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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树下的旧青春

楼主: 孤励⭐️ 新访客天涯杂谈发表于: 2026-07-03 09:53点击: 333回复: 7

  • 野梨树下的旧青春

    第一章

    那天日头毒得很,晒得田里的土坷垃都裂了缝,一脚踩下去,灰扑扑的土面子扑起来,沾了一裤腿。

    周老三扛着锄头从家里出来的时候,他妈在院里追着喊了一声:"晌午回来吃饭!别在地里蹲着等晒晕了!"他含糊地应了一声,脚步没停,推开院门就顺着村路往东走。那条路他走了十七年,闭着眼都知道哪儿有个坑、哪儿有道坎,路边的杨树叶子被晒得蔫头耷脑,打了卷儿,风一吹"哗啦啦"地响,跟拍巴掌似的,可拍得有气无力。

    他本想去自家那块坡地锄草,玉米已经长到人腰高了,叶子宽宽大大的,边缘剌人,一碰一道红印子。可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地拐上了那条往山坡上去的小路。那条路窄,两边都是野草,狗尾巴草长得能没过膝盖,草穗子在太阳底下泛着毛茸茸的光。他走得不快不慢,锄头扛在肩上,锄刃朝后,铁片子晒得烫手,隔着一层肩膀上的布都觉着热。

    山坡不高,走十来分钟就到了顶。顶上是一片缓坡,坡上长着些乱七八糟的树——几棵歪脖子槐树,一丛野酸枣,还有那棵野梨树。野梨树在这片坡上最好认,斜着身子往沟里长,树干不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住,可皮是皴的,一道道裂着,跟老人脸上的皱纹似的。树冠也不大,枝叶伸展开来,刚好能罩住树底下那一片地。

    周老三爬上坡顶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树底下那片红。

    那红扎眼,在一片绿油油的草和灰扑扑的土中间,像谁甩了块颜料上去。他脚步顿了一下,眯着眼仔细看,才看清那是个人,是个姑娘,坐在树荫底下靠着树干,穿一件红上衣,短袖的,领口敞着,露出细细的锁骨。她两条腿伸直了搭在草地上,牛仔短裤的裤边卷了个边,露着白生生的膝盖。脚上趿拉着一双塑料凉鞋,鞋带子是粉红色的,沾了点泥巴。

    她手里捏着个青梨子,正啃呢,啃一口就皱一下眉头,可还是接着啃。梨子小得很,跟她拳头差不多大,青皮上还带着麻点子,一看就知道酸得倒牙。

    周老三站在田埂上,锄头还扛在肩上,就那么看着。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飘起来,她抬手拨了一下,手背上沾着梨子的汁水,亮晶晶的。她啃完最后一口,把梨核往坡下的沟里一扔,骨碌碌滚了两圈,卡在一丛草根里不动了。她拍了拍手上的汁水,仰起头,眯着眼往天上看了一眼,然后偏过头来,正好看见了他。

    她愣了一下,眼睛眨巴了两下,嘴角慢慢地弯起来。那弯起来的弧度里有一颗白亮亮的小虎牙,在树荫底下闪了一下。

    "你是周家的老三吧?"她开了口,声音不低不高,带着点乡下姑娘特有的脆亮,尾音往上挑,像在问他,又像已经确认了。

    周老三把锄头从肩上放下来,锄刃"咚"地戳在地上,戳出一个小坑。他喉咙里"嗯"了一声,又觉得光嗯一声不太好,补了句:"你是……"

    她从树底下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沾的草叶子和土渣子,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他跟前。这一站他才发现她比他矮了半个头,得微微仰着脸看他。她指了指自己,小虎牙又露出来了:"我李红娟啊,住村西头的,咱俩小学一个班的你忘了?"

    他当然忘了。小学那会儿他坐最后一排,个子高,腿长,桌子底下伸不开,老被老师点名。她坐第一排,瘦瘦小小的一个,头发黄黄的,扎两个小辫子,一蹦一蹦的。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七八年了,眼前这个姑娘眉眼长开了,下巴尖了,眼睛大了,皮肤白了,跟记忆里那个黄毛丫头对不上号。唯一没变的可能就是那股子劲儿,站在那儿仰着脸看人,眼睛里头亮亮的,跟盛了水似的。

    "想起来了。"他说。

    她笑了,那颗小虎牙在太阳底下又闪了一下。"你倒是没怎么变,还是那么高,还是不爱说话。"她转过身走回树底下,一屁股坐在草地上,拍了拍身边的地方,"站那儿晒着干啥?过来坐会儿。"

    周老三犹豫了一下,锄头往地上一搁,走过去挨着树干坐下了。这棵野梨树他从小到大路过了无数回,从来没在底下坐过。树干靠着硬邦邦的,硌得后背疼,可树荫是真的凉快,日头再毒也透不过来,风从山坡上灌下来,带着一股子青草和泥土混在一块的味道。她递了个梨子过来,圆溜溜的青皮梨子躺在她手心里,沾着点水汽,大概是刚从树上摘的。

    "尝尝,"她说,"我刚摘的,酸得不行。"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酸。那股酸劲儿从舌尖直冲脑门,腮帮子都麻了,眼泪差点没呛出来。她看他那副样子,笑得肩膀直抖,身子往旁边一歪,手掌撑着草地,笑得耳根都红了。"我就说吧!你偏要咬那么大一口!"

    周老三嘴里含着那口酸梨子,咽也不是吐也不是,最后硬着头皮嚼了两下吞了,嗓子眼里头那股酸劲儿半天没散。他把剩下的梨子攥在手里,没再咬。

    "你啥时候回来的?"他问。

    "昨天下午。"她收了笑,伸手从地上揪了根草茎,在手指头上缠着玩,一圈一圈的,"我妈身体不太好,我回来看看。我表姐在广东那边给我找了活,过两天就走。"

    他侧过头看她。她低着头缠草茎,后脑勺的马尾辫垂下来,发梢扫在肩胛骨上,一下一下的。那根橡皮筋是红的,缠了三圈,扎得紧紧的。他忽然想起来,小学那会儿她也是扎马尾,不过那会儿头发没这么黑,也没这么亮,跟稻草似的。

    "广东远。"他说。

    "远啥,坐火车两天就到了。"她把缠好的草茎往地上一丢,仰头看着树冠。日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在她脸上落了一片碎光斑,一晃一晃的,跟水面上碎了的月亮似的。"我表姐说那边厂子门口有椰子树,比咱村的杨树好看多了,还结果子,椰子那么大一个,里面全是水,甜甜的。"

    她说着伸开手臂比了个大小,跟抱了个西瓜似的。周老三看着她比划的样子,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你不念书了?"他问。

    她比划的手放下来了,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抠了抠牛仔裤边卷起来的那条边。"念啥呀,我弟还要念呢。我妈身体不好,我爸走得早,家里就指望我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淡,跟说别人家的事一样。可周老三看见她抠裤边的那根手指头用了力,指甲盖都白了。

    "那你也该念完高中……"

    "周老三,"她打断他,侧过头来看着他,眼睛里头那点亮光还在,可多了一层别的东西,说不上来是啥,"你好好念就行了。你脑子好使,能考上大学。"

    他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盯着手里的青梨子。梨子被他攥得温了,表皮上印了几个指头印子。

    "那你还回来不?"他问。

    她没吭声,从地上又揪了片梨树叶,拿手指头撕成一条一条的,碎的叶子掉在她牛仔短裤上,一片一片的,跟绿色的雪花似的。撕完了,她把手掌翻过来,让碎叶子顺着指缝落下去,风一吹就散了。

    "谁知道呢。"她说。

    山坡上安静了一会儿。远处的田里有拖拉机的声音,"突突突"地响,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传过来。天上的云走得慢,一大团一大团的,从东边往西边挪,影子从山坡上滑过去,凉一下又热一下。

    她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碎叶子,弯腰去够掉在旁边的凉鞋,趿拉上。马尾辫一晃,梢子扫过他的肩膀,痒酥酥的。

    "我回去了,"她说,"我妈让我早点回去做饭。"

    他也站起来,锄头拎在手里。她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红上衣在绿树荫里头一晃一晃的,晃得人眼睛发花。

    "周老三,"她冲他摆了摆手,"明天我还来。你来不来?"

    他站在树底下,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落了他一身碎光。他看着她站在几步外头,歪着头等他答话,小虎牙又露出来了,亮亮的。

    "来。"他说。

    她笑了,转过身往山坡下面跑,凉鞋踩在草地上"啪嗒啪嗒"响,马尾辫在后脑勺一荡一荡的,红上衣在绿草里越来越小,最后转过那丛酸枣树,看不见了。

    周老三重新坐回树底下,把手里那个啃了一口的青梨子举起来看了看。梨子的缺口已经氧化了,变成了褐色,他犹豫了一下,又咬了一口。

    还是酸。

    可这回他没皱眉,慢慢地嚼了,咽了。那股酸味儿从喉咙一路淌下去,在胃里化开了,变成了一团暖乎乎的东西。他把剩下的梨核往沟里一扔,听见它骨碌碌地滚下去,卡在草根里不动了。

    山坡上就剩他一个人。风还吹着,叶子还响着,日头还毒着,可他觉得哪儿不一样了。他靠着树干坐了好一会儿,锄头横在膝盖上,铁片子晒得发烫,隔着裤子都觉着热。

    后来他站起来,扛着锄头往坡下走。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他回了下头,那棵野梨树还站在那里,斜着身子,歪歪扭扭的,树底下一片绿荫,空荡荡的,可他觉得那树底下的空气里头还留着一点什么,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红橡皮筋。小虎牙。青梨子。还有那句"你来不来"。

    他转回头继续走,步子快了半拍。天边的云慢慢地挪着,把山坡的影子拉长了又缩短,野梨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沙"地响,跟谁在笑似的。

    主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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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 孤励UID 13645楼主二级用户组⭐️ 新访客2026-07-03 09:55

    第二章

    第二天吃过晌午饭,周老三又扛着锄头出门了。他妈在院里追着问:"你这两天咋老往地里跑?草锄完了?"他含含糊糊应了一声,脚步没停。出了院门拐上村路,步子就快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往东走,过了岔路口也不停,径直拐上那条通山坡的小路。

    路边野草上的露水早干了,草穗子干干爽爽的,在他裤腿上扫来扫去。他走到坡顶的时候,远远看见那棵野梨树底下已经坐着个人了。

    李红娟比他早到了,靠着树干坐着,怀里抱着个搪瓷缸子,正低头吹热气。她今天换了件白底碎花的短袖衫,领口有一圈荷叶边,头发还是扎着马尾,可那根红橡皮筋换成了蓝的,亮蓝亮蓝的,在太阳底下扎眼。

    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他,笑了。那颗小虎牙在日光里闪了一下。"你咋才来?我都等你半天了。"

    周老三扛着锄头走过去,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了。"你吃了?"

    "早吃了。"她拍了拍身边的草地,"坐。我给你带了好东西。"

    他放下锄头坐过去。她把怀里的搪瓷缸子递过来,白底蓝边的搪瓷缸子,盖子揭开,一股绿豆汤的清甜味儿扑上来。她往他手里一塞,热乎乎的,烫手心。

    "我妈煮的,放了冰糖,凉了一早上了。"她把盖子搁在地上,自己端了个小碗捧在手里,拿勺子舀了一口,吹了吹热气,抿着喝。喝完了抹了抹嘴,看他端着缸子不动,催他:"你喝啊,不烫了。"

    他低头喝了一口。绿豆熬得烂,沙沙的,冰糖的甜味淡淡的,不腻。他"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喉咙里那股子燥热被压了下去。她看着他喝,眼睛弯弯的。

    "好喝不?"

    "嗯。"

    她满意了,把搪瓷缸子收回去,盖上盖子搁在脚边。两个人并排靠着树干坐着,后背硌着粗粝的树皮,肩头的布蹭着树皮"沙沙"地响。风不大,从山坡上吹下来,带着一股子日头晒过的草腥味,热烘烘的。

    她忽然伸出胳膊肘碰了碰他:"哎,你看那边。"

    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山坡下面是一片稻田,稻子正在抽穗,绿汪汪的一大片,风一吹就涌起一层层的波浪,从这头推到那头,跟谁撒了匹绿绸子似的。再远一点是村子,红瓦的屋顶错错落落的,几棵老槐树的树冠探出来,浓绿浓绿的。村路上一辆拖拉机正突突突地开过,车斗里坐着几个戴草帽的人,看不清是谁。

    "好看吧?"她说,声音放轻了些,"我小时候老觉得咱村丑,山不好看路不好看,啥都不好看。昨晚上我站院里头看,忽然觉得其实还挺好看的。"

    他侧过头看她。她没转过来,还望着山下,日光照着她半边侧脸,鼻梁上有一层细细的汗,下巴尖尖的,脖子修长。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她抬手别到耳后,耳朵露出来,白净净的,耳垂上有个小洞,没戴东西。

    "你打耳洞了?"他问。

    她伸手摸了摸耳垂,笑了:"去年打的,用枪打的,疼了一下就好了。我表姐带我去的,她打了好几个,耳垂上、耳骨上都有。"她说着把另一边的头发也撩起来给他看,"这边也打了,你看。"

    他凑近了看了一眼,耳垂上果然有个小小的圆孔,干干净净的。他退回去坐正,嗯了一声。

    她放下头发,又从脚边拎了个布袋过来,布袋子鼓鼓囊囊的,她解开系口的绳子,从里头掏出一把东西——几颗杏,黄澄澄的,还有一包杨梅干,装在透明塑料袋里,上头印着个花花绿绿的商标。她一样一样摆在草地上,跟摆摊似的。

    "杏是我家院子里那棵树上摘的,熟透了,不酸。杨梅干是镇上买的,我昨晚上去买的,你尝尝。"

    他捏了颗杏咬了一口,肉厚汁多,甜。她自己也剥了个杏吃,吃得满手汁水,低头在裤子上蹭了蹭,蓝橡皮筋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她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问:"你在镇上念书,离家远不远?"

    "骑自行车四十分钟。"

    "累不累?"

    "还好。"

    她咽了杏子,拿手背抹了抹嘴:"你成绩好吧?"他点了点头。她又问:"以后想考哪儿的大学?"他想了一下,说:"省城吧,离家近。"

    她把杏核往沟里一丢,叹了口气:"省城好啊,比广东近多了。"说完这句她就没往下说了,从塑料袋里捏了颗杨梅干丢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慢慢嚼着,眼睛看着远处的田,不说话了。

    周老三坐在旁边,手里攥着那颗杏核,温温的,捏了半天也没丢。他想说什么,可嘴笨,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他问了句:"你明天还来不?"

    她嚼着杨梅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眼睛弯了:"来啊。我不来你一个人坐这儿傻等啊?"那颗小虎牙又露出来了,亮亮的。

    他别开眼,把杏核"嗖"地扔进沟里。

    后来那些天他们天天下午在山坡上碰面。有时候他带点东西,有时是她带。有一天他带了两根刚从地里掰的甜玉米,在田埂上拢了一堆干草点了火烤,玉米棒子搁在火上转着烤,烤得外头焦黑、里头金黄,剥开叶子香气扑鼻,烫得他在两只手之间倒来倒去。她蹲在旁边看着,急得直催:"快点快点,给我掰一截!"他掰下一截递给她,她接过去吹了半天才敢下嘴,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溜,可一个劲儿说甜。

    还有一次她带了本旧杂志,封面卷了边,印着一个穿花裙子的女明星。她翻开来指给他看:"我表姐说广东那边人都穿这样的裙子,街上到处是卖衣服的,比咱镇上那个供销社大一百倍。"她把杂志摊在膝盖上,一页一页地翻,每翻一页就停一下,跟他说这个好看那个不好看。他靠在树干上听着,偶尔嗯一声。她的手指在纸页上划过,指甲剪得短短的,干干净净的。

    有一天下午下了场急雨,雨点子"噼里啪啦"地砸下来,打在梨树叶子上跟敲小鼓似的。两个人缩在树底下躲雨,肩膀挨着肩膀。树干挡不了四面灌来的风,雨丝斜斜地扫进来,落在她胳膊上,起了层鸡皮疙瘩。他把身上的衬衫脱了顶在头上,往她那边倾了倾,把她也罩进去。衬衫不大,两个人挤在一块儿,脑袋凑着脑袋,他能闻见她头发上肥皂的味道,清清爽爽的。

    她没躲,安静地缩在那片衬衫底下。雨打在头顶的叶子上,哗哗地响,把他们两个说话的声音都盖住了。她偏过头来,在他耳朵边上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又偏头过去问:"啥?"

    她凑近了些,嘴唇几乎贴着他耳朵:"我说,雨停了咱摘梨子吃。"

    那口气热乎乎的,喷在他耳朵上,痒。他的耳朵"腾"地就红了,好在雨里头看不真切。他闷闷地嗯了一声,把衬衫拽紧了些。她的马尾辫梢蹭着他的手臂,一下一下的,像根羽毛在扫。

    雨后来真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把湿漉漉的草叶子和梨树叶照得亮晶晶的,水珠子挂在叶子尖儿上,风一吹就掉,掉在脸上凉丝丝的。她站起来抖了抖裙子上的水渍,仰头看着树冠,伸手够头顶上那根枝条,蹦了两下没够着。他站起来,比她高了半个多身子,一伸手就够到了,拽下一根垂着青梨子的枝条,往下拉了拉。

    "摘,"他说,"拣黄的。"

    她踮着脚挑了颗最黄的摘下来,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眉头皱起来,酸得眯了眼,可还是嚼了咽了。"比上次那个好点,"她说,"这个甜了一点点。"

    他也摘了一颗吃,还是酸,可酸里头确实有一丝甜,淡淡的,要仔细品才尝得出来。她把梨核往沟里一丢,拿湿漉漉的手背蹭了蹭嘴,抬头看着被雨洗过的天,蓝得跟染了色似的,一丝云都没有。

    "周老三,"她忽然说。

    "嗯?"

    "我后天走。"

    他手里的梨子停在嘴边,没咬下去。她没看他,还仰头看着天,声音平平的,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表姐帮我买好车票了,后天早上六点的班车到县城赶火车。"

    他慢慢地把梨子从嘴边拿开,攥在手心里。梨子冰凉凉的,被雨淋过的,皮上还挂着水珠,把他的掌心弄湿了一片。

    "东西都收拾好了?"他问。

    "没啥东西,就两件衣裳,一个包。"她低下头,转过身来看着他。雨后的日光明晃晃的,照得她脸上那层细细的绒毛都看得见。她歪了歪头,马尾辫跟着晃了一下。

    "周老三,我走那天你别来送。我妈说大清早的,折腾啥。再说你也起不来那么早,你一睡着就跟死猪一样推都推不醒,我小时候就知道。"

    他"嗯"了一声,嘴唇动了动,又说:"那我明天来。"

    她笑了。"明天下午来,我还给你带绿豆汤。"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布袋,拍了拍上头的泥点子,挎在肩膀上。走出去两步又回头,小虎牙一闪一闪的:"你赶紧回去吧,衣裳湿透了,回头感冒了。我走了。"

    她这回没跑,慢慢地往山坡下面走,凉鞋踩在湿草地上,一步一个浅浅的印子。白底碎花的衫子在湿漉漉的绿草里很显眼,一步一步地远了,转过那丛酸枣树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冲他摆了摆手。

    他也摆了摆手。

    她的影子消失在酸枣树后面了。山坡上安静下来,湿淋淋的梨树叶子上还滴着水,"哒、哒、哒",一滴一滴敲在草叶上,跟钟表走针似的。他站在原地,手里的青梨子攥得温了,低头咬了一口。雨后的梨子酸得更纯粹了,那股子酸从舌尖钻到牙根,腮帮子都麻了。他嚼了,咽了,把剩下的梨核攥在掌心里,攥了好一会儿才扔进沟里。

    听见它滚下去的声音,骨碌碌的,最后"咚"一声,大概是撞在石头上了。

    他转身往山下走,肩膀上那件衬衫湿乎乎的,贴在皮肤上凉凉的。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天已经晴透了,太阳明晃晃的,把地上的积水照得发光。他踩着一汪水洼过去,水花溅起来,凉了一下脚脖子。

    后天。他想着。

    后天她就走了。

    #1
  • 作者: 孤励UID 13645楼主二级用户组⭐️ 新访客2026-07-03 09:56

    第三章

    那天晚上周老三翻来覆去睡不着。院里的狗叫了两声,隔壁的钟敲了十一下,他妈在里屋咳嗽了几声翻了身,这些他都听得清清楚楚。窗户大开着,月光从外头淌进来,铺了半张炕,银白一片。他看着那一片月光,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她嚼杨梅干时鼓起的腮帮子,一会儿是雨里头她凑在他耳朵边说话的气息,一会儿是那句"我后天走"。

    后来他迷迷糊糊睡过去了,一觉醒来天已经大亮了。院里他妈在喂鸡,咕咕咕地撒食,公鸡扑棱着翅膀打鸣。他翻身坐起来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七点过了。心里头空了一下,又踏实了。她还在呢,今天还在。

    吃过早饭他哪儿也没去,在院里蹲着磨锄头,磨石沾了水"滋啦滋啦"地响,磨得铁片子发亮。他妈看他磨了快一个钟头还没停,走过来踹了他一脚:"你锄头都快磨没了!是打算把山都刨了?"他这才收了手,把锄头靠在墙根底下,回了屋。

    晌午吃完饭他就坐不住了。太阳毒得很,晒得院里的石板烫脚,他坐在门槛上头,脚尖一下一下点着地,眼睛老往东边瞟。他妈在屋里午睡,呼噜声从窗户缝里钻出来,一长一短一长一短,跟拉风箱似的。他数着那呼噜声,数到一百多下的时候终于坐不住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轻手轻脚地出了院门。

    日头悬在头顶,明晃晃的,晒得路上的土面子发白。他走得快,额上沁了汗,拿袖子蹭了一下。拐上山坡小路的时候,狗尾巴草穗子毛茸茸地扫过他的小腿,痒酥酥的。他三步并作两步上了坡顶,远远地就看见她了。

    她比昨天还早,已经坐在树底下了。今天穿了件淡黄色的短袖衫,领子松松的,露出细细的锁骨。头发还是扎着马尾,可今天那根橡皮筋是白的,雪白雪白的,在一头黑发里头格外显眼。她跟前摆着那只搪瓷缸子,盖子掀着,绿豆汤的甜味儿随风飘过来。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他的时候小虎牙露了一下。"你今天咋比我还晚?"她说,语气里头带了点嗔怪,可眼睛是笑的。

    他在她旁边坐下,树干还是那么硌后背。她把搪瓷缸子端起来递给他:"喝吧,今天多放了冰糖,可甜了。"

    他接了,低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绿豆沙沙的,冰糖的甜味确实比昨天浓,甜得嗓子眼发黏。他又喝了几口,把缸子放下了。她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自己端起来喝了几口,盖上盖子搁在脚边。

    山坡下面的稻田绿汪汪的,稻穗沉甸甸的垂着头,风过来的时候涌起一层浪,从这头推到那头。天是那种被日头晒透了的天,蓝得发白,一丝云都没有。蝉声从林子里涌出来,一阵比一阵响,嗡嘤嗡嘤的,吵得人心烦。

    她没说话,他也没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肩隔着半尺远的距离。风从山坡上灌下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飘起来,她抬手别到耳朵后头。那个白橡皮筋在她后脑勺一闪一闪的,亮得刺眼。

    过了好一阵子,她忽然开口了:"我今天早上给我妈把缸都洗了,院里晒了一排,锃亮锃亮的。"她说着歪了歪头,语气轻松,"我跟我妈说,我走了你别舍不得,我挣了钱就给你寄回来。我妈光点头,一句话没说。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

    他侧过头看她。她没转过来,还望着山下,下巴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抱着小腿,露出来的脚踝细细的,白白的。

    "你妈会想你。"他说。

    她嗯了一声,顿了顿,又说:"我也会想她。"

    风又吹过来,把野梨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树上的青梨子这几天似乎大了一些,圆滚滚的坠在枝条上,风一摇就跟荡秋千似的。她伸手够了一个下来,拿衣角擦了擦,咬了一口,皱了眉头:"还是酸。"把梨子递过来,"你尝尝。"

    他接了,咬了一小口。酸。跟第一回一样酸,那股子酸劲儿从舌尖直冲脑门,腮帮子又麻了。可这回他没皱眉,慢慢地嚼了,咽了。

    "等熟透了就不酸了。"他说。

    她没接话,伸手又从树上摘了一颗,攥在手心里转着玩,皮上的麻点子在她指腹间滚来滚去。她翻来覆去地看着那颗小梨子,半天没咬。

    "周老三,"她低下头,声音忽然轻了,"我走了以后,你还来不来这棵树底下坐?"

    他看着她。她低着头,马尾辫垂在脸侧,遮了小半边脸。那根白橡皮筋在太阳底下发着光,一明一灭的。

    "来。"他说。

    她抬起头,偏过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跟往常不太一样,眼里的那点亮光敛了几分,多了些别的什么,软软糯糯的,像什么东西被捂热了。她嘴角弯了一下,小虎牙露了露,又收回去。

    "来就来吧,反正我又看不见。"她说完扭过头去,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动作很快,跟赶蚊子似的。他从侧面看见了她眼角一闪而过的那点湿,喉咙里立刻堵了团东西,拳头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太阳挪到了西边,树荫从他们脚底下慢慢拉长,往山坡下面伸去。蝉声渐渐弱了,鸟叫声多起来,不知名的鸟在林子里喳喳喳地叫着,此起彼伏的。她好像忽然想起什么来,从裤兜里摸出个东西,低头往他手心里一塞。

    他摊开手掌一看,是根橡皮筋,红色的,松松地蜷在他掌心里。就是头一回见面那天她扎头发的那个,红艳艳的,边上略微起了点毛。

    "给你,"她说,"省的你忘了。拿着这个就想起来了。"

    他把那根红橡皮筋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橡皮筋勒着掌心,有点疼。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叶子,弯腰拎起搪瓷缸子,挎在胳膊上。

    "天不早了,我回去给我妈做饭了。"她看着他,笑了笑,这回笑得很轻,小虎牙只露了个尖儿,"明天早上我走,你别来送。听见没有?"

    他坐在树底下,仰头看着她。太阳在她身后,光从她肩头洒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圈金边,淡黄色的衫子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腰细细的。

    "听见了。"他说。

    她点点头,转过身走了。这回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凉鞋踩在草地上发出轻微的窸窣声。淡黄色的身影在绿草里慢慢往坡下移,越来越小。走到那丛酸枣树旁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回头,只是停了一下,大概只有两秒钟,肩膀微微动了一动,然后继续往前走,转过那丛树,不见了。

    他一个人坐在树底下,手心攥着那根红橡皮筋,攥得出了汗。过了好久他才慢慢张开手掌,橡皮筋沾了汗,湿漉漉的,在夕阳底下颜色更深了,红得发暗。他把橡皮筋套在手腕上,松紧正合适,一圈红贴着他的皮肤,温温的。

    那天晚上他又没睡好。天不亮就醒了,院里黑漆漆的,他妈还在睡。他侧躺在炕上,手伸在枕头边上,手腕上那根橡皮筋贴着下巴,凉凉的。他听着窗外的动静,鸡还没叫,狗也没叫,四下里静得只剩风声。后来远远地传来一声班车的喇叭响,短促的"嘀"一下,然后就没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天亮以后他起来,扒了碗稀饭,跟没事人一样扛着锄头出门。他妈在后头喊他今天太阳大早点回来,他没应,径直往东走。走到岔路口他拐上了山坡小路。露水重得很,草叶子全湿了,走了一截裤腿就洇透了,凉丝丝地贴在腿上。

    他上了坡顶,那棵野梨树还站在那里。树底下空荡荡的,草地上一片湿漉漉的露水,没坐人的印子。他走过去靠着树干坐下,后背的布被露水洇湿了一小片,冰凉的。他坐了一会儿,从手腕上把那根红橡皮筋褪下来,套在指尖上转着看。日光从东边照过来,橡皮筋在光里头发着暗红色的光,一圈一圈地转。

    露水慢慢地干了。蝉声又起来了,嗡嘤嗡嘤的,吵得人耳朵疼。山坡下面的稻田绿汪汪的,风一吹涌起一层层的浪。村子里的红瓦屋顶错错落落,几缕炊烟升起来,白蒙蒙的,被风一吹就散了。

    他把橡皮筋重新套回手腕上,手伸出来搁在膝盖上,腕子对着太阳。红橡皮筋贴着他的皮肤,在日光里泛着柔润的光。

    来就来吧,反正我又看不见。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轻轻地抖了一下。山坡上没有人,野梨树的叶子沙沙地响,风从沟里灌上来,吹得他头发乱糟糟的,好半天没抬头。

    #2
  • 作者: 孤励UID 13645楼主二级用户组⭐️ 新访客2026-07-03 09:58

    第四章

    省城的冬天来得猝不及防。十月底还在穿单衣,十一月初一场北风刮过来,气温猛地往下掉,宿舍窗户缝里"飕飕"地灌冷风,同寝室的几个男生把被子裹在身上,缩在床头背单词。

    周老三靠在上铺的墙边,手里攥着一张信纸,纸边卷了毛,被翻来覆去看了太多次。信是从村里转寄来的,信封上贴着八毛钱的邮票,寄件人那一栏只写了两个字,李红。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笔画往上飘,一看就是好几年没怎么动过笔的人写的。

    他展开信又看了一遍:

    "周老三,你考上大学了?我表姐给我妈打电话,我妈说的。你真有出息。我在厂子里挺好的,一天站十二个小时,脚后跟磨掉一层皮,不过习惯了就好了。我学会踩缝纫机了,做鞋面,做得可快了,比厂里那些老工人都快。上个月发了九百块,给家里寄了五百,自己留了四百。我妈说你把红橡皮筋戴在手上?你别戴了,让人看见了笑话。我这边挺好的,你不用惦记。你好好念书。李红。"

    信纸背面还写了一行小字:"野梨树今年结果多不多?"用圆珠笔写的,笔画比正面更歪,像是犹豫了半天才添上去的。

    周老三把信纸叠好,夹进枕头底下的课本里。手机响了,是他妈打来的,问他寒假啥时候回来,要不要去车站接。他说不用,自己坐班车回村就行。他妈在电话那头絮叨了一阵,说村里谁家盖了新房,谁家小子娶了媳妇,又说山坡上那棵野梨树今年叶子落得早,前几天霜打了一夜,叶子全黄了,风一吹掉了一地,踩上去嚓嚓响。他听着,嗯嗯啊啊地应着。

    挂了电话他躺回床上,看着上铺的床板发呆。宿舍里暖气嗡嗡地响,玻璃窗上结了一层白蒙蒙的霜花,外面的路灯透进来,把霜花染成橘黄色。他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根红橡皮筋,套在手指上转了一圈,又褪下来,重新塞回去。

    考完最后一门课是腊月二十三。他背着包坐上回县城的火车,三个小时的车程,窗外头灰扑扑的,田里都是收割后剩下的茬子,光秃秃的,盖着一层薄霜。快到站的时候天开始飘雪,细细的,跟头皮屑似的,落在车窗上就化了。

    在县城转班车回村,一路上雪越下越大,到村口的时候地上已经铺了薄薄一层白。他拎着包下了车,脚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村里静悄悄的,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灶房的烟囱冒着白烟,空气里一股子烧柴火的味道。

    他妈迎出来接他,拍着他肩膀说瘦了瘦了,拉着他往屋里拽,给他热了一碗排骨汤。他坐在灶台边喝汤,他妈在旁边择韭菜,有一搭没一搭地说村里的闲话。

    "对了,"她忽然想起来,"秋天的时候有封信寄到村里,没有寄件人地址,就写了你收,还是老刘头捎来的。我放你屋里桌上了。"

    他端着汤碗的手顿了一下。他妈择着韭菜头也没抬,嘴里絮叨着:"也不知道是谁写的,字丑得很,跟鸡爬的似的。"

    他放下碗回了自己那屋,桌上确实搁着一封信,信封跟他收到的那封一模一样,可邮戳比上次晚了两个月,是十月底的。他撕开信封,里头照例是一张信纸,折得整整齐齐,边上有一道深深的折痕,像是被压在什么东西底下好一阵子才拿出来。

    "周老三,我给你买了条围巾,灰色的,不贵,可这边冬天不冷用不上,你那边冷,你戴着。厂里有个拉货的司机是咱省城边上的人,他说省城冬天零下好几度,冻得手伸不出来。你别傻,该穿穿该戴戴。我妈说村里下雪了,你说野梨树今年结果多不多?我做梦梦见了,满树的梨子,黄澄澄的,可甜了。醒来枕头湿了一片,也不知道是为啥。"

    信纸最后一行字歪歪扭扭的:"你收到信的时候过年了吗?过年吃啥?我这边食堂给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不好吃。"

    他攥着信纸站在窗边,窗玻璃上结了一层冰花,模模糊糊的看不清外面。他用袖子擦了擦玻璃上的雾气,露出一小块亮窗。院子里落了一层雪,薄薄的、平平的,还没人踩过。墙角的扫帚靠在垛子上,扫帚头上也落了雪,白茸茸的一层。

    围巾。他翻了一下信封,空的,没有围巾。他想了想,把信封翻过来倒过去地看,终于在信封的边角处发现了一个小小的破损,针尖大的一点,像是被什么东西戳透了。那条围巾大概是在邮路上丢了,或者被谁截了。十月底寄出的信,他腊月二十三才看到,中间隔了快两个月。

    他把信纸叠好,跟上一封放在一起,夹在枕头底下的课本里。又拿起信封看了看那个小破洞,手指头在上面摸了摸,最后把信封也叠了,搁在信纸旁边。

    夜里他妈包了酸菜馅饺子,端到他屋里一碗,热气腾腾的。他坐在炕沿上吃,咬了一口,酸菜的酸味儿在嘴里化开,跟记忆里那个青梨子有点像,可又完全不是一回事。他妈坐在炕梢纳鞋底,针线在手里穿梭,嘴里又絮叨起来:"隔壁你王婶家的闺女从广东回来了,过年不走了,说是在那边找了个对象,带回来过年,说明年开春办事……"

    周老三嚼着饺子没吭声。他妈纳了几针又抬头看他:"你们镇上的同学,有从广东回来的没?"

    "没有。"

    "那李红娟呢?她家就她妈一个人过年?怪冷清的。"

    周老三咽了嘴里的饺子,说:"不知道。"

    他妈不再问了,低头继续纳鞋底。纳了一会儿又念叨开了别的,说村东头老周家的猪下了一窝崽,说镇上那条路修好了铺了柏油,说明年村里的孩子上学就不用踩泥巴路了。絮絮叨叨的声音在屋里转着,跟灶膛里的火苗子一样,明明灭灭的,暖烘烘的。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天放晴了,太阳白晃晃的,把地上的雪照得发亮。周老三吃过早饭出了门,顺着村路往东走。路两边的杨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层雪,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细粉似的。他踩着一路的"咯吱咯吱"声走到岔路口,拐上那条通山坡的小路。

    野草都枯了,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咔嚓咔嚓"响,跟踩碎玻璃似的。他爬上坡顶,那棵野梨树还在那里。叶子果然都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条伸向天空,枝条上积着薄薄一层雪,太阳一照,亮晶晶的。树底下那一圈草地上也是一片雪白,平平整整的,没有人踩过的印子。

    他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没有树荫了,冬天的太阳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照得人眼睛发花,可身上还是不觉得暖。风从沟里灌上来,带着一股子枯草和冻土的味儿,冷得他缩了缩脖子。他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比夏天的时候更粗更硬了,皲裂的口子里夹着雪沫子,冰凉的。

    他在树底下的雪地上蹲下来,拿手指头在雪面上划了几个字。划完了站起来退后两步看,雪地上歪歪扭扭写着:"结了,果不多,可甜。"

    写完了他站了一会儿,雪花又开始飘了,细细碎碎的,从灰白的天空中落下来,一片一片地盖在他划的字上面。他低头看着那几行字一点一点地被雪覆住,笔画先模糊了,然后整个儿地变浅,最后跟雪地混在一处,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雪沫子,转身往山下走。走到山坡底下又回头望了一眼,那棵野梨树光秃秃地站在坡顶上,枝条上的雪被风一吹"扑簌扑簌"地落下来,在日光里闪闪的,跟谁撒了一把碎银子似的。

    他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的,脚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兜里那封信贴着胸口,薄薄的,热乎乎的。

    回到院里的时候他妈在扫雪,看见他回来了抬头问了一句:"去哪儿转了一圈?"

    "山坡上。"

    他妈嗯了一声,继续扫雪,扫帚"唰唰"地响着,把院里的雪扫成一堆一堆的。

    他进了屋,坐在炕沿上,从枕头底下翻出那两封信并排放着。信封上的字迹一样的歪歪扭扭,邮票一样的八毛钱,邮戳一个九月的、一个十月底的。他把信纸抽出来在膝盖上摊平了,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看到一个地方停了一下。

    "枕头湿了一片,也不知道是为啥。"

    他看完这一句,把信纸叠好放回去,两根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拍了拍。窗外头,雪又下大了,鹅毛似的扑簌簌往下落,把院里他妈刚扫过的地方又盖了一层白。

    除夕那天晚上,家家户户放鞭炮,"噼里啪啦"地响了一整夜。周老三坐在灶台边帮他妈包饺子,面皮在手里一捏一个褶,包得整整齐齐的码在案板上。他妈在剁肉馅,菜刀"当当当"地响着,嘴也没闲着,絮叨着明年开春地里种什么。他听着,手里的饺子一个接一个地包,馅儿塞得实实在在的,捏紧了边儿,往案板上一搁,又一个。

    电视里放着春晚,笑声和歌声从里屋传来,模模糊糊的。灶台上的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蒙蒙的水蒸气把窗户糊了一层,什么也看不见。他从窗玻璃上那层雾气中仿佛瞥见一个影子——歪歪扭扭的树干,斜着身子往沟里长,光秃秃的枝条上落了一层雪,在月光底下发着亮。他眨了眨眼,雾气又厚了,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妈把最后一颗饺子码上案板,拿围裙擦了擦手,问他:"想啥呢?"

    他把手里的饺子搁下,摇了摇头。"没想啥。"

    灶膛里的火苗子"啪"地爆了一下,炸出几颗火星子,红红的,亮了一下就灭了。

    #3
  • 作者: 孤励UID 13645楼主二级用户组⭐️ 新访客2026-07-03 09:59

    第五章

    大三那年暑假,周老三没回家。班里有个同学在东莞的电子厂找了个实习的活儿,问他去不去,一个月给八百管吃住。他想了想,回信里问了他妈一声,他妈在电话那头叨叨了一阵说那么远,又说你自己拿主意,他第二天就报了名。

    火车走了快三十个小时,硬座,夜里睡不着,靠窗坐着看外面黑漆漆的田野,偶尔闪过一盏灯,黄的、白的,一晃就过去了。车厢里有人打呼噜,有人聊闲天,泡面的味道混着脚臭味儿,闷得人脑子发蒙。他摸着兜里那封压在枕头底下好几年的信,地址早就背下来了,白纸黑字写在信封背面——东莞寮步镇某某工业区某某鞋厂。字迹被他描过一回,笔画粗了些,可他描得很仔细,一个笔画都没走样。

    到了东莞天已经黑了,湿热的风迎面扑上来,跟进了蒸笼似的。同学接上他去了厂区宿舍,安顿下来,说后天上班,明天先熟悉熟悉地方。他躺在上铺的铁架床上,天花板上吊着一盏日光灯,嗡嗡地响,蚊子在耳边绕来绕去。

    第二天一早他跟同学说出去转转,同学睡得迷迷糊糊的,翻了个身嗯了一声。他出了宿舍,沿着厂区外面的路走了一截,路两边种着行道树,树干细细的,顶上顶着几片叶子,跟他记忆里的杨树槐树都不一样。他看见路边有个小卖部,玻璃柜里摆着饮料和零食,门口坐着个烫了卷发的中年女人,嗑着瓜子看电视。他过去问了句路,女人抬眼看了他一下,嚼着瓜子往东边一指:"鞋厂啊,往前走两个路口左拐就到了,铁皮棚子那个就是。"

    他道了谢走过去。两个路口,左拐,果然看见一排铁皮顶的厂房,灰扑扑的,门口的牌子写着"鑫达鞋业",白底红字,漆掉了好几块。厂门关着,门卫室里有个人在看报纸,他走过去隔着窗户问:"请问,李红娟在不在?"

    门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摘下老花镜看了他一眼:"哪个李红娟?"

    "鞋面车间的,河南那边的。"

    老头想了想,把眼镜又戴回去了:"今儿休息吧?你等着,我打个电话问问。"他拨了个内线电话,叽里咕噜说了几句,挂了,冲他摆摆手:"车间有人去叫了,你门口等会儿。"

    他站在厂门口,太阳晒得水泥地发烫,热浪从地面升起来,脚底的胶鞋都软了。他往后退了两步,站到一棵瘦巴巴的树底下,就那么等着。等了大概十来分钟,厂房的后门"吱呀"一声开了,出来一个人,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走过来。

    是李红娟。可她跟记忆里那个姑娘不一样了。

    她头发烫了,卷卷的披在肩膀上,颜色浅了些,不全是黑的,掺了几缕黄。穿了件水红色的短袖衫,领口开得低了些,脖子上挂了一根细细的银链子,坠子是个小小的圆片,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脸上化了妆,眉毛描得细细的,嘴唇上涂了一层亮晶晶的口红。她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个手机,看见他的那一瞬间,步子顿了一下,眼睛猛地睁大了。

    "周老三?"

    他点了点头,嗓子有点发紧。她几步走到他跟前,仰头看他,那双眼还是那双眼睛,可眼角有了一层淡淡的青,大概是熬夜熬的,眼线上挑的弧度跟从前不一样了。那颗小虎牙还在,可被口红衬得没那么显眼了。

    "你咋来了?"她问,声音还是那个声音,脆亮亮的,可尾音收得快了些,没有以前那种往上挑的劲儿了。

    "我来这边实习,电子厂,在旁边的镇上。"他说,"顺道过来看看你。"

    她哦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又抬头看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跟从前不一样了,嘴角弯的弧度浅了,收得快了,礼貌里带着点陌生。"你等我一下,我换个衣裳。"她说完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回头说了句,"你别走啊,我马上出来。"

    他站在树底下等她,手插在裤兜里,摸到那根红橡皮筋。他出门的时候带上了,揣在兜里好几天了,一直没拿出来。树叶子"哗哗"地响着,几只麻雀落在地上啄食,啄了几下又飞走了。

    没一会儿李红娟出来了,换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刚到膝盖下面,脚上蹬了一双凉鞋,鞋面上镶了几颗亮晶晶的东西。头发用一根发夹别了一下,露出光洁的额头,耳垂上挂了两粒小小的珠子,白的,一晃一晃的。

    "走吧,"她说,踩着小碎步走过来,高跟鞋底下那一小块路面噔噔地响,"附近有家茶餐厅,冷气足,咱过去坐坐。"

    他跟着她走。她走得不快不慢,步子稳当,裙摆随着步幅轻轻地摆,白裙子在阳光下晃眼。他跟在她侧后方,隔了半步远,能闻见她身上一股香味,淡淡的,不像肥皂,也不是香水,说不清是什么。一路上有人跟她打招呼,她笑着回一句,语气熟稔,显然在这儿待久了、待惯了。

    茶餐厅很小,几张塑料桌子擦得锃亮,冷气开得足,推门进去凉飕飕的。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拿纸巾擦了擦桌面,等他也坐下,把菜单推过来:"你点,想喝啥?奶茶还是柠茶?"

    他说随便。她替他要了杯奶茶,自己要了杯柠茶,又喊了碟菠萝包。服务员是本地人,跟她用广东话叽里咕噜说了两句,她回了两句,那腔调软软的,跟他听过的任何一个北方口音都不一样。

    她转回来对着他,双手搭在桌面上,指甲涂了粉色的甲油,亮亮的。"电子厂在哪个镇?"

    他说了名字,她嗯了一声:"不算远,坐公交车一个小时能到。"

    奶茶端上来了,她拿勺子搅了搅冰块,低头喝了一口,抬眼看他:"你还没毕业吧?"

    "明年。"

    "那快了。"她笑了一下,"毕业了打算去哪儿?回省城?"

    "大概吧。"

    她点了点头,勺子碰着玻璃杯叮叮响。菠萝包上来了,金黄酥脆的,她把碟子推到他跟前:"你尝尝,这家做得很好。"

    他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外皮酥得掉渣,里头软软的,甜的。"你在这儿几年了?"他问。

    她想了想:"四年多了。头一年在鞋厂踩缝纫机,后来调去品检了,轻松些。"她放下杯子,食指在杯沿上划了一圈,"你呢?有对象没?"

    他摇头。

    "该找一个了,"她笑着,那笑容里头带着点大人似的口吻,"你长得又不赖,又是大学生,好找。"

    他没接话,又喝了口奶茶。冰块化了,甜味冲淡了些,喉咙里泛着一股子涩。他低头从兜里摸出那根红橡皮筋,搁在桌面上,推到她那一边。"这个,还是还给你吧。"

    她低头看着那根红橡皮筋,愣了好几秒。橡皮筋旧了,颜色发暗,边上起了毛,松松地蜷在白色桌面上,跟一片枯了的叶子似的。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指尖在橡皮筋上摸了摸,然后收回了手。

    "你留着吧,"她说,声音低了几分,"给你了就是你的。"

    她把橡皮筋又推回来。手指碰到橡皮筋的时候,指甲上的粉色甲油在日光灯下亮了一下。他看见她手背上有一道细长的疤,浅浅的,从虎口延伸到手腕,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手上咋弄的?"他问。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笑了:"缝纫机弄的,头一年那会儿手慢,针扎了一下,没事早好了。"她把手缩回去搁在桌下,笑容又挂回脸上,跟刚才一样,"你放心,我在这边挺好的。厂里包吃住,一个月能存下来不少。跟我表姐她们住一个宿舍,热闹得很。"

    他说那就好。她嗯了一声,端着柠茶又喝了一口,杯子挡着下半张脸,只露出眼睛。那双眼睛在杯沿上看了他一下,又移开了。

    从茶餐厅出来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她送他到公交站台,说这边太阳毒,等会儿车来了赶紧上去,别在底下晒着。他站在站台上,她站在旁边,隔着一步的距离。公交站台顶棚的阴影把两个人都罩住了,他看见她耳朵上那两个小珠子一晃一晃的,白的,亮亮的。

    "你啥时候走?"她问。

    "后天。"

    "那明天还能来不?"

    他想了想:"明天上午能过来。"

    她笑了一下,小虎牙露了个尖儿。"那明天中午我在厂门口等你,带你尝尝这边的烧鹅,好吃。"

    公交车来了,车门吱嘎一声打开,冷气扑面而来。他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发动的时候他从窗户里往外看,李红娟还站在站台上,白裙子在风里飘了一下,她抬了抬手,冲他摆了摆。他也摆了摆手。车子拐了个弯,她的身影被行道树挡住了。

    他靠在座位上,车窗外的街景往后退,店铺、行道树、电线杆子,一帧一帧地闪过去。他的手插在兜里,攥着那根红橡皮筋,攥得出了汗,手指头都麻了。

    第二天上午他去了。在厂门口等了没多久她就出来了,还是穿那条白裙子,换了双平底凉鞋,手里拎了个小包。她带着他七拐八拐地穿了几条巷子,进了一家小馆子,店面不大,蒸笼叠得高高的直顶天花板。她点了半只烧鹅,一碟白灼菜心,两碗米饭。烧鹅皮是脆的,肉嫩,蘸着酸梅酱吃,酸酸甜甜的。

    他吃着,她看着,隔一会儿给他夹一块肉。他没说太多话,她也话不多。中间有一阵子两个人都安静了,碗筷碰撞的叮当声在小小的店里头格外清晰。外面有人喊号,操着一口听不懂的方言,热闹闹的。

    吃完出来她送他去公交站,路上经过一片空地,空地上长了一棵歪歪扭扭的树,树干斜着往一边倒,枝条上挂着几片将落未落的叶子。他停了一下,多看了一眼。她也跟着停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这树长得跟咱村那棵野梨树挺像,"她说,"都是斜的。"

    他嗯了一声。她没再往下说,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站台到了,车还没来,两个人并肩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阳光从站台顶棚的边缘斜射进来,在地上划了一道亮晃晃的光带。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是个透明塑料袋,里头装着两个黄澄澄的梨子,个儿不大,皮光溜溜的。"路边水果摊买的,本地梨,可甜了。你路上吃。"

    他接了,梨子沉沉地坠在手心里,凉丝丝的。他握着那两个梨子,塑料袋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周老三,"她说,声音比刚才小了些,"好好念书。等你毕业了,有啥打算再说。日子长着呢。"

    他看着她。她站在逆光里,白裙子的轮廓被阳光镀了一圈金边,头发卷卷的蓬蓬的,眉眼被光影模糊了些,可那颗小虎牙还在,亮亮的。那双眼睛看着他,里头那点亮光柔柔的,跟从前一样,又好像不完全一样了。

    车来了。他上了车,她站在站台上没走。车子启动的时候他从窗户里回头看,她还站在那儿,白裙子在风里轻轻飘着,抬起手来摆了摆。那根银链子的坠子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亮了一下就不见了。车子拐过弯,什么都看不到了。

    他坐回座位上,把塑料袋里的梨子拿出来一个,在手心里转了转。黄澄澄的本地梨,光滑的皮,用指甲掐了一下,汁水就渗出来了,闻着是一股清甜的香。他没舍得在路上吃,又把梨子放回塑料袋里,搁在膝盖上,双手轻轻捂着。

    火车回去的路上,他靠着车窗坐着,窗外头是一望无际的岭南田野,甘蔗林绿汪汪的一大片,跟北方的青纱帐有点像,可又不一样。那两个梨子他一直没舍得吃,放在行李包的最上层,跟那根红橡皮筋搁在一处。到宿舍的时候梨子已经有点蔫了,皮上起了褶子,可他还是洗了一个咬了一口。

    甜的。

    #4
  • 作者: 孤励UID 13645楼主二级用户组⭐️ 新访客2026-07-03 10:01

    终章

    又过了四年。

    周老三毕业以后留在省城,进了一家机械厂做技术员,朝八晚五,日子平平淡淡的。头两年忙得很,加班、考证、攒钱,后来在城西贷款买了套小房子,装修完了把妈从村里接过来住了几个月,老太太住不惯,嫌城里闷得慌,吵着要回去,他又把她送回了村。

    这一来一回折腾下来,他也三年没在清明回过村了。今年妈打电话说老房子后墙裂了道缝要修,他请了几天假回来看看。四月里乍暖还寒,村头的杨树抽了新芽,毛茸茸的嫩绿,路边的野草也返青了,黄土地上一层薄薄的绿意。

    他下了班车,沿着村路往家走。路上碰见老刘头赶着羊群从坡上下来,看见他老远就喊:"老三回来了?你妈念叨你好几天了!"他应了一声,老刘头赶着羊过去,羊群咩咩地叫着,踩起一路的土面子。

    进了院门,他妈正在院里择香椿芽,看见他回来赶紧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上下打量他一遍,说瘦了,又埋怨他回来也不提前说,灶上啥都没准备。他笑了笑,说吃碗面就行。他妈转身进了灶房去烧水,他在院里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东边的山坡。山坡上的树都绿了,远远看去一片蒙蒙的翠,那棵野梨树的位置他不用找就知道,就在坡顶偏左的地方,斜着身子往沟里长。

    "妈,我出去转转。"他冲灶房喊了一声。

    "去吧,回来吃饭!"

    他出了院门往东走。这条路他走了二十多年了,闭着眼都知道哪里有个坎、哪里有道弯。路两边的杨树新叶子薄薄的,透着光,风一吹哗啦啦响。他走得不快,脚踩在松软的路面上,一步一个浅浅的印子。

    上了坡顶,那棵野梨树还在那里。树比几年前粗了一圈,树皮更皲了,裂口更深了,可枝条伸展开来,嫩绿的叶子密密匝匝的,在风里沙沙地响着。花已经谢了,地上落了一层白花瓣,薄薄的,盖在青草上,跟下了层细雪似的。果子刚冒出来,青豆大小,躲在叶子底下,不仔细看找不着。

    他在树底下站住了。那块地还是那块地,草浅浅的,被日头晒得暖洋洋的。他靠着树干坐下来,后背硌着粗粝的树皮,跟从前一样。山坡下面的稻田还没插秧,水田亮汪汪的,一块一块地铺开,倒映着天空。村子里的屋顶错错落落,烟囱里冒着白烟。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他眯了眯眼。

    正对着山坡下面的田间小路上,远远走过来一个人。

    他坐直了身子,眯着眼看。那条路从村西头伸出来,沿着田埂绕了个弯往这边来。路上走着的是个女人,步子不快不慢的,穿了件深灰色的长袖衫,底下是黑裤子,脚上一双平底黑皮鞋,走得稳当。头发是短的,刚到耳朵下面,黑是黑了,可鬓角那里能看到几根白的,夹在黑发里头,太阳底下反着光。

    她走到田埂尽头,踩着坡脚的土路上来,一步一步地往上走。走到近前,抬起头,正好看见树底下的他。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停住了。

    她老了。跟他记忆里那个姑娘、跟广东茶餐厅里那个穿白裙子的女人,都不一样了。脸上的肉松了些,颧骨高了一点,眼角密密地布了纹路,笑起来的时候更明显。眼神也跟从前不一样了,那点亮光还在,可沉了,稳稳地落在那儿,不飘了。嘴唇是素着的,没涂东西,嘴角两边各有一道浅纹。

    她还是她,可又是另一个人了。

    "周老三?"她先开了口,声音低了些,不像以前那么脆了,可还是那个声音,带着点上挑的尾音。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李红娟。"

    她朝他走过来,在他跟前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了,抬头打量他。她矮了,他也不知道是自己长高了她显矮,还是她确实缩了,反正站在跟前比他矮了快一头。她看了一会儿,笑了一下,嘴角那两道纹深了纹。"你也有白头发了,"她说,"鬓角那儿。"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鬓角,摸到几根粗硬的。"你啥时候回来的?"

    "前天。"她把手里拎着的一兜东西换了个手拎着,里面装了几根蜡烛和一沓纸钱,"回来给我妈上坟的。去年走的,今年该来一趟。"

    他嗯了一声。风从山坡上灌下来,把她那头短头发吹得动了一下,几缕发丝贴在脸上,她抬手拨到耳朵后面。耳垂上干干净净的,没戴东西。脖子里也干干净净的,那条银链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了。

    "你妈身体咋样?"她问。

    "硬朗着呢,还能下地种菜。"

    "那就好。"她点了点头,把手里的东西又换了个手提着,侧过头往山坡下面看了一眼。那边的田埂尽头停着一辆黑色轿车,驾驶座上坐着个人影,看不清是谁。她把目光收回来,又落回他身上,那双眼在他脸上停了一停,然后又笑了。这回的笑意淡了些,有点客气的意思。

    "你还回来上坟?"她问。

    "回来看看,我妈说房子墙裂了,我回来修修。"

    "哦。"她应了一声,手指头在塑料兜的提手上绞了绞,"那你在家待多久?"

    "三四天。"

    她又哦了一声,垂下眼,脚尖在草地上轻轻蹭了一下。草底下露出小半截梨树枝条,她看见那截枝条,弯腰把它拨到一边,动作轻轻的,像怕碰坏什么似的。

    "这树还在呢,"她直起身说,"还开花。"

    "嗯,今年花开得早。花落了,果子刚长出来。"

    她仰头看了看树冠,目光在叶子间穿梭了一遍,点了点头。"小时候吃这梨子,酸得倒牙。"她说着,嘴角又弯了一下,那笑里像有东西在闪,一瞬就过了。她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表,"我该走了,他们等我过去办事。"

    她转身往下走了两步,停住了,回过头来看他。那一眼跟从前在广东公交站台上看他的那一眼有点像,又更像更早以前——十几年前的某个下午,她穿过那丛酸枣树,回头冲他摆手。那时候也是这样的姿势,侧着身子,半张脸对着他,眼睛里头亮亮的。

    "周老三,"她说。

    "嗯?"

    她嘴唇动了动,像有什么话堵在嘴边。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眯了一下眼。几秒钟的沉默,她最后弯了弯嘴角,摇了一下头。

    "算了。"她说,"我走了。"

    然后她转过身往坡下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的,灰衫子黑裤子的背影在绿草里一步一步地远去。走下坡底以后她沿着田埂往外走,走到那辆黑色轿车旁边,拉开后座的门,弯腰钻了进去。车门"嘭"一声关上,车窗玻璃反着光,看不见里面。车子发动了,调了个头,沿着柏油路往外开,越开越远,最后在路的尽头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山坡上又安静下来了。风吹着野梨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地上的白花瓣被风卷起来几片,打着旋儿飘出去,落在草丛里。他靠着树干慢慢滑下去重新坐下,后背硌着树皮,粗粝的,热乎乎的。

    他从兜里摸出那根红橡皮筋。

    橡皮筋比几年前更旧了,颜色褪成了粉红,边上的毛起得更厉害了,松松的、皱巴巴的,像一根快断了的线。他把它套在指头上转了转,松垮垮地挂在指节上,随时都要掉下来。他把橡皮筋褪下来攥在手心里,温热的一小圈,软塌塌地贴着掌心的纹路。

    太阳从头顶晒下来,透过叶子在他脸上投了碎碎的光斑。蝉声还没起来,只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在枝丫间蹦来蹦去。他低头看了看手心里那根橡皮筋,粉红色的,旧得不成样子了。

    他把它重新套回手腕上。松松的,滑下去卡在小臂中段,贴着他的皮肤,温温的。

    他坐在树底下,仰头看天。春天的天蓝得透亮,丝丝的云浮着,慢悠悠地往东边移。野梨树的叶子里藏着那些小青果子,一颗一颗的,硬邦邦的,等着长大、变黄、变甜。他伸手够了一颗下来,还没指甲盖大,青青的,硬得掐不动。他拿着那颗小果子对着太阳看了看,光透过来,果肉里头是淡青色的,有种半透明的质地。

    他把小果子放在掌心里,跟那根橡皮筋搁在一处,托在掌上看了好一会儿。风来来回回地吹着,山坡上的草弯下去又直起来,地上的白花瓣飘起来又落下。远处村子的炊烟升起来,白蒙蒙的,散在天边。

    他慢慢地站起来,把那颗小青果子揣进了兜里。又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根褪了色的橡皮筋,红已经不红了,粉不粉的,旧旧的软软地贴着他的腕子。他抬起手腕对着太阳照了一下,那点颜色在日光里淡淡的,像一抹褪了色的水彩,快看不见了。

    他转身往山下走。步子不快不慢的,一步一步地踩在草地上,软软的,柔柔的。走到山坡底下的时候他回了下头,那棵野梨树还站在那里,斜着身子往沟里长,叶子绿着,枝条伸着,跟二十年前一样。树底下那块草地上留着他坐过的印子,草被压下去一小片,还没弹起来。

    他转回头继续走。

    风从后面追上来,吹得他头发乱了一下,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摸到了那颗小青果子,圆溜溜的,硬硬的,在指尖滚了一下。又摸到了那根橡皮筋的尾巴,旧旧的,软软的,绕在手腕上凉凉的。

    他走在回村的路上,日头西斜了,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路面上,一晃一晃地跟着他。

    到了院门口,他妈正端着碗出来倒水,看见他回来了,嘴又念叨上了:"转哪儿去了半天不回来?面都坨了,快进来吃!"

    他哎了一声,进了院。灶房里热气腾腾的,他妈把面又热了一遍端出来,卧了个荷包蛋,浇了一勺香油,香喷喷的。他坐在灶台边低头吃面,他妈在旁边择韭菜,嘴没停地念叨,说明天要去找瓦匠看墙,又说隔壁王婶家的儿媳妇生了个闺女。

    他听着,一口一口地吃着面,面汤热乎乎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手腕上那根橡皮筋滑下来挂在腕骨上,沾了点面汤的热气,温温的。

    外面天色暗下来了,西边一抹子橘红,东边已经显出薄薄的青色来。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灶膛里的火苗子在响,噼噼剥剥的,暖暖的。

    #5
  • 作者: 明月刀UID 3140超级版主🌞 社区骨干💰真·富可敌国022026-07-03 10: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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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签名我欲学古风,重振雄豪气。名声同粪土,不屑仁者讥。身佩削铁剑,一怒即杀人。割股相下酒,谈笑鬼神惊。千里杀仇人,愿费十周星。
  • 作者: 孤励UID 13645楼主二级用户组⭐️ 新访客2026-07-03 11:04

    我是独阅读的作者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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