刘,当年在虎啸岗东门掌旗。我师父的师父——就是那位老掌旗——他临死前把这支曲子传下来,说'往后要是遇见虎啸岗活下来的人,替我跟他们道声好'。"

    赵九斤猛地站起来。他只剩一条胳膊,站得摇摇晃晃,嘴唇发抖:"老刘头?!东门掌旗那个老刘头?!他不是……不是当年跟我一起掉进河里——"

    "是。"瘦高个点头,"老爷子掉河里被冲到下游,被渔户救了。后来在洛阳街头卖艺为生,收了几个徒弟。他去年走的,走之前把这个口琴给了我,说'替我往北边转转,万一能碰上当年的人呢'。"

    赵九斤冲过去一把攥住瘦高个的手,两只手攥得死紧,愣是没说出话来。公冶龙吟慢慢站起来,走到台前接过那支口琴翻了翻——口琴背面刻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小字:"刘掌旗"。他合上手掌攥住口琴,低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郦丘雪吟跟过来站到他身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搭在他后腰上,掌心暖烘烘地按着。

    公冶龙吟抬头时眼角有点发红,但嘴角是翘的。他把口琴还给瘦高个:"曲子我记住了。往后要是在草原上混不下去了,来苍狼大漠扎营,别的不敢说,热饭管够。"

    瘦高个抱着口琴,六个艺人站成一排,朝他深深鞠了一躬。

    当晚戏班留宿营地。尉迟枭影给他们分了帐篷和干粮,算盘珠子拨了拨嘀咕:"六个人三顶帐篷,每天供一顿正餐两顿点心,月耗——"千面玉狐一瓜子壳扔他头上:"别算了,大哥说管够。"

    半夜里公冶龙吟一个人坐在沙丘顶上。月亮缺了大半边,剩下的亮光铺在沙面上冷冷的。狼王趴在他脚边,尾巴尖偶尔扫一下他靴面。

    "刘掌旗。"公冶龙吟对着月亮低声念了这三个字,像是把一颗埋了很久的石头从嗓子眼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他记得那个人——在虎啸岗东门掌旗的刘老头,左手残疾使不得枪,就专门扛旗。旗杆被砍断了三回他拼了三回,最后一面旗插在河岸上从头到尾没倒过。

    郦丘雪吟不知什么时候摸上来了,赤着脚踩进沙里,挨着他坐下。"想什么呢?"

    "想虎啸岗。"公冶龙吟伸手把她凉冰冰的脚拽过来揣进自己袍子底下暖着,"当年东门守得最苦的其实是刘掌旗他们。我守南门还有城墙挡着,东门就一条河,他把旗子插在河岸上,三天三夜没挪过地方。"

    郦丘雪吟蜷着脚趾窝在他袍子里,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现在有人替他吹曲子了。"

    "嗯。"

    "心里好受点没?"

    公冶龙吟想了想,笑了:"好受多了。"他把狼王捞起来搁在腿上,狼王软塌塌团成一团,呼噜打得跟小猫似的。他低头揉着狼王耳朵,忽然说:"媳妇。"

    "嗯?"

    "当年师父替我挡刀之前说了句话。我一直没跟人讲过。"

    郦丘雪吟支起脑袋看他。月光把她半边脸照得亮堂堂的,眼睛圆溜溜盯着他。

    "他说——'龙吟啊,往后你要是娶了媳妇,生个娃,带娃上我坟头跟我说一声。别空手来,拎壶酒。'"

    郦丘雪吟愣了一瞬,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那你今晚跟我生——"

    "别别别!大半夜的狼王听着呢!"

    狼王耳朵尖抖了抖,把脸埋进公冶龙吟胳膊弯里假装什么都没听见。郦丘雪吟笑得把脚从他袍子里抽出来蹬沙地,蹬得沙子溅了狼王一脸。

    沙丘底下,尉迟枭影的帐篷里灯火还亮着,算盘珠子噼噼啪啪响。千面玉狐蹲在驴旁边给驴梳辫子,赵老太太哼着洛阳小调在晾鞋底,赵九斤跟瘦高个在另一堆火边说老刘头的旧事,说到激动处两人碰碗喝了一大口。

    公冶龙吟坐在沙丘顶上看这一切。月光把营地里的每个人每顶帐篷都勾了道银边,篝火的烟升起来散成一团模糊的白,跟雾气似的笼在半空中。

    他把狼王放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郦丘雪吟跟着站起来,脚丫子已经暖热了,踩在沙里一深一浅。

    "回家?"她问。

    "回。"

    公冶龙吟牵着她往丘下走。走了两步回头冲瘦高个那边喊了一嗓子:"明天早饭多给你们留三张饼!"

    瘦高个从火堆旁举碗回应:"谢公冶大哥!"

    狼王在前面颠颠地跑,跑几步回头看看他们跟上来没有,然后又跑。月亮慢慢往西边沉,沙丘上的影子越拖越长,最后三个人——两高一矮加一狼——融进了营地灯火交织的那团暖光里。

    (第十四章完)

    #14
  • 作者: 孤励UID 13645楼主二级用户组⭐️ 新访客2026-09-09 18:44

    第十五章 草原运动会上演龙争凤斗

    尉迟枭影又站在石台上了。他如今站稳了地位,举着算盘宣布新年第一件大事:"开春在即,苍狼大漠举办第一届草原技能大会!赛马、射箭、摔跤、套羊,四项全能!冠军奖三只羊、一坛金帐秘酿、外加'草原第一好汉'锦旗一面——旗是我自己缝的!"

    全族欢腾。公冶龙吟蹲在帐篷口啃喜饼,抬头问:"你缝的旗长什么样?"

    尉迟枭影掏出来展开——红布面上用黄线歪歪扭扭绣了八个字:草原第一,苍狼无双。字跟蚯蚓爬似的,"草"字少了最后一横,"双"字多了个点。公冶龙吟看了三秒,把喜饼放下鼓掌:"好旗。"

    郦丘雪吟凑过来看了一眼:"这字比千面玉狐写的还丑。"

    千面玉狐在远处给驴梳毛,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我是故意写丑的,他那是真丑。"

    尉迟枭影把旗往怀里一塞,假装没听见。

    技能大会定在三天后。草原上各部落闻讯纷纷派选手参赛,连金帐部落都来了五个人,赫连铁山亲自带队,还带了面旗帜写着"友谊第一,冠军金帐"。

    比赛当天晴空万里。赛马场画在营地东边那片开阔地上,起点插了九面旗,终点插了一面最高的白狼旗。第一项赛马,来自八个部落的十八匹骏马挤在起跑线上,马蹄刨地喷鼻,一个个恨不能把自己弹出去。

    公冶龙吟骑的是他那匹枣红马,旁边并排是郦丘雪吟的黑马。郦丘雪吟勒着缰绳冲他龇牙:"你赢不了我。"

    "我赢不了你正常。"

    "什么意思?"

    "我输给你这么多年了,不差这一回。"

    发令号角一响,十八匹马冲了出去。郦丘雪吟的黑马像道黑箭射在最前面,公冶龙吟的枣红马不急不慢跑在中段。跑到第三圈时枣红马忽然加速,贴着黑马内侧超了半头,公冶龙吟回头冲郦丘雪吟笑了一下。郦丘雪吟脸一黑,夹紧马腹拼命追,最后冲线时两人几乎并排,裁判瞪着眼睛数了三次才判定:郦丘雪吟赢了半个马蹄。

    公冶龙吟勒马回头:"恭喜。"

    "你让我的!"郦丘雪吟鞭子甩过来,被他偏头躲过。

    "我哪有那本事让你?你本来就厉害。"

    郦丘雪吟咬牙切齿,但嘴角压不下去。

    第二项射箭在金帐部落的赫连铁山手里毫无悬念。他一箭穿杨,十箭全中靶心,最后表演了一把回头盲射——背对靶子拉弓放箭,箭头擦着靶边钉进去,赢得满场喝彩。他冲公冶龙吟扬了扬弓:"骑驴那位,来比试比试?"

    公冶龙吟摆手:"我不会射箭,认输。"赫连铁山哈哈大笑,自己给自己挂上金牌。

    第三项摔跤最有看头。千面玉狐不知从哪弄了张壮汉面具贴脸上,混进选手里准备大展身手。结果第一轮就碰上了部落里最壮的铁牛,铁牛一把薅住她腰带举起来转了三圈。千面玉狐在半空吱哇乱叫,面具歪了一半露出半张女人的脸,裁判当场判她作弊取消资格。她蹲在沙坑里怨自己:"我明明化了肩宽的!"

    赵九斤在台下笑得用独臂拍大腿:"你化成门板他也举得动你!"

    第四项套羊,规则是选手骑马在羊群里用绳圈套羊,限时一炷香,套中最多者赢。公冶龙吟出场时全族屏住呼吸——千骑长枪法如神,但套羊是牧民的本事。果然,公冶龙吟第一圈甩绳套了个空,绳子挂在羊角上拽着羊跑了半圈。第二圈好歹套中了,羊拖着绳子狂奔,把他从马上拽下来滚了三丈远。

    全族笑趴。狼王冲过去叼住绳子帮他把羊拽回来,公冶龙吟灰头土脸爬起来,冲裁判举手:"我认输。我媳妇替我套。"

    郦丘雪吟翻身上马,绳圈在她手里跟活的一样,一甩一个准,一炷香之内套中了十一只羊,甩了第二名足足六只。全场掌声如雷,赫连铁山冲她竖大拇指:"嫂子,你才是真草原第一。"

    四项比完,积分结算:郦丘雪吟两项第一一项第二,总分登顶。公冶龙吟总分倒数第三,只有赛马拿了第二,其余三项全是垫底。尉迟枭影捧着锦旗颠颠跑上来要往她身上挂,郦丘雪吟一把推开:"挂我男人身上。"

    "他输了呀!"

    "输了也挂。"郦丘雪吟抢过锦旗往公冶龙吟脖子上一挂,那"草"少一横"双"多一点的八个蚯蚓字挂在他胸口晃来晃去。全族看着千骑长挂着歪字锦旗站在风中,静了半息,然后爆发出比冠军揭晓还要响亮的欢呼。

    公冶龙吟低头看旗上的字,笑得肩膀直抖:"这旗能裱起来挂帐篷里吗?"

    尉迟枭影抢回去:"不行!这是冠军旗!要给真正赢的人!"

    "我媳妇赢了就是赢了,给我怎么了?"

    "因为——"尉迟枭影卡壳了。

    郦丘雪吟把旗子从他手里抽出来重新挂回公冶龙吟脖子上,拍拍他胸口:"挂好了。这是我的奖品。"

    公冶龙吟低头看着胸口歪歪扭扭的"苍狼无双"四个字,忽然觉得这辈子拿过的所有功勋嘉奖加起来也比不上这面丑旗。他伸手扶了扶旗角,冲尉迟枭影说:"做得挺好的。下一届多做一面,给我媳妇也挂一面。"

    尉迟枭影嘴唇哆嗦半天,从怀里掏出另一面锦旗——绣着"草原女皇",字比上一面还歪,但已经缝好了,明显准备很久了。郦丘雪吟愣住,接过去看,旗角还绣了朵小野花,针脚极细,是尉迟枭影用他那拨算盘珠子的手一针一针扎出来的。

    郦丘雪吟把旗挂上肩膀,扭头冲尉迟枭影说:"今年的工钱不扣了。"

    尉迟枭影扑通坐地上,长长吐了口气。

    夕阳把赛马场染成暖金色。颁奖结束之后所有人都懒洋洋瘫在草地上,烤羊的烟火升起来混进晚霞里。公冶龙吟挂着那面丑旗躺在草地上,狼王趴在他胸口,正好压住旗上的"双"字。郦丘雪吟躺在他旁边,肩膀上那面"草原女皇"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

    千面玉狐蹲在不远处跟赫连铁山比划摔跤技巧,赵九斤在旁边当裁判,黑驴在嚼尉迟枭影的算盘珠子——嚼了一颗发现不好吃又吐了。赵老太太在火堆旁给孩子们分喜饼,瘦高个戏班艺人吹着口琴给烤羊伴奏,调子轻快得让人忍不住跟着晃脚。

    公冶龙吟闭着眼听了一会儿,伸手摸到狼王的耳朵尖捏了捏。狼王喉咙里咕噜一声,尾巴扫过他下巴。他侧过头,看见郦丘雪吟也闭着眼,嘴角翘着,半边脸埋在草里,半边脸被夕阳照得发亮。

    他轻声说:"媳妇,今儿高兴吗?"

    郦丘雪吟没睁眼,嘴角翘得更高了:"高兴。"

    "明年还办吗?"

    "办。明年我四项全赢,连摔跤都赢。"

    "摔跤你赢了铁牛?"

    "我让千面玉狐教我易容术,装成男的打。"

    公冶龙吟笑出声来,胸口震得狼王不满地哼了一声。他把手盖在郦丘雪吟手背上,十指慢慢扣紧。夕阳一寸寸往地平线沉,晚霞从金变红变紫,最后融成一整片温柔的灰蓝色。营地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远远看去像草原上冒了一窝萤火虫。

    尉迟枭影从远处拎着两碗热奶跑过来:"大哥大嫂!刚煮的!加了蜂蜜!"

    公冶龙吟接碗时看见尉迟枭影手指上全是针眼,密密麻麻的,新伤叠旧伤。他沉默了两秒,把奶碗递还给他:"你先喝。"

    尉迟枭影愣住:"这是给你们的——"

    "你那手指头扎得比我的枪还密,先补补血。"

    尉迟枭影低头看自己十个指头,眼眶红了红,把碗端起来咕咚咕咚喝完。喝完一抹嘴,冲公冶龙吟咧嘴笑,门牙那个黑窟窿在火光里一明一暗:"大哥,你对我真好。"

    公冶龙吟伸手拍了下他后脑勺:"行了,别拍马屁。再去煮两碗。"

    "好嘞!"尉迟枭影拎着空碗撒腿就跑,跑了两步回头喊,"糖多放点?"

    "多放。"

    尉迟枭影跑进夜色里,嘴里哼着戏班今晚吹的那支曲子,调子跑得比黑驴还偏,但听着竟有几分热闹。

    公冶龙吟躺回草地上,郦丘雪吟把脑袋挪过来枕在他胳膊上,狼王换了姿势趴到两人中间,三颗脑袋挤在一起望天。星星一颗接一颗亮起来,先亮最亮的那颗,然后噼里啪啦全亮了,跟谁在天上撒了把白沙子。

    公冶龙吟攥着郦丘雪吟的手,轻声说了句:"我师父当年说让我娶媳妇生娃上他坟头。媳妇,娃的事儿不急,但这日子——我估摸着他看见了也会高兴。"

    郦丘雪吟在他胳膊上蹭了蹭脸:"他肯定高兴。"

    "你怎么知道?"

    "要是你徒弟娶了个草原悍妇,天天跟你踹洗脚水踢后脑勺,你高不高兴?"

    公冶龙吟想了想:"高兴。气死我也高兴。"

    狼王嗷了一嗓子,算是替师父应了。

    (第十五章完)

    #15
  • 作者: 孤励UID 13645楼主二级用户组⭐️ 新访客2026-09-09 18:45

    第十六章 赵老太太催生大计

    开春之后的苍狼大漠万物复苏,草尖冒了绿,羊羔下了一地,连黑驴都长膘了。可赵老太太心里不踏实。她每天坐在帐篷口纳鞋底,纳着纳着就叹气,叹得狼王耳朵都跟着耷拉。

    终于有一天,她把鞋底一撂,拄着拐杖颤巍巍去找公冶龙吟:"龙吟啊,你跟雪吟成亲也有阵子了,啥时候给我生个重孙子抱抱?"

    公冶龙吟正在擦枪,闻言手一抖,枪差点杵进自己下巴:"重孙子?"

    "你是我半个儿,你生的娃就是我的重孙子!"赵老太太拍拍他肩膀,"别磨蹭,趁我还能纳鞋底,赶紧的。"

    郦丘雪吟拎着刀从帐外进来,正听见后半句,刀哐当挂回墙上:"娘,您操这个心干啥?"

    "我替你操心!你俩天天打架斗嘴,啥时候干正事?"

    郦丘雪吟脸一红,扭头看公冶龙吟,公冶龙吟看枪杆,狼王看帐篷顶,三个人没一个敢接话。赵老太太拐杖敲地:"行!我找尉迟那小子商量商量,他点子多。"

    当天下午,赵老太太、尉迟枭影、千面玉狐、赵九斤四个人围坐在火堆旁开了个"催生大会"。尉迟枭影拨着算盘:"养一个娃从出生到会跑,大概需要——羊奶每月三罐,尿布每月二十条,小衣裳一年八套——"

    千面玉狐打断他:"你算得这么清楚,你养过?"

    "我虽然没养过,但我做过婴童铺子生意!经验丰富!"

    赵九斤举手:"我有个问题。娃生出来谁带?"

    四双眼睛齐刷刷转向远处正在擦枪的公冶龙吟。公冶龙吟后背一凉,回头看见四道目光射过来,默默把枪举高了些挡住脸。

    赵老太太一锤定音:"不管谁带,先有了再说。回头我给他俩煮点滋补汤——"

    千面玉狐掏出一张面具:"我易容成稳婆,到时候接生。"

    尉迟枭影掏出一本旧账册:"我把婴儿用品预算先列好。"

    赵九斤掏了掏兜,啥也没有,就举了举独臂:"我……我给娃当马骑。"

    公冶龙吟在远处打了个喷嚏。

    当天晚上,赵老太太果然炖了一大锅"滋补汤",端到公冶龙吟和郦丘雪吟面前。公冶龙吟闻了闻,汤里飘着各种他叫不上名字的草根树皮,颜色像沼泽水。郦丘雪吟舀了一口,脸立刻绿了:"娘,您放了多少枸杞?"

    "半斤!补气血的!"

    郦丘雪吟把碗推给公冶龙吟:"你喝。"

    "为什么我喝?"

    "你补气血好生娃。"

    "我生?生什么?我又不是女人!"

    两人推来推去,最后全倒给了狼王。狼王闻了闻那锅汤,后退三步,尾巴夹起来跑了。

    第二天,草原上来了个真正的稳婆——是戏班瘦高个的媳妇,上个月刚生了娃,抱着襁褓路过苍狼大漠歇脚。赵老太太眼睛一亮,把小婴儿抱过来塞进郦丘雪吟怀里:"先练练手!"

    郦丘雪吟生平第一次抱婴儿。她抱弯刀的姿势天下第一,可抱孩子就跟抱了个烫手山芋似的,整个胳膊僵成木头,婴儿在她怀里扭了两下开始哇哇大哭。她慌了:"公冶龙吟!你快来!"

    公冶龙吟跑过来接住婴儿,姿势比她还僵硬,婴儿哭得更大声了。千面玉狐在旁边出主意:"你晃晃!"公冶龙吟抱着婴儿左右晃,晃得跟筛糠似的,婴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狼王好奇地凑过来闻,婴儿忽然停住哭,伸手抓住了狼王的耳朵尖。

    全场屏息。婴儿揪着狼王耳朵咯咯笑,狼王一动不动地蹲着,尾巴尖轻轻扫婴儿的脚底板。郦丘雪吟看傻了:"咱家狼……会哄孩子?"

    赵老太太双手合十:"老身果然没看错,这狼比你们俩都懂事。"

    瘦高个媳妇把婴儿接回去继续赶路时,郦丘雪吟盯着小包袱看了好一会儿。公冶龙吟凑过来:"想什么呢?"

    "在想——"她顿了顿,"咱家确实人手够多了,狼王都能当保姆了,添个娃好像也行。"

    公冶龙吟愣住。他低头看着郦丘雪吟的侧脸,她眼睛还追着瘦高个媳妇的背影,嘴角抿着一点点笑。他伸手把她肩膀揽过来搂紧了些。

    赵老太太在远处看见这一幕,拐杖一拄地,冲尉迟枭影喊:"成了!今晚接着炖汤!"

    狼王耳朵一抖,扭头就跑。

    当晚公冶龙吟和郦丘雪吟坐在沙丘顶上,谁也没提汤的事。风比前几天暖了些,吹在脸上软软的。郦丘雪吟忽然说:"公冶龙吟,你想要儿子还是闺女?"

    公冶龙吟想了想:"闺女吧。"

    "为什么?"

    "闺女像你,肯定好看。儿子像我的话——"他摸了摸自己脸上被刀风刮的旧疤,"那就得多练几年枪才有姑娘看上。"

    郦丘雪吟踹了他一脚,踹完却往他肩膀靠了靠:"闺女也行。我教她使刀,你教她使枪,狼王教她咬人。"

    "咬人就不用了吧?"

    "备着嘛,万一将来碰上尉迟枭影那种货色。"

    沙丘底下,尉迟枭影正端着新煮的奶往丘上送,听见这话脚下一绊,奶碗洒了半碗。他蹲下来用袖子擦地上的奶渍,嘴里嘀咕:"我招谁惹谁了……"

    公冶龙吟在丘顶冲他喊:"尉迟!奶洒了就再煮一碗!"

    尉迟枭影抬头,月光照着他那张沾了奶渍的脸,他咧嘴笑出黑窟窿门牙:"好嘞大哥!马上好!"站起来拎着碗跑回去了,灯笼在风里晃来晃去,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狼王不知什么时候摸上了沙丘,趴在两人脚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然后头一歪枕在公冶龙吟靴面上睡着了。郦丘雪吟伸手揉它耳朵,揉着揉着打了个哈欠,也闭了眼。

    公冶龙吟坐在沙丘顶上一手揽媳妇一手摸狼,夜风带着青草初生的味道一阵阵掠过。他仰头看天,今晚星星不算多,零零散散几颗挂在头顶,像谁不经意撒的几粒米。

    他低头轻声说了句:"师父,快了。"

    风打了个旋,把他声音卷进夜色里。远处的营地灯火明明灭灭,尉迟枭影的算盘声停了,帐篷里传出均匀的呼噜。赵老太太的灯还亮着,大概是又熬夜纳鞋底。千面玉狐的驴打了个响鼻,帐篷里传来她含混的梦呓:"……面具贴歪了……"

    所有声音混在一起,软塌塌的,把苍狼大漠的夜裹成了一个厚厚的茧。公冶龙吟把郦丘雪吟往怀里拢了拢,闭上眼,嘴角翘着慢慢睡了过去。

    (第十六章完)

    #16
  • 作者: 孤励UID 13645楼主二级用户组⭐️ 新访客2026-09-09 18:46

    第十七章 草原添丁,狼王升职

    郦丘雪吟发现自己不对劲,是在第十五届套羊大赛上——她甩绳圈套中第八只羊时忽然蹲下去干呕,呕完站起来接着套了第九只第十只,全程面不改色。等比赛结束才慢悠悠走到公冶龙吟面前,把绳圈往他脖子上一挂:"我好像有了。"

    公冶龙吟嘴里的喜饼掉在地上,被狼王眼疾嘴快叼走了。他张着嘴愣了半天:"有了?有什么了?"

    "有娃了。你闺女。"

    全场安静。然后炸了。千面玉狐从驴背上滚下来,尉迟枭影算盘珠子拨断了两根,赵老太太拐杖扔出去三丈远砸翻了赵九斤的碗。狼王叼着喜饼不知发生什么,但看见所有人都在跑,它也叼着饼跟着跑。

    赵老太太第一个冲过来,一把攥住郦丘雪吟的手腕摸脉——她当年在洛阳给街坊看了一辈子的病——摸完一拍大腿:"有了!两个月!脉象稳得很!"她转头冲公冶龙吟喊,"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扶你媳妇回去躺着!"

    公冶龙吟被赵老太太一把推开,然后又被尉迟枭影推开,接着被千面玉狐推开,最后是赵九斤用独臂把他拨到旁边。三个女人围住郦丘雪吟往帐篷方向架,边走边商量:吃什么补什么,被褥换厚的,帐篷门口挂帘子挡风。公冶龙吟站在原地,跟狼王大眼瞪小眼。

    "她们……是不是把我忘了?"

    狼王把剩下的半块喜饼咽下去,舔了舔嘴,尾巴摇了摇。

    接下来三天,苍狼大漠进入了"备战状态"。尉迟枭影列出了"婴儿物资清单",洋洋洒洒六页纸,从羊奶罐到尿布到小摇床到拨浪鼓,每样旁边都标了预算和采购渠道。他骑着黑驴跑了一趟金帐部落,找赫连铁山订了三大张上等羊皮做襁褓。

    赵老太太带了六个部落媳妇连夜赶制婴儿衣裳,从满月到三岁每个尺寸做了十套,堆起来像座小衣裳山。千面玉狐雕了块木头磨成小平安锁,上面刻了只小狼头。赵九斤用捡来的废木头丁零当啷拼了张小摇床,虽然摇起来吱嘎响像老寒腿,但赵老太太说"动静大有助睡眠"。

    狼王被分配了新任务——郦丘雪吟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寸步不离。郦丘雪吟去河边洗脸狼王蹲在旁边看,去帐篷睡觉狼王趴在门口挡风,去套羊——赵老太太不让去了。郦丘雪吟抗议:"我套羊又不碍着娃!"赵老太太把拐杖横在门口:"三个月内不准套羊!"

    公冶龙吟终于找到自己能干的事——每天给郦丘雪吟端洗脚水。他蹲在帐篷里把水温试了又试,郦丘雪吟伸脚进去蹬了他一脸水:"太烫了!你想烫死我闺女?"

    "你怎么知道是闺女?"

    "我闺女我还能不知道?"

    公冶龙吟把水温调凉重新端过来。这回郦丘雪吟没蹬他,泡着脚靠着他肩膀打瞌睡,狼王趴在脚边尾巴一圈圈扫。公冶龙吟低头看着她微微隆起的肚皮——其实还看不太出来,但他盯着看了很久。伸手想摸又缩回来,郦丘雪吟闭着眼捉住他手按在自己肚子上:"想摸就摸,别偷偷摸摸的。"

    公冶龙吟掌心贴着她肚皮,暖烘烘的。里面安安静静什么动静也没有,但他愣是贴了大半个时辰没挪窝。

    六个月后郦丘雪吟肚子大得弯刀都挂不住了。她把刀挂在帐篷墙上每天看两眼解馋,赵老太太说"等生完再砍人",她就在帐篷里干瞪眼。公冶龙吟每天巡边回来第一件事是给媳妇捏腿捏脚,捏得手法娴熟连狼王都凑过来要捏。千面玉狐没事就钻进帐篷给郦丘雪吟编头发,编了拆拆了编,编出十几种花样连赵老太太看了都眼馋。

    八个月零七天那个清晨,郦丘雪吟忽然觉得不对劲。她推醒旁边打呼噜的公冶龙吟:"起来,要生了。"

    公冶龙吟从毯子里弹起来,脑袋撞上帐篷顶:"生了?!现在?!"

    "不然呢?等你吃完早饭?"

    消息从帐篷里传出去,整个营地瞬间从沉睡变成炸锅。尉迟枭影跑丢了鞋,赵九斤撞翻了水桶,千面玉狐把面具戴反了——稳婆的脸贴在脑门上,她拿下来重新贴好钻进了帐篷。狼王在帐篷外来回转圈,尾巴绷成一条直线,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叫。

    公冶龙吟被赵老太太赶出来蹲在帐篷门口。他蹲着听见里头郦丘雪吟喊了一嗓子,他蹭地站起来又不知往哪去,又蹲回去。狼王过来坐到他旁边,用脑袋顶他胳膊,一人一狼面对面蹲着,表情一模一样的慌张。

    里头传来千面玉狐的声音:"别急别急!用力——对对对——"

    公冶龙吟把脸埋进狼王脖子里。狼王的毛蹭在他脸上扎扎的,他攥着狼王前爪,攥得骨节发白。

    然后帐篷里传出一声啼哭。清脆的,亮堂堂的,把整个营地的人心都喊松了。

    千面玉狐掀帘子探出半张脸,冲公冶龙吟咧嘴笑:"闺女!六斤四两!母女平安!"

    公冶龙吟站起来的动作太快把狼王掀了个跟头,他踉跄钻进帐篷,看见郦丘雪吟半靠在枕头上,怀里抱着个皱巴巴红扑扑的小东西。小东西闭着眼攥拳头,嘴一张一合像在找吃的。郦丘雪吟冲他笑,汗湿的头发贴在额角:"瞅啥呢?你闺女。"

    公冶龙吟蹲在床沿边上,伸手碰了碰小婴儿的手指头。那只小拳头立刻攥住了他食指,攥得紧紧的,力气大得像在练铁砂掌。公冶龙吟整个人定住了,一大一小攥在一起,谁也没松手。

    狼王从帐篷缝挤进来,凑到床沿边闻了闻小婴儿。小家伙忽然睁开眼,黑眼珠圆溜溜的,盯着狼王看了三秒,咧嘴笑了。狼王尾巴狂甩,甩得扇出一阵风,把千面玉狐的假发都吹歪了。

    赵老太太颤巍巍进来,用早就备好的羊皮襁褓把娃裹好,抱起来绕帐篷转了三圈,嘴里念着:"长命百岁,百毒不侵,刀枪不入——"

    尉迟枭影在帐篷外头举着算盘噼啪打了一通,扯着嗓子喊:"报——!今日苍狼大漠添丁一人!男——不,女!六斤四两!支出预算尚余二两七钱!"

    全族欢呼声涌过来,把帐篷帘子都掀了。

    公冶龙吟蹲在床沿边看着小闺女发呆。小家伙攥着他手指已经睡着了,嘴微微撅着,羊皮襁褓上绣的是赵老太太亲手纳的祥云纹。他看了半天,忽然轻声说了句:"我闺女。"

    郦丘雪吟闭着眼笑:"是你闺女。起个名吧。"

    公冶龙吟想了想:"叫公冶念晴吧。念着晴天。"

    "为什么是晴?"

    "因为那天你套羊发现怀了她,就是晴天。"

    郦丘雪吟没睁眼,嘴角翘得更高了:"公冶念晴……行。小名叫什么?"

    公冶龙吟看了看趴在床沿边伸着脑袋看娃的狼王,又看了看帐篷外头尉迟枭影举着算盘蹦高的身影,想了半天:"小名就叫——'平安'。"

    郦丘雪吟睁开一只眼瞅他:"这么普通?"

    "普通好。"公冶龙吟低头亲了亲闺女的脑门,"平平常常,安安稳稳,够了。"

    狼王把下巴搁在床沿边上,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平安。小家伙在梦里动了动手指,狼王的尾巴尖就跟着颤一下,像有人牵着它跳了支温柔的舞。

    三天后满月宴,苍狼大漠又摆了二十桌。赫连铁山从金帐部落送来一对银镯子,血手阎罗从龙脊山托人捎来一条用溪石磨成的项链,瘦高个戏班吹着口琴唱了支新编的曲子,叫《草原小平安》。尉迟枭影把"草原女皇"旗改了改缝成小披风,给平安裹上了。赵九斤用独臂抱着平安转了三圈,被赵老太太一拐杖敲在腿上:"轻点!那是娃不是铁锤!"

    公冶龙吟坐在主位上,一手搂着郦丘雪吟,一手托着平安。小家伙裹着那件歪字旗披风睡得口水直流,滴在公冶龙吟的袖子上洇了圆圆一块。他低头看看那滩口水,又抬头看看满场吵吵闹闹的人群——尉迟枭影在跟赵九斤划拳,千面玉狐在给黑驴戴花环,狼王端坐在桌子底下等投喂,血手阎罗跟拓跋烽火比谁钓鱼竿更长,赵老太太满场追着给娃塞新鞋底。

    郦丘雪吟把脑袋靠在他肩头上,哼了一句草原小调,跑调到龙脊山去了。公冶龙吟听着听着笑了,把平安往上颠了颠,小家伙在梦里皱了皱鼻子,继续睡。

    夜风从南边吹过来,裹着湖水和青草的味道。公冶龙吟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熟睡的闺女,又看了一眼肩上靠着的媳妇,伸手摸到桌子底下狼王的脑袋揉了揉。狼王尾巴扫了扫他的靴面,喉咙里咕噜一声,像在说"我在"。

    远处星星又亮了。满天的银钉子扎在墨蓝的绸子上,密密麻麻,挤挤挨挨,跟苍狼大漠这热热闹闹的一家人似的,谁也不肯让谁。

    公冶龙吟仰头冲星星眨了眨眼,嘴角翘着没放下。

    (第十七章完)

    #17
  • 作者: 孤励UID 13645楼主二级用户组⭐️ 新访客2026-09-09 18:47

    第十八章 平安抓周闹翻天

    平安满一周岁那天,苍狼大漠比过年还热闹。尉迟枭影提前半个月就挂出了"抓周大会"的横幅——红绸布上照样是他那手歪字,这次写的是"苍狼明珠初试锋","锋"字多了一点,看着像刺了根刺。

    郦丘雪吟抱着平安从帐篷里出来时,全族哗然。这小丫头长得跟她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浓眉圆眼,嘴唇薄,连生气时抿嘴的弧度都一模一样。唯一像公冶龙吟的是那双耳朵,耳垂厚实,赵老太太说"有福气"。平安脖子上挂着千面玉狐雕的小狼头锁,手腕上套着赫连铁山送的银镯子,腰上系着血手阎罗的溪石项链,裹着尉迟枭影改的"草原女皇"披风,活像个移动的百宝箱。

    公冶龙吟蹲在抓周桌旁布置物品。草原上的抓周不比中原,桌子上摆的都是有讲究的:弯刀一把——代表习武;算盘一把——代表经商;书册一本——代表读书;羊鞭一条——代表放牧;还有狼王贡献的一根换下来的旧牙——代表驯兽。赵老太太多放了一双纳好的小鞋底——"代表手巧"。千面玉狐偷偷在桌角塞了张面具——"代表学艺"。

    尉迟枭影举着算盘宣布:"抓周开始!请小平安登——不,上桌!"

    郦丘雪吟把平安放在桌子中央。小家伙坐稳了,圆溜溜的黑眼珠从左扫到右,从右扫到左,桌上的物件一样样看过去。全族八百多口人屏住呼吸,连狼王都蹲在第一排正襟危坐,尾巴盘住前爪。

    平安伸手了。她手伸向那把弯刀——郦丘雪吟嘴角翘起来——但平安在半途拐了个弯,绕过弯刀,绕过算盘,绕过书册,直直朝最边上那根狼王旧牙抓去。她把狼牙攥在小拳头里举起来晃了晃,咯咯笑。

    狼王尾巴炸了毛,蹭地站起来,激动得原地转了三圈。公冶龙吟愣住:"抓狼牙?什么意思?"

    赵老太太拄拐上前看了看,沉吟片刻:"说明这娃将来有灵性,通兽语。"

    千面玉狐补了一句:"也可能是她喜欢狼王超过亲爹。"

    公冶龙吟胸口挨了一刀。

    但平安还没抓完。她把狼牙塞进嘴里啃了两口,又伸出另一只手去够桌上那本书册。书册被她揪下来摊在面前,她用沾着口水的手指头指着封面上的字,咿咿呀呀念了一串谁都听不懂的音节。

    赵九斤眼睛一亮:"抓书!将来读书识字!"

    赵老太太摇头晃脑:"左手通灵右手通文,好兆头!"

    郦丘雪吟在旁边皱眉:"那弯刀呢?算盘呢?羊鞭呢?一样不抓?"

    公冶龙吟安慰她:"没事,还小,将来可以补。"

    话音未落,平安忽然把书册一扔,整个人往前一扑,一把薅住了公冶龙吟挂在桌旁的银枪枪杆。枪比她整个人还长三倍,但她攥着枪杆往自己怀里拖,拖不动就使劲拽,拽得小脸通红,嘴里吭吭使劲。

    全族倒吸一口凉气。公冶龙吟赶紧过去帮她把枪扶稳,平安攥着枪杆站起来,站得摇摇晃晃,但愣是没倒。她把枪杆当拐杖拄着,冲全族咧嘴笑,嘴里两颗小门牙白闪闪的。

    尉迟枭影的算盘掉在地上。千面玉狐的面具掉了半张。赵老太太的拐杖又扔出去了。郦丘雪吟愣了半天,忽然哈哈大笑:"好闺女!刀不拿枪拿,以后比他爹还厉害!"

    公冶龙吟蹲在闺女面前,伸手扶住枪杆让她站得更稳些。平安松了一只手去拍他脸,拍得啪啪响,拍完又攥回枪杆,一脸得意。狼王凑过来用脑门顶她后背,她往后一仰靠在狼王身上,咯咯笑着把枪杆抡了一圈——抡得歪歪扭扭差点砸到尉迟枭影的脑袋,尉迟枭影抱着算盘蹲下去躲,嘴里喊:"小姑奶奶手下留情!"

    全族笑趴了一片。赵老太太把拐杖捡回来拄着喊:"抓了三样!狼牙、书册、银枪!三样全占!这娃将来了不得!"

    公冶龙吟把平安从桌子上抱下来,小家伙手里还紧紧攥着枪杆不撒手。他把闺女和枪一起搂进怀里,平安揪着他衣领啃了一嘴口水。郦丘雪吟凑过来拿袖子擦闺女嘴,擦完又踹了公冶龙吟一脚:"你闺女将来要是比你厉害,你服不服?"

    "服。"公冶龙吟低头看着怀里攥枪杆的小肉团,"必须服。我媳妇比我厉害,我闺女也比我厉害,我在咱家排第三。"

    "狼王呢?"

    "狼王排第二。"

    狼王蹲在旁边仰头,尾巴摇得跟旗杆似的。

    抓周大会之后是流水席。平安被轮流抱着在各桌之间传递,赵老太太抱完尉迟枭影抱,尉迟枭影抱完千面玉狐抱,千面玉狐抱完赵九斤抱,赵九斤用独臂托着她时她揪着他空袖管荡秋千,荡得赵九斤眼泪都快下来了:"这娃力气大得跟我当年有得一拼。"

    赫连铁山从金帐部落赶来了,带着一对银铃铛挂到平安脚踝上。血手阎罗托人捎来一只用龙脊山松木雕的小木枪,巴掌大小,平安抓过来就啃。瘦高个戏班吹了首《小将出关》,调子欢快得连黑驴都跟着跺蹄子。

    宴席吃到后半段,公冶龙吟坐在火堆旁给平安喂羊奶糊。平安吃一口糊糊攥一下枪杆,吃一口攥一下,枪杆上糊了满脸奶渍。郦丘雪吟坐在旁边拿布巾擦她嘴,擦一下被躲一下,躲一下又凑回来要糊糊,循环往复乐此不疲。

    狼王趴在公冶龙吟脚边,脑袋搁在平安的鞋底上——赵老太太给纳的那双——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千面玉狐在火光那头给黑驴扎辫子,尉迟枭影蹲在账本旁边算今天的开销,算到一半被赵九斤拉去划拳了,算盘扔在地上没人管。

    公冶龙吟把最后一勺糊糊喂完,平安打了个奶嗝,攥着枪杆靠在他怀里眼皮打架。他轻轻把枪杆从她手里抽出来,小拳头空了,立刻攥住他大拇指,攥得紧紧的。公冶龙吟低头看着那只攥住他手指的小拳头,掌心热乎乎的,力气大得像要把他的骨头捏碎。

    他抬头看天。今晚月亮又圆又亮,圆得像个大奶饼挂在头顶,月光洒下来把整片草原染成淡淡的银色。篝火旁边吵吵嚷嚷的划拳声、赵老太太的小调声、尉迟枭影输了酒碗的哀嚎声、千面玉狐的笑声,混成一片热腾腾的喧闹。

    公冶龙吟把平安往怀里拢了拢,小家伙在他胸口蹭了蹭脸,口水洇湿了他前襟一小片。郦丘雪吟把脑袋歪过来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呼出一口长气。

    "媳妇,"公冶龙吟低声说,"今儿热闹吧?"

    "热闹。明年抓周摆四十桌。"

    "四十桌?哪来那么多人?"

    "到时候金帐部落来二十个、龙脊山来十个、叉子营来十个、戏班来六个,加上咱们自己——"郦丘雪吟掰着手指头数,"四十桌还怕坐不下。"

    公冶龙吟笑了,笑得胸口一震一震的,平安在他怀里动了动小嘴,攥着他拇指的手松了松又攥紧了。他低头亲了亲闺女的发顶,又偏头亲了亲媳妇的额角。狼王在脚边打了个滚,肚皮朝天露出软乎乎的毛,黑眼珠亮晶晶望着他。

    远处尉迟枭影又输了碗酒,嗷嗷叫着要报仇;千面玉狐笑到岔气扶着驴才站住;赵九斤用独臂端碗划拳居然赢了一把,举着碗满场跑。月光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在草地上交错成一片扯不断的网。

    公冶龙吟坐在网中间,左手抱闺女右手揽媳妇脚边趴狼王,觉得这辈子值了。

    (第十八章完)

    #18
  • 作者: 孤励UID 13645楼主二级用户组⭐️ 新访客2026-09-09 18:48

    第十九章 龙脊山头敬师酒

    平安满周岁之后,公冶龙吟心里一直搁着一件事。每天早上擦枪时他都会盯着枪尖那道旧痕发呆,擦完又收起来,如此反复了半个月。郦丘雪吟终于忍不住,一脚踢在他小腿上:"你到底想什么呢?"

    "想带你们去趟龙脊山。"他把枪插进囊里,"我师父的坟在山上,当年走得太急,没来得及好好祭。这么多年了——"他低头看了看坐在毯子上啃木枪的平安,"该带她们去见见老人家。"

    郦丘雪吟弯刀往腰上一挂:"走。啥时候?"

    "明天。"

    消息传出去,第二天一早营地门口集合的队伍比出征还庞大。公冶龙吟骑枣红马,郦丘雪吟抱着平安骑黑马,千面玉狐骑黑驴,赵九斤骑骡子,赵老太太被尉迟枭影用板车推着——车上还装了酒坛、供果、赵老太太连夜烙的三十张喜饼、平安的换洗尿布、狼王的肉干、黑驴的草料,满满当当堆成了小山。狼王自己颠颠跑在车队最前面开路,尾巴竖得笔直。

    尉迟枭影推着板车走了三里地就喘上了:"大哥……能不能让驴拉车?"

    千面玉狐骑着驴头也不回:"我的驴不拉车,它娇贵。"

    "那我的腰就不娇贵?"

    "你以前当大官人的时候腰不也没事儿吗?"

    "那是以前!现在我天天蹲着算账腰都快折了!"

    公冶龙吟回头看了一眼吵成一团的两人,勒马退到板车旁边,把尉迟枭影拎起来扔到枣红马背上:"你骑马,我推。"

    尉迟枭影在马背上愣住:"那怎么行!你——"

    "我推得动。"公冶龙吟把板车把往手里一攥,推着走了两步,板车吱嘎响但稳稳当当。尉迟枭影坐在马背上抱着马脖子,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大哥,下辈子我还跟着你。"

    "下辈子再说。这辈子先把路走完。"

    龙脊山还是那座龙脊山。山路比上回走的时候更野了,草木疯长,把当年打斗的痕迹盖得七七八八。公冶龙吟推着板车沿着山道往上走,走到半山腰一处背风的山坳时停了下来。那里有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石前长了一丛野花,花后头是一小堆垒得整齐的碎石——公冶龙吟十二年前亲手垒的。

    他放下板车走过去,在碎石堆前面蹲下来。十二年风吹雨打,碎石已经塌了半边,青苔爬满了石头缝隙。他伸手把歪掉的石头一块块扶正,重新垒好,又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布巾,把石面擦干净。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尉迟枭影从马背上溜下来站着,千面玉狐从驴背上翻身落地,赵九斤扶着赵老太太慢慢走过来。郦丘雪吟抱着平安蹲到公冶龙吟身边,小家伙手里还攥着那根木枪,好奇地看父亲垒石头。

    公冶龙吟把带来的酒坛揭开封泥,往石前倒了三碗酒。酒液渗进石缝里,发出细小的滋啦声。他又点了三炷香插在石缝里,青烟袅袅升起来,被山风扯成细细的一缕。

    "师父。"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我来了。带了酒,带了媳妇,带了——"他把平安从郦丘雪吟怀里接过来,举到石前,"带了闺女。叫平安。"

    平安盯着那三炷香看了半天,忽然伸出木枪去戳烟柱。烟被戳散了又聚起来,她咯咯笑,把木枪收回嘴里啃了一口。公冶龙吟没拦她,只把她抱稳了些,又冲石头说:"她抓周抓了三样东西——狼牙、书册、银枪。抓完银枪就不撒手了,跟当初你逼我练枪时候一个德行。"

    赵九斤在后面吸了吸鼻子。赵老太太拄拐上前,把三十张喜饼码在石前,双手合十念叨:"老人家,我是龙吟的干娘,这是自家烙的饼,尝尝。你要是喜欢,明年我再多烙些。"

    千面玉狐走过来蹲下,从兜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她用木头雕的另一只小平安锁。"师父在上,我是龙吟大哥的……怎么说呢,算半个家人吧。这是我雕的锁,替我供在这儿。"

    尉迟枭影最后一个磨蹭上来,手里攥着算盘却不知道该拨哪颗珠子。他憋了半天,把算盘往地上一放,扑通跪在石前磕了个头:"老人家!我是尉迟枭影!以前是混蛋!现在改了!跟着大哥干!我保证以后不算错账!"

    公冶龙吟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山风从崖口灌进来,把香灰吹得打了个旋。公冶龙吟抱着平安在石前坐了很长时间,从日头当空坐到日头偏西。郦丘雪吟一直坐他旁边,捏着他的手没松开。其他人散在山坳四处,有的啃喜饼有的喝水有的逗狼王,但都安安静静的,没人大声说话。

    平安在公冶龙吟怀里睡了一觉,醒了之后伸手去够石头上那碗没倒完的酒。公冶龙吟把碗端开:"这个不能喝,你还太小。"

    平安瘪嘴要哭,郦丘雪吟眼疾手快塞了块喜饼进她嘴里,哭声变成了吧唧声。

    公冶龙吟把最后一碗酒端起来,冲石头举了举:"师父,您当年说让我娶媳妇生娃来跟您说一声。我来了。事儿都办妥了。往后要是还有啥好事儿,我再带她们来看您。"

    他把酒洒在石根底下,空碗扣放在石顶。三炷香烧到最后一截,香灰齐齐断了落在石面上,被风一吹散了。

    起身时膝盖稍微僵了一下,他扶着石头站起来,把平安往上颠了颠抱稳。郦丘雪吟过来给他拍了拍膝上的土,低声说:"走吧?下山天黑不好走。"

    "走。"

    公冶龙吟转身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青石被斜阳照着半边,另半边藏在阴影里。野花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碗扣在石顶上白白的,远远看去像块圆润的小石头。他盯了两息,转身大步往山下走。

    下山路上尉迟枭影终于又骑回了驴——千面玉狐让的,条件是尉迟枭影欠她三顿肉。尉迟枭影趴在驴背上拨算盘珠子算利息,拨着拨着忽然冲前面喊:"大哥!我算了一下,今天一共耗时七个时辰,人均吃喝耗费——"

    "别算了,"公冶龙吟推着板车头也不回,"下山给你加碗肉。"

    尉迟枭影把算盘一合:"得嘞!"

    山道弯弯绕绕,板车吱吱嘎嘎。平安趴在公冶龙吟肩头看着身后的山影越来越远,手里攥着从石前捡的一朵野花,塞进嘴里尝了尝又吐出来。狼王在前面探路跑得时快时慢,时不时回头等人。

    走到半山腰时公冶龙吟忽然停了停。他推着板车站在山路转弯处回头望了一眼龙脊山顶——那块青石已经小得看不见了,只有山尖的轮廓被晚霞勾了道金边。

    他收回目光,继续推车往前走。板车上赵老太太哼起了洛阳小调,调子在山谷里荡来荡去,跟风声混在一起。千面玉狐骑着黑驴驴尾上又扎了新辫子,尉迟枭影趴在驴背上算盘珠子偶尔响一声。郦丘雪吟抱着平安策马走在他旁边,小家伙举着野花冲他晃了晃,嘴里咿呀喊了句含混的"爹"。

    公冶龙吟偏头看她,闺女嘴角还沾着野花汁液,眼睛亮晶晶的。他冲她笑了笑,推着板车拐过最后一道弯,山道尽头是平坦的草原,暮色铺天盖地涌过来,把整个苍狼大漠染成了暖融融的琥珀色。

    (第十九章完)

    #19
  • 作者: 孤励UID 13645楼主二级用户组⭐️ 新访客2026-09-09 18:49

    第二十章 小平安初试锋芒

    平安两岁那年,全族达成了共识——这丫头比她爹娘加起来还难缠。

    她走路已经稳当了,跑起来像阵小旋风,专往人最不想她去的地方钻。尉迟枭影算账时她钻他桌子底下揪他袍角;千面玉狐给驴梳毛时她钻驴肚子底下揪驴尾巴;赵九斤晒太阳时她爬到他独臂那侧肩上揪他耳朵——赵九斤被她揪得嗷嗷叫,但每次她伸手要抱时他又第一个把独臂张开。

    最头疼的是狼王。狼王从前是苍狼大漠的头号猛兽,如今成了平安的专属坐骑兼玩伴兼保姆兼磨牙棒。平安每天一睁眼就喊"狼狼",狼王无论正在干什么——啃骨头也好睡觉也好被公冶龙吟揉耳朵也好——都会立刻起身颠颠跑过去,把脊背凑到她跟前让她爬。平安抓着狼王的鬃毛翻上去坐稳,小手一拍狼王脑门,狼王就驮着她满营地巡逻,活像尊长毛的活轿子。

    公冶龙吟起初还担心闺女摔着,跟在后头追了两天,发现狼王跑得比他还稳——上坡下坎过水坑,狼王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把背上的小丫头颠都没颠一下。他放心了,蹲在帐篷口边擦枪边看闺女骑狼满场飞,看得嘴角一直翘着合不拢。

    郦丘雪吟不放心了。她拎着弯刀堵住狼王:"你驮我闺女可以,但不准带她出营地栅栏!"

    狼王蹲坐,尾巴圈住平安的小脚丫,冲郦丘雪吟眨巴了一下眼睛,表情极其诚恳。郦丘雪吟盯着它看了三秒,转头对公冶龙吟说:"它答应我了。"

    "你听得懂狼话?"

    "我读得懂它的眼神,你有意见?"

    公冶龙吟举双手投降。

    可狼王到底是狼。平安两岁零三个月那天下午,公冶龙吟去南边巡边,郦丘雪吟去东边挑羊,营地只剩赵老太太和千面玉狐看着。平安午睡醒来没看见爹娘,小手拍了拍狼王脑门:"狼狼,找爹。"

    狼王耳朵竖了竖。它站起身甩了甩毛,驮着平安绕过栅栏缝——栅栏是尉迟枭影钉的,专门留了道窄缝给狼王进出方便,忘了平安坐在狼背上宽度翻倍——宽缝正好够她们挤出去。一人一狼就这么晃晃悠悠出了营地往南走,平安趴在狼王背上揪着鬃毛,嘴里咿咿呀呀唱赵老太太教的洛阳小调,调子跑得跟她尉迟叔叔的账本一样乱。

    营地发现平安丢了是半个时辰之后的事。赵老太太一掀帐帘没看见乖孙,拐杖扔了就开始嚎。千面玉狐满营地找了一圈没找着,脸都白了,骑着黑驴就往南追。尉迟枭影算盘砸了,赵九斤骡子都没牵就跑出去了。整个苍狼大漠炸了锅,三百多人分头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搜,喊"平安"的声浪把羊都吓跑了半圈。

    公冶龙吟正在南边沙丘上巡逻,远远听见营地方向传来乱糟糟的喊声,心里咯噔一下。他拨转马头往回跑,跑了不到一里地,沙丘拐弯处冒出一个熟悉的身影——狼王驮着平安稳稳当当走回来,平安趴在狼背上睡着了,口水糊了狼王半背毛。狼王看见公冶龙吟,停住脚步坐了下来,冲他轻轻摇了下尾巴,表情无辜得像在说"她非要去的,我拦不住"。

    公冶龙吟翻身下马,腿都是软的。他过去把平安从狼背上轻轻抱下来,小家伙被弄醒了揉揉眼睛,看见爹的脸立刻咧嘴笑:"爹!找着了!"

    "找着谁了?"

    "找着爹了!"她举起小手拍了拍公冶龙吟的脸,"狼狼找的。"

    公冶龙吟抱着闺女蹲在沙丘上,脸埋进她小肩膀里闷了好一会儿。平安揪着他头发问:"爹哭啦?"

    "没哭。沙迷眼。"

    "骗人,你眼睛红红的。"

    郦丘雪吟从东边策马冲过来,马还没停稳就跳下来一把抢过平安搂在怀里,脸贴着闺女的脑门喘粗气,喘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平安!你吓死娘了!"

    平安揪着娘的衣领:"找爹!狼狼找的!"

    郦丘雪吟看了蹲在旁边的狼王一眼。狼王低眉顺眼趴在地上,尾巴贴着沙面,不敢摇了。

    "你——"郦丘雪吟指着狼王,手指头抖了三抖,"今晚没肉吃!"

    狼王耳朵耷拉下来,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委屈的呜咽。平安从娘怀里挣出来,跑过去搂住狼王脖子,冲郦丘雪吟喊:"娘坏!狼狼吃!"

    全族搜救队陆陆续续回来了。千面玉狐骑着黑驴满头汗,看见平安安然无恙直接瘫在驴背上。尉迟枭影跑丢了一只鞋,瘸着腿过来蹲在平安面前:"小祖宗哎,你尉迟叔叔差点把营地翻过来找你,你倒好,出去溜达一圈还睡着了。"

    平安揪了揪他那只丢了的鞋:"叔叔鞋呢?"

    "跑丢了。"

    平安想了想,转头冲狼王说了一串含混的音节。狼王站起来抖了抖毛,钻出人群往外跑,没过一会儿叼着尉迟枭影那只跑丢的鞋回来了,放在他脚边,然后退回去蹲在平安旁边,尾巴尖扫了扫她脚踝。

    全族沉默三秒。尉迟枭影把鞋穿上,站起来,忽然冲狼王抱了抱拳:"谢狼哥。"又冲平安抱了抱拳,"谢小祖宗。"

    赵老太太拄着拐颤巍巍挤过来,一把搂住平安:"乖孙啊!你跑哪儿去了!你吓死祖奶奶了!"

    平安搂着老太太脖子:"找爹!跟狼狼!"她举起小手比划,"爹在南边,狼狼闻到了,驮我去!"

    公冶龙吟慢慢站起来。他走到狼王面前蹲下来,伸手揉了揉它的头顶。狼王抬头看他,黑眼珠里映着他半张脸。公冶龙吟低声说了句:"谢了。"狼王尾巴轻轻扫了下沙面,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

    当天晚上,狼王不但没被罚没肉,反而得了双份——公冶龙吟亲手给它切的,切成小块的羊腿肉摞了满满一碗。平安蹲在旁边看着狼王吃,自己嘴里也嚼着赵老太太塞的喜饼,腮帮子鼓得像仓鼠。郦丘雪吟坐在火堆对面看着这一幕,嘴上嘟囔"该罚",但弯刀早就卸了挂回墙上。

    公冶龙吟坐过去挨着她,肩膀碰肩膀:"你小时候是不是也这么野?"

    郦丘雪吟偏头看他:"我小时候比她还野。我三岁就会套羊。"

    "咱闺女两岁就会骑狼跑出去找爹。"

    "青出于蓝。"

    公冶龙吟笑出声来。火堆对面,平安忽然站起来跑到公冶龙吟放在旁边的银枪跟前,双手攥住枪杆往上提——枪比她高了一倍还多,她提得小脸通红但愣是把枪尖从地上抬起了半寸。全族的目光刷地聚过去。平安憋着劲把枪尖又抬高了一寸,然后手一松,枪当啷倒地,她自己也坐了个屁股墩。

    但她没哭。她坐在草地上拍了拍手,冲公冶龙吟咧嘴笑,两颗小门牙白闪闪的:"爹!我拿动了!"

    公冶龙吟愣了两息,起身走过去蹲下来,帮她把银枪扶起来竖在面前。枪杆立在地上比她高出一大截,平安伸手够不到枪尖,就抱住枪杆仰头看。月光把枪身照得锃亮,那道旧痕在火光里隐隐约约。

    公冶龙吟低头看着她抱住枪杆的小身影,忽然想起十二年前虎啸岗的雨夜,想起师父倒在他肩上说的那句"枪别丢"。他伸手握住枪杆中段,另一只手摸了摸平安的发顶:"等你长大了,爹教你使枪。"

    平安仰头看他,圆溜溜的黑眼珠里映着篝火:"多大?"

    "等你够得着枪尖。"

    平安想了想,转身跑回狼王旁边,手脚并用爬上去坐稳,拍拍狼王脑门:"狼狼高!够得着!"她坐在狼背上伸手往枪尖方向够——还差半臂距离。她瘪嘴。

    公冶龙吟把枪放倒,枪尖放到平安伸手能够到的高度。她攥住枪尖,用力往前一递——动作虽小,但架势标准得连公冶龙吟都愣了一下。郦丘雪吟在远处喊:"谁教她的?!"

    千面玉狐举手:"我没教!"

    赵九斤摇头:"我也没教!"

    赵老太太拄拐:"老身更不会!"

    平安攥着枪尖往前又递了一下,嘴里"哈"了一声,然后松手转身搂住狼王脖子,咯咯笑。狼王配合地仰脖子嗷了一嗓子,把篝火周围的气氛嗷得暖融融的。

    公冶龙吟把枪收回来插进囊里,走回火堆旁坐下。郦丘雪吟把脑袋靠过来,低声问:"你说她将来会不会真比你厉害?"

    "会。"公冶龙吟伸手揽住她肩头,"比我厉害才好。到时候我跟她学。"

    火光噼啪响了一声。平安趴在狼王背上昏昏欲睡,狼王趴在地上让她当肉垫,尾巴尖轻轻盖住她光溜溜的小脚丫。尉迟枭影蹲在旁边算今晚"寻人行动"的损耗账,算到一半发现狼王叼回来的鞋上多了个牙印,又默默加了条"修鞋费"。

    千面玉狐在给黑驴编今晚的第十六条辫子,赵九斤和赵老太太在分最后一块喜饼,一人半拉,掰得碎屑掉了一地。月亮升到中天,又圆又满,把整片营地浸在银白色的光里。

    公冶龙吟靠着火堆闭了眼,听见闺女含混的梦呓和狼王的呼噜混在一起,跟远处草原上真正的狼嚎应和着。他嘴角翘了翘没睁眼,手搭在郦丘雪吟手背上,拇指轻轻蹭了蹭。

    (第二十章完)

    #20
  • 作者: 孤励UID 13645楼主二级用户组⭐️ 新访客2026-09-09 18:51

    第二十一章 金帐娃娃亲

    赫连铁山来苍狼大漠的时候,带了个包袱。包袱掀开,里头裹着个小丫头,比平安小半岁,圆脸蛋红扑扑,头上扎了两个小揪揪,正啃自己的脚趾头。赫连铁山把丫头往桌上一放,冲公冶龙吟咧嘴:"我闺女!叫赫连明珠!来跟平安做伴的!"

    平安正在旁边骑狼巡逻,听见动静勒住狼王脖子停下来,歪头打量桌上那个啃脚趾的小东西。明珠也歪头看她,两人对视三秒,平安忽然拍拍狼王脑门:"狼狼,有人。"

    狼王蹲坐下来。明珠盯着狼王,脚趾头从嘴里拔出来,伸手指:"大狗!"

    "不是狗!狼!"平安从狼背上滑下来,走到桌前踮脚,"它叫狼狼!我的!"

    明珠伸手想去揪狼王耳朵,平安一把护住狼王脑袋:"不给!"

    明珠瘪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赫连铁山慌了:"明珠别哭别哭!让姐姐给你摸一下——"

    平安摇头:"不给!狼狼是我的!"她把狼王往后拽了两步,挡在前面叉腰。明珠嘴瘪了又瘪,眼泪终于掉下来,嚎啕大哭。

    公冶龙吟和赫连铁山面面相觑。郦丘雪吟从帐篷里探出头:"怎么了?"

    "打起来了。"公冶龙吟指指两个小的。

    郦丘雪吟走过来看看平安护狼的架势,又看看明珠哭得满脸鼻涕,蹲下来对平安说:"平安,小妹妹想摸一下狼狼,就一下。"

    平安摇头:"不给。她太大力。"

    "你怎么知道她大力?"

    "她啃脚指头啃得那么响,肯定劲大。"

    郦丘雪吟回头冲公冶龙吟挤眼:"你闺女逻辑还挺清楚。"她又转向明珠,"明珠,姐姐的狼认生,你先跟它打招呼,它同意了才能摸。"

    明珠吸着鼻涕看狼王。狼王蹲坐在平安身后,尾巴圈住平安的小腿,黑眼珠不咸不淡地瞅着她。明珠犹豫了半天,冲狼王伸出一根手指头,奶声奶气:"大……狼狼好。"

    狼王偏了偏头。平安在它耳边嘀咕了一句,狼王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用鼻子碰了碰明珠的手指头。明珠愣住,然后咯咯笑了:"它碰我了!"

    平安皱着小眉头想了半天,终于让步:"好吧,摸一下。轻点。"

    明珠伸手轻轻摸了一把狼王脑门,软乎乎的毛蹭过她掌心,她笑得嘴合不拢,转头冲赫连铁山喊:"爹!大狗狗!"

    "说了是狼!"赫连铁山扶额。

    两个小的从此缠上了。平安带着明珠骑狼——两个人叠坐在狼背上,平安在前揪鬃毛,明珠在后揪平安衣裳。狼王驮着俩小丫头满营地转悠,步子比平时沉稳了三倍,生怕颠着后头那个软趴趴的小东西。明珠骑了两圈就睡着了,脑袋歪在平安后背上口水流了她一衣裳。平安回头看看,没推开她,反而把姿势调整了一下让她靠得更稳。

    赫连铁山看着闺女趴在平安背上睡得四仰八叉,眼眶忽然红了:"老哥,咱俩结个娃娃亲呗。"

    公冶龙吟正喝水,闻言呛了一口:"什么?"

    "你看她俩处得多好!明珠喜欢平安喜欢得不得了,以后长大了结亲,咱俩做亲家!"

    "她俩都是女娃!"

    "女娃怎么了?明珠长这么大就黏平安一个!她对谁都咬,就对平安笑!"

    郦丘雪吟在远处听见这话,拎刀走过来:"结亲可以,彩礼怎么算?"

    赫连铁山大手一挥:"金帐部落每年送百只羊,良马十匹,银器三箱——"

    公冶龙吟打断他:"等等!我还没答应呢!"

    "你媳妇答应了!"赫连铁山指郦丘雪吟。

    郦丘雪吟把刀往地上一插:"百只羊太少,一百五。"

    "一百二!"

    "一百五,外加每年开春送三车草料。"

    "成交!"

    公冶龙吟蹲在旁边看着两个大人讨价还价定闺女的亲事,闺女本人正在那边给明珠擦口水。他站起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郦丘雪吟一记眼刀瞪回去,又蹲下了。

    当晚设宴款待金帐部落。明珠吃饱喝足开始犯困,脑袋一点一点,最后一头栽进平安怀里睡着了。平安抱着比自己小半岁的妹妹,姿势僵硬得像抱了根烫手山芋,但没松手。她扭头找娘:"娘!她睡着了!"

    郦丘雪吟过去想把明珠抱走,明珠在梦里死死攥着平安的小褂子不撒手。郦丘雪吟拽了两下没拽动,抬头跟公冶龙吟对视一眼。公冶龙吟耸肩:"随她吧。"

    于是明珠就睡在了平安的帐篷里。狼王趴在两个小丫头中间当隔断,尾巴横搭在两个人身上,谁动一下尾巴就轻轻拍谁。半夜平安翻了个身胳膊搭在明珠身上,明珠在梦里咯咯笑了一声,翻过去搂住平安的脖子。狼王耳朵抖了抖,把尾巴收回来圈住俩人的脚丫子。

    第二天清晨,郦丘雪吟掀帘进来给平安盖毯子时,看见两个小丫头搂成一团,明珠的脸埋在平安肩窝里,平安的胳膊横在明珠腰上,狼王蜷成毛球堵在帐篷口挡风。晨光从帘缝照进来,打在两张圆乎乎的小脸上。郦丘雪吟蹲在帐篷口看了半天,忽然小声说了句:"公冶龙吟。"

    公冶龙吟在外头擦枪:"嗯?"

    "咱家又多了个闺女。"

    公冶龙吟探头进来看了看,愣了愣,笑了:"赫连铁山那小子,闺女送这儿就不管了?"

    "他昨夜喝多了,现在还在马厩旁边打呼噜。"

    赫连铁山当天中午才醒。他揉着脑袋来找闺女时,明珠正坐在平安腿上,手里攥着平安给她的野花,冲她爹咧嘴笑:"爹!平安姐姐给我花!"

    赫连铁山蹲下来,看看闺女又看看平安,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块小金锁塞进平安手里:"好孩子,这是叔叔给你的。以后明珠就托你照顾了。"

    平安攥着金锁看了看,翻过来翻过去,然后伸手挂到明珠脖子上:"给你。"

    明珠低头看看脖子上的金锁,咧开没牙的嘴笑得流了口水。

    赫连铁山走的时候,明珠被平安牵着送出去老远。两个小丫头手拉手站在营地门口,平安喊:"叔叔!明珠什么时候再来?"

    赫连铁山勒马回头:"下个月!我送草料来!"他看了看自家闺女攥着平安的手不撒开,冲公冶龙吟喊了句,"老哥!亲事就这么定了啊!"

    公冶龙吟靠在栅栏上冲他挥了挥手。等金帐部落的马队走远了,他低头问平安:"明珠走了,你舍不得?"

    平安攥着小拳头想了想:"舍不得。但她说下个月还来。"她仰头看公冶龙吟,"爹,明珠妹妹是我的人了吗?"

    公冶龙吟愣住:"什么你的人了?"

    "她叫我姐姐,我给她花,她就是我的人了!"平安叉腰,"跟她爹那个大块头没关系!明珠是我的人!"

    郦丘雪吟在后面笑得弯刀都拿不稳。公冶龙吟蹲下来跟闺女平视:"好,明珠是你的人。那以后她来了你带她玩,不许欺负她。"

    "我不欺负她!"平安搂住狼王脖子,"狼狼也不欺负她!对不对?"

    狼王打了个哈欠,用脑袋蹭了蹭平安的脸,算是应了。

    那天下午平安骑狼巡逻时脖子上多了串东西——明珠临走时从自己小手上捋下来的红绳手链,歪歪扭扭系在她手腕上。她跑一步手链晃一下,红绳在阳光里明晃晃的。狼王驮着她绕营地跑了一圈又一圈,她举着系红绳的小手冲每个路过的人喊:"明珠给我的!"

    尉迟枭影在算账台后头抬头,看见平安手腕上那截红绳在风里飘,拿算盘珠子拨了三下,自言自语:"明年金帐那边来的羊,得单独圈个栏养着,给平安攒嫁妆。"

    千面玉狐路过,一瓜子壳扔他头上:"她才两岁,你攒什么嫁妆?"

    "早攒早安心!"

    "那你先把自己的鞋补了,露脚趾头了。"

    尉迟枭影低头看了看自己破洞的鞋尖,默默把算盘放下找赵老太太补鞋去了。

    太阳慢慢往下落,平安骑狼的身影被拉得老长,红绳手链在她小手腕上一甩一甩,像凭空牵了根看不见的线,连着南边金帐部落方向。公冶龙吟坐在帐篷口擦枪,看着闺女骑狼满场飞,忽然想起赫连铁山醉醺醺说的那句话:"她俩以后长大了,咱俩就真成一家人了。"

    他低头擦了擦枪尖那道旧痕,嘴角翘了翘,把枪收进囊里站起来冲远处喊:"平安!回来喝奶了!"

    平安勒住狼王调头,冲他举着系红绳的手腕喊:"来了爹!"狼王颠颠跑回来,尾巴甩得虎虎生风。暮色把一人一狼裹进暖融融的光里,营地里的炊烟升起来散成薄薄一层,跟天边的晚霞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第二十一章完)

    #21
  • 作者: 孤励UID 13645楼主二级用户组⭐️ 新访客2026-09-09 18:52

    第二十二章 羊群算术大乱斗

    明珠下个月真的来了。赫连铁山亲自押着三车草料和一百二十只羊送到苍狼大漠,卸完货把明珠往地上一放,冲公冶龙吟喊了句"下个月再来接",调转马头就跑。明珠站在羊群中间,脚边围了一圈咩咩叫的小羊羔,她咧嘴冲平安笑:"姐姐!我来了!"

    平安骑狼冲过来,一把将明珠捞上狼背。两个小丫头叠坐着,明珠揪平安衣裳,平安揪狼王鬃毛,狼王驮着二人穿过羊群往营地跑,羊群被狼吓得四散奔逃,场面比尉迟枭影的账本还乱。

    尉迟枭影在帐篷口拨算盘算新到的羊数,羊群哗啦从他身边跑过去三波,他数到第三十七只时被一头公羊顶了个跟头,算盘珠子撒了一地。他爬起来追着羊屁股喊:"别跑!让我数完——!"

    平安勒住狼王回头,看见满地乱窜的羊和蹲地上捡算盘珠子的尉迟枭影,眼睛一亮,拍拍明珠:"帮叔叔数羊!"

    明珠点头:"数!"

    两个小丫头从狼背上滑下来,平安捡了根树枝在沙地上划道道,明珠蹲在旁边负责数:"一、二、三——"数到五数不下去了,掰着手指头算,算完手指头看向羊蹄子,羊蹄子太多算不过来,她就蹲在那儿干瞪眼。

    尉迟枭影好不容易把羊拢回圈里,转身看见两个小丫头蹲在沙地上划得满脸灰,低头一看——平安画了二十三条杠,明珠用脚丫子踩了七个坑,加起来连零头都不对。他蹲下来指着沙地:"平安,你画这些杠干啥?"

    "数羊!"平安叉腰,"我们帮你数了!二十三个!"

    尉迟枭影看看羊圈里挤挤挨挨的百来只羊,又看看沙地上那二十三道歪歪扭扭的杠,张了张嘴:"你尉迟叔叔这账,怕是永远平不了了。"

    明珠抬头问:"叔叔,你算盘能借我玩玩吗?"

    尉迟枭影心软,把算盘递过去。明珠接过来噼里啪啦拨了两下,拨得珠子上蹿下跳,忽然一松手,算盘掉进羊圈里。羊群看见亮闪闪的木头珠子,以为是什么好吃的,十几头羊低头拱来拱去,算盘被拱到东又被拱到西,珠子散了两颗。

    尉迟枭影哀嚎一声扑进羊圈:"我的算盘——!"

    平安站在羊圈外头指挥:"那只羊!它踩珠子了!快拿回来!"明珠跟着喊:"那只白的!它吞了!"尉迟枭影在羊腿之间连滚带爬,头发上挂了两根羊毛,袍子上蹭了三个羊蹄印,终于把散落的珠子全捞回来,蹲在羊圈里喘粗气。

    公冶龙吟巡边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尉迟枭影满身羊毛蹲在羊圈里抱着算盘发呆,两个小丫头趴在栅栏上看他,狼王蹲在旁边舔爪子,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怎么了这是?"公冶龙吟下马。

    明珠仰头冲他笑:"伯伯!我们帮叔叔算账!"

    "算得怎么样?"

    尉迟枭影从羊圈里爬出来,把算盘举到公冶龙吟面前——缺了两颗珠子,边框裂了一道缝。他哭丧着脸:"大哥,能不能给小祖宗们找个别的玩具?我这算盘跟了我三年,今天光荣了。"

    公冶龙吟低头看看满身羊毛的尉迟枭影,又看看两个一脸无辜的小丫头,嘴角压不住:"明天让千面玉狐给你雕副新的。"

    "玉狐姐的手艺能雕算盘珠子?"

    "她能雕狼头锁,算盘珠子应该也行。"

    尉迟枭影想了想,叹气:"行吧。那我今天先歇业。"

    公冶龙吟把两个小丫头一手一个捞起来,平安揪他左边耳朵,明珠揪他右边耳朵,他一左一右被揪得龇牙咧嘴,但没松手。狼王跟在后头颠颠跑,尾巴扫过尉迟枭影沾满羊毛的袍角。

    羊圈里剩下的九十八只羊终于安分了,挤在一起嚼草料,偶尔咩一声。赵老太太从帐篷里端了碗羊奶出来,先喂了平安一口,又喂了明珠一口,最后舀了一勺倒进狼王嘴里。三个小家伙蹲在碗前排队等投喂,赵老太太喂完这个喂那个,喂得比喂羊还忙。

    下午千面玉狐果然开工雕算盘。她蹲在帐篷口拿小刀削木头,平安和明珠一左一右蹲在旁边看。明珠伸手想摸刀尖,千面玉狐眼疾手快把刀举高:"别碰!割手!"明珠嘴一瘪要哭,平安立刻从兜里掏了块喜饼塞进她嘴里:"吃!"明珠含着喜饼,眼泪没掉出来。

    千面玉狐看看她俩,叹了口气,削了块小木头磨成圆珠子递过去:"给你俩一人一颗,拿这个玩,别碰我的刀。"

    平安接过来把圆珠子塞进明珠手心:"给!"

    明珠攥着珠子看看,放进嘴里啃了一下又拿出来,冲平安咯咯笑。平安学着千面玉狐的样子叹了口气,小声嘀咕:"笨妹妹。"

    明珠听见了,拿圆珠子砸了平安一下。平安被砸中了也不气,捡起珠子还给她:"砸我不疼。"

    公冶龙吟在不远处擦枪,看着两个小丫头你来我往砸木珠子玩,砸了捡捡了砸,嘴里咿咿呀呀说着只有她们自己听得懂的话。他擦着擦着停了手,枪横在膝上,嘴角翘着看了很久。

    郦丘雪吟从后头走过来,弯刀刚练完一轮收进鞘里,额角还挂着汗。她顺着公冶龙吟的目光看见两个小丫头蹲在帐篷口互砸木珠子,平安被砸了一下咧嘴乐,明珠被砸了也咧嘴乐,两个人乐完了继续砸。

    郦丘雪吟挨着公冶龙吟坐下来,肩膀抵着肩膀:"你闺女跟明珠处得还真好。"

    "好得跟亲姐妹似的。"

    "赫连铁山那家伙说娃娃亲的时候你还不乐意。"

    公冶龙吟把枪收进囊里,偏头看她:"我不是不乐意。我是觉得她俩太小,万一长大了自己不愿意,咱定的亲不就尴尬了?"

    郦丘雪吟想了想:"那就随她们。愿意就亲,不愿意就姐妹。反正明珠已经是咱家的人了。"

    "你怎么知道?"

    "她娘刚才送信来,说明珠在苍狼大漠比在金帐还开心,她娘让咱多留两个月。"

    公冶龙吟笑了:"行,多留两个月。到时候羊圈里的羊估计要被两个丫头数得集体跑路。"

    远处,明珠忽然站起来跑到羊圈边上,隔着栅栏对着一头白毛羊数:"一!二!三——"数到五又卡住了,回头冲平安喊,"姐姐!帮数!"

    平安跑过去站她旁边,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对着羊圈里的羊群伸手比划。狼王也凑过去蹲在旁边,偶尔嗷一嗓子,羊群就集体抬头看一下,集体低头继续吃草。

    尉迟枭影拿着新雕的算盘珠子——千面玉狐刚完工的——走到羊圈旁边,看见两个小丫头蹲在那儿一本正经数羊。他蹲到她们旁边问:"数到几了?"

    "数到五!"明珠举手。

    "然后呢?"

    "然后忘了。"

    "那前面五只羊你们记得长什么样吗?"

    平安指着羊圈:"那只耳朵缺一块的是一号,那只腿有点瘸的是二号,那只屁股上有黑斑的是三号——"她一口气指了五只,分毫不差。尉迟枭影愣住,转头看公冶龙吟:"大哥,你闺女记性比我的账本还清楚。"

    公冶龙吟在远处冲他挥了挥手。平安继续往下指:"六号是那只长得最胖的!七号是那只一直看狼狼的!八号——"

    明珠在旁边掰手指头:"姐姐厉害!"

    平安摸了摸明珠的脑袋,学着赵老太太的样子,老成地说了句:"慢慢学,姐姐教你。"

    尉迟枭影蹲在羊圈边上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手里的新算盘珠子热乎乎的。他把珠子一颗颗装回框里,试了试手感,拨了两下,清脆的噼啪声在暮色里格外响亮。

    两个小丫头听见算盘声同时回头。明珠眼睛亮了:"叔叔会响了!"

    尉迟枭影把算盘举起来拨了一串,珠子跳动的声音清脆悦耳。明珠跟着节奏拍手,平安跟着节奏晃脑袋,狼王跟着晃尾巴,节奏乱是乱,但热闹得不行。

    公冶龙吟坐在帐篷口把银枪横在膝上擦最后一截枪尾。晚风从南边吹过来,裹着羊圈的草料味和营地的炊烟味。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靠着他肩膀闭眼养神的郦丘雪吟,又看了一眼羊圈边上一大两小一狼闹成一团的场景,低头继续擦枪。枪尖那道旧痕在暮光里闪了闪,他伸手摸了摸,把枪收进囊里,站起来冲羊圈那边喊:"平安!明珠!回来洗手吃饭了!"

    两个小丫头同时回头,明珠举着算盘冲他晃:"伯伯!叔叔借我玩!"

    "吃完饭再玩!"

    平安拉着明珠跑回来,明珠手里还攥着算盘框子不撒手,尉迟枭影在后头追:"小祖宗!那是我的命根子!你慢点跑!"两个小丫头跑进了炊烟里,尉迟枭影追进了炊烟里,狼王颠颠跟在后头,影子被落日拉得老长。

    公冶龙吟和郦丘雪吟并肩站在帐篷口看着这一串闹哄哄的人影消失在营地转角。炊烟升起来散成薄薄一层,裹着烤羊的焦香和奶的甜味,把整个苍狼大漠泡在暖融融的暮色里。

    郦丘雪吟把脑袋靠到公冶龙吟肩膀上,闭着眼说了句:"咱家又多了个闺女。"

    公冶龙吟伸手揽住她肩头:"多了个闺女,还多了个算盘被抢的尉迟。"他低头笑了笑,"这日子,够热闹的。"

    远处传来明珠咯咯的笑声和尉迟枭影哀嚎"我的算盘"的喊声,混在一起飘飘忽忽的,跟晚风搅成了一团。

    (第二十二章完)

    #22
  • 作者: 孤励UID 13645楼主二级用户组⭐️ 新访客2026-09-09 18:53

    第二十三章 小小巡逻队立大功

    平安和明珠决定当"巡逻兵"的时候,全族正吃完午饭犯困。赵老太太在帐篷里打呼噜,尉迟枭影抱着新算盘瞌睡,千面玉狐趴驴背上睡成了死猪,就连公冶龙吟都在擦枪擦到一半靠帐篷杆子闭了眼。

    两个小丫头对视一眼。平安压低声音:"明珠,巡逻去?"

    明珠使劲点头。

    平安爬上狼王背,把明珠拉上来坐好,小手拍拍狼王脑门:"狼狼,走,巡逻。"

    狼王耳朵竖了竖。它看看帐篷里睡得东倒西歪的大人们,又看看背上俩小丫头亮晶晶的眼睛,站起来抖了抖毛,无声无息地驮着她们钻出了营地栅栏。这回走的是北边,栅栏缝正好够窄身通过,狼王步态放得又轻又稳,落地跟踩棉花似的。

    午后的草原静悄悄的,只有风刮过草尖的沙沙声。平安坐在狼背上东张西望,忽然指着远处沙丘:"明珠!那边有东西!"

    沙丘背阴处躺着个黑乎乎的东西,扁平的,像块大石头又不太像。明珠搂紧平安的腰:"姐姐,去看看?"

    "去看看。"

    狼王缓步靠近。那黑东西忽然动了一下,翻了个个儿——是个人。穿一身黑衣裳,脸上脏得看不清五官,怀里抱着个布包袱,包袱里露出半截金灿灿的角。他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狼王时猛地弹坐起来,攥紧包袱就要跑。

    平安拍狼王脑门:"拦住他!"

    狼王箭一样冲过去,横在那人面前,龇牙低吼。那人腿一软坐回去,举起包袱挡在脸前喊:"别咬我别咬我!我是好人!"

    明珠歪头看他:"好人为什么穿得黑黑的?"

    "我……我赶路弄脏了!"

    平安眯着眼——她眯眼的动作像极了郦丘雪吟,那人是偷羊贼!藏金子在包袱里!"

    那人脸色变了。他看看面前龇牙的狼王,又看看狼背上两个小丫头,咬着牙往后退了两步。平安一拍狼王脑门:"狼狼,喊人!"

    狼王仰脖子一声长嚎。嚎声穿透草原直冲营地——公冶龙吟的枪当啷掉地上,他弹起来:"狼王?"郦丘雪吟的弯刀已经出鞘,她冲出帐篷时看见狼王嚎叫的方向,翻身上马就冲。尉迟枭影算盘撒了一桌,千面玉狐从驴背上滚下来,整个营地瞬间从午睡变成战备。

    公冶龙吟最先赶到,银枪在手,马还没停稳就看见平安和明珠骑着狼拦在沙丘前面,对面蹲着个浑身发抖的黑衣人。他翻身下马枪尖一指:"什么人?"

    那人举起包袱嚎:"好汉饶命!我就是个赶路的!两个小丫头非说我是贼!"

    平安骑狼喊:"爹!他包袱里有金子!偷来的!"

    公冶龙吟枪尖挑开包袱一角,金灿灿的角露出来。他蹲下审视那人——黑衣脏污,脸色蜡黄,鞋底磨穿了,但手指干净,没有常年赶路的老茧。他收了枪,淡淡道:"金子哪来的?"

    "捡……捡的!"

    郦丘雪吟策马赶到,弯刀架在那人脖子上:"捡的?草原上能捡到这么大块金子?你当我们傻?"

    明珠补刀:"伯伯你说话结巴了,我爹说结巴都是撒谎。"

    那人被两个小丫头和一个拿弯刀的悍妇逼得冷汗直冒,终于撑不住全招了:"我是金帐部落的!偷了少族长的金库!想跑出草原结果迷路了!"

    话音刚落,南边马蹄声如雷。赫连铁山满脸怒容冲过来,身后跟着十来个金帐骑手。他看见地上那人一把薅起来:"就是你!偷了我库房三块金锭!老子找了你三天!"

    那人缩成一团:"少族长饶命……我……我赌输了钱……"

    赫连铁山把他扔给手下绑了,转身冲平安和明珠抱拳——弯腰抱拳:"两位小姑奶奶!你们帮我抓了贼!这恩情我记一辈子!"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小金锁,又掏出一块,分别塞进平安和明珠手里,"拿着!一人一块!"

    平安握着小金锁翻来覆去看了看,塞进明珠手里:"给你两个。"

    明珠摇头:"姐姐你一个我一个!"

    "你小,你拿两个。"

    "你大,你拿两个!"

    两个小丫头你推我让,小金锁在两人手里倒腾了三个来回,最后一人一枚挂脖子上。赫连铁山看得眼眶发酸,转头冲公冶龙吟喊:"老哥!你家平安这么小就会擒贼,长大还了得?"

    公冶龙吟把枪收进囊里,走过去把闺女和明珠从狼背上抱下来。一手一个搂住,低头看看两张脏兮兮的小脸——平安脑门上蹭了沙,明珠脸上沾了草屑,但四只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

    "立功了。"公冶龙吟低声说,"晚上加鸡腿。"

    平安眼睛更亮了:"真的?"

    "真的。明珠也加。"

    明珠使劲点头。

    回营地路上,赫连铁山亲自牵着狼王给两个小丫头开路,逢人就喊:"我家儿媳妇抓了我家贼!"公冶龙吟在后头默默纠正:"是你家闺女的朋友,不是儿媳妇。"赫连铁山摆手:"一个意思!"

    当晚果然加了鸡腿。尉迟枭影拨着算盘算出"今日擒贼耗损"——狼王嚎那一嗓子消耗体力需补肉半斤;平安和明珠巡逻消耗体力需补鸡腿各一只;公冶龙吟和郦丘雪吟出动消耗体力需补羊肉各一碗。赵老太太听完又往他碗里添了勺汤:"你消耗脑力,也补补。"

    尉迟枭影端着汤碗红着眼眶喝了。

    两个小丫头坐在火堆旁边啃鸡腿,明珠啃得满脸油,平安拿袖子给她擦嘴,擦完自己接着啃。狼王蹲在两人中间,面前摆了块大羊腿,是"擒贼奖励"。它啃一口羊腿抬头看一下俩丫头,看一眼啃一口,尾巴慢悠悠摇。

    公冶龙吟坐对面擦枪,擦着擦着抬头看,正好看见平安把啃不动的鸡骨头掰成小块喂明珠,明珠张嘴接了像小鸟。他低头继续擦枪,枪面被火光映得亮堂堂的,旧痕淡得快看不见了,只有举起来对着光还能摸到那道浅浅的凹印。

    郦丘雪吟挨过来,脑袋靠他肩膀:"你闺女今天立大功了。"

    "嗯。"

    "以后巡逻队正式成立,平安当队长,明珠当副队长,狼王当坐骑。"

    公冶龙吟转头看她:"你认真的?"

    "认真的。明天我给她们做两面小旗子。"

    公冶龙吟想象两个小丫头骑着狼扛旗子巡逻的画面,嘴角压不住了:"行。旗子上写什么?"

    郦丘雪吟想了想:"写'苍狼巡逻队'。"

    "谁写?"

    "尉迟。"

    "字歪不歪?"

    "不歪就不是他写的。"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火堆那头,明珠啃完鸡腿开始犯困,脑袋一歪栽进平安怀里。平安把她搂住,自己啃完最后一口鸡骨头,仰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狼王把羊腿啃干净了,蹭过来趴下,用身体把两个小丫头圈住挡风。

    夜风带着草料和烤肉的余味掠过营地。尉迟枭影在远处拨新算盘试手感,珠子噼啪清脆。千面玉狐蹲在驴旁边给驴讲今天的事,讲得驴耳朵一抖一抖。赵老太太的帐篷里飘出小调声,调子悠悠哉哉的,跟天上的星星一样懒。

    公冶龙吟把擦好的枪插回囊里,伸手把郦丘雪吟的碎发别到耳后。她闭着眼靠着他,呼出的气暖烘烘喷在他颈侧。他低头亲了亲她发顶,转头看着火堆旁边狼王围成圈的尾巴尖下露出两双小脚丫——平安的鞋是赵老太太纳的,明珠的鞋是平安从自己脚上脱下来给她套上的,大了一圈但套得很稳。

    他收回目光靠回帐篷杆上,仰头看星星。今晚星星不多,但最亮的那颗正好悬在营地正上方,明晃晃的,像谁悬了盏灯笼。

    远处传来平安含混的梦呓:"……狼狼……巡逻……"然后是明珠更含混的接话:"……姐姐……我保护你……"

    狼王尾巴尖轻轻扫了扫两人的脚踝。夜更深了,火堆渐渐矮下去,余烬一明一暗跟心跳似的。整个苍狼大漠沉进软绵绵的夜色里,只剩下算盘的噼啪声偶尔响一两下,也慢慢低下去,低到风里散了。

    (第二十三章完)

    #23
  • 作者: 孤励UID 13645楼主二级用户组⭐️ 新访客2026-09-09 18:54

    第二十四章 小将练兵,鸡飞狗跳

    平安三岁生日那天,尉迟枭影送了她一件礼物——用千面玉狐剩下的边角料皮子缝了件小皮甲,胸口缝了个歪歪扭扭的"将"字。平安穿上之后站在铜镜前面左照右照,转了三圈,转头冲明珠喊:"明珠!我是将军!"

    明珠两岁半,正蹲在地上啃喜饼,闻言抬头:"那我呢?"

    平安想了想,从千面玉狐的碎布堆里揪了块红布条系在明珠胳膊上:"你是副将!"

    明珠低头看看胳膊上的红布条,满意地继续啃饼。

    两个小丫头从此有了"军装"。平安每天穿着小皮甲巡逻,明珠每天系着红布条跟在后头跑,狼王当了固定的"战马",驮着两个小将军满营地转悠。赵九斤路过时被平安拦住:"赵叔叔!立正!"赵九斤用独臂啪地敬了个礼,笑得嘴合不拢。尉迟枭影算账到一半被平安喊"尉迟小兵!报数!"他举着算盘报了串数字,报完才想起自己压根不是兵。

    公冶龙吟终于开始教平安基本功。第一课是扎马步——平安蹲了不到三息就坐地上了,仰头看他爹:"爹,腿酸。"

    "酸就对了。继续。"

    平安瘪着嘴重新蹲起来,蹲了五息又坐下,这次眼珠转了转,冲明珠招手:"明珠!过来!"

    明珠跑过来蹲在她旁边。平安把她的手搭在自己膝盖上:"你帮我扶着,我就不酸了。"明珠使劲点头,两只小手摁着平安膝盖往下压。公冶龙吟蹲在对面看两个小丫头一个摁一个蹲,姿势歪七扭八但居然撑了比刚才久——平安撑了十息才坐地上,明珠跟着一屁股坐她旁边,两个人都喘粗气。

    郦丘雪吟拎弯刀路过,探头看了看:"练什么呢?"

    "马步。"公冶龙吟指指俩闺女,"一个蹲一个扶,配合还挺默契。"

    郦丘雪吟蹲下来把明珠拎起来放到自己腿上坐好,冲平安说:"你爹教得不对,你看着娘。"她把弯刀横在身前,马步一沉,稳如磐石。平安盯着看了半天,学着蹲下去,这次居然撑了半盏茶的功夫才晃。郦丘雪吟收刀拍拍她脑袋:"还行,比你爹当初强。"

    "我爹当初怎么样?"

    "你爹当初蹲了三息就趴了,还不如你现在。"

    公冶龙吟在后头咳嗽了一声:"我那是让着你。"

    第二天千面玉狐给平安做了把小木枪,一臂长,轻巧得小丫头能单手抡。平安拎着木枪开始满营地"练武",见谁戳谁——戳尉迟枭影算盘珠子,戳赵九斤空袖管,戳赵老太太鞋底,被老太太捉住喂了两口喜饼才消停。明珠眼馋,千面玉狐又做了一柄更小的,明珠拿着像举了根筷子,但她高兴得满场跑。

    两个小丫头开始"比武"。平安举木枪扎过去,明珠拿小木枪挡,挡不住就往狼王身后躲。狼王蹲在中间当盾牌,被左戳一下右戳一下,毛被戳得乱糟糟但纹丝不动。赵九斤在旁边当裁判,用独臂挥旗:"平安胜——一回合!"明珠不服,从狼王身后钻出来举枪反击,扎在平安小皮甲的胸口"将"字上,平安后退两步坐了个屁股墩,但她笑了:"明珠!你扎到我了!"

    明珠跑过去拉她起来:"姐姐疼不疼?"

    "不疼!你有劲了!"平安拍拍她脑袋,转头冲千面玉狐喊,"玉狐姨!再给明珠做个长点的枪!"

    千面玉狐正在给驴编第六根辫子,头也不抬:"再长她就举不动了。"

    "那就让她吃胖点再举!"

    明珠跑过去抢千面玉狐手里的木料:"姨!我自己雕!"千面玉狐把刀举高躲开:"割手!你拿木棍磨就行,别碰刀!"明珠瘪嘴,千面玉狐叹口气削了根圆滑的木棍递她:"拿这个玩。"

    两个小丫头人手一根木棍一根木枪,对着营地外那棵老胡杨练"刺术"。平安喊"左刺",两人同时往左戳;喊"右刺",两人同时往右戳;喊"上刺",平安往上捅,明珠举太猛把木棍甩飞了,砸在正在晒太阳的黑驴屁股上。黑驴蹿起来绕着营地跑了两圈,千面玉狐追着驴跑了三圈,最后尉迟枭影拎着算盘把驴拦住了。

    公冶龙吟靠着帐篷杆看这一场热闹,笑得枪都拿不稳。郦丘雪吟从后头踱过来,把弯刀往地上一插:"你闺女现在比你还忙。"

    "她三岁,行程排得比我还满——早上扎马步,上午戳木桩,中午吃完饭跟明珠比武,下午骑狼巡逻,晚上睡前还要她赵奶奶讲打仗的故事。"

    "跟谁学的这么忙?"

    公冶龙吟偏头想了想:"像你。"

    郦丘雪吟斜眼:"我哪有这么忙?"

    "你三岁就能套羊,五岁骑马巡边,八岁弯刀使得比大人利索。咱闺女不过遗传了你的劲头。"

    郦丘雪吟嘴角压不住,但嘴上不饶:"那她懒的时候像谁?"

    "像我。蹲马步三息就坐地上那会儿。"

    两人正说着,平安忽然跑过来拽公冶龙吟衣角:"爹!明珠说想学真正的枪!你教她!"

    公冶龙吟低头看明珠。小丫头举着木棍站在平安身后,嘴抿得紧紧的,一脸认真得跟要去上战场似的。他蹲下来:"你拿得动真正的枪吗?"

    明珠使劲摇头。

    "那先练木棍。等你胳膊有劲了,再换真枪。"

    明珠举起木棍冲他虚虚戳了一下,认真点头:"好!"

    平安在旁边叉腰:"爹!我也练!"

    "你木枪还没练熟。"

    "我练熟了!你看!"平安拎起木枪冲着空气戳了一溜串,动作快得小木枪在风里呼呼响。戳到最后一下时用力过猛,整个人跟着枪往前冲了半步,扑进了狼王怀里。狼王被撞得后退一步,低头舔了舔她脑门,平安搂着狼王脖子转头冲她爹咧嘴笑:"怎么样!"

    公冶龙吟鼓掌:"有进步。明天加练半盏茶。"

    平安脸上的笑僵住:"加练?"

    "进步了就更要练。"

    平安抱着狼王脖子哀嚎,明珠学着她一起嚎,俩丫头嚎得此起彼伏,把狼王嚎得耳朵贴了后背。公冶龙吟蹲在对面笑,郦丘雪吟蹲在旁边笑,千面玉狐在远处牵着刚追回来的黑驴笑,尉迟枭影举着算盘记录"今日训练成果"笑得算盘都拨错了音。

    夕阳照过来时,平安和明珠一人扛着木枪一人扛着木棍,并排坐在营地门口的老胡杨树底下歇气。狼王趴在她俩中间当靠背,尾巴圈住两个小丫头的脚踝。平安靠着狼王闭眼,明珠靠着平安闭眼,两个人都累得脑袋一点一点。

    公冶龙吟端了两碗羊奶走过来,递一碗给平安,另一碗喂明珠——明珠累得手都抬不起来了,就着他的手咕咚咕咚喝完,嘴一抹继续靠回去。平安喝完奶打了个嗝,把空碗递给公冶龙吟:"爹,明天我还能再蹲久一点。"

    公冶龙吟蹲下来接过碗:"行。爹陪你蹲。"

    "你蹲不蹲?"

    "蹲。咱俩一起蹲。"

    平安满意地点了点头,闭眼靠着狼王继续养神。明珠已经彻底睡过去了,小脑袋歪在平安肩窝里,嘴里含混嘟囔:"……刺……左刺……"她胳膊上那条红布条被风吹得飘起来,拂过平安的脸颊。平安在梦里伸手按住红布条按在自己胸口,像抱着什么宝贝似的,手就没松开。

    公冶龙吟端着空碗蹲在对面看了会儿,起身往回走。郦丘雪吟在帐篷口等他,把弯刀挂上墙,顺手递了块湿布巾给他擦手。他擦完手回头望了一眼——胡杨树底下三个小身影挤成一团,狼王的尾巴还在慢慢摇,一圈一圈,把暮色摇进了安静的夜里。

    (第二十四章完)

    #24
  • 作者: 孤励UID 13645楼主二级用户组⭐️ 新访客2026-09-09 18:56

    第二十五章 小将出征,全员陪跑

    尉迟枭影那日黄昏发现羊又少了三只,跑去找公冶龙吟汇报,话没说完就被平安截了胡。小丫头拍着胸口那歪字"将"字,斩钉截铁:"尉迟叔叔!我带队去找!"

    尉迟枭影愣住:"你带队?"

    平安回头喊:"明珠!集合!"

    明珠从帐篷里冲出来,胳膊上红布条扎得歪歪的,举着小木棍站得笔直:"到!"

    "狼狼!"平安一声令下,狼王颠颠跑过来蹲成上马姿势。两个小丫头叠着爬上狼背,平安勒住鬃毛,明珠揪住平安衣裳,装备齐全就差扛面旗。公冶龙吟蹲在帐篷口看这一幕,转头冲尉迟枭影说:"让她们去吧。"

    "大哥!羊丢了!正事!"

    "让她们去办正事。"公冶龙吟站起来,把银枪背到肩上,"我跟后头看着。"

    于是苍狼大漠的第一次"小将出征"正式启动。平安骑狼打头阵,明珠在后头搂她腰,公冶龙吟骑马远远缀着,郦丘雪吟骑黑马缀在公冶龙吟后头,千面玉狐骑驴缀在郦丘雪吟后头,尉迟枭影拨着算盘徒步缀在驴后头——走了一里地他实在走不动了,公冶龙吟反手把他捞上马背驮着。队伍臃肿得像条打结的绳子,但平安浑然不觉,骑狼走在前头威风凛凛。

    走到草场边界时,平安忽然勒住狼王:"停!明珠你看——地上有印子!"

    明珠趴狼背上探头看。沙地上确实有几排脚印,比羊蹄窄,间距凌乱。血手阎罗不知从哪个沙丘后面冒出来——他上个月搬到了苍狼大漠附近的部落住,没事就来蹭饭——蹲下来看了看脚印,冲平安竖拇指:"野山羊。不是人偷的,是羊群跟野羊混一起跑了。"

    平安皱眉:"野山羊长什么样?"

    血手阎罗比划:"比你家的羊瘦一圈,毛灰不溜秋,头顶上俩弯弯的角。"

    平安眼睛一亮:"我去追!"

    "你知道怎么追吗?"

    平安想了想,转头看身后的庞大"随行团"。公冶龙吟骑马上前,蹲下跟闺女平视:"你打算怎么追?"

    "顺着脚印追!"

    "要是脚印被风吹没了呢?"

    平安又想了想。千面玉狐在驴背上举手:"我会易容!我扮成野山羊引它们出来!"尉迟枭影算盘一拨:"不行,你扮野山羊再把狼招来更乱。"赵九斤从队伍最后头挤上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来了——独臂举着根编好的草绳:"我编了绳圈,到时候套羊用。"

    赵老太太拄拐最后一个赶到——驮她的是黑驴,千面玉狐让的座。她喘匀了气从怀里掏出三块喜饼分给平安和明珠:"先垫垫肚子,追羊不能空着肚子追。"

    平安接过喜饼咬了一口,忽然拍脑门:"有了!明珠,你嗓门大,你站在高处喊。狼狼鼻子灵,闻着野羊味带路。玉狐姨扮成野羊往咱们营地方向引。赵伯伯拿绳圈在必经路上等着套。尉迟叔叔——"她扭头看尉迟枭影,"你数羊!"

    全队沉默三秒。公冶龙吟把闺女从狼背上抱起来举高,凑近了看她眼睛:"你自己呢?"

    "我指挥!"平安叉腰。

    郦丘雪吟在后面笑得弯刀敲马鞍。血手阎罗拍大腿:"这丫头行!比你当年强!"公冶龙吟把平安放回狼背上,勒马退了两步:"执行吧。"

    于是草原上演了一出荒诞大戏:千面玉狐贴着面具变成灰毛野羊状,撅着屁股在沙丘上蹦来蹦去;狼王顺着野羊气味在草甸间穿梭,平安骑狼在后头指挥"左边左边""右边右边";明珠被赵老太太架到块大石头上扯嗓子嗷嗷喊,野羊被惊得往赵九斤埋伏的方向跑;赵九斤独臂甩绳圈,套了两只跑了一只,尉迟枭影在远处蹲着数被套住的羊:"一只……两只……差一只!"

    最后那只野山羊被逼到断崖边上,无路可退。平安从狼背上滑下来,拎着小木枪走过去。野羊低头亮角冲她咩咩示威。公冶龙吟在后头攥紧缰绳但没动。平安在野羊面前三步远站住,冲它把木枪往地上一戳:"别跑了!跟我回家吃草!我们家草好!"

    野羊歪头看她。明珠在高处喊:"姐姐!它听得懂!"

    平安蹲下来,从兜里掏出赵老太太给的第三块喜饼掰了一半扔过去。野羊闻了闻,试探着嚼了一口,嚼完又往前走了两步啃了第二口。平安伸手慢慢摸它脑门,野羊耳朵抖了抖没躲。平安回头冲她爹喊:"爹!它同意了!"

    公冶龙吟深吸一口气,把闺女和野羊都收进视线里,终于松了缰绳。他下马走过去,把那只温顺下来的野山羊拴了绳,塞进尉迟枭影手里:"数清楚了,现在几只?"

    尉迟枭影拨算盘:"原来丢了三只家羊,套了两只野羊回来,净赚——不对,野羊不算咱家的羊——"他卡住了,算盘拨得噼啪响。

    平安拍拍他腿:"叔叔,野羊也是羊。算咱家的。"

    "可它是野的!"

    "它现在跟我回家,就是家养的了。"平安摸了摸野羊的脑袋,野羊蹭了蹭她手心,明珠从大石头上跑下来也摸了一把。两个小丫头蹲在野羊两边摸它毛,野羊被摸得眯了眼睛,咩了一声,趴下不走了。

    千面玉狐把面具揭下来擦了擦汗,凑过来问公冶龙吟:"大哥,你觉得平安将来是当将军还是当驯兽师?"

    公冶龙吟看着闺女蹲在野羊旁边跟它讲道理的画面,想了想:"她大概能当个既能打又能驯的。"

    回去路上阵形变了。千面玉狐骑着驴走在最前头开道,狼王驮着平安走在第二,平安手里牵着新收编的野山羊走在狼王旁边。明珠骑在公冶龙吟脖子上高高坐着,赵九斤用绳圈牵着两只野山羊跟在后面,尉迟枭影驮着赵老太太骑公冶龙吟的马,马累得直喷鼻。郦丘雪吟走在队尾压阵,弯刀挂在腰间一闪一闪。

    夕阳把整队人的影子拖得老长,歪歪扭扭一大串铺在草地上,远远看去像条在草原上游动的五彩毛虫。平安在队首忽然回头喊:"尉迟叔叔!数清楚没?我家有几只羊了?"

    尉迟枭影在马背上一手抱着赵老太太一手拨算盘——赵老太太帮他扶着算盘——使劲算了半天:"原来一百一十八只!丢了仨!找回来仨!不对——找回来的是野羊——哎——"

    公冶龙吟脖子上驮着明珠回头冲他喊:"别算了!回家吃饭!"

    平安在队首举拳喊:"回营!开饭!"

    狼王仰脖子嗷了一嗓子,新收编的野羊被嗷得站起来跟着跑了。整条队伍在暮色里慢慢往营地挪动,影子越拖越长,最后融进营地里刚升起的炊烟里。赵老太太在马背上哼起了小调,千面玉狐的驴耳朵跟着调子一抖一抖,尉迟枭影的算盘终于合上了:"我不管了!先吃了再说!"

    公冶龙吟偏头看了看骑在他脖子上的明珠,小丫头已经累得闭了眼,小脑袋一点一点,嘴里含混说着梦话:"……野羊……吃喜饼……"他腾出一只手扶稳了她,另一只手牵马缰绳,慢慢走进营地栅栏里。

    营地门口,赵老太太从小马扎上站起来——她早就被平安接回来了——举着拐杖喊:"回来啦!锅里的汤正好!"

    平安骑狼冲进营地,身后跟着新收编的野山羊,野山羊被满营地的烟火气惊了一跳,但看见平安回头冲它招手,就跟了上去。全族老小看着千骑长家的闺女骑狼牵羊浩浩荡荡归来,碗筷都忘了摆。

    公冶龙吟把明珠从脖子上抱下来递给迎上来的千面玉狐,自己走到闺女跟前蹲下:"今天出征怎么样?"

    平安搂着野羊脖子,仰头冲她爹笑:"顺利!打了胜仗!还收了新兵!"

    "新兵——你说这羊?"

    "对!它以后也是巡逻队的!"

    野羊低头拱了拱平安的手心,咩了一声。公冶龙吟看看闺女又看看羊,伸手摸了摸羊头顶上那对弯弯的角:"行。明天让尉迟叔叔给它编个号。"

    远处尉迟枭影端着汤碗正喝呢,听见这话呛了一口:"我编……我编羊号?"

    "你管账的,羊归你管。"

    尉迟枭影端着汤碗风中凌乱。平安跑过去拽他袖子:"叔叔!给它起个名字!叫'喜饼'!"

    尉迟枭影看着眼前这头灰扑扑的野山羊,再看看平安亮晶晶的眼睛,把汤碗一放,掏出算盘:"行。从今天起,苍狼大漠羊群登记册新增——野山羊一名,代号'喜饼',出身——野,来历——被小将军亲自招安。"

    平安满意地拍他胳膊,转头冲喜饼喊:"喜饼!以后你就是我的兵了!"

    喜饼低头啃了一口尉迟枭影的算盘珠子,嚼了嚼又吐了。尉迟枭影哀嚎一声追着喜饼跑出去,平安追着尉迟枭影跑出去,明珠追着平安跑出去,狼王颠颠跟在最后,尾巴甩得虎虎生风。营地里的篝火烧得噼啪响,汤锅冒出来的热气把暮色氤氲成暖乎乎的一团。

    公冶龙吟站在帐篷口看着这串闹哄哄的人影绕营地跑了三圈,终于被郦丘雪吟一手一个逮住按在火堆旁边吃饭。新收的野山羊挤在羊圈边上挨着家羊嚼草,被套住的两只野山羊拴在栅栏上咩咩叫,但叫声里已经没了野性。夜风把炊烟吹散,星星一颗接一颗亮了,比昨夜多了几颗,密密麻麻铺满了天。

    (第二十五章完)

    #25
  • 作者: 孤励UID 13645楼主二级用户组⭐️ 新访客2026-09-09 18:57

    第二十六章 各有所长,姐妹较劲

    平安练枪练得越来越有模有样。公冶龙吟给她做了把真正的小铁枪,比她人还长半截,但她居然能举着扎完一套"游龙惊夜"的起手式——虽然扎到第三下就脱手掉地上砸了自己脚,但她没哭,捡起来接着扎。

    明珠在旁边看着,忽然撅了嘴。

    她跑去找千面玉狐,扯着她袖子:"姨,我也想练。"

    千面玉狐正在给黑驴换新辫子,头也没抬:"你练什么?练枪吗?你姐练枪,你跟着她练不就好了?"

    "不要。"明珠把嘴撅得更高,"我不要跟姐姐一样。我要我自己的本事。"

    千面玉狐停了手,把驴辫子松开,转头看她。小丫头站在她面前,拳头攥得紧紧的,嘴巴抿成一条线,小小一团但浑身都在使劲。千面玉狐忽然想起自己当年也是这么站在师父面前说"我要学易容"的。她蹲下来跟明珠平视:"你想学什么?"

    明珠想了半天,眼睛忽然亮了:"我想学算账!像尉迟叔叔那样!"

    千面玉狐愣了三秒,把驴辫子彻底扔了,拉着明珠去找尉迟枭影。尉迟枭影正蹲在羊圈旁边数新收编的野山羊"喜饼"的食量,听见来意算盘差点掉进羊圈里:"学算账?你?两岁半?"

    明珠叉腰:"两岁十个月!"

    "那也还小!算盘珠子你拿得住吗?"

    明珠伸手从他手里把算盘夺过来,两手端着框子——算盘比她脸还大一圈——但端得稳稳当当。她用指头拨了一颗珠子,拨了一下又一下,珠子被她拨得上下跳动,她盯着跳动的珠子眼睛发亮:"叔叔!我拨响了!"

    尉迟枭影蹲在她面前看了半天,又抬头看千面玉狐。千面玉狐耸肩:"她说不想跟平安一样。"

    尉迟枭影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本旧账册——巴掌大,封皮磨得起了毛——递给明珠:"那你从认数开始学。这本册子上有十个数字,你先认识前三个。认会了再来找我。"

    明珠接过账册翻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尉迟枭影的歪字。她盯着第一页看了很久,忽然指着第一个数字:"这个念'一'!我娘教过!"

    尉迟枭影竖大拇指:"对!第二个呢?"

    明珠盯着看了半天,摇头。

    "这个念'二'。你想想,你有两只手——"

    明珠低头看自己两只手,举起来:"二!"

    "对!第三个——"

    明珠举着三根手指头:"三!"

    尉迟枭影拨了三下算盘珠子,珠子噼啪响了三声。明珠跟着珠子跳动的声音数:"一、二、三!"她咧嘴笑出几颗小白牙,举着账册跑了,边跑边喊:"姐姐!我认字了!"

    平安正在练枪,听见喊声停下来。明珠冲到她面前把账册摊开指给她看:"这个念一!这个念二!这个念三!"她手指头在册子上戳得咚咚响。平安看了一眼,把枪往地上一插,蹲下来跟她一起看:"我教你后面的!"

    "不用!尉迟叔叔教我!"明珠把账册往怀里一藏,"这是我自己学的!"

    平安愣了一下,站起来,低头看着妹妹护着账册的样子,撅了撅嘴。两个小丫头面对面站着,一个攥着枪杆一个攥着账册,谁也没说话。狼王蹲在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尾巴不知道该朝谁摇。

    公冶龙吟在不远处看见这一幕,走过来蹲到两个女儿中间:"怎么了?"

    明珠抢先说:"我自己学算账!不要姐姐教!"

    平安把枪往地上一拄:"我自己练枪!也不要你教!"

    "我又没教你!"

    "你刚才也不要我教你!"

    两个小丫头同时扭头哼了一声,一个抱枪一个抱账册,背对着背。

    公冶龙吟蹲在中间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伸手把狼王捞过来搁膝盖上,假装很忙地揉狼耳朵。狼王被他揉得眯了眼,尾巴慢悠悠扫。

    郦丘雪吟和千面玉狐远远看着这一幕,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郦丘雪吟把弯刀往腰上一挂,走过去蹲在平安面前:"平安,你当初学枪的时候,有没有人教你?"

    "爹教我的。"

    "那要是爹不教你,你自己能学会吗?"

    平安摇头。

    "所以明珠现在学算账,有人教她,不是好事吗?"

    平安扭头看了看明珠的背影——小丫头蹲在那边捧着账册念念有词,嘴里"一、二、三"地数着,数得磕磕绊绊但很认真。平安把枪放倒在地上,走过去蹲到明珠旁边:"明珠。"

    明珠抬头:"嗯?"

    "你刚才学的三,能再念一遍给我听吗?"

    明珠把账册摊开,指着数字一个一个念:"一、二、三!"念完抬头看平安,"我会了!"

    平安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厉害。"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学枪的时候比你慢多了,爹教了三遍我才会扎第一下。"

    明珠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你比我还聪明。"

    明珠把账册合上搂进怀里,小脸笑成一团。平安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把枪重新拎起来:"你继续学算账,我继续练枪。练完了一起去喂喜饼。"

    明珠使劲点头,抱着账册跑去找尉迟枭影了。平安拎着枪走回练武场,回头冲公冶龙吟喊:"爹!接着教!刚才那下我扎歪了!"

    公冶龙吟把狼王放下站起来,走过去纠正闺女的握枪姿势。郦丘雪吟靠在一旁的栅栏上看着,忽然转头对千面玉狐说:"你刚才看见没有?平安教明珠说话那套,跟你教的似的。"

    千面玉狐蹲在地上给驴解辫子,头也不抬:"我教的?我教什么了?"

    "'你比我还聪明'——你当初教我男人那会儿是不是也这么哄他的?"

    千面玉狐耳朵尖红了,手上绑辫子的动作快了三倍。郦丘雪吟弯刀一敲栅栏:"被我猜中了。"

    "我那是激将法!"

    "我也是激将法。"

    两个女人隔着栅栏互相看了一眼,同时笑了。

    远处练武场上,公冶龙吟把着平安的手扎出第一枪。枪尖破空的声音短促清脆,平安跟着枪势往前冲了半步,这次站稳了没倒。她回头冲明珠的方向喊:"明珠!我扎稳了!"

    明珠从尉迟枭影的帐篷里探出头,举着账册冲她挥:"我学会四了!"

    "四是什么?"

    明珠伸出四根手指头晃了晃:"就是比三多一个!"

    平安咧嘴笑了,转回头接着扎第二枪。公冶龙吟退到旁边看着闺女自己练,银枪横在膝上,嘴角翘着就没放下来过。狼王蹲在练武场边上看平安扎枪,尾巴偶尔扫一下地面,把草尖扫得晃来晃去。

    太阳慢慢升到头顶,把两个小丫头的影子缩短又拉长。平安扎了三十枪终于歇了,拎着枪跑到尉迟枭影帐篷口,明珠从里头钻出来,两人并肩坐在帐篷口看喜饼在羊圈里嚼草。狼王颠颠过来趴在她俩中间,尾巴搭在两人腿上。

    平安把铁枪横在膝盖上,明珠把账册摊在膝盖上,一个摸着枪杆一个摸着册页,都安安静静的。

    公冶龙吟远远看着,对走过来的郦丘雪吟说:"她俩以后一个管打一个管账,咱家齐活了。"

    郦丘雪吟挨着他站定,把弯刀靠在栅栏边:"还差个管做饭的。"

    "赵老太太管着。"

    "还差个管讲故事的。"

    "千面玉狐。"

    "还差个管跑腿的。"

    "赵九斤。"

    "还差个管——"

    "尉迟枭影说他什么都能管。"

    郦丘雪吟偏头看他一眼:"那你管什么?"

    公冶龙吟想了想,把银枪往肩上一扛:"我管看着她们。"

    远处帐篷口,平安忽然侧头在明珠耳朵边说了句什么,明珠咯咯笑起来,笑得账册从膝盖上滑落。狼王一爪子把账册扒拉回来,尾巴扫了扫明珠的手背。喜饼在羊圈里抬头咩了一声,平安冲它挥手:"喜饼!别急!下午带你去吃草!"

    阳光把整个苍狼大漠照得亮堂堂的。炊烟升起来混进午后的蓝天里,淡淡的,暖的,散的。

    (第二十六章完)

    #26
  • 作者: 孤励UID 13645楼主二级用户组⭐️ 新访客2026-09-09 18:58

    第二十七章 明珠识破奸商计

    入夏之后,苍狼大漠的草长得比往年都旺。羊群在草甸上吃得肚皮滚圆,喜饼混在家羊堆里已经分不出了,除了那对弯弯的角还倔强地翘着,浑身上下圆润得像颗灰毛球。

    这天午后,营地来了个外乡商贩。瘦长脸,两撇鼠须,牵着匹驮满麻袋的老骡子,在营地门口扯着嗓子喊:"上好的茶叶!绸缎!盐巴!用羊换!一只羊换三斤茶叶——便宜啦!"

    尉迟枭影正在帐篷里教明珠认数字,闻声探头出来。明珠坐在他旁边,面前摊着账册和算盘,听见喊声抬头:"叔叔,有人换羊?"

    "商贩。走草原做生意的。"尉迟枭影站起来往外走,明珠从帐篷里跟出来,把账册夹在腋下,算盘挂在手腕上——她如今算盘已经拨得很顺溜了。

    商贩看见尉迟枭影出来,眯眼笑得更欢了:"这位爷!您这儿的羊膘肥体壮,换点好东西回去不亏!"他把麻袋打开,里头露出几卷发黄的茶叶,和几匹颜色暗沉的绸缎。尉迟枭影蹲下翻了翻茶叶,闻了闻,眉头皱了皱没说话。

    明珠挤到前面,踮脚往麻袋里看。茶叶泛着陈味,绸缎边角起了毛。她扯了扯尉迟枭影的衣角:"叔叔。"

    "嗯?"

    "他说的'一只羊换三斤茶叶',三两茶叶吗?"

    商贩搓手:"小丫头,是斤!三斤!"

    明珠翻开账册,指着上面尉迟枭影教她记的"物价表":"上个月金帐来的茶叶,一包是六两。三斤等于多少包?"她掰手指头算了一会儿,"等于八包!八包茶叶换一只羊?"

    商贩愣了一下,赶紧接话:"我这茶叶是上等货!比金帐的好!"

    明珠又翻了翻账册:"上等茶叶一包是四两。好茶叶轻,重了说明水多。"她指着麻袋里那几卷茶叶,"叔叔你那个茶叶看着就好重,是泡过水晒干再拿出来卖的!对不对?"

    尉迟枭影低头看她,又看看商贩——商贩的脸已经开始发白。尉迟枭影把茶叶卷拎起来掂了掂:"明珠说得对。这茶叶湿气重,根本放不住,换了回去半个月就得霉。"

    商贩急了,又把绸缎掏出来:"那您看这个!上等绸缎!一匹换两只羊——"

    明珠凑过去摸了摸,又翻开账册:"绸缎分粗细,这个摸着粗,是下等货。下等绸缎在洛阳卖三钱一匹,在这儿最多换半只羊。您要两只羊,不对。"

    商贩脸由白转青,蹲下来冲明珠挤出笑脸:"小丫头,谁教你的这些?"

    明珠把账册举起来给他看:"我自己学的!叔叔教的!我认得字了!"她指着账册上的物价表,一条条念出来,虽然有些字念得磕磕绊绊,但数字和货品都对得上。商贩嘴唇哆嗦了两下,站起来收拾麻袋要走。

    平安不知道什么时候骑着狼过来了,铁枪扛在肩上——虽然她拿着还显大,但架势已经能唬人了。她骑在狼背上居高临下看着商贩:"换不成了?"

    商贩看看狼背上扛枪的小丫头,又看看蹲在麻袋边拨算盘的另一个小丫头,再抬头看看抱臂站在旁边冷笑的尉迟枭影,后背开始冒汗。他把麻袋往骡子背上一甩:"不换了不换了!我走!"

    "慢着。"明珠站起来,举着算盘冲他算了一串,"你刚才说谎骗人。按草原规矩,骗人的商贩要给被骗的部落赔三只羊。"

    商贩僵住:"我……我还没换呢!"

    "你说了,一只羊换三斤茶叶。叔叔要是信了,他就亏了。"明珠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尉迟叔叔说,说出口的买卖就是立约,立了约反悔要赔。你立了约又跑,要赔三只羊。"

    商贩张着嘴,一会儿看看明珠,一会儿看看尉迟枭影。尉迟枭影憋着笑,把算盘从明珠手里接过来补拨了两下:"嗯,三只羊。拿不出来就留下来干活抵。"

    商贩扑通跪了:"我错了!我错了!两位小姑奶奶高抬贵手!我就是个跑江湖混饭吃的!那些茶叶是从洛阳茶渣铺子捡的!绸缎也是旧货堆里淘的!真没想骗多少!就换一两只羊解解馋——"

    平安骑狼往前逼了一步,枪尖戳到他面前三寸:"我妹妹说三只羊。"

    商贩抬头看看枪尖——虽然是木头的,但枪尖打磨得锃亮,被午后的太阳晃得刺眼。他缩了缩脖子,从骡子背上的麻袋里掏了半天,掏出个布包打开——三小串劣质珠子,加半袋子干果:"我没羊……用这个抵行不行?"

    明珠上前看了看珠子,又翻了翻干果,转头看尉迟枭影:"叔叔,干果能放三个月,珠子可以串起来给赵奶奶当帘子。能抵两只羊吗?"

    尉迟枭影拨了拨算盘:"能抵两只半。"

    "那就抵两只半!"明珠冲商贩伸出手,"给!"

    商贩把珠子干果全塞进她怀里,骑上骡子就跑,骡蹄子扬起一路灰,转眼消失在沙丘那头。

    营地里的围观人群这才哗地笑出来。赵老太太拄着拐走过来把明珠搂进怀里:"乖孙!你咋这么精!"明珠从她怀里挣出来跑向平安,把干果分了一半塞进平安手里:"姐姐!给你!"

    平安接过来,把铁枪往地上一插,蹲下来跟明珠分干果。狼王凑过来闻了闻,明珠挑了一颗最大的塞进它嘴里,狼王嚼了嚼,摇了摇尾巴。

    公冶龙吟巡边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两个小丫头蹲在营地门口分干果,狼王蹲在旁边等投喂,尉迟枭影蹲在旁边拨算盘记"今日进账干果半袋珠子三串",嘴里喃喃自语"亏了还是赚了算了半天没算清楚"。

    郦丘雪吟从帐篷里出来,把弯刀靠在栅栏上,走到公冶龙吟旁边站定:"你闺女今天干大事了。"

    "又干了什么?"

    "明珠戳穿了一个茶叶骗子。平安拿枪把人吓跑了。"

    公冶龙吟看着蹲在地上认真分干果的两个小身影——平安把小堆拨给明珠,明珠又推回来几颗大的,两人推来推去最后平均了。他笑了一声:"她俩搭配得挺好。"

    "一个管算账一个管镇场。"

    "以后咱家遇到麻烦,都不用我俩出面了。"

    郦丘雪吟斜眼看他:"怎么着,你打算退休?"

    "退休不至于。但以后砍人的活儿——"他指了指平安的铁枪,"她接。"

    远处平安忽然站起来,拎着铁枪冲空气扎了一枪,扎完回头冲公冶龙吟喊:"爹!刚才我吓跑坏人那下帅不帅?"

    公冶龙吟冲她竖大拇指:"帅。但枪举太高了,下回低半寸。"

    平安低头调整姿势又扎了一下,这回低了半寸。她满意地点点头,把枪重新扛上肩,冲明珠伸出手:"走,去喂喜饼。"

    明珠拎着剩下的干果袋子跟上去。狼王颠颠跟在她俩后面,尾巴甩得虎虎生风。三个小身影穿过营地往羊圈方向走,夕阳把她们的身影拉得长长斜斜的,在草地上拖成三道影子,中间那道最矮但跑得最快,追着前头两道影子一颠一颠的。

    公冶龙吟和郦丘雪吟并肩站在帐篷口看着。炊烟升起来,混着晚霞的金红色,把整片营地染成了暖融融的琥珀。远处传来喜饼的咩咩叫声和两个小丫头咯咯的笑声,混在一起晃晃悠悠的,在暮色里荡开一圈又一圈。

    郦丘雪吟把脑袋往公冶龙吟肩膀上靠了靠:"公冶龙吟。"

    "嗯?"

    "咱家以后是不是不需要你了?"

    公冶龙吟想了想,把她搂紧了些:"需要。我还能教平安怎么把枪扎准。"

    "就这?"

    "还能让你靠。"

    郦丘雪吟在他肩窝里闷笑了一声,没再说话。远处羊圈旁边传来平安的声音:"明珠!你今天算得很厉害!"然后是明珠的声音:"姐姐今天拿枪的姿势更厉害了!"两人同时笑起来,笑声响亮亮的,把晚风都笑得更暖了些。

    (第二十七章完)

    #27
  • 作者: 殿选文庭书画艺术馆UID 3379版主⭐️ 新访客2026-09-11 09:04

    有时间一定好好看看,学习一下

    #28
    签名殿選者,是藝術精神之殿堂,是藝術和內涵的高度合一。有些要求,有些思想,有些追求,一直在路上,一直在跋涉,一直在追求。而不是思想平平,作品平平,人云亦云,泯於普羅眾。文庭者,是聚天下文人英才於庭,不問區域,不問出處,不問出身,不問級別,不問路線,不問風格,百花齊放,百鳥爭鳴,不拒細流,海納百川。居廟堂之上,處江湖之遠,皆可為朋;鮮衣怒馬、寒窯苦雨,一樣為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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