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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戈壁立栈,荒沙容客
大漠千里,黄沙无尽。
跟着雍正鹤跑了数月驼道,姬世新早已摸透整片戈壁的行路命脉。
哪处风口起沙、哪条古道常有马匪、哪片洼地存得住水、哪条路是商旅必经要道,他心里清清楚楚。
越是走得多,他越看得明白。
西疆辽阔,风光苍茫,却也最是无情。
漫天风沙吞人,乱世世道欺人。
整条戈壁古道上,千万行路之人,皆是浮萍漂泊。
有从中原逃难西迁的流民,拖家带口,衣衫破烂,一路乞讨求生;
有身负恩怨、避祸远走的江湖武人,独行荒漠,沉默寡言;
有走边贸的小商贩,载货奔波,风吹日晒,只求糊口;
也有看透纷争、远离俗世的散客,随风沙漂泊,无处落脚。
茫茫戈壁,大道千万里,客栈极少,歇脚之处寥寥无几。
多数旅人,只能夜宿黄沙、昼顶烈日,遇风沙只能硬扛,遇伤病只能硬捱,落难之时,连一口热水、一席安身地都求之不得。
姬世新出身底层,自小受尽孤苦、冷眼、漂泊。
他最懂走投无路的滋味,最懂无家可归的寒凉。
一念既定,再无动摇。
他要在这戈壁要道,开一处歇脚小店。
不为大富大贵,不为争名逐利。
只为给天下漂泊之人,留一处临时安稳。
他将想法告知师兄雍正鹤。
雍正鹤听完,沉默片刻,并未反对。
大漠荒寒,人心险恶,敢在要道立店,既是善心,也是胆量。
他深知这个师弟心性沉稳、医术傍身、拳脚自保,绝非滥好心的软弱之辈,便点头应允,全力帮他张罗。
借着驼队常年跑戈壁的人脉,寻得古道正中一处绝佳避风洼地。
此地背靠沙梁、挡风聚气,脚下地势平整,是南北商旅、东西流民的必经路口,白日人来人往,夜里却荒凉清冷。
此处原有几间废弃多年的土坯旧房,早已被风沙侵蚀大半,墙塌顶破,荒草杂生。
姬世新抽出积攒数月的所有辛苦积蓄,带着几名熟识的驼队伙计,动手修整院落。
铲沙、补墙、铺顶、砌灶、搭棚、平整院地。
白日顶着烈日劳作,夜里借着月色修葺。
天山一年苦修磨出的耐性、渔村自幼养成的吃苦韧劲,在此刻尽数体现。
他不求气派华丽,只求干净、遮风、挡雨、能留人。
短短半月,残破荒屋焕然一新。
院落规整,屋舍整齐,灶台明亮,院中留出大片空地,可供驼队歇脚、牲畜拴养。
戈壁深处,终于立起一处孤零零的小店。
无招牌张扬,无喧哗热闹,朴素土屋,静立黄沙之间。
店成那日,姬世新立下自己的规矩。
第一,进店不问过往。
无论身负血仇、身遭逃难、身藏隐秘,踏入店门,恩怨门外搁置,店内只求安稳歇息。
第二,贫富不分贵贱。
有钱者随心付账,无钱者无需窘迫。劈柴、扫地、修院、喂驼、整理药草,出力便可抵食宿。
第三,店内严禁私斗。
无论外面何等刀光恩怨,进店便不许寻衅、不许追债、不许斗殴生事。
规矩简单,却格外硬气。
开店之初,往来旅人大多心存疑虑。
戈壁地界,多的是黑店谋财、强人劫货,谁也不信有这般不收穷客、善待流民的店家。
直到有人身无分文,试着留店做工抵饭,真的得了热饭热汤、安稳一宿;
直到受伤落难的独行武客,进店求治,姬世新免费施药包扎、熬汤调养;
直到拖家带口的逃难流民,无路可走,在此得一席安身、躲过风沙寒夜。
一传十,十传百。
荒沙小店的名声,慢慢在戈壁古道传开。
越来越多的落难之人,慕名前来落脚。
白日里,院中炊烟袅袅,南来北往之人围坐一席,喝热茶、吃粗饭,闲谈天下各地见闻。
中原战乱、东海风浪、沙俄边境贸易、藏地边陲风云、大漠马匪行迹,各色故事汇聚一院。
姬世新坐镇小店,安静听、默默看。
他以医术救路人疾苦,以本心待四方来客,以隐忍化解零碎纷争。
短短时日,这间戈壁土屋,成了整片荒漠最温和的一处容身之地。
可乱世从不会成全安稳。
越是要道,越藏暗流;越是容人,越惹人觊觎。
这片戈壁边境的灰色生意,常年被孙天博一伙势力把持。
他们掌控沿途关卡、私下垄断边贸、拿捏驼队命脉,靠边境夹缝牟利,手段阴狠、心胸狭隘,绝不允许地界之内有人自立规矩、收拢人流。
太平善意,在他们眼里,就是不懂规矩、挡人财路。
小店客流渐多、四方人脉汇聚,很快落入孙天博的眼线。
第一批上门的,是游走地界的闲杂眼线,假意歇脚,实则打探底细、窥探动静。
第二批来的,是地痞打手,故意挑事、暗中刁难、寻衅试探,想要逼姬世新低头归顺,替他们监视往来客商、传递消息。
今日找茬,明日施压,步步紧逼,从不间断。
雍正鹤多次出面周旋,靠着驼队人脉暂时压住风波,可治标不治本。
孙天博野心极大,绝不会放任这片要道上,有一处不受他掌控、不收他规矩、不沾他利益的店子长久存在。
姬世新心里看得透亮。
小店安稳,只是一时假象。
他收容流民、善待过客、自立一方格局,早已触碰了边境黑势力的利益与权威。
冲突迟早会彻底爆发。
除此之外,他心底深处,始终压着两件从未放下的心事。
其一,当年父亲渔船整船失踪,海难蹊跷,绝非单纯风浪意外,疑点经年不散。
其二,自身身负渔村血案,漂泊天涯,无根无归,终要寻一条真正出路。
戈壁虽好,终究是拘一方小店。
他要看得更远、走得更宽、探得更深。
听闻藏地日喀则边境商旅云集、各方势力交错,藏着更多边境秘事、跨境脉络,或许能寻到当年旧事蛛丝马迹。
思虑良久,姬世新拿定主意。
小店不可废,善心不可丢。
他托付师兄雍正鹤全权照看院落,守住店内规矩,继续收留四方落难漂泊之人。
而他自己,卸下店务,轻装上路。
辞别茫茫戈壁,辞别大漠炊烟。
孤身一人,向南而行。
奔赴万里雪域,奔赴边境迷局。
一场更大的风云,正在日喀则,静静等他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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