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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立国建观赏狗养殖场

楼主: 孤励⭐️ 新访客天涯杂谈发表于: 2026-06-25 16:23点击: 330回复: 5

  • 第一章 回乡

    凌晨四点四十分,天还黑着。李立国坐在回村的班车上,身体随着车身的颠簸小幅地晃着。他靠着车窗的位置,右边胳膊肘支在窗沿上,掌心托着下巴,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窗外那一片被黑暗吞没的田野。车灯的光柱切开了前方的夜色,照出一段一段不断重复的景象——灰白的路面、路边的排水沟、沟沿上丛生的野草,然后又是下一段灰白路面,像一卷被匀速拉开的旧胶卷。

    车是老中巴,蓝白漆面的侧板上印着模糊的乡镇客运字样,字迹褪色了,只能看出最后一行的"—龙泉线"还勉强能辨认。车厢里一共五个人,前排坐着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孩子裹在棉被里睡得很沉,女人的头也歪着靠在车窗框上,嘴巴微微张着。中间两排空着,座位上的绒布套子磨得起了球,露出底下灰白的填充物。最后一排坐着一个穿工装的老头,戴着一顶旧草帽,怀里抱着一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袋口扎着,不知装的什么。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不时拿起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一下又放回仪表台边缘。

    李立国把脸从窗玻璃上移开,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放着的帆布旅行袋。袋子的拉链头掉了,他用一根细铁丝拧了一个环代替,铁丝弯成的环被他拇指摩挲得发亮。袋口敞着一道缝,能看见里面几件叠好的深色衣裳、一只搪瓷缸的白色把手、还有一本页角卷起来的旧笔记本,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着"立国"两个字,笔迹已经褪色了,隐隐约约的。他把袋口拢了拢,拉链的齿牙合不拢了,合到一半就会弹开,他习惯性地把敞口的那一侧翻了个面朝里压住,让里面的东西不至于滑出来。

    车子在村口停了下来。没有站牌,没有候车亭,就是路边一棵老樟树底下一块被车轮碾得发白的泥坪。司机踩刹车的时候,车身往前顿了一下,李立国的肩膀撞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闷闷地碰了一下,他用手撑了一把坐直了。气刹泄气的声音在清晨安静的空气里格外分明,"嗤"的一声之后,车门哗啦一下弹开,灌进来一阵带着露水和青草气味的风。那股风是凉的,贴着他的脸和脖子流过去,把他衬衫领口处那块被汗浸潮了又干了的布料吹得微微动了一下。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拎着帆布袋弯腰走到车门处,在车门框上借了一把力跳下地。脚落在泥坪上的时候感觉到地面是软的,前两天刚下过雨,泥面还没有完全干透,鞋底陷进去一小层又拔起来,发出轻微的"噗"的一声。他站直了身体,把帆布袋从右手换到左肩上,转身面朝着村口的方向。班车在他身后重新关上了门,发动机的轰鸣声渐渐变大、又渐渐变小,沿着公路往前开远了,尾气在灰白色的晨光里散成一团浅蓝色的雾,慢慢变淡、散尽,被他身后那片还没亮透的天色彻底吞没了。

    村口的老樟树比他还小的时候更粗了。树皮裂成了深深的纵沟,沟壑里嵌着暗绿色的青苔和黑色的、不知道积了多少年的树汁结晶。他伸手摸了一把树干,粗糙的树皮硌着他的掌心,边缘处有几道被刀刻过的痕迹,已经长成了树皮的一部分,旧伤疤似的凸起着。其中一道刻痕他认得——是他十二岁那年用钉子刻上去的,一条歪歪扭扭的线,那时候他还够不着树的更高处,那条线离地面只有齐他胸口的位置,现在他的手放下去,指尖能碰到那道刻痕的上端,刻痕已经随着树的长大被撑宽了、变形了,变成了一道浅色的疤横在树皮中间。

    他沿着村道往里走。路是土路,窄得只容一辆三轮车通过。路面被雨水冲出了一道道浅沟,沟底积着浑黄的泥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碎草屑和一两片枯叶。他踩在路的边沿上走,避开那些水洼,但泥地的湿气还是很快就浸透了他左脚鞋面的布层,脚趾能感觉到布料变潮之后的紧贴感。路两旁的田野还在沉睡,稻茬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地戳在田里,被晨光从低角度照过来的时候,茬尖上挂着的露珠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像一整片被拧小了音量还在坚持闪烁的灯阵。远处的田埂上立着几棵柿子树,叶子已经落了七七八八,枝头挂着几个柿子,深橘色的,在灰白的天色里像一盏一盏忘了关的小灯笼。

    他走过第一户人家的院墙时,听见了里头传出的声响。先是咳嗽声,干而重,像从胸腔深处震上来的,咳了三四声才歇。然后是木门被推开时门轴发出的吱呀声,紧接着一双手在水池边拧开水龙头的哗哗声——水先是喷出一阵气,然后才是稳定的水流,冲在水泥地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他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但脚步放慢了一些,偏过头看了一眼那户人家半开的院门。门缝里露出一截灰蒙蒙的天井和靠着墙根码成一排的柴火垛,柴火是新劈的,断口处还是浅黄色的,堆在灰褐色的旧柴堆边上,颜色对比鲜明。一个人影在门缝里晃了一下,没有探出头来,那阵水声还在响着,把清晨的安静填上了一层潮湿的底色。

    又走了几十步,经过第二户人家的院墙时,一股柴火燃烧的焦烟味从墙头漫过来,混着菜籽油下锅的滋啦声和葱花的香气。那气味是暖的、厚实的,隔着院墙扑在他脸上,在他站住的那几秒里把他裹了一下又继续往远处散去了。他闻到那股气味的时候脚步顿了一拍,然后又继续迈开了。

    他家的老屋在村尾最后一家。比旁边几户人家矮了半截,房顶的瓦片颜色深浅不一,有些是深灰色的旧瓦,有些是浅色的新瓦,大块小块地拼在一起,像打了补丁的衣裳。院墙是土坯夯的,墙角被雨水泡得松软了,长出一层暗绿色的苔藓,墙根底下有几道从墙头顺着墙面流下来的水痕,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暗光。院门是两扇木门板合在一起拼的,板子厚薄不均,中间的缝宽得能伸进一根手指。门框上方的横梁正中钉着一块巴掌大的旧铁皮,铁皮上用白漆写了几个字,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只留下"李"字的上半截和一横的尾端,勉强能辨认出来。

    他在院门口站住了。帆布袋从肩头滑下来搁在脚边,袋底的布料落在泥地上发出一声轻而闷的声响。他伸手推了推院门——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一推就开了,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从很久没被转动过的关节里挤出来的吱呀声。他站在院门口往里面看。院子不大,正对着堂屋的门口,两边是厢房的窗子,窗纸已经破了,露出黑洞洞的窗框。院子里的地面是夯实的黄泥,长了几丛低矮的杂草,还贴着墙根长了一棵构树,已经有小孩胳膊粗了,枝条从墙头探出去,叶子上沾着一层细密的灰尘。院子正中摆着一张竹椅,竹面已经裂了,靠背断了一根横档,歪歪斜斜地立在那里,椅腿的一侧垫着一块碎瓦片,是有人把它垫稳了的。

    他迈步走进了院子。脚踩在夯土面上的感觉跟踩在村道的泥地上不同,硬一些、实一些,鞋底和土面之间的摩擦声也轻一些。他走到堂屋门口停下来,伸手推了一下木门。门也是虚掩着的,推开的时候比院门更涩,阻力更大,像是门轴和门臼之间积了一层干涩的东西——他低头看了一眼门轴底部,确实有一层灰白色的积垢,像是陈年的灰尘和潮气混合凝结成的,用手指一捻就碎了。他推开门走了进去。堂屋里很暗,只有从敞开的院门和窗纸破裂处透进来的几缕灰白的光,勉强照出屋里的轮廓——一张八仙桌靠墙摆着,桌面上铺了一层灰,灰面上留着几道模糊的痕迹,像是有人用手在灰上划过;两条长凳摆在桌子两侧,凳面也是灰扑扑的;墙上挂着一幅旧画,画框的玻璃碎了,只剩一角的碎玻璃还嵌在框边里,露出里面发黄的纸面,依稀能看出画的是一棵松树和一只仙鹤,松枝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他站在堂屋中央,把帆布袋从肩上拿下来放在八仙桌上。袋子放下去的时候在桌面上激起一小片灰尘,在穿过窗纸的光线里浮起来、打着旋、慢慢落下。他低头看着那片浮尘在光柱里缓缓地动,看了几秒,然后转身穿过堂屋侧面的门走进了灶房。

    灶房比堂屋更小,但更亮一些,因为窗户朝东,晨光从窗纸里透进来把灶台照得清清楚楚的。灶台是砖砌的,抹了一层水泥面,台面上摆着一只铁锅,锅盖是木头的,边沿用久了磨出了亮光。灶膛的炉门是铁皮焊的,半掩着,他蹲下来拉开炉门往里面看——膛里落了一层柴灰,灰白色的一层,底下是几块黑炭,最底下还残着一小截没烧尽的松木,断面泛着暗红色的焦痕,像是很久以前被烧过又自然熄灭的。炉门内侧的铁皮上结了一层烟垢,黑亮黑亮的,他伸手碰了一下,指尖上沾了一层细细的黑粉。

    他蹲在灶膛前面没有站起来,就那么蹲着,一只手搭在炉门的铁皮边沿上,手指贴着那层被烟熏火燎了多年的金属表面。灶房外面的院子里传来一声鸟叫,短促清脆的,像是被什么惊了一下又安静了。他从兜里摸出一盒火柴——是在镇上等车的时候买的——抽出一根,在盒侧的磷面上划了一下,火苗亮起来,他把它凑近了灶膛里那截焦黑的松木末端。火苗舔了一下松木的表面,那截木头先只是边缘亮了一下又暗了,然后第二下舔过去的时候,松木端面冒出细小的、不易察觉的烟丝,紧接着一小缕火焰从木头的焦黑表面上窜起来,舔着旁边几片细碎的木屑,慢慢地把它们也点着了。火势从松木的一端往另一端蔓延,沿着木纹的方向缓慢推进,火光从灶膛深处涌出来,把他的脸和手的轮廓照得明明暗暗的。

    他从灶台旁边的柴堆里挑了一小把细枝,轻轻搁进灶膛里,让它们搭在那截正在燃烧的松木上方。细枝先是冒烟,然后也着了,火势比刚才旺了一些,发出了轻微的哔剥声响。他把炉门拉上了半截,让风从底下的通风口里抽进来,火舌从炉门的缝隙里探出来又缩回去,橘红色的光在灶房灰白的墙壁上跳动着。

    他站起来,在灶台旁边的木架上找到了一只豁了口的搪瓷盆。盆底的釉面掉了好几块,露出灰黑的铁皮,他拿起来在水缸里舀了半盆水,搁在灶台上。水流进盆里的声音清脆,瓷铁交碰发出轻轻的一响,在安静的灶房里像是忽然放大了很多倍,又慢慢落下去了。

    他转身走到灶房门口,面朝着院子。晨光已经从院墙的顶端漫进来了,把院子里那棵构树的叶子照得半透明,叶脉在光里清晰可辨。他站在门口的光影交界处,半边身子被照着了,半边身子还落在灶房里的暗处。远处村庄正在慢慢醒来,鸡鸣声隔了几户人家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像有人正在慢慢调准一根弦;有人家的院子里传来铁锨碰着水泥地的声响,一下一下的,节奏不紧不慢;再远一些的地方,似乎有人在说话,声音隔得太远了听不清内容,只能感觉到那层嗡嗡的、被晨光浸润过的声响,从村道那头的某个院子里漫过来,沿着土路贴着地面铺过来,最后停在他脚前那片被日光刚刚照亮的泥地上。他从门框里走了出来,迈过门槛,走进了院子里那片正在亮起来的日光里。

    主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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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 孤励UID 13645楼主二级用户组⭐️ 新访客2026-06-25 16:25

    第二章 老屋

    李立国走进堂屋的时候,晨光正好从敞开的院门口涌进来,在他脚前的地面上铺了一长条明亮的暖黄色。他站在这条光带的前沿,目光从八仙桌面上的灰层移到墙根底下那排旧木箱,又从木箱移到了墙角那张歪斜的竹椅。竹椅的椅面裂了三道缝,其中一道从椅面前沿一直延伸到后沿,裂缝最宽的地方能伸进一根小指,露出底下灰白的竹肉。椅腿的一侧用细铁丝绞了两圈固定着,铁丝已经锈成了暗褐色,像一道愈合了很久的旧疤痕。

    他把帆布袋放在八仙桌上,袋底落下去的时候在灰面上按出一个清晰的轮廓。他伸手掀开袋口看了一眼,又合上了,转身走到墙角那张竹椅前蹲下来,伸出一只手按了按椅面。竹片是凉的,表面的漆面已经磨光了,被手掌按着的时候能感觉到竹料本身的温润触感。他扶着椅背轻轻摇了摇——椅子晃了两下,铁丝绞着的那条腿发出细微的吱嘎声,但没有散。他站起来,转身开始打量堂屋里的其他东西。

    北面墙边并排摆着两口木箱,箱盖是拱形的,涂着暗红色的漆,漆面已经斑驳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料。他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箱盖的边沿。第一口箱子的搭扣是铜质的,表面蒙了一层暗绿色的铜锈,他捏着搭扣往上提了一下——锈死了,纹丝不动。他又试了第二口箱子,搭扣也是铜锈的,但用力往上提的时候发出"嘎"的一声脆响,搭扣弹开了,箱盖翘起一道缝。他把箱盖推上去,靠墙支着。箱子里空荡荡的,只剩几块旧布料叠在角落,料子是粗棉的,颜色已经从原来的靛蓝褪成了灰白,边缘磨出了毛边。他伸手把那几块布料拿起来抖了抖,灰尘从布料的褶皱里扬起来,在从窗纸裂缝里透进来的光柱中飞舞了好一阵才慢慢落定。布料底下压着一只细长的铁盒子,盒盖上印着一行模糊的红字,他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是"华北牌火柴"几个字,铁盒边角都锈透了,他用手指轻轻一捏,盒盖就裂成了两半,里面空空的,只有一层暗红色的锈粉沿着他手指的纹路黏上去。

    他把布料叠回原处,合上了箱盖,搭扣重新扣下去的时候声音干涩而干脆,"咔嗒"一声,在安静的堂屋里像是回答了一声什么。他站起来走到八仙桌前,弯腰看了看桌面上那些被灰尘覆盖的痕迹——灰面上有几道平行的细线,像是桌布被掀走时布料边缘拖出来的痕迹;还有几处圆形的水渍印,已经被灰层盖住了大半,但依稀能看出是杯底留下的。他站在桌边,伸手在桌面中心抹了一下,指腹带出一条干净的木纹线,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漆面。漆面已经发暗了,但摸着还算平整,没有起泡也没有开裂。他又抹了一下,在灰尘覆盖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桌面上慢慢清理出一块巴掌大的地方,木纹清晰,在透进来的晨光里泛着温润的旧光。他把手掌平摊在那块被他擦干净的木面上,感受着木料被日光晒了一上午前的温度——凉的,干燥的,纹路贴着掌心的纹路,像是在跟另一双手掌隔着漫长的岁月轻轻地对了一次。

    他直起身,穿过堂屋侧门走进了卧房。卧房比堂屋更暗一些,窗户被一块旧布帘子遮着,布帘原本是蓝底白花的,现在颜色褪成了一片灰蒙蒙的调子,花样的轮廓还勉强能分辨。他把帘子拉开了一些,光涌进来照亮了半间屋子。靠墙是一张木头架子床,床框是实木的,四角的柱子足有成人手腕粗。床板还在,只是被褥已经收走了,只剩一层旧草席铺在床板上,席面裂了几道口子,边角卷起来了,露出底下的竹篾条。床头的小柜子上放着一盏煤油灯,玻璃灯罩上积了一层灰,里面没有油了,灯芯烧成了一截焦黑的小粒。

    他在床沿上坐下来。床板在他落座的时候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嘎声,像是木头与木头之间的接榫被重量压得微微错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原位。他坐在那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面朝着被拉开一半的布帘子透进来的光。光柱里有细小的尘埃在慢慢飘着,绕着看不见的轴线一圈一圈地转。他看着那些光里的尘埃,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它们穿行的路径上,整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像是这间屋子的安静不需要被打破,只需要有人待在里面。

    他坐了很久,久到那道光柱从窗台的边缘移到了床脚的位置。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整块布帘子都拉开了,光一下子涌满了整间屋子,把那些旧物件上的灰尘和暗影都照亮了。他看见床头柜子底下露出一点红颜色——是角上的一截——他蹲下来把那块布帘子的一角拽出来,发现是一个红色的旧布袋子,袋口用麻绳扎着,里面装着一沓发黄的东西。他把袋口解开倒出来,是十几本旧相册,硬纸板封面上贴着手写的标签,字迹已经模糊了。他翻开最上面那本,第一页是黑白的照片,一个年轻人站在田埂上,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肘弯,手里握着一把镰刀,背后的稻田齐刷刷的一片,稻穗垂着头在风里微微歪着。那个年轻人的脸跟他有七分像,眉眼比他宽一些,下颌的线条也更硬朗些。他看了很久,然后用手指轻轻拂过照片表面那些细微的折痕,把相册合上了,重新放回布袋子里,袋口扎好,放回了床底的原处。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卧房,穿过堂屋,走到灶房门口。灶膛里的火已经烧过了,松木燃尽了,只剩一膛暗红色的炭火在灰烬底下稳稳地卧着,一明一灭地呼吸着。他蹲在灶膛前面拿火钳拨了拨炭块,把几块还没烧尽的柴头拢到了一起,又添了两根细枝,火苗重新窜起来的时候把灶房的墙壁又照亮了一次。水缸里的水还是满的,他舀了一瓢倒进铁锅里,盖了锅盖,把灶膛里的火势又添了几分。水烧开还要一阵工夫,他站在灶台前面,看着锅盖边缘慢慢渗出来的白汽,一缕一缕的,不紧不慢地沿着锅沿绕了一圈才散。

    他走出灶房回到了院子里。日头已经升高了,把整个院子都照得明晃晃的,墙根底下那棵构树的影子从墙脚缩成了一小团深色的圆,贴着树干立着。他站在院子中间环顾了一圈——堂屋的门还开着,灶房窗口的白汽正从窗沿上方一缕一缕地飘出来,沿着屋檐升到半空散尽了。院墙角落那堆旧柴火是松木和杂木混在一起的,码得参差不齐,顶上一层被露水打湿了,颜色比底下的深了一号。墙边的草沿着墙角一路长过去,在靠近灶房门口的地方被踩倒了一片,是他刚才进出时压出来的。

    他走到那堆柴火前面蹲下来,从最下面抽了一根干透了的松木段。段面是浅黄色的,纹理直而匀,切口处泛着树脂风干后特有的蜡质光泽。他把它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轻,说明干了透。他又抽了一根、两根、三根,码在胳膊弯里,抱进灶房添进了灶膛。火势猛地旺了起来,锅里的水响得更密了,白汽从锅盖边缘窜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被加热了的旧铁锅特有的气味——干燥的、微带焦香的,像被多年的炉火焙透了的味道。

    他再次回到院子里的时候,院门外面传来脚步声。那脚步声慢而匀,踩在土路上是那种不赶时间的节奏,鞋底碾着路面上的碎土和草屑,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脚步声在院门口停住了,一个声音从门口的方向传进来,不高不低,像是问了一句已经知道了答案的话:"立国,回来了?"

    李立国转过身。门口站着一个老人,中等个子,肩膀因为常年弯腰干活微微向前弓着,穿着一件灰布夹克,夹克的袖口和下摆都磨出了毛边,但衣裳干净,领口的地方熨过,折线还清晰。他戴着一顶旧草帽,帽檐压得低,露出的半张脸上皱纹密而深,像是被日头和风反复刻过。他的右手拄着一根竹杖,杖身油光水滑,被他握着的地方已经磨出了一个凹陷的弧度。

    "贵生叔。"李立国叫了一声,往门口走了几步。

    老人把草帽往上推了推,露出整张脸来。他的眼睛不大,眼皮松垂着,但看人的时候会把眼皮微微抬一下,露出一双还没有完全浑浊的眼睛。他的目光在李立国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扫了一圈院子,又落回李立国脸上。他没有问他在外面这些年怎么样,也没有问他打算待多久,只是把竹杖在地上轻轻顿了一下,说:"灶房烟囱冒烟了,我猜是你回来了。你爹走了两年了,屋里的东西我一样没动。你娘走的时候,屋里的被褥衣裳都收走了,家具留下来了。钥匙在我那儿放了一把,等你回来。"他说着把竹杖换了一只手拄着,从夹克内侧口袋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递过来。

    李立国接过来看了一眼钥匙。黄铜的齿痕还清晰,没有锈,像是被时常擦拭过。钥匙柄上穿了一根红绳,绳子的颜色也还新,没有褪成暗红。

    "我跟村里说了,"贵生叔把钥匙递完之后重新拄好竹杖,语气平得跟说今天天气似的,"说你可能要回来。村东头那片老堰塘,你要是想动,去找支书办手续。堰塘荒了十几年了,没人管,你用得上就用。用不上也不用急着定,看看再说。"他顿了顿,竹杖在泥地上碾了一下,碾出一个小坑,"我就住村口那棵樟树后面,有事来找我。"说完他转身沿着来路走了,竹杖磕着土路的声响渐渐远了下去,间或伴着一声轻咳,从树影和土墙之间穿过,最后融进远处田野里传来的几声鸟叫里了。

    李立国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在路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红绳系着的黄铜钥匙,绳结打得很紧,在钥匙柄上绕了两圈又穿回来打了一个死结,他用指甲拨了一下,纹丝不动。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转身走回院子,穿过堂屋,在卧房门口站定了。他把钥匙插进那把铜锁的锁孔里,轻轻转了一下——锁舌弹开的声音比他预想的更清脆,干脆利落,"咔嗒"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等了很久终于被放出来了。他推开了卧房的门。日光照进卧房的灰层里,尘埃在光柱里骤然密集了起来,像是沉睡了很久的东西被惊醒了,正在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浮起来,重新适应这座屋子和这个早晨的光线。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尘埃在光里浮游着,钥匙还攥在他掌心里,温热地贴着他的掌纹。

    #1
  • 作者: 孤励UID 13645楼主二级用户组⭐️ 新访客2026-06-25 16:29

    第三章 旧塘

    第二天清早,天还没亮透,李立国就沿着村道往东头走过去了。

    露水重,草叶上的水珠打湿了他的裤脚和鞋面,每走一步都带着一种轻微的、湿布摩擦皮肤的凉意。他经过村中那棵老樟树的时候,福根叔已经坐在树下的石墩上了,竹杖横着搁在膝盖上,手里端着一碗粥。他没站起来,只是抬了抬碗沿算是打了招呼,李立国也朝他点了点头,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了。村道走到尽头往东拐,路就窄了,两边的草从脚踝高长到了齐膝,路中间长着一丛一丛的狗尾巴草,毛茸茸的穗子被露水压弯了,横着挡在路上。他拿手拨开那些草穗往前走,手指被草叶边缘划了几下,留下几道浅浅的白印子。

    那片堰塘就在路尽头。塘不规整,形状像一只被压扁了的葫芦,北面宽、南面窄,水面被浮萍盖得严严实实的,绿得发黑的一整面,像一块蒙了灰的旧镜子。塘埂上长满了构树和荆棘,枝条互相缠在一起,把原本就不宽的埂面挤得只剩一条窄缝。水边斜着几棵枯死的柳树,树干歪着扎进泥里,树皮剥落了大半,露出灰白的木质,被水泡得发软了,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暗淡的潮光。水面上浮着几片枯叶和一段看不出是什么的塑料管,管子的一端露在水面上,另一端沉在水里,被浮萍盖住了大半。

    他沿着塘埂走了一圈。路不好走,荆棘的刺勾着他的裤腿和袖口,他隔几步就得停下来把勾住的刺摘开。塘埂北面地势高一些,长着一排老榆树,树冠铺开来盖住了塘面的一角,树根从埂边的土里裸出来,粗粗细细地盘着,像一捆被遗忘了的旧缆绳。南面地势低,挨着一片荒田,田里长满了野蒿和芦苇,芦苇的穗子在风里摇着,白茫茫的一片,把半边天空都衬得毛茸茸的。东侧有一条干涸了的水沟,沟底长满了枯草,沟壁是干裂的泥壳,一碰就碎成渣往下掉。西侧靠着一条窄土路,路对面是几户人家的后墙,灰砖墙上的苔藓从墙根一直爬到了窗沿的高度。

    他走回到起点的时候,裤腿上沾满了苍耳和鬼针草,手指被荆棘划出了几道细口子,口子不深,渗出来的血珠在晨光里亮了一下就凝固了。他蹲在塘埂边缘把那些扎进裤腿的苍耳一颗一颗摘下来扔在地上,摘下最后一颗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塘边的水——水是凉的,表面那层浮萍下头的水是清黑色,指尖探进去的触感黏滑而沉,像是触到了一层很厚的不肯轻易被搅动的东西。他缩回手来看了看指腹上沾的那一层暗绿色的藻膜,搓了一下就掉了,又搓了一下,指腹干净了,只剩水的凉意还在皮肤上停留了片刻才褪。

    他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四周。塘埂东侧那丛构树后面有一片平整些的空地,约莫两分地的样子,地表面硬实,像是被反复踩过的。他走过去用鞋底蹭了蹭地表的浮土,底下是干爽的黄泥,踩上去不陷脚。那片空地的位置不偏不倚正好在塘埂和荒田之间,南边是芦苇丛,北边是那片老榆树林,东边就是来时的村道。他站在那片空地上转身看了看塘的方向——从这里看过去,整片塘面尽收眼底,北宽南窄的轮廓清清楚楚的,水面上那些浮萍和枯树的位置也一目了然。他蹲下来用手掌按了按地面的土,土是干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草根残留,底下的土层压实了,像是一块被闲置了但没有完全荒废的地。

    他蹲在那里没有站起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塘面,像是在跟它互相打量。风从塘面上过来,把浮萍的一角吹开了一小片,露出底下黑沉沉的水面。那片被吹开的水面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水面以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移动——他认出来了,是鱼,黑色的背脊在水面以下半尺的地方滑过去,尾巴扫动了一下,带起一串细密的、小到几乎看不见的气泡,从水底升上来,在浮萍边缘破了。他盯着那片水面又看了一会儿,确认那层暗影不是错觉,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泥。

    他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在塘埂与村道的交汇处碰见了贵生叔。老人还是那身灰布夹克,竹杖拄在手里,站在路口的一棵构树底下,像是一早就在那儿等着了。他看见李立国从塘埂上过来,没有挪步,只是把竹杖从右手换到了左手。

    "看过了?"贵生叔问。

    李立国走到他面前站定了,鞋上的泥在站住的时候蹭了一下地面,带出一小片浅色的新土:"看过了。塘底有活水,有鱼。塘埂东边那块空地能平整出来搭棚子。北面那排榆树能留着,遮阳。"

    贵生叔听完,把竹杖顿了一下,指了指南边那片荒田的方向:"那几棵老榆树是公家的。村里人说留着遮荫,前年有人想砍了卖木料,没让。你要是想动塘,先把手续办了。村支书住村西头第三家,门头有一棵桂花树的那户。"他说完这话,没有等李立国回答,就转了个身沿着村道往回走了。他的步子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竹杖磕着土路的声音一下一下地传回来,越来越远,最后被树丛和屋檐的转角挡住了。

    李立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道的转弯处,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塘。日头升得更高了,水面上那层浮萍被晒出了一层细密的水汽,在阳光下蒸腾着,像是整片塘正在慢慢地呼吸。他收回目光,沿着村道往村西头走去。

    村支书的家在村道尽头拐弯处,门前果然有一棵桂花树,树干有碗口粗,枝叶茂密地铺展开来,把院门和半面院墙都笼在树荫底下。树下扫得干干净净的,连一片落叶都没有,露出青灰色的水泥地面。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院门开着,门里的人已经看见他了。

    村支书姓周,是李立国这一辈里为数不多留在村里的人。圆脸,中等个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袖口卷了两圈,露出粗壮的小臂。他站在堂屋门口,手里端着一只搪瓷杯,里面泡着的茶叶已经沉底了,杯沿上挂着一圈褐色的茶渍。看见李立国走过来,他没有迎出来,只是站在门框里朝他抬了一下下巴,说:"进来说。"

    李立国走进院子,在堂屋门槛外面的水泥台阶上站住了,没有急着进屋。周支书看他站在外面,也没有催,自己转身进了堂屋,从桌边拖了把椅子坐下来,把搪瓷杯搁在桌面上。他坐下来之后才开口:"贵生叔跟我说了,你想动那片堰塘。"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知道了的事,"塘是集体的,荒了十几年了。你想用可以,手续要正经办,地租按村里规矩来,不多收你一分,也不能少收一分。"

    李立国在门槛上坐下来。水泥台阶被日头晒了一上午,表面是温的,隔着一层布料的裤腿能感觉到那股温热的触感。"我不白用,租金按年付。塘埂和塘底我清理加固,塘边那块空地我搭棚,养东西。南面那条水沟我修通,把活水引进来。"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来,纸上画着塘的简图和周边地形的标注,是用圆珠笔画的,线条直而清晰,标注的字迹工整,每个数字旁边都标了单位。他把纸递过去。

    周支书接过来,把纸平摊在膝盖上低头看了一会儿。他没有问太多细节,看完了把纸折好还回来,站起来走到堂屋靠墙的柜子前面,拉开抽屉翻了一本旧台账出来,翻了几页,用笔在某一行的空白处写了几行字,然后转过身来:"两年起租,租金年付,第一年加收一份押金。你要是中途不干了,塘恢复原样。"他说着把台账转过来给李立国看——摊开的那一页上已经写好了租期、租金和附加条款,格式规范,字迹整齐,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要写上去的。

    李立国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低头看了看那一页。纸是横格纸,纸面微微泛黄,但字迹清晰,墨色匀称。他在那一页底下拿过周支书递来的笔,签了自己的名字。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在纸面上压出一道清晰的墨痕,他签完了把笔搁回笔帽里,笔帽和笔杆合拢时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在堂屋安静的空气里格外分明。

    周支书把台账合上放回抽屉里,关好了抽屉门。他转回身看着李立国,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地签给你了,你想怎么用是你的事。但有几句话我跟你说明白——塘边的芦苇丛不要烧,那里面有野鸭窝;水沟上游是刘家湾的田,你要是动那条沟的开口,先去跟刘家的人讲清楚;北面那排老榆树,砍不得。"他端起搪瓷杯把已经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别的你自己看着办。"

    李立国站在柜子前面,把签好字的合同复印件叠好放回口袋里。他收好纸之后在门口站了片刻,看着院外那棵桂花树的树冠在风里轻轻摇着,叶片翻动的时候露出一层银灰色的叶背。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面前的地面上投了一地碎光,摇摇晃晃的,像是整棵树都在用一种很轻的节奏呼吸着。他迈下台阶的时候鞋底落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细响,沿着院门走出去,桂花树的树影从他身上移过去了,他走进了下午偏斜的日光里,沿着村道往东头那片旧塘的方向走去。

    #2
  • 作者: 孤励UID 13645楼主二级用户组⭐️ 新访客2026-06-25 16:31

    第四章 清塘

    签完合同的第二天,李立国就开始动那片塘了。

    他扛了一把镰刀和一把铁锨,穿了一双旧军胶鞋,在清晨的露水里走到塘边。雾气还没散尽,贴着水面的那层薄薄的白蒙蒙像一块刚刚铺开的纱布,把浮萍和枯树都笼在里面,连轮廓都变得模糊了。他站在塘埂上,把镰刀从肩上拿下来握在手里,刀刃是新磨过的,在灰白的晨光里泛着一线冷光。

    他先从塘埂东侧那棵最大的构树开始砍。那棵构树的主干有他小腿粗,枝条四散伸开,最长的几根探到了塘面上方两尺处,叶片密密地铺了一层,把底下的塘水遮得严严实实的。他站在树的南侧,左手攥住一根粗枝往下拉,右手举镰刀从枝干的根部斜着切下去。镰刀切入木质的触感是实的,带着纤维被切断时那种细微的阻力,他一刀下去只能切开半寸深,要反复锯切同一个位置好几刀才能让一根枝条断开。枝条断开的时候会发出一声短促的"啪"的脆响,然后带着整片叶子哗啦一声往下坠,落在水面上的浮萍上,砸出一片黑水。他一手接着一手,把构树的主干和分枝一根一根地卸下来,卸下来的枝条堆在塘埂边上,堆成了一座湿漉漉的、带着青涩树汁气味的小山。树汁沾在他的手指和手背上,干了之后结成一层透明的薄壳,扯一下皮肤会微微绷紧。

    他砍完构树之后,开始砍荆棘。荆棘比构树难对付得多,枝条上长满了硬刺,镰刀切下去的时候那些刺会顺着刀背滑过来扎进握刀的手指。他砍了十几刀就停下来低头把扎进指腹的刺拔出来,刺是淡黄色的,细得像针尖,嵌在指腹的纹路里很难夹住,他得拿指甲掐着刺的尾端慢慢往外拽,拽出来的时候会带出一小粒血珠,在晨光里亮了一下就凝固了。他拔完了刺重新握紧镰刀继续砍,一丛一丛地把荆棘从塘埂上清除干净。清理出来的塘埂露出了原有的轮廓——埂面是灰褐色的硬土,被多年覆盖的枯枝落叶和草根保护着,翻开来能看见底下那层紧实的黄泥。他沿着塘埂走了一趟,把砍断的树根茬用铁锨从土里刨出来。锨刃切入土里的声音跟切旱地不同,带着一种更深、更吃力的阻力感,像是土里有什么东西把锨刃咬住了不肯松口。他每次都得把全身的重量压到锨柄上才能把锨刃推到底,然后撬起来,把连着根须的土块整个翻到一边。根须断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崩裂声,像是绷了很久的线终于在拉力下断开了。

    他刨了一整个上午,刨出了十几截粗根。最大的那一截是从塘埂北侧靠近榆树的位置挖出来的——一根构树的根从塘埂内侧斜着扎进土里,足有他的大腿粗,根须伸展开来盘住了半面埂壁。他蹲在坑里用铁锨顺着根须的走向一点一点地把土挖开,挖到一半的时候铁锨的刃口磕到了一块石头,发出"当"的一声脆响。他把石头旁边的土扒开,用手把石头抠了出来——是一块青灰色的碎瓦片,边缘磨圆了,像是被水冲过很多年的老瓦,表面还残留着一道模糊的纹路,看不出了。他把瓦片放在塘埂边上,继续刨那根根须。

    太阳升到中天的时候,他把那根粗根从土里整个撬了出来。根须上沾满了湿泥,沉甸甸的,他拖到塘埂上搁着,自己蹲在塘埂边上喘了一会儿气。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浸透了,贴着脊梁骨的轮廓,风一吹就凉飕飕的。他站起来走到塘边蹲下去,用手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水是凉的,带着浮萍和淤泥的气味,泼在脸上之后顺着下巴滴下来,滴在他脚前的土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来重新拿起了铁锨。

    下午他开始清理浮萍。浮萍比他想象中更厚,表面那一层是绿的,绿得发黑,底下还有一层褐色的腐殖质,像是多年落下来的枯叶和藻类混在一起沉在了水面上,形成了一整块紧密的、几乎连成片的覆盖层。他拿铁锨从塘边往水面中央推,锨刃切进浮萍层的时候先是感觉到一层薄薄的阻力,然后锨刃就滑过去了,带起一大片浮萍和底下的腐殖质,像掀开了一层沉甸甸的旧毯子。被掀开的浮萍底下露出黑沉沉的水面,水是浑的,但比预想中干净,没有太重的腐臭味,只是那种被密封了很久的、带着水底淤泥气息的气味。他把推开的浮萍捞起来堆在塘埂边上,一锨接着一锨地捞,堆在埂面上的浮萍越堆越高,渗出来的水沿着塘埂往下淌,在土面上画出一道一道深色的湿线。到了傍晚的时候,塘面已经被他清理出了小半片,露出来的水面在落日的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泽,能看见水面以下的轮廓了——塘底是浅锅状的,边缘浅、中间深,最深的地方估计有一丈多。水底有鱼,不大,细细长长的影子在水层中慢慢游动着,偶尔尾巴扫一下水面,激起一圈细碎的涟漪,又安静下来了。

    他在塘边蹲了下来,把手伸进水里试了一下深度。水没到他的肘弯还没有触到底,凉意从皮肤表面渗进去,沿着手臂的骨骼慢慢地往上爬。他收回手来,甩了甩水珠,蹲在塘边看着那片被他清理出来的水面。水面上的残光正在收窄,从暗金变成灰紫,从灰紫变成一种介于深蓝和黑色之间的颜色,把那些鱼影都收进了暗处。他蹲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夕阳从他背后的那排老榆树后面完全落下去,天边的光彻底收尽了,他才站起来。膝盖发出了一声细响,他用手撑着膝盖缓了一下才完全直起身来,扛起铁锨和镰刀沿着塘埂往回走。塘埂上堆着的构树枝条和浮萍在暮色里叠成深色的轮廓,像一列安安静静的、正在等着被明天继续处理的旧货物。夜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把塘面上残留的水汽带起来,拂过他的后颈和肩头,凉丝丝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上慢慢地呼了一口长气。

    #3
  • 作者: 孤励UID 13645楼主二级用户组⭐️ 新访客2026-06-25 16:32

    第五章 活水

    清塘之后的第三天,李立国开始修南面那条干涸的水沟了。

    水沟从刘家湾的稻田那边延伸过来,穿过一片杂树林子的边缘,在塘南侧汇入那片低洼的荒田。沟底干裂了,裂缝从沟帮延伸到沟底,最宽的地方能伸进两根手指,裂缝边缘的泥壳翘起来,一碰就碎。他蹲在沟边,用手掌贴着沟底的干泥按了按——硬、碎、没有一丝潮气,像是这片土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水了。

    他沿沟走了一趟。沟长约两百米,走势从上游缓坡向下来到塘边,落差不大但足够让水自然流动。沟的大部分段落被杂草和碎石淤塞了,有几处被冲刷下来的土块堵成了土坝,坝面上长出了成簇的野草,根系扎进堵塞物里把它加固了。他拿铁锨从沟尾那一侧开始往上游清,一锨一锨地把淤塞的土块和碎石铲起来堆到沟沿两侧。土是干的、松的,铁锨切进去的时候没有太多阻力,铲起来的土块在锨面上会自己散成碎末,从铁锨边缘漏下去落回沟底,他又得重新铲一遍。他蹲在沟底把那些碎土用手捧起来拢到沟沿上,捧了十几捧之后手指甲缝里嵌满了干泥,指甲边缘磨得发白。

    杂树林子那段沟最难清。树根从沟帮两侧横着伸过来,在沟底交叉盘绕,像一张被埋在土下的网。根是灰褐色的,表面粗糙,有小拇指粗,相互缠绕在一起形成了一整片密实的根网。他的铁锨切在那些根上只会滑开,切不出痕迹。他换了一把斧头,蹲在沟底抡起来砍那些横伸过来的树根。斧刃落下的时候发出沉闷的"笃"声,每砍一下手臂都被震得发麻。他砍一根要砍好几下,根断的时候纤维崩裂的声响是闷的、短促的,像是绷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断了。断开的根茬上渗出浅色的汁液,在日光下亮了一下就凝固了。

    清了两天,才把水沟全线疏通。他从上游的开口处走回到塘边,用脚沿着沟底一路踩过去——沟底平整了,碎石被清理干净了,沟帮两侧的土被重新拍实了,从上游到下游没有明显的淤堵和落差断裂。他在塘尾那一端蹲下来,用手掌贴在新清的沟底土面上按了按,土是干燥的,但干得均匀,没有硬块和大裂缝,水来了会慢慢渗下去、慢慢往前铺。

    第二天清早,他拿着铁锨去了上游的开口处。开口在刘家湾稻田边的一条小灌溉渠上,他从渠沿往下挖了一道窄窄的引水口,口宽约两尺,用碎石头码了渠道入口的边坡,让水能平缓地流进新清的沟里。他挖完最后一块土,把铁锨插在渠沿上,直起腰来,看着灌溉渠里的水从开口处缓缓涌进新挖的引水口。第一股水是浅褐色的,带着渠道里的细泥沙,贴着沟底往前铺。水头前进的速度不快,半走半渗地沿着沟底往前探,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动物的试探。他沿着沟岸跟着水头走,水头走了几十米之后速度加快了一些,渠里的水开始连续不断地灌进来,在沟底汇成一层稳定的浅流。水面从浅褐慢慢变清,泥沙在流动中沉到了沟底,水层变得越来越透明,能看清沟底那些被他清理过的碎石和土面的纹路了。

    水头推进到杂树林子那一段时,在盘根错节的旧根系处打了个转,积了一小片水洼。李立国站在沟岸上看着那片水洼慢慢满起来,水从树根之间的缝隙里渗过去,在根网的另一侧重新汇成细流,继续往前淌。水面在林子里那段沟里被树影遮得暗沉沉的,但水声是活的——那种细碎的、不急不缓的、贴着沟底慢慢往前淌的声响,跟风过树梢的声音不同,更密、更持续,像是有无数小东西正在地面以下同时做着同一件事。

    水头推进到塘尾的时候,他跟在后面已经走了快两里地了。水从沟尾的开口处涌进塘里的那一刻,他听见了水流变宽之后的声响——从水沟里的细碎哗啦声变成了更大片的、平缓铺展的水声,像是终于到了开阔处之后从容地展开了。他蹲在塘尾蹲下来,看着新来的水在塘底的浅水层上慢慢铺开,和塘里原有的水汇合之后,那层清水沿着塘底的轮廓缓缓地向前推进,推过被浮萍覆盖过又被清理干净了的塘底,推过那些被他从泥里抠出来的碎瓦片和卵石的表面,把它们一层一层地淹没了。水面上浮着几片从沟里带来的落叶,被水流带着往塘心方向漂了一段,又慢了下来,在原地打着转,最后停在了塘心那片最深的水面上。

    他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塘水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清,上游带来的泥沙在塘里慢慢沉降,水层从浑浊的浅黄变成半透明的浅绿,能看见水面以下的卵石轮廓了,也能看见那些鱼的影子在更深的地方游动,比前几天看到的更清楚了一些,背脊在透进来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暗青色的油亮。他伸手探进水里试了一下——水是凉的,但那股凉意不再滞重,水流贴着他的手背绕过去又汇合,带着细小的、持续的拉力。他收回手来甩了甩水珠,站起来沿着塘埂走了一圈。新水还在不断地从沟尾涌进来,塘面的水位正在慢慢地、几乎察觉不到地升高。那排老榆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水面上,被新来的水流吹皱了的倒影一圈一圈地晃着,像是一张被反复揉皱又展平了的旧纸。

    他走完一圈回到塘尾的时候,水声已经变了,从涌进来的哗啦声变成了水满之后溢出的细响——塘水满了,沿着塘尾那道被他提前挖好的溢流口缓缓地往外淌,汇进了下游的荒田里。水面平静下来了,倒映着头顶的天空——淡蓝色的,浮着几丝薄云,跟塘底的卵石和那些缓慢游动的鱼影叠在一起,被同一面水镜子收住了。风从塘面上过来的时候,整片水面起了细密均匀的波纹,沿着塘的轮廓一圈一圈地扩开,碰到塘埂的边沿时碎了,又重新聚拢,被下一阵风推动着继续散开了。

    #4
  • 作者: 孤励UID 13645楼主二级用户组⭐️ 新访客2026-06-25 16:34

    第六章 塘成

    水引进来之后的塘,像是换了一副面孔。

    头几天水面还带着从沟里带进来的细泥沙,颜色是浅浑的,看不大清水底。但水流是活的,在塘里循环了几天之后泥沙慢慢沉降下去,塘水一天比一天清,从浅浑变成淡绿,从淡绿变成一种透着底儿的清亮。到了第五天,塘底的轮廓在水面下一丈多深的地方都能看得清楚了——那些卵石和碎瓦片的颜色从水面上看是温润的青灰色,边缘圆钝,被水流刷过了多年,摸上去的触感像是被反复磨过的陶片。水草开始从塘底的浅处冒头,起初只是几根细得看不清的绿线,隔几天再看,已经长成了密密的一丛,在水流里顺着同一个方向微微斜着,像一大片被风压弯了的头发。

    鱼比刚清塘时多了。不知道是从沟里跟着水流游进来的,还是原来塘底深处藏着的卵孵化了,水面以下到处都有它们的影子——大的有小臂长,在水层深处缓缓地游动,尾巴扫过水底的时候带起一小股细泥,在水里翻成一团浑黄色的雾,又慢慢散开了;小的只有手指长,成群结队地贴着岸边浅水处来回窜,速度很快,一闪就拐了方向,像一群被惊散了的碎影子。李立国每天早上来投一次料,蹲在塘边把碎米和麦麸拌好了撒在浅水区,水面立刻就会翻起一层密密麻麻的细水花,那些小的会先涌过来啄食,大的则慢悠悠地从深水处浮上来,背脊露出水面又沉下去,在投料区划出几道沉稳的弧线。

    塘埂也变了。构树和荆棘清干净之后,整个塘埂的轮廓第一次完全露了出来,宽窄不一的土埂面被李立国拿铁锨拍平整了,压实了,走上去比从前稳当得多。他在塘埂北侧那排老榆树底下埋了一圈竹桩,桩子露出地面半尺高,之间用麻绳连起来,沿着塘埂的边缘围了一道低矮的栏。栏里面他开了几垄土,垄沟齐整,间距均匀,土翻得细碎,用手一捏就散。他在垄里埋了一种紫色花的种球,是托人从镇上带回来的,种球圆而硬,表面有一层干褐色的薄皮,指甲一掐就碎。他蹲着把种球一个一个按进土里,尖头朝上,覆土拍平了,浇了一遍水。水渗进土里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是有很多细小干燥的颗粒同时喝了一口气。

    塘南那片空地上,他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棚子不大,几根胳膊粗的杉木杆子做柱子,顶上铺了一层旧竹笆和几块石棉瓦,四边敞着。棚子底下搁了一张旧桌子和两把竹椅,桌子是从老屋搬来的,桌面被重新擦过了,木纹清清楚楚的。棚子立起来的那天下午,他坐在棚子下面,面朝着塘面坐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他面前桌面上放着的搪瓷杯里的水面吹起了细细的波纹。杯子里泡的是一把粗茶,茶水是浅褐色的,浮着几片伸展开了的叶片,在杯沿和杯心之间缓慢地转着圈。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水还是温的。他把杯子放回去的时候,玻璃杯底碰着桌面发出"嗒"的一声轻响,那声响在塘面上传出去不远就散了,像是被水面接住了又轻轻放开了。

    塘埂上的花开了之后,来塘边走的人比从前多了一些。先是村里的人路过时会在塘埂上站一站,隔着那排竹栏看塘里的鱼影和水面的光。后来村外的人也慢慢有来的——有的是周末带着孩子过来的,在塘埂上走走,蹲在棚子底下避一避太阳。李立国不主动招呼人,有人来了就点一下头,继续干自己手里的活。但他会在棚子底下的桌面上放一壶凉茶和几只干净杯子,有人坐下来歇脚的时候就自己倒一杯喝,喝完了把杯子冲一冲放回原处。

    九月末尾的那天傍晚,他蹲在塘北岸的那排老榆树下,用小铲子给那一垄紫色的花松土。花已经开了几朵了,花瓣厚实,颜色是深紫到发黑的,在夕照里像一小团一小团凝固的暗火。花茎笔直,叶片的边缘有一层细密的锯齿,摸上去微微扎手。他松完了这一垄的土站起来的时候,看见贵生叔正站在塘埂那头,竹杖拄在手里,正朝着塘面的方向看着。他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贵生叔的背影。老人站了一会儿,把竹杖换了一只手拄着,转过身来。两个人隔着塘埂中段那一排新开的紫色花垄对望了一下,贵生叔没有走过来,只是抬了抬竹杖,朝塘面的方向比了一下,然后转回身慢慢走了。他的背影沿着塘埂西侧那条窄土路越走越远,消失在暮色和树丛的拐角处。

    李立国蹲下来,把铲子上的土在鞋底刮了刮,站起来把铲子靠在榆树根边上。他走到塘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已经凉了,秋天的傍晚水温比白天低了不少,贴着手掌的触感是清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下正在慢慢地沉静下来,准备迎接夜晚。水面映着西边天空最后一层暗红色的光,被风一吹就碎了,合拢的时候像是把那些碎光重新缝了起来。他收回手来,水珠从指尖滴落到水面上,砸出细小的、不断扩大的圆圈,每一圈都比前一圈大一些、浅一些,最后完全平复了。水面重新安静下来之后,又恢复了那面镜子似的平整,把他头顶上正在暗下来的天空和塘埂上那一排还没完全展开的紫色花苞重新收进了同一片微微晃动的光里。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珠,转身沿着塘埂往回走,身后那片水面上的天空正在从暗蓝变成深灰,又从深灰融进夜晚将临的那种安安静静的墨色里去了。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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