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记忆里,农村的老父亲就像田野里那棵饱经风雨却始终挺立的老槐树,坚韧、质朴,承载着生活的厚重与对家庭深沉的爱。
老父亲身材不算高大,常年的田间劳作让他的脊梁微微有些弯曲,像是一座历经岁月侵蚀的拱桥,却依旧坚实可靠。他那古铜色的脸庞,刻满了一道道深深的皱纹,每一道纹路都像是岁月用犁铧在他脸上耕耘出的痕迹,记录着生活的酸甜苦辣。
小时候,父亲是我眼中无所不能的英雄。农忙时节,天还未亮透,他就扛着农具走向田间。晨曦中,他弯下腰,熟练地挥动锄头,一锄一锄地翻耕着土地,动作干脆利落。那被翻起的黝黑泥土,散发着清新的气息,仿佛在诉说着父亲对这片土地的深情。到了播种的时候,父亲会小心翼翼地将种子播撒进土地,眼神里满是期待,就像期待着自己的孩子茁壮成长。而当庄稼遇到病虫害时,父亲又像一位经验丰富的医生,仔细地观察每一株农作物,精准地施药救治,确保它们能健康地生长。
生活中的父亲,对我关怀备至。虽然他不善言辞,但他的爱总是体现在那些细微之处。记得我上小学时,学校离家有一段距离,每天清晨,父亲总是默默早起,为我准备好热气腾腾的早饭,然后送我去上学。一路上,他很少说话,只是紧紧地拉着我的手,那宽大而粗糙的手掌,传递给我无尽的温暖和安全感。遇到下雨天,他会毫不犹豫地把雨衣披在我身上,自己却被雨水淋得湿透。回到家后,看着他那被雨水打湿后贴在身上的单薄衣衫,我的心里满是心疼。
父亲不仅教会了我生活的技能,更教会了我做人的道理。他常说:“做人要像咱地里的庄稼,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才能长得结实。” 在他的言传身教下,我懂得了勤劳、善良和坚韧的意义。他用自己的一生,诠释着一个农民对土地的坚守,对家庭的责任。
如今,父亲渐渐老去,曾经矫健的步伐变得蹒跚,曾经明亮的眼睛也变得浑浊。但他对土地的热爱,对我的关怀,从未改变。每次回到老家,看到他那日渐佝偻的身影,我的心中都会涌起一股酸涩。我知道,岁月在他身上留下了太多的痕迹,但他给予我的爱,如同家乡的那片田野,永远广袤无垠,温暖着我的心。主楼- 全部回复|共2条回复
一辈子“作假儿”的父亲
今天我想说的这个人,是为人处世太过客气、近乎执拗的人,这个人就是我的父亲。他无论走到哪里,待人总是过分谦让,别人礼让他、赠予他东西、留他吃饭,他都要再三推脱。就是这样一个常年不变的小举动,让身边的亲朋好友,个个心生感慨、暗自叹服。
他走到哪里都是这般模样。年轻的时候,无论是在老丈人家,还是我的三个姨家,从来客气拘谨。旁人留饭,他再三推让;众人劝酒,他更是一口回绝。外人都以为他不会喝酒,其实他并非滴酒不沾,多少能喝一点,只是酒量不大。吃饭本是寻常小事,可他偏偏习惯性推脱谦让。实在推脱不掉,就简单吃上几口,从来不肯坦然吃饱。每次走亲访友,无论去到谁家,他都只是简单垫垫肚子,回家后就会跟母亲抱怨没吃饱、肚子饿。母亲每每都会数落他:“让你吃你不吃,回来又喊饿,自己找难受,回家还絮絮叨叨,能怨谁呢?”次次外出挨饿,次次照旧不改,母亲对此也是无可奈何。就连姥姥姥爷也常常跟母亲念叨,为何每次宝玉过来,都不肯好好吃饭。早些年,父亲常常帮姥姥姥爷家干各类农活重活,忙活结束,简单洗把脸,就骑上自行车往家赶。两家相隔不远,仅三里路,骑车十来分钟便能到家。因此父亲多年来都是干完活就回家吃饭,坚决不肯留在丈母人家用餐。舅舅舅妈也拿他没办法,总说他太过见外、过于客气,反倒让旁人难堪。在外人看来,这份拘谨略显失礼,但父亲从不在意世俗人情礼数,也不会顾及他人感受,只遵从自己的本心行事,这份性子,时至今日依旧未变。
新千年的第一个十年,我成家立业,有了自己的亲家,可父亲过度客气的性子,依旧没有丝毫改变。我的老丈人不擅长种地,家中大小农活,基本都靠丈母娘亲力亲为。我刚结婚那几年,正在部队服役,常常无法及时回家照料家事,加之妻子彼时身怀六甲、行动不便。父亲体谅我的难处,只要亲家家里有事,总会主动前去帮忙。
那几年我身在军营,无暇顾家,父母也岁数渐长,自家的田地就全部外包出去了。但父亲是种地的好手,农活样样精通,替我帮亲家浇地、收粮食,样样都尽心尽力,做得无可挑剔,把亲家的田地弄得井井有条。即便这般倾力相助,他依旧是老样子,任凭亲家再三挽留,死活不肯留下来吃一顿饭,干完活便执意离去。我的老丈人是个格外讲究人情世故的人,看父亲这般行事,心里十分不妥,私下跟我妻子说道:“你公公太过客气了,辛辛苦苦帮我们干一整天活,连口热饭都不吃就走,外人看见了,难免会闲话我们待客不周。”妻子连忙解释宽慰:“爸您别见怪,您慢慢习惯就好,这是他一辈子改不了的性子,走到哪里都是这般拘谨客气。别说在咱家这边,就算去自家亲戚家、闺女家,也是一模一样。”
最让人无奈的是,即便在自己家里,他依旧改不了这份客套,让一家人相处得格外拘谨。2014年前后,父母拿出半生积攒的积蓄,加上我多年上班攒下的工资,凑够首付,在市区购置了一套一百二十平的楼房。房屋装修完毕后,我们一家人同住一处、同桌三餐,日子安稳和睦,可他的老毛病,始终没能改掉。
拿平时吃饭来说,家里的餐桌是圆角长方形,可容纳六人落座,长边各两个座位,短边各一个座位。父亲常年固定坐在后排长边的位置,吃饭的姿态格外怪异别扭。面朝餐桌端着碗,身子却刻意斜缩,几乎拧成麻花状,别扭着身子伸筷夹菜,模样十分难受,像个小心翼翼、不敢肆意的客人,全然没有一家人的松弛感。我和妻子从来不是苛刻小气之人,也从不会嫌弃老人的生活陋习。人上了年纪,常年养成的习性根深蒂固,有诸多不妥之处在所难免,我们从未有过半句怨言,只盼他能放下心理负担,吃好喝好、活得轻松自在。可他每每吃饭总是这般紧绷别扭,他自己浑身不自在,我们家人看着心里更是难受。我不止一次和妈妈、姐姐谈心感慨,父亲一辈子活得拧巴,他自己过得疲惫,我们陪伴在侧的家人,心里更累。我常常暗自反省,我是不孝顺的儿子吗?是我做得不够周全吗?为何他年逾花甲,依旧这般拧巴度日?他常年自我压抑、煎熬度日,最不自在的其实是身边的亲人,我始终不知道该如何照料,才能让他活得轻松舒心。
平日里家里偶尔改善伙食,不过是买一盘家常凉菜、去菜市场买只烤鸭换换口味,可父亲每一次第一句话都是:“都留给孩子们吃吧,我们不吃。”妻子总会委婉劝说:“爸妈你们放心吃,孩子们都有吃的,不用特意给他们留,况且他们平日里吃得比你们还好,真的不必让来让去。”母亲每次看到这般情景,都会转过头剜他一眼,满脸厌恨。自家人朝夕相处、同桌吃饭尚且如此客套拘谨,在外待人的疏离客气,便可想而知,他这一生,活得太过艰难束缚。父亲牙口不好爱吃腐乳肉,妻子周末时常做给一家人享用。每次腐乳肉端上桌,父亲起初都会说你们先吃,眼里却非常期待,加之自己确实偏爱这口味道,才勉强拿个馒头夹上一块,配着稀饭匆匆吃上几口,便说自己吃饱了,随即放下碗筷离桌。等我、母亲、妻子和孩子们全部用餐完毕,桌上还留有剩余饭菜,我准备收拾时,就会问还有人吃吗?父亲才会走出来说:“没人吃了那我把锅底收了吧,不吃都浪费了!”,这才将剩下的腐乳肉安心的吃完。此刻的他,没有半分拘谨客套,吃得踏实满足、津津有味。我们一家人心里都清清楚楚,从来不是我们亏待他、舍不得让他吃好饭,更不是我们刻意约束他。只是他骨子里自带的客套拘谨、执拗拧巴,根深蒂固,任凭旁人如何劝说,都难以改变。
他一辈子习惯了委屈自己、迁就晚辈,可这份自我感动式的牺牲,我们做儿女的从未真正领情。孩子们从不缺这一口饭菜,他根本不必这般自我压抑、刻意退让。唯有他自己活得舒心自在,全家人才感到真正安心。或许他从未觉得自己拘谨辛苦,只觉得这是长辈的本分,反倒认为是我们晚辈思虑过多。其中万般滋味,真是一言难尽。
无数个夜晚卧床静思,我渐渐读懂父亲的拧巴与拘谨,大抵是年岁渐长,心思变得敏感脆弱。平日里父母拌嘴争执,我和姐姐总会下意识站在母亲这边,久而久之,他便成了被孤立、被数落的一方。心底慢慢滋生出无助与落寞,总觉得儿女不理解、不尊重自己。而且年少时家境贫寒、命运多舛,上天垂怜苟活人间已属难能可贵,加之诸多失意落寞无人宽慰,遇事多靠大伯帮扶,长久下来,他待人处事,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拘谨与讨好。可他又心气颇高、爱唠叨、性子倔强,从来不会冷静理智地看待家人用心。他只看得见眼前表面的言行,偏执认定我们疏于体谅、不够敬重,却看不懂家人藏在朝夕陪伴、细微照料里的包容与真心。
说到底,这一生,也许唯有他自己愿意放下执念、松弛心态,不再事事客套、处处拧巴,才能真正卸下束缚,活得舒心坦然。
注释:“作假儿”就是假客气。[em_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