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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集成了我十八岁的遗书

楼主: 孤励⭐️ 新访客情感天地发表于: 2026-07-15 18:14点击: 343回复: 5

  • 笔名孤励

    ——一个高考弃考女孩的独白,看哭三亿

    【一】

    2026年6月7日,上午8点45分。

    临城的雨,下得人心都碎了。

    我站在考点外那棵老柳树下,看着雨水把脚下的泥土搅成一摊烂泥,就像我这三年的青春,被一个人碾碎了又踩,最后连渣都不剩。攥在手心里的准考证,边角已经被我揉得起了毛边,上面的照片还带着高二那年夏天的笑——那时候我以为,只要足够努力,只要足够好,他就会回头看我一眼。

    原来我错了。错得这样离谱,这样鲜血淋漓。

    不远处的帐篷下,周颂扬撑着他那把黑伞,微微弯下腰,把一盒包装精美的药塞进孙兰兰手里。他平时对谁都是冷着一张脸,唯独对她,温柔得像要把命都递过去。他说:“兰兰,昨晚又过敏了?我找了你好几条街才买到这个药,快吃一颗,别怕,我在呢。”

    孙兰兰倚在他肩上,娇滴滴地笑,眼角挂着两滴楚楚可怜的泪。然后她转过头,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颂扬哥,你看她,躲在那棵树底下装什么可怜,伞都不带,等着谁去给她送呢?”

    周颂扬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那一眼,冷得我骨头缝里都结了冰。

    “江念惜,你别在这里碍眼了。”他说,“自己走进去,别让兰兰看了心烦。”

    我张了张嘴,雨水顺着睫毛淌进眼眶,又苦又涩,可是我连哭都哭不出来。那盒药里装的根本不是什么抗过敏的药片,那是我熬了三个通宵、抄秃了两支笔、把手腕写到发麻才整理出来的理综错题集。那是他要参加物理竞赛前,我偷偷放进他书包里的。我以为他会看到,我以为他至少会问一句“这是谁放的”。

    他看到了。他拿出来了。他转手就塞给了孙兰兰,连看都没看一眼里面的内容。

    在他眼里,我是什么?是一个不知廉耻、死缠烂打、为了攀附他家世背景连脸都不要的贱人。这是他在同学群里亲口说的。那个群我退了,但截图还是被人转到了我手机上。那天晚上,我抱着被子哭到凌晨三点,枕头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可第二天早上我还是照常去教室帮他占座、帮他接热水、帮他记笔记。

    我贱。我知道我贱。可是喜欢一个人喜欢到骨子里的时候,尊严这种东西,早就被碾成齑粉了。

    【二】

    保安大叔穿着荧光黄的雨衣,手里的哨子被雨水泡得发不出声音,他跺着脚冲我喊:“同学!还有十二分钟封卷!你到底进不进!”

    进?往哪儿进?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张薄薄的卡片。它代表什么?代表我爸妈逢人便夸的骄傲,代表班主任贴在墙上的红榜第一名,代表清北招生办打来的电话里那句“只要正常发挥”。可是它代表不了我。它代表不了那个在深夜台灯下为他整理错题集的江念惜,代表不了那个翻墙出去买馄饨摔得膝盖流血还笑着说“没事”的江念惜,代表不了那个把早餐钱省下来给他买牛奶、自己啃了三个月馒头的江念惜。

    那个江念惜,死在了今天早上。死在周颂扬把药递给孙兰兰、连余光都懒得施舍给我的那个瞬间。

    我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雨腥味顺着气管灌进肺里,像吞了一把碎瓷片。

    “叔叔,我不考了。”

    我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吞没。可是保安听见了,他愣住了,嘴里的哨子啪嗒一声掉进水坑里。孙兰兰也听见了,她捂着小嘴,装模作样地“啊”了一声。周颂扬也听见了,他皱着眉,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皮鞋踩在水洼里,溅起的泥点子落在我洗得发白的校服裤腿上。

    “江念惜,你闹够了没有?”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是我看了三年都没看够的、那种高高在上的冷淡,“你以为你不考试,我就会心疼你?你以为你演这一出苦肉计,就能让我多看两眼?除了这些下三滥的手段,你还会什么?”

    多可笑啊。他以为我在演。他以为我这三年的付出,都是精心设计的表演,都是为了博取他周少爷的一丝垂怜。

    他根本不知道,那盒被雨水淋透的错题集里,每一页的右下角我都用铅笔轻轻画了一颗心。他根本不知道,我在每道错题旁边写的解析,用的都是他习惯的解题思路——因为我偷偷研究了他所有作业本的笔迹,模仿他的逻辑方法,只为了让他看得更顺手一些。他根本不知道,为了整理那本册子,我三天只睡了六个小时,最后一天凌晨四点趴在桌上睡着了,脸压着书页,醒来时右脸全是印痕,左手的笔还握在指缝间。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什么都不想知道。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准考证。雨水把它淋得半湿,照片上那个扎着马尾、笑得露出一排白牙的姑娘,眼睛还是亮晶晶的。

    我闭上眼睛。

    “嘶啦——”

    那一声轻响,刺穿了整个雨幕。我把准考证撕成了两半,然后是四半、八半、十六半……最后变成了一捧白色的碎屑,像一场微型的大雪,飘飘摇摇地落进地上的泥水坑里。那些纸片在水面上浮了片刻,然后被雨水一点点按进泥底,连同我的名字、我的照片、我的十八年——一起沉了下去。

    我没有哭。眼泪早在无数个等不到他回复的深夜就流干了。

    我转过身,逆着身后千军万马冲向考场的人群,一步一步往外走。

    身后传来预备铃的声音,尖锐、刺耳,像命运在我背后狠狠关上了一扇门。我没有回头。我拿出被雨水泡得屏幕直跳的手机,用袖子使劲擦干,翻出那个藏在通讯录最底层的号码——云南大山里,阿婆的那部老年机。

    电话接通了,那头传来阿婆苍老的、带着浓重乡音的声音:“囡囡?你不是今天考试嘛?怎么打电话来啦?”

    我站在雨里,仰起头,让雨水冲掉我脸上最后一点温热的东西。嘴角扯出一个弧度,我听见自己用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得几乎不像自己的声音说:

    “阿婆,我不考了。我来找你学绣花。”

    那头沉默了很长很长的时间。长到我以为信号断了。然后阿婆沙哑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股像老树皮一样粗粝的心疼:“路远,你带伞没有?”

    我攥紧手机,指甲掐进掌心,终于在那一天第一次真正地、畅快淋漓地哭出了声。

    “阿婆,我不怕淋雨。我怕的是淋了雨,连个递伞的人都没有。”

    【三】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周颂扬从考场里追出来了。

    语文开考十五分钟后,他忽然想起那盒药——那盒他昨天从自己外套里拿出来、准备第二天早晨偷偷塞回江念惜书包里的药。那里面装的是他托人从国外带回来的抗过敏特效药。他知道江念惜每年六月都会因为梧桐絮过敏,浑身起红疹,痒得整夜睡不着。他表面上对她冷言冷语,可那盒药,他在口袋里揣了整整一周,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递出去。

    他想的是考完试再说。他想的是等她考完了,找个由头叫住她,随手丢过去,假装轻描淡写地说一句“别人送的,我留着没用”。他想的是,反正来日方长。

    他没有来日了。

    他冲出考场的时候,保安拦住他,说封卷期间不允许进出。他站在铁栅栏后面,隔着雨幕看见那棵老柳树下空荡荡的——她站过的地方只剩下一地踩烂的纸屑。他忽然发了疯一样地喊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嗓子喊劈了,雨水灌进喉咙呛得他蹲在地上咳得直不起腰。

    后来监控录像调出来了。画面里,江念惜把那捧纸屑撒进水坑之后,在雨里站了整整十七秒。十七秒,她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雨水浇透的石像。然后她转过身,步子很稳,一步一步走出了监控的范围。

    周颂扬盯着那十七秒的录像看了一整天。晚上回家,他翻遍了所有可能找到她痕迹的地方——书桌抽屉、储物柜、教室座位。最后他在她课桌最底层、用胶带粘住的那个夹层里,找到了那本错题集。

    他拿出来的时候,书页已经被雨水泡得皱巴巴的,蓝色的水溶性笔迹洇成一片模糊的墨团。但有些字还是能辨认出来。每一页的右下角,都有一枚小小的、用铅笔画的心形。她在每道题的解析旁边,还用括号标注了一段话——“颂扬,这道题你上次考场上卡了很久,我查了三种解法,你看第二种,更省时间。”

    一共七十二道题。七十二次“颂扬”。七十二颗画得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的小心。

    周颂扬捧着那本湿透的本子,跪在教室地板上,突然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的肩膀开始发抖,喉咙里发出一种像野兽濒死时才会有的、沉闷的呜咽。然后那呜咽越来越响,越来越撕心裂肺,最后变成嚎啕大哭。他把头埋进那本烂透的错题集里,眼泪混着雨水墨迹一起淌下来,把最后的几页纸也浸透了。

    他呕了。真的呕了。胃里翻江倒海地抽,他趴在地上,手还死死攥着那本册子不放,指节攥得发青,像是在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可那根稻草早就沉了。

    【四】

    三个月后,我在云南阿婆的绣坊里收到了一个包裹。没有寄件人姓名,只有一行潦草的字迹——“临城一中高三七班周”。

    我没拆。我把包裹原封不动地放进了灶膛里,看着火苗把它舔成灰烬,然后转身坐在绣架前,继续绣那幅阿婆教我的“百鸟朝凤”。

    阿婆说我手巧,说我有天赋,说我比她见过的所有绣娘都沉得住气。她不知道,我的沉得住气,是熬了三年通宵等一句“晚安”练出来的。我的手指稳,是因为曾经一笔一划抄了七十二道错题,抄到手抽筋也不敢停。我的耐心,是一个人守着一盏灯等到天亮、等来的永远是一片死寂的聊天框。

    那些都过去了。

    现在我的灯下摆的是绣绷和丝线,凌晨三点我还在穿针引线,可这次不再是给谁整理错题,是在给我自己绣一条出路。彩线在指间翻飞,一片凤凰的尾羽慢慢成形,金红色的光泽在昏暗的灯光下跳动着,像小小的火焰。

    阿婆起夜时推门进来,看见我还坐在那儿,叹了口气:“囡囡,歇歇吧,眼睛要坏了。”

    我抬起头,窗外的天已经泛了鱼肚白。远处的大山在晨曦里显出黛青色的轮廓,一层叠着一层,像极了那本错题集里我画在边角上的起伏山峦——那是我偷偷描的,描的是他曾经说过想带我去的玉龙雪山。

    我笑了笑,把绣针在头发上蹭了蹭,低头又落下一针。

    “阿婆,我不累。我这一辈子累过了,以后只做让自己高兴的事。”

    窗外的太阳终于从群山背后跃出来,万道金光穿过晨雾,把绣架上的凤凰映得几欲展翅腾飞。我眯着眼看了看那片光,忽然想起高考那天,雨停之后,西边云层里裂出的那道夕阳。

    原来太阳一直都在。只是我从前一直低着头,追着一个永远不肯为我撑伞的背影。

    如今我终于抬起头来了。

    阳光很暖,前路很长。

    而那本被雨水泡烂的错题集,连同那个在雨里撕碎准考证的姑娘,都被我留在了十八岁的那个夏天。她替我死过一回了。活下来的这个江念惜,要为自己,好好活。

    (全文完)

    主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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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 大小王UID 15119⭐️ 新访客2026-07-15 19:56

    好个江念惜

    #5
  • 作者: 孤励UID 13645楼主二级用户组⭐️ 新访客2026-07-15 18:28

    结业展的前一天晚上,省城下了一场暴雨。

    我租的小屋窗户不严实,雨水从窗框缝里渗进来,在窗台上积了一小滩。我拿抹布堵了,回头继续坐在台灯下做最后的收针。绣绷上那只收拢的翅膀快要完成了,羽毛层层叠叠地收束在一起,乍一看像一朵含苞的花,细看才能认出是一只合拢的鸟翼。

    林栀下午来过一趟,抱着一幅展开的翅膀,羽毛根根分明朝着四方伸展,像一只正在冲破什么东西的飞鸟。她把自己的绣品放在我桌上比了比,笑了:"你这只是藏锋,我这是露锋,放一起倒挺配。"

    我抬头看了她那幅翅膀一眼,心里忽然动了一下。那幅翅膀的羽毛走势,和我在老周铺子里看见的那幅青鸾照片有几分类似,但又不完全一样。林栀把它织得更野,羽毛末梢微微打着旋,像被风吹乱了还没来得及收拢。

    "你绣翅膀的时候在想什么?"我问。

    林栀盘腿坐到我床上,下巴搁在我床尾的栏杆上,想了一会儿:"想飞呗。想从这儿飞出去,飞远点,飞到别人够不着的地方。你呢?"

    我想了想,针尖在最后一根羽毛的边缘顿了半秒,然后轻轻落下去:"在想那只翅膀收起来之后,落在地上站稳了,然后慢慢走。"

    林栀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她帮我收拾好桌上的线头,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说:"明天早上八点展馆见。咱们那半边墙我已经占好了,左边你的,右边我的,中间留两指宽的缝。"

    第二天一大早,我抱着两幅绣品赶到了展馆。省博物馆后面那栋老楼的一楼大厅被清出来当展厅,墙上拉了几道白布帘子,每个学员分到半扇帘子的展面。我到的时候林栀已经在那边忙活了,正踩着凳子往帘子上钉挂钩。

    "快快快,你的放左边,中间留两指。"她从凳子上跳下来,拍掉手上的灰,帮我一起把绣绷展开挂上去。两只翅膀隔着两指宽的缝并排悬在白布帘上,一只张扬地打开,每一根羽毛都伸得极尽,像在扑向什么;一只温驯地收拢,层层叠叠的羽毛乖巧地贴着,像在等待什么。两幅并在一起,中间那两指宽的空白反而成了最打眼的地方——展翅的莽撞,收翅的安宁,隔着那一点空,互相望着。

    上午九点,展厅陆陆续续来了人。有博物馆的工作人员,有省里几家工艺美术协会的,还有几个背着相机像是来做报道的。学员们都站在自己的展位边上,面上客气地笑着,余光都在不动声色地打量别人那边站了谁、停了多久、点头没有。

    我站在自己的翅膀边上,手脚不知道往哪放。这和我从前在考场上不一样,考场上有题目、有标准答案、有分数,你做完交上去就行了。可这里是空的,别人看你的绣品,看多久、看不看、笑不笑,你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站着等着。

    站了大概一个钟头,我的翅膀前面停了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深色衣服,女的手里拿着一本翻得半旧的速写本。他们在我的翅膀前面站了很长时间,久到我都觉得是不是我绣错了什么东西。女的那个忽然侧过头,对男的说了一句:"你看这根羽毛的收针,她落针之前停了。"

    男的那个凑近了看,点了点头:"有气口。"

    两个人又看了片刻,走了。走的时候女的那个回头又看了一眼,目光从我脸上掠过,微微点了一下头。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有气口"那三个字在我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滚。顾师傅教我的时候从来不解释,他只伸手按住我的手腕,让我停那一下,说"停的那一瞬,线在想怎么走"。我那时候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只是乖乖地停。现在我忽然懂了——那根线想怎么走,就是气口。就像一句话说到一半换一口气,停下来再往下说,听的人才觉得舒服。你一口气不停地说下去,说着说着就喘不上来了。

    中午的时候展厅人少了一些,我去门口买了两个包子回来,分给林栀一个。她靠在墙上啃包子,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忽然拿包子皮指了指展厅另一头:"哎,你看那边。"

    我顺着看过去。展厅最里面那面墙上,挂着这次研修班结业展唯一一幅"特别推荐"作品。那幅绣品很大,占了整面墙,绣的是一只孔雀,但和我见过的所有孔雀绣都不一样——它开屏的尾巴上每一根羽毛都绣了不同的东西,有花有鸟有山水,像把一整幅百鸟朝凤塞进了一根尾巴上。针法极密,色彩极繁,远看像一场烟花炸到了墙上。

    "谁的?"我问。

    "陆静娴。"林栀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咱们这一届的'天才',十年前就学绣了,七岁拿了全国少儿刺绣金奖,中间停了几年去读书,现在又回来了。顾师傅以前教过她。"

    我盯着那面墙看了很久。孔雀屏上那根绣着群山的羽毛,山峦的纹理用的是劈成十六分之一丝的极细银线,针脚密得几乎看不见绢底,整座山像浮在缎面上一样。

    厉害。真厉害。

    可我看着看着,心里浮上来的不是"我什么时候才能绣成这样",而是"我想知道她是用了什么针法把那片云雾的边处理得那么软的"。那种感觉不一样。从前看别人考了满分,我心里浮上来的是"我下次要比她高";此刻看着那面墙,浮上来的却是"我想学"。

    下午两点,展厅里忽然安静了一下。我正低着头收拾早上带过来的备用丝线,听见有人喊了一声"顾师傅来了"。抬头的时候,顾师傅正站在展厅门口,穿了一件灰蓝色的薄外套,袖口卷到小臂中间,手里没拿东西,就那么闲闲地走进来。他一路走过去,每个学员的展位前停了几秒,什么也不说,看完就走。

    走到我和林栀那面白布帘前的时候,他站住了。比在别人那儿站的时间长了一些。他的视线从左边展翅的翅膀滑到右边收拢的翅膀,在那两指宽的空白上停了一停,然后转向我。

    他看了我一眼。就是一眼,什么话也没有,但那一眼里头带着一点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像一根针落在绢面上,轻轻的,不扎穿,只是搁在那儿。

    然后他走了。

    下午四点,展厅散了。我回展位取绣绷的时候,发现我的翅膀下面压了一张纸条。纸条是深色衣服那个女的留的,上面写着:"技法有天赋,气口已成。如需进一步修习,周三晚七点顾师傅处可多留半小时。——省非遗中心 黎晚"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和林栀一起把绣绷取下来。她帮我扶着一边,我解另一边挂钩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看她:"你那只翅膀,展出去以后打算怎么办?"

    林栀把她的绣绷往怀里一抱,仰着脸想了想:"我想拿它去投一个省外的展。去年那个优秀奖让我进了一次圈子,这次我想试试能不能出去。"

    "那你打算去哪?"

    她低头看着自己怀里那幅张扬的、每一根羽毛都伸得极尽的翅膀,嘴角翘了一下:"苏州。那边有朋友引荐,去一个缂丝工作室。可能从头学起。"

    我抱着自己那只收拢的翅膀,羽毛安安静静地贴着我的胸口,像一只蹲在我怀里的雀鸟。我们俩一左一右并排站在空荡荡的展厅里,手里各抱着一幅翅膀。一幅要飞了,一幅还在等。

    "你等我混出点名堂,回来找你喝酒。"林栀把绣绷往肩上一扛,朝门口走了一步,又回头,"你那幅收着的,别一直收着。收久了翅膀会僵的,该展的时候得展。"

    我冲她摆摆手,抱着我的绣绷慢慢走出了展馆。外面的天刚刚擦黑,下午那场雨淋过的地面还没干透,路灯亮起来的时候,地上的水洼里倒映着一整排暖黄的光。我站在展馆门口的台阶上,把口袋里的纸条掏出来又看了一眼。

    周三晚七点,多留半小时。

    我把纸条放回去,把怀里的绣绷往上颠了颠,朝公交车站走去。晚风从巷口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雨后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腥气。我忽然想起林栀说的那句话:收久了翅膀会僵的。

    可是我的翅膀还不急着展。它收着,不代表它不会飞。它只是在等一个它自己选好的时刻。而那个时刻之前,我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周三晚上去顾师傅那里,多留半小时,学那根云雾的针法。

    公交车来了,我上了车,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开动的时候,我从窗户里望见那座临城的塔尖,远远的,灰蒙蒙的,在暮色里缩成一根细针的模样。那根针现在看着好小好小,小到像我从阿婆针匣里抽出来的那根黛青色银针一样,捏在指尖都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车拐了一个弯,塔尖消失了。

    我收回视线,低头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纸条,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黎晚。省非遗中心。周三多留半小时。

    这半小时,够我学很多东西了。

    #4
  • 作者: 孤励UID 13645楼主二级用户组⭐️ 新访客2026-07-15 18:28

    省城的公交车比我想象中吵。

    我从镇上坐了大巴到县城,又从县城倒了三趟车才进了省城的地界。车窗外面从山变成了田、从田变成了楼房,一寸一寸地变硬,到最后满眼都是灰色的水泥和蓝色的玻璃。我靠在座椅上,怀里抱着阿婆给我收拾的那个包袱,里面装着两套换洗衣裳、一双她纳的千层底布鞋、一包晒干的菌子、还有那幅绣完的百鸟朝凤——阿婆说带上,兴许用得上。

    报名那天早上,我照着传单上的地址找到了省博物馆后面的那栋老楼。楼不高,三层,青砖墙上爬满了半枯的藤蔓。门口挂着块木头牌子,上面用墨笔写着"滇绣传习研修班"几个字,笔迹秀气得很,像用绣针蘸了墨写出来的。推门进去的时候,里头已经坐了十来个人,年纪都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说话。我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把包袱放在脚边,低头整理衣角上粘的一根线头。

    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女人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沓表格,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一遍,然后在最后一排顿了一下。她看着我的方向,微微眯了眯眼,但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表格依次发下来,让大家填写姓名、籍贯、学绣经历。

    我握着笔在表格上写"江念惜"三个字的时候,指尖顿了一下。上一次写下这三个字,是在一张被雨水淋湿的准考证上。那时候这三个字代表一个考生的身份、一串准考证号、一个被贴在红榜第一名的标签。而此刻在这张表格上,它就是一个名字,后面跟着"云南临城人"、"学绣三月"、师承"阿婆"——师承那一栏我没写全名,因为阿婆说她这辈子就只叫阿婆,绣了大半辈子也没有个正式的名头。可我还是在括号里加了一行小字:"民间绣娘,擅滇绣,针法传自其母"。我想让这张表格替我记住她。

    填完表格交上去的时候,白衬衫女人低头看了我一眼,忽然开口:"你坐几路公交来的?"

    我愣了一下:"五路。"

    她点点头,在表格背面写了个什么,然后说:"明天九点正式上课,先摸底考核,自备绣绷、针线。"

    我点头应了,抱着包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耳朵尖,还是飘进来几个字:"……就那个穿格子衫的?听说只学了三个月,谁引荐的?……谁知道呢,万一是来混日子的……"

    我没回头。

    第二天摸底考核,题目是"自选题材,两小时内完成一幅小绣品,不限针法"。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绣针穿过绢面的细微声响,像春蚕在啃桑叶。我坐在窗边那个位置,把包袱里的绣绷架好,从针匣里抽了一根最细的针,想了想,没有动那卷金红色的落日红,而是从线匣最底下翻出了一小截月白色的线。

    我用阿婆教我那种最简单的平针,一针一线地绣了一朵野花。两小时快结束的时候,白衬衫女人走到我旁边,弯腰看了一眼,眉毛动了一下。她没夸我,也没批评我,只是伸手碰了碰那朵月白色野花的边缘,低声问了一句:"这是什么花?"

    "不知道。"我说,"我在从镇上回阿婆家的路上看见的,开在核桃林边上的小野花,一片一片的,星星点点。阿婆说叫不出名字的花不用非要给它取名字,绣下来就行了。"

    白衬衫女人盯着那朵花看了好一会儿,直起身来,在手里的打分表上写了两行字。我余光扫过去,只看见最后两个字:"……灵性。"

    摸底考核的结果当天下午就公布了。全班十四个人,我排第七。不算好,也不算差,排在我前面的六个人都有少则三五年、多则十来年的绣龄。让我意外的是,白衬衫女人把我叫到了走廊上,递给我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人名:"每周三晚上七点,去这个地方。顾师傅每周只教两个人,我推荐了你。去不去你自己定。"

    我捏着字条在走廊站了很久,走廊尽头有扇窗,窗外是省城灰蒙蒙的天,远远的地方能看到一座塔的尖顶。我忽然想起来,那座塔是临城的地标。原来省城和临城隔得这么近,坐公交车从城东到城西就能望见。临城的考点、临城的老柳树、临城的那个雨天的早晨,和我现在站着的地方只隔了二十公里。可是那二十公里,我走了三个多月才走完。

    周三晚上七点,我照着一路找过去。地址上写的是老城区一条窄巷子,巷口挂着一盏昏黄的灯泡,照着一扇褪了色的朱红木门。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已经坐了一个人。是个男的,背对着门口,低着头在绣绷上落针。他的肩膀很宽,手指却很细,银针在指间翻得像鱼在水里游。

    白衬衫女人介绍的那个人叫顾师傅,我原以为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没想到是个看起来不到四十的男人。他看见我进来,抬了抬眼皮,视线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下巴一抬,示意我坐在另一张绣架前。

    "绣给我看。"他说。

    我没多问,坐下来,从随身带的针匣里抽出那根黛青色的银针——阿婆给我装进去的时候叮嘱过,说这根针是你启蒙针,走哪都得带着。我穿了一缕正红色的线,落了一针,然后又一针。我想绣一只翅膀,凤凰的翅膀,还没成型。

    顾师傅看了五分钟,忽然伸手过来,在我针尖即将落下的一瞬间轻轻按住了我的手腕。他的手很凉,力道却很轻:"这一针,落之前停一下。你停的那一瞬,线在想怎么走。你不停,针替你走,你绣出来的就是针的脾气,不是你的。"

    我盯着他按住我手腕的地方,慢慢把针提起来,悬在半空中,停了两秒。那两秒里,我手里的线好像在呼吸,软软地垂着,等我的指令。然后我落下去,针尖穿过绢面的时候,我感觉整条手臂都变轻了。

    顾师傅收回手,转身回到自己的绣架前,背对着我说了一句:"下周再来。"

    从那之后,每周三晚上七点,我都准时去那扇朱红木门里坐两个小时。顾师傅话很少,两个学生同时在场的时候他几乎不开口,只是在每个人绣到某一步的时候忽然从背后伸过手来,拨一下线、调一下绷架的松紧、或者在绢面某个角落用手指轻轻点一下。有时候一晚上他就点了那一下,然后整堂课再没有别的话。

    另一个学生是个短发姑娘,叫林栀,比我大两岁,学绣六年了。前几次见面我们互相没怎么说话,各绣各的,各自等顾师傅那一下点。第四次下课的时候,她收拾绣架的动作慢了一些,我等她一起出门,两个人并排走在窄巷里,巷口那盏昏黄的灯泡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你学绣三个月?"她问我。

    "嗯。"

    "顾师傅收你,挺意外的。"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低头踢着地上的一颗小石子,"他以前只收有过展出的。"

    "那你呢?你展出过?"

    "嗯,"她踢了一脚,石子骨碌碌滚进了路边的排水沟,"去年省青年刺绣展,我拿了个优秀奖。但是我绣的东西,顾师傅从来没有点过。"

    她说完这句话就停下来,转头看着我。巷口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我看清了她眼里的东西,不是嫉妒也不是敌意,是一种挺复杂的、又羡慕又替自己不甘心的劲儿。我忽然觉得她和两年前的我自己有点像——拼命做好所有事,等着被看见,等来等去等到的是别人先被点了那一下。

    我走在前面半步,回头看了她一眼:"顾师傅不点你,可能是因为你的针已经替你走完了,他点不着了。"

    她愣了愣,忽然笑了。那个笑一开始是苦笑,笑着笑着就松了,像一根绷得太久的线终于被别人剪断了:"……你这人说话怎么跟顾师傅一个调调。"

    我们走到巷口,各往左右走了。她走出去几步又回头冲我喊了一声:"哎,下周研修班结业展,咱们一起报吧。两个人占一个展位,省钱。"

    我冲她摆了摆手,表示知道了。

    回到租住的小屋,我翻开阿婆给我绣的那双千层底布鞋,鞋垫底下压着一张字条,是阿婆的笔迹,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囡囡,凤凰绣完了就绣别的东西。山很大,绣不完的。"

    我坐在床边把那张字条看了很久,然后从包袱里把那幅百鸟朝凤取出来摊开在床上。灯光下,那只凤凰的目光比刚绣完的时候又远了那么一点点,尾羽上那片落日红在暖黄色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暗沉沉的、极静的光。

    明天开始,绣别的东西。

    林栀说结业展一起报,两个人占一个展位。那就绣两只翅膀吧。一只展翅的,一只收拢的。展翅的给她,收拢的给我自己。阿婆说得对,山很大,绣不完的。可我的针尖上缠着的线,还有很长很长一截。

    #3
  • 作者: 孤励UID 13645楼主二级用户组⭐️ 新访客2026-07-15 18:17

    那批金红色的丝线,缺了一色。

    阿婆早上戴着老花镜在竹筐里翻了一刻钟,说"囡囡,凤凰尾羽最外面那层要用落日红,咱们手头只有朝阳红,差一口气"。她把线匣子推到我面前,指着里面空出来的一个小格:"镇上老周的铺子有,你去跑一趟,顺便把昨儿晒好的笋干给他捎一包。"

    我愣了一下。来云南三个月,活动范围最远没出过阿婆家门前那片晒场。去镇上要翻两座山头,走一个多钟头的小路。阿婆之前从不让我单独出远门,说山里岔路多,怕我迷路。

    "今天怎么放心让我去了?"我问。

    阿婆没抬头,拿布头擦着绣架上的灰,慢悠悠地说:"你来了三个月,每天就坐在这绣绷前面,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穿针引线。囡囡,凤凰绣完了,你该出去走走了。再说了——"她把抹布一撂,从围裙兜里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塞进我手里,"迷路了就把这个给路边的人看,都知道阿婆家。"

    我展开一看,是一张手绘的地图,歪歪扭扭的线条画着山路、溪流、岔口,旁边用圆珠笔标注着"此处有野莓""此处雨天路滑""此处别走,绕两步有柿子",最后在镇子的位置画了一个大圆圈,写着"老周的丝线铺,赊过账了"。

    我把地图叠好揣进口袋,背上阿婆装好的笋干出了门。

    山路比我想象中好走。昨晚下过一场小雨,石阶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软软的不滑脚。两边的草叶尖上还挂着水珠,太阳一照亮晶晶的,像谁把一小把碎钻撒在了路两旁。我没走太快,阿婆说"走慢点,路滑",我记着呢。

    走完第一个山头的时候,我停下来歇了一口气。回头望了一眼,来路弯弯曲曲地隐进林子里,看不见阿婆家的屋顶。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像一幅没有绣完的绣品,黛色的底子上浮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我忽然想起那本错题集封底内页我画过的一幅小画,画的也是山,但那时候画的是玉龙雪山,山顶终年不化的积雪,旁边写着"想去"两个字。我那时候写的"想去",是想和他一起去。而此刻站在这里,望着眼前这些我叫不出名字的野山,心里浮上来两个字,也是"想去"——想去看看那条溪流拐弯之后是什么,想去摸摸那片坡上开得正盛的紫色野花,想走完阿婆地图上那条弯弯绕绕的线,看到底能把我带到哪里去。

    原来"想去"这两个字,可以这样轻。

    走到第二个山头的时候,我遇见了一个人。

    是个老头,背着个竹篓,篓子里装着半篓草药,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棍从岔路上拐出来。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是阿婆家那个城里来的小姑娘?"

    "您认识我?"

    "山里就这么大,谁家来了人都知道。"老头把竹篓往上颠了颠,"你阿婆昨天在村里说啦,说她家囡囡今天要去镇上买丝线,碰见了让我给你指个道。"

    我掏出地图给他看。老头眯着眼瞅了瞅,伸手在上面一条分岔线上点了点:"阿婆画的是老路,绕远。你从这条岔道穿过去,过一片核桃林就到了,省二十来分钟。核桃林里有棵老核桃树,树上钉了块蓝铁皮,看见了就顺着树左边的小路走,别走右边,右边通到河沟里去了。"

    我道了谢,照着老头指的路拐进了核桃林。林子很深,树冠遮天蔽日的,地上落了一层厚厚的老核桃壳,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太阳从叶缝里漏下来,一块一块地砸在地面上,风吹过来的时候那些光斑就晃晃悠悠地动,像水面上的碎金。

    穿过核桃林,镇子的轮廓果然出现在了视野尽头。比我想象中小,就一条石板街,两侧歪歪斜斜地挤着些铺面,门口晾着衣裳、挂着一串串红辣椒、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茉莉花。街上有三五个老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看见我这个生面孔,目光齐刷刷地聚过来,然后又齐刷刷地移开了。

    我找到老周的丝线铺。门脸窄窄的,只够一个人侧身进去,但里面别有洞天——四面墙上钉满了木架子,架子上密密匝匝地码着各种颜色的丝线卷,从极浅的月白到极深的鸦青,一色一色排过去,像一道凝固的彩虹。柜台后面的老头戴着老花镜在看一本翻得卷了边的书,听见有人进来抬头瞥了一眼,也不多问,直接伸手在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小纸包推过来:"落日红,你阿婆昨天托人带话让我备好的。"

    我接过纸包,打开看了一眼,里面五绞丝线,颜色确实和朝阳红不一样。落日红里掺了一丁点暗金,像日头落到山尖上那一瞬间的光芒,比纯红更沉、更暖。

    "多少钱?"我问。

    "赊着。"老周把老花镜推回鼻梁上,又低头去看他的书了,"你阿婆说了,等你那幅百鸟朝凤绣完了,摆到铺子里来,卖出去的钱再结线钱。"

    我愣了愣,把纸包放进兜里,转身要走,余光扫到了老周手里的书页——他翻着的那一页上,印着一幅老绣品的照片,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青鸾,尾羽拖得很长,每一片羽毛的脉络都纤毫毕现。下面的小字写着"清代滇绣传世作品,藏于省博物馆"。

    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老周察觉了,把书往我这边侧了侧:"想学?"

    "……想。"

    老周没再说什么,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传单递给我。传单上印着一行大字:"省博物馆第三届传统刺绣研修班,面向全省招收学员,免费,食宿自理,择优推荐至国家级非遗传承人工作室。"底下是报名地址和截止日期——三天后。

    我捏着那张传单站在铺子里,手指微微发汗。省博。研修班。非遗传承人工作室。这些词放在半年前,我想都不敢想。那时候我的人生只有一条路,就是高考、大学、毕业、工作,和别人一模一样规规矩矩地走。可是现在,有人递给我一张纸,上面画了一条我没想过的分岔路。

    "老周,我……"

    "别谢我,"老周头也不抬,"是你阿婆让我给你的。她说你心松了,手也松了,该去碰碰更细的针。"

    我攥着那张传单走出铺子的时候,太阳正正好好地挂在街尽头那棵老槐树的树梢上,把整个石板街染成了一片暖融融的金红色。那颜色和纸包里的丝线一模一样——落日红。阿婆说得对,凤凰尾羽最外面那层,就得用这个色。缺了这一口气,翅膀飞不起来。

    我站在街当中,把传单上的地址看了三遍,然后折好,贴着那包丝线一起放进了口袋里。回家的路上,我走的是阿婆地图上那条老路,没走老头指的捷径。我想慢慢走,把这条路从头走到尾,把经过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都看清楚。因为我心里隐隐约约地知道,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从阿婆家走到镇上了。下次再来,也许就是从镇上的汽车站坐车去省城,去那间挂着"滇绣传习"牌子的教室,去碰那根比黛青色银针更细的针。

    走到核桃林边上的时候,我在那棵钉了蓝铁皮的老核桃树下站了一会儿。树冠很大,阴影罩下来,整个人都站在凉凉的暗处。可暗处之外,林子边缘透进来的光金灿灿的,铺了一地。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残留着昨天绣凤眼时被针扎破的一个小红点,已经结了痂,不疼了。我握了握拳,又松开,觉得这双手好像比三个月前有力气了。它们不抄错题了,不接热水的,不省早餐钱了。它们开始为自己穿针引线。

    回到阿婆家的时候,天刚擦黑。阿婆正在灶台前煮一锅菌子汤,香气腾腾地弥漫了整个堂屋。我把丝线纸包和那张传单一起放在绣架上,阿婆从灶台那边瞥了一眼,没说话,只是手里的汤勺多搅了两圈。

    "阿婆,"我站在灶台边上,看着那锅咕嘟咕嘟冒泡的菌子汤,汤面上浮着一层淡黄色的油花,香得人肚子直叫,"那个研修班,三天后报名截止。"

    阿婆把一勺盐撒进锅里,拿勺背搅了搅,尝了一口汤,满意地咂了咂嘴,然后不紧不慢地说:"知道。我给你收拾好包袱了,搁你床底下呢。"

    我鼻子一酸,伸手从后面搂住阿婆的肩膀。阿婆身上有一股柴火和草药混在一起的味儿,闻着就让人安心。她被我搂得晃了一下,拿汤勺敲了敲锅沿:"行了行了,吃饭。凤凰尾羽明天再绣,今晚先把汤喝了,省城可喝不到这么好的菌子。"

    我松开手,去碗柜拿了两只碗。筷子搁好,汤盛好,米酒倒好。阿婆在我对面坐下,老花镜还架在鼻梁上,她端起碗吹了吹热气,忽然说了一句:

    "囡囡,你凤凰绣完了,翅膀硬了,飞远点,别回头。"

    我端着碗,汤的热气扑在脸上,把我眼眶蒸得湿漉漉的。

    "嗯,知道了。"

    #2
  • 作者: 孤励UID 13645楼主二级用户组⭐️ 新访客2026-07-15 18:16

    绣架上的凤凰,绣到第七天的时候,阿婆说可以歇一歇了。

    "囡囡,你的线绷得太紧。"阿婆枯瘦的手指抚过那幅快要完工的百鸟朝凤,指腹停在凤凰眼睛的位置,"凤凰的眼睛,不能这么瞪。它要望远处,不是盯住眼前那一寸。"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绣的那只眼睛。确实太用力了,金线旋得密不透风,像一只攥紧的拳头。

    阿婆把绣绷接过去,换了一根极细的银针,穿了一缕黛青色的丝。她落针极轻,像蜻蜓点水一样在凤眼的边缘挑了几挑,那硬邦邦的目光忽然就松了下来,变得深远又柔和,好像真的在眺望很远很远的地方。

    "阿婆,你怎么做到的?"我问。

    "心松了,手就松了。"她把针递还给我,"你心还拧着呢。"

    我没说话,接回绣绷,手指摩挲着那片刚松下来的凤眼边缘,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阿婆看出来了,但她没说破,只是起身去灶上热了一碗米酒端过来,放在我手边,又默默地回屋歇着了。

    那碗米酒我放凉了也没喝。我坐在绣架前发呆,窗外的山一点点暗下去,天边的云烧成灰紫色,像那本错题集被泡烂之后的颜色。

    手机响了一声。

    我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江念惜,你还好吗?我是孙兰兰。"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这三个字出现在我眼前的时候,我脑海里浮现出来的画面居然不是考点外她倚在周颂扬肩上那副娇滴滴的模样,而是更早的、更细碎的一些东西。

    高二那年冬天,我在教室最后排角落发现过一件落下的羽绒服,口袋里有半包过敏药和一管润唇膏。当时我不认识那件衣服是谁的,就顺手放在了讲台上。第二天早上,孙兰兰站在讲台边翻找什么东西,看见那件羽绒服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拿走了。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谢谢",也不是"别多管闲事",而是"你看见了吗?"

    我当时以为那是我多心了。现在回想起来,那管润唇膏牌子很特殊,是草莓味的。而周颂扬每年冬天嘴唇都会干裂,他课桌洞里永远塞着各种润唇膏,但他只用一个牌子的,就是那个草莓味。

    我放下手机,没有回复。

    但孙兰兰的电话紧接着就打过来了。铃声响了七八声,我握着手机站在绣架前面,看着那只凤凰的眼睛在暮色里幽幽地反着一点光,忽然就想通了。阿婆说凤凰的眼睛要望远处。远处有什么?远处有明天天亮之后的丝线和绣绷,有阿婆灶台上咕嘟咕嘟煮着的米酒,有山里清晨的鸟叫和露水。而眼前这个电话,是昨天的事、是去年的事、是十八岁之前的事。它在我回头望的风景里,不在我去的地方。

    我按了接听,但没有先开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孙兰兰的声音传过来,和考点外那个娇滴滴的腔调判若两人,干涩得像砂纸:"江念惜,周颂扬住院了。"

    "……什么?"

    "他把那本错题集翻烂了,每一页都背下来了。然后他去找你,找不到,去了你家,你爸妈说你走了,没说去哪。他回来之后就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吃不喝三天,第四天被送到医院,说是急性胃穿孔。"

    我攥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胃穿孔。我曾经在整理他的错题集时翻过他高三上学期的体检报告单,上面写着"胃溃疡病史,建议规律饮食"。我当时把那行字圈了起来,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每天记得吃早饭,别空腹喝咖啡。那行小字我写在了一张便签纸上,贴在了那本错题集的封底内页。他翻烂了整本,应该看到了。

    "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孙兰兰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他说,那盒药……里面的药片,是给你买的。他不知道错题集在里面。他说他本来想考完试再给你。他说他以为来日方长。"

    我听见电话那头有风的声音。孙兰兰好像在一个很空旷的地方打的电话,风吹得话筒呼呼响,她的呼吸声断断续续的。

    "江念惜,还有一件事。"她说,"那件羽绒服,高二冬天我落在教室后面那件,你帮我放到讲台上的那件……那里面装的润唇膏,是我买了想偷偷塞给周颂扬的。我那时候看见你帮我收起来了,我以为你发现了。我以为你要告诉别人。所以我从那天起就在班里说你倒贴、说你缠着他、说你攀高枝……但其实那半包过敏药也是我的,我对梧桐絮也过敏。我只是……我只是不敢让他知道是我。"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越说越快,快到后面几乎连不成句子,像一口气憋了三年终于撑不住炸开了。而我在电话这头,手里还捏着那根黛青色的绣针,针尖上缠着一缕没有用完的丝线。

    阿婆说凤凰的眼睛要望远处。

    远处是什么?远处是明天我要绣的那片尾羽,金红色的线我已经劈好了,一盘一盘码在小竹筐里。远处是后天阿婆要带我去镇上赶集,说给我扯几尺真丝料子做新衣裳。远处是山里的秋天快到了,核桃要熟了,阿婆说今年我们俩打核桃、晒核桃、腌核桃,能吃到明年开春。

    而眼前这个电话里,孙兰兰在哭。周颂扬在医院的病床上躺着。那本错题集被翻烂了又被泪水和雨水泡烂了又被翻烂了。他们都在回头望,望那个在考点外撕碎准考证、转身走进雨里的背影。他们望得太用力了,像那只我最初绣出来的凤凰眼睛,瞪得死死的,盯着一寸之外再没有别的东西。

    而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根黛青色的绣针在暮光里亮了一下。我把它放回针匣里,对着电话那头轻声说了一句话:

    "孙兰兰,润唇膏的事,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那天我只是看见一件衣服掉在地上,顺手捡起来而已。"

    电话那头忽然没了声音。过了很久,孙兰兰哑着嗓子说:"……那你恨我吗?"

    我想了想。恨吗?那三年,她领着全班女生孤立我,把我放在周颂扬桌上的水杯扔进垃圾桶,在我作业本上画乌龟,在走廊里当着我的面说"江念惜那种贱人,配不上周家一根手指头"。我那时候恨过的。恨到晚上躲在被子里咬着枕头掉眼泪,恨到有一回冲进厕所用冷水泼脸泼了十几分钟才压住想冲出去扇她一巴掌的冲动。

    可是后来呢?后来那些恨变成了什么?变成了我每天早上多走两条街去接热水、只为了占座的时候能顺便给她也倒一杯——不是讨好,是习惯。变成了她生理期疼得趴在桌上冒冷汗的时候,我偷偷往她桌洞里塞了一板止痛药。她从来没问过是谁放的。我也从来没说过是我。

    "不恨了。"我说,"孙兰兰,山里要天黑了,我去帮阿婆收衣裳。你……你也照顾好自己。你对梧桐絮过敏的话,六月记得少出门。"

    我挂了电话。

    站了一会儿,窗外的暮色彻底沉了下去,天边最后一线暗金色的光缩成了细窄的一条,像绣绷上最后的那一针。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那根黛青色的绣针,在凤眼的边缘又补了两针。阿婆说得对,心松了,手就松了。这两针落下去,凤凰的目光好像又远了那么一点点。

    阿婆在里屋咳嗽了一声,问:"囡囡,米酒喝了没?"

    "喝了。"

    其实没有。我端起那碗放凉了的米酒,咕咚咕咚灌下去,甜丝丝的暖意顺着喉咙淌进胃里。阿婆的米酒酿得淡,不醉人,可喝完之后浑身的骨头都软绵绵地舒展开,像绣绷上那幅凤凰终于松弛下来,安安静静地卧在绸面上,不飞了,也不瞪了,就那么温驯地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群山。

    我把碗洗了,在绣架前坐了最后一小会儿,把明天要用的丝线按照色阶理了一遍。金红、橘红、正红、胭脂、黛青、藏蓝、月白。一盘一盘码进小竹筐里,整整齐齐的,像一排安安静静的士兵。

    山里静得只剩下蛐蛐叫。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在吠,吠了两声就停了。

    我熄了灯躺进被窝里,被子是阿婆今年新弹的棉花,蓬松得整个人陷进去像躺在云上。我闭着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考场上千军万马冲向大门的那一幕,脊背对着我,越跑越远。我不在那个队伍里了。我站在另一条路上,路很窄,两边都是野草,可前面有阿婆拎着灯笼的影子。

    "囡囡,走慢点,路滑。"

    我翻了个身,嘴角弯了一下。

    明天还要早起。凤凰的尾羽还剩最后一截没绣完,金红色的线我劈好了,一小筐,正好够。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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