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冬去春来,尺素连心
冬月里又落了一场雪。
师宫艳丽推开院门时,看见堂屋的窗台上摆了一个小小的雪人。核桃大的身子,铅笔头做的鼻子,两颗煤渣做的眼睛,歪歪扭扭蹲在窗台一角。雪人底下压了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铅笔写的一行:"姐姐早上好。磊磊。"
她拈起纸条看了半天,嘴角弯起来。进屋时弟弟已经趴在桌上写作业了,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带着期盼的笑:"姐姐看见雪人了吗?"
"看见了。谁做的?"
"我!"弟弟挺起胸脯,"今天天没亮我就起来了,外面下了雪,我就捏了一个。给你看的。"
师宫艳丽走过去摸了摸他的脑袋。小孩后脑勺的头发被帽子压得塌了一小片,暖烘烘的。
日子平稳地过着。程小满已经能独立操作两台机器了,虽然偶尔还会出错,但手不抖了,遇到故障也不再慌得满车间跑着找师宫艳丽。她学会了自己翻手册查代码,学会了对症下药。师宫艳丽有时候隔半天才去她那边看一眼,发现她正蹲在机器旁边拿着小刷子清灰,动作认真而细致。
"师师傅,"程小满看见她就站起来,嘴角带着点笑,"今天四号机张力有点飘,我调了两回稳住了。"
"怎么调的?"
"把数值从7.2降到7.0,又加了一档转速。"程小满说得顺溜,手指比划着屏幕的位置。
师宫艳丽点点头,心里涌上一丝说不清的欣慰。半年前那个缩在更衣室里连柜门都关不上的瘦小丫头,现在说起机器来已经像模像样了。
腊月里的一天,师宫艳丽在更衣室换工装时,程小满从柜子底层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师师傅,这个给你。"
师宫艳丽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双厚厚的羊毛袜。针脚略粗,看得出是新手织的,但羊毛料子厚实,摸上去蓬松暖和。
"我奶奶织的。"程小满低头搓着手指,"她说你帮了我这么多,没什么好谢的,就让我带这个来。"
师宫艳丽攥着那双袜子,羊毛的暖意从掌心渗进指缝。"替我谢谢奶奶。"
程小满点了点头,嘴角弯弯的,转身跑回车间去了。
那天下午,师宫艳丽把羊毛袜穿上试了试,厚厚一层裹着脚踝,在冬日的车间里站着,整条腿都是暖的。她站在机器中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上那双布鞋还是去年买的,鞋底磨薄了,但袜子够厚,踩在地上的时候软软的,不怎么硌脚。
傍晚回到家,弟弟正在堂屋里给母亲读课文。他站得笔直,小手捧着课本,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春、天、来、了。小、草、从、地、下、钻、出、来……"读到"钻"字时卡了壳,歪头想了半天,母亲在旁边轻声提了一个字,他立刻接上,继续往下念。
师宫艳丽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弟弟的头发又长了些,遮到眉毛了,该剪了。他比去年这个时候高了小半个头,脸颊上多了一点肉,不再是以前那种干瘦干瘦的模样。
"姐姐!"弟弟念完一段,放下课本朝她跑过来,"我会读课文了!一整篇!"
"真厉害。"师宫艳丽蹲下来,跟他平视,"那姐姐考考你,你刚才念的'春天来了',春天什么时候来?"
弟弟歪头想了想,扳着手指头数:"冬天过了就是春天。过了年就是春天。外面雪化了就是春天。"
师宫艳丽听着他稚嫩的回答,笑了笑。"对。雪化了就是春天。"
除夕那天晚上,厂里照例发了年货,比去年多了一小袋花生和一包木耳。师宫艳丽拎着东西回家时,巷子里已经零零星星响起了鞭炮声。她推开院门,愣住了。
弟弟蹲在堂屋门口,手里举着一盏红纸糊的小灯笼。灯笼不大,里面点着一截短蜡烛,火光透过薄薄的红纸透出来,暖融融的一团,在冬日的暮色里分外明亮。
"姐姐你看!妈妈教我做的!"弟弟举着灯笼站起来,小心翼翼地迈了两步,灯笼在他手里晃了晃,烛火也跟着晃,在墙上投出颤动的人影。
师宫艳丽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端详。红纸裁得不太齐整,接口处用米浆糊粘着,灯笼骨架是用竹篾弯的,歪歪扭扭的但立得住。母亲站在里屋门口,手里还攥着一团没用完的红纸,脸上带着一点淡淡的得意。
"妈你还会糊灯笼?"
"年轻时候学的。"母亲走过来,伸手整了整灯笼边缘翘起的纸角,"糊得不好,凑合着看。"
弟弟举着灯笼在堂屋里转了两圈,嘴里喊着"过年了过年了",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地晃。师宫艳丽和母亲坐在桌边看着,桌上是刚出锅的饺子,腾腾地冒着热气。窗外又响起了鞭炮声,沉闷的、清脆的混在一起,远远近近地炸开。
年夜饭后,母亲从柜子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师宫艳丽。是个小布包,用旧手绢裹着的。师宫艳丽打开来,里面是一枚银戒指。很细的一圈,表面磨得光滑发亮,看得出戴了很多年。
"你姥姥给我的。"母亲说,语气很淡,"我戴着不合适了。你留着吧。"
师宫艳丽把戒指托在掌心,借着煤油灯的光细细地看。戒圈内侧隐约刻着几个字,年代太久磨得模糊了,看不太清。她翻转着看了看,金属泛着温润的白光,像月光凝成了细长一圈。
"妈——"
"收着。"母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别处,但嘴角弯着,"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就是个念想。"
师宫艳丽把戒指套在右手食指上试了试,略大了一点点,但戴着也掉不了。银圈贴着皮肤,凉丝丝的,慢慢被体温捂暖了。她举着手在灯下看了看,戒圈的光晕和煤油灯的光叠在一起,温软的一片。
弟弟跑过来趴在她膝上看,伸出小手指头碰了碰那枚戒指。"姐姐真好看。"
"你看得懂什么好看不好看。"师宫艳丽弹了他额头一下,但没把戒指摘下来。
正月里走亲戚的时候,母亲带着弟弟去了一趟邻镇的舅舅家。师宫艳丽没去,留在家里值班。车间不能停,春节只休三天,初四就得开工。
初四早晨她推开车间铁门时,五台机器银白的外壳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灰。她拿了块布,一台一台擦过去。指尖从外壳的弧面上滑过,从侧板的接缝处拂过,从屏幕的边角揩过去。布面沾了灰,机器重新露出干净的金属光泽。
程小满比她晚到了十分钟,推门进来时鼻头冻得通红,手里还攥着半截没吃完的糖葫芦。看见师宫艳丽已经在擦机器了,赶紧把糖葫芦塞进口袋,抄起另一块布加入了进来。
"师师傅,过年好!"
"过年好。"师宫艳丽头也没抬,但嘴角弯了弯。
两个人一左一右,把五台机器从头到尾擦了一遍。窗外的天光从灰白慢慢变亮了,初春的日头从低矮的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在刚刚擦净的银白外壳上,泛着柔和的亮光。
师宫艳丽直起腰来,手掌搭在机器顶盖上。金属的凉意正被渐渐升起的室温中和,透着一丝丝微弱的暖。她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厂区围墙根下的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底下湿润的泥土和几片枯黄的草叶。枯叶底下,有什么细细的、绿绿的东西正悄悄地往外拱。
"师傅,你看什么?"程小满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
"看草。"师宫艳丽说,"草要绿了。"
程小满歪头看了看那片泥地,没看出什么名堂,但还是"嗯"了一声,跟着她一起看了一会儿。两个人的影子并排落在窗台上,被初春的光线拉得斜斜的。
那天下午,师宫艳丽从车间出来时,在门卫室收到了一封信。信封上的字迹认不出,不是弟弟的,也不是徐巧珍的。她撕开封口抽出一张纸,展开来。
纸上只有几行字,钢笔写的,笔画端正而克制:
"师师傅,你还记得我吗?去年考核落选后被调到包装车间的小吴。我现在在包装车间干得挺好,组长说我手快,上个月提了副组长。想起当初考核没过那几天,你递过我一块毛巾。一直想跟你说谢谢。祝好。吴秀兰。"
师宫艳丽看着那张纸,想了半天才想起来。考核那几天确实有个姑娘蹲在走廊拐角哭,她路过时递了一块干净的旧毛巾过去,什么也没说就走了。那姑娘长什么模样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她哭得鼻尖红红的,攥着毛巾的手在发抖。
她把信纸叠好收进口袋里。信纸在口袋深处贴着那枚银戒,薄薄的纸和细细的银圈挨在一起,隔着布料的纤维,触感朦胧而温软。
回家的路上,风里已经没了冬天那种割脸的寒气。路边沟渠里的冰化成了薄薄的水,在夕阳下泛着细碎的亮光。师宫艳丽走得不快,布鞋踩在碎石路上,嘎吱嘎吱的,节奏和去年一样,但轻了些。
推开院门时,弟弟正蹲在地上用树枝挖着什么。泥巴溅了一脸,裤腿上都是土。
"磊磊,你干什么呢?"
"挖蚯蚓!"弟弟头也不抬,"老师说春天到了蚯蚓就出来了。我要抓一条去学校给同学看。"
师宫艳丽站在旁边看他撅着屁股在泥地里掏了半天,最后挖出一条细细的暗红色小虫,举在手里兴奋地喊:"姐姐看!我挖到了!"那条蚯蚓在他手指间扭来扭去,他一点也不怕,眼睛亮亮的,像捧着一件了不起的宝贝。
师宫艳丽蹲下来,凑过去看了看。蚯蚓扭了两扭,从他指缝滑出去掉进泥地里,哧溜钻进土里不见了。弟弟"哎呀"一声趴下去追,被师宫艳丽拉住了后领。
"明天再来挖。天要黑了。"
弟弟不甘心地哼了一声,拍了拍手上的泥,被她拽进了屋。母亲正坐在桌边,手边放着新裁好的一摞布片,旁边还有一盏新糊好的红纸灯笼,比除夕那盏小一圈,但更周正了。
"给磊磊开学用的。"母亲把灯笼提起来晃了晃,"挂在书包上,晚上走路能照着亮。"
弟弟欢呼着扑过去接灯笼,被母亲一句"手上都是泥别碰"拦在了半路。他搓着手上的泥,围着桌子转了两圈,嘴里念叨着"我洗干净就来拿",蹬蹬蹬跑去水缸边洗手去了。
师宫艳丽在母亲对面坐下来,帮她把布片按颜色分好。母女俩面对面坐着,窗外最后一抹暮色从墙头落下去,煤油灯亮起来,光线拢住两个人和桌上摊着的东西。
"妈,"师宫艳丽分着布片,忽然开口,"今天有人给我写了封信。"
"谁?"
"一个以前车间的姑娘。叫吴秀兰。她当时考核没过,调去包装车间了。她写来说现在干得挺好,升了副组长。"
母亲手里的针停了一下。"然后呢?"
"没然后。就是写了封信谢谢我,说当初递过她一块毛巾。"
母亲低头继续缝着手里的东西,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了一句:"你爸以前也这样。见人落难就帮一把,也从不跟人说。"
师宫艳丽手顿住了。父亲的事母亲很少提,她小时候问过,母亲只说"走了",后来她就不问了。这是头一回母亲主动提起。
"他什么样?"师宫艳丽问。
母亲缝了几针才开口:"跟你一样。手巧,心软。见不得别人受苦。"
师宫艳丽没有追问更多。母亲也没有再说。两个人安静地分着布片,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把墙上两个人影晃了一晃,又稳住了。
弟弟洗完手跑回来,接过那盏小灯笼爱不释手地翻来覆去地看。蜡烛还没点,他举着空灯笼对着灯光,红纸透出暖暖的颜色,映在他脸上,把他的小脸染成一片融融的红。
"姐姐,明天我上学去,挂书包上!"
"好。"
"小朋友肯定都羡慕我。"
"嗯。"
弟弟把灯笼小心翼翼地挂在书包背带上,退后两步看了半天,又上去调整了一下角度。满意了之后才爬上凳子,翻开作业本,开始写今天的功课。
师宫艳丽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那枚银戒。戒圈转了一圈,凉凉的金属贴着皮肤,又被体温慢慢焐热。她看着对面低头写字的弟弟,看着旁边穿针引线的母亲,煤油灯的光把三个人拢在一处。
窗外有风轻轻吹过院角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干枯了一冬的枝梢上,隐约冒出了几粒暗红的新芽。很小很小的一点,挤在灰褐色的树皮之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师宫艳丽看见了。她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弯了弯,没有指给任何人看。
那些芽就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着。等一场雨,等一回暖,然后就会舒展开来,一片一片的,变成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