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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利金养王八

楼主: 孤励⭐️ 新访客舞文弄墨发表于: 2026-06-25 16:03点击: 284回复: 5

  • 第一章 回乡

    清晨四点半,天还黑着。万利金坐在回村的班车上,靠窗的位置。硬塑座椅的边角硌着他的后腰,他把身子侧了侧,换了个不那么疼的姿势。车是老中巴,漆面斑驳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挡风玻璃右下角有一道裂纹,被透明胶带横着贴了两道,胶带边角翘了起来,车一颠就扑棱棱地响。车轮碾过石子路的时候整辆车都在筛糠,车窗玻璃跟着嗡嗡颤,窗框缝隙里灌进来的风带着一股子柴油味和晨露打湿的泥土气。

    车厢里除了他还有三个人。前面第二排坐着一个裹旧棉袄的老太太,怀里搂着一只蛇皮袋,袋口扎着麻绳,露出一截葱叶。她歪着头打盹,嘴角挂着一线亮晶晶的口水。老太太旁边的座位上放着一只竹篮,篮子里码着几把干豆角和两串红辣椒,被车颠得歪歪斜斜的。最后一排坐着一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脚边搁着一只塑料桶,桶沿上搭着一块湿毛巾,看不清里面装的什么,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鱼腥气。他旁边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戴耳机的年轻人,头一点一点地瞌睡,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一局没打完的游戏界面上。

    万利金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玻璃是凉的,贴着皮肤的那一小块被他的体温慢慢焐热了,他偏了偏头,换了另一边额头贴上去。路两边的田野在黑暗里只是一片一片模糊的暗色轮廓,偶尔有一棵树的影子从车窗外滑过去,像谁用墨笔在灰黑色的纸面上迅速画了一道。他看不清那些田里种的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些地的名字——过了前面那条水渠就是张家坳的稻田,再往前那个缓坡是刘家湾的橘园,坡上的橘树还是他小时候跟着村里人去偷摘过的那种老品种,皮厚籽多,但汁水足。

    他伸手摸了摸放在膝盖上的帆布包。包是军绿色的,洗得发白了,拉链头磨得锃亮,他拇指按着那个金属片来回摩挲了两下。拉链没拉到头,敞着一道缝,他往里面看了一眼——存折的角露出来一小截,深红色的硬纸壳被压得有了折痕。他把存折往里推了推,手指碰到了包底那件卷起来的旧毛衣。毛线是粗的,织法不密,领口起了一圈细细的针脚,是他的手能摸出纹路来的那种熟悉。是刘卫香织的,那年在广东,冬天冷得早,她买了毛线熬了三个晚上织出来的。袖口被他穿松了,有一处脱了线,她拿同色的线给他补过,针脚比别处密一些,像是怕再脱。

    车颠了一下,存折的边角又从包里弹了出来。他索性拉开拉链把包敞开看了看——几件衣裳叠得齐整,存折压在最上面,底下还有一小包用塑料袋裹着的茶叶,是临走那天房东塞给他的,说"你们那儿的茶不如广东的香,带着路上喝"。他把茶叶往里推了推,把拉链重新拉上,拉链齿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干涩的"嘶啦"声。

    车在村口停了。说是村口,就是路边一棵大槐树底下的一块泥坪。泥坪上停着一辆锈得看不清颜色的三轮车,车斗里装着半斗碎砖头,砖缝里长出了几根野草。一棵歪脖子榆树从路边斜着伸过来,树荫把泥坪盖住了一半,树干上拴着一头黄牛,正低着头慢悠悠地嚼着地上的一小堆干草,尾巴甩来甩去打苍蝇。司机踩了刹车,气刹"嗤"地泄了一声,车门哗啦一下弹开,灌进来一阵新鲜的、带着露水和草腥气的凉风。远处谁家的公鸡叫了第三遍,声音嘹亮悠长,在清晨的薄雾里一圈一圈地荡开。

    万利金从座位上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他扶着前排椅背站了几秒,等那股针扎似的麻劲从脚底退到小腿、又从小腿退到膝盖,才迈步往前挪。走到车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偏过头朝车窗外看了一眼——天边那线灰白色正在慢慢变宽,把远处山脊的轮廓勾出来了,黑沉沉的一长条,像一堵还没被光照亮的墙。山脊的线条是圆钝的,上面长着一排看不清是什么的树,被晨光从背后照着,只剩下贴着天幕的剪影。

    他下了车。脚踩到泥坪上的时候,鞋底陷进了一层松软的浮土,落下去无声无息的。班车在他身后重新关上门,轰隆隆地沿着土路继续往前开,尾气在晨雾里散成一团灰蓝色的烟,被风一扯就散了。泥坪上那黄牛抬头看了他一眼,嘴里还嚼着草,慢悠悠地把头转了回去。

    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树皮裂了几道深口子,裂缝边缘是老树皮翻卷起来的硬壳,上面沾着一层暗绿色的青苔。他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干裂,手感跟二十年前一样。他小时候爬上过这棵树,从那根横着伸出去的主枝上往下跳过,膝盖磕在泥地上破了皮,回家挨了一顿揍。那根主枝还在,比他记忆里更粗了,末端被锯掉了,留下一个拳头大的平整的截面,截面中间一圈一圈的年轮被雨泡得发黑。

    他拎着包沿着村道往里走。路还是土路,但比他走的时候窄了,两边的草长到了膝盖高的位置,有的甚至齐腰了。草尖上挂着露水,他裤腿扫过去的时候那些露水就扑簌簌地落下来,在深蓝色的裤子上洇开一片一片的湿痕,洇到裤脚的时候汇成一道水线,顺着鞋帮淌下去,渗进鞋面和鞋底的交界处。路面上有几道深深的车辙印,是拖拉机轮胎留下的,凹槽里积着昨晚的雨水,浑黄色的,水上浮着一层细碎的草屑和两三片枯叶。他绕过那些水洼走,鞋子还是很快就湿透了,每一步踩下去都能感觉到鞋底和脚底之间那层被泡软了的鞋垫在滑动。

    经过第一户人家的院墙时,他脚步慢了一下。院墙是土夯的,塌了半边,露出里面的碎砖和干草秆。院子里的土坪上长满了草,草丛中斜着一只倒扣的铁皮桶,桶沿锈穿了几个洞。正屋的门锁着,锁头是新的,铁灰色,跟那把老旧的木门配在一起看着有些奇怪。门框上贴着褪成白色的对联,上联还剩大半截,下联只剩一个角了,横批被风撕走了一半,只余一个"福"字的半边。他站在院墙缺口处往里看了一眼,门缝里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股旧屋特有的霉味从缝隙里渗出来,酸馊的、干涩的、像是在闷热里关了几十年的气味。

    他加快脚步继续走。第二户人家的烟囱正在冒烟,细细的一缕从瓦缝里升起来,在晨光里几乎是透明的,只有对着天边那线亮色才能看见它在动。院子里有人说话的声音,隔着一道墙传出来,含含糊糊的,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那声音是在的,温吞吞的,像灶膛里刚添了一把柴还没烧旺的时候那种微微的响动。他没有停步,但经过那家院门口的时候,闻到了一股烧柴禾的焦烟味,混着韭菜炒鸡蛋的香气,从院墙上面翻出来,暖暖地扑了他一脸。

    他家的老屋在村尾。那是一座三间土坯房,屋顶的瓦缺了好些块,露着灰黑色的屋梁和发白的椽子。房檐下挂着一串风干的辣椒,颜色已经褪成暗褐色了,边缘卷曲着,风一吹就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咔咔声。墙根底下长了一丛野菊花,还没开,枝干是灰绿色的,顶着米粒大小的花苞,被露水压得弯下了腰。院墙是土夯的,墙角塌了一大片,里面的碎石头和干草根从缺口处露出来,塌口边缘有几道雨水冲刷出来的细沟,从墙头一直延伸到地面。

    院门是两扇旧木板拼的,门轴歪了,门板斜斜地关着,上面挂着一把铁锁。锁身锈得通红,锁眼被铁锈堵得只剩一条细缝。锁链垂下来搭在门板上,链环之间的锈把每一节都粘住了,像一段凝固了的老铁线。

    万利金在院门口站住了。他把帆布包放在脚边,包底磕在地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随即陷进了浮土里。他弯下腰,伸手摸了摸那把锁。锁面粗糙冰凉,铁锈的粉末沾了一指腹。他收回手看了看指尖——暗红色的细粉末嵌在他的指纹沟里,像一道薄薄的血痕。他用拇指把那些锈粉搓掉了,又蹲下身从墙根底下捡了块尖石头。石头是青灰色的,一端有些锋利,他捏着那端,把锁眼周围堵死的锈痂一点一点往下刮。碎锈落下来,有一些落在他脚面的鞋带上,有一些落在泥地上,跟露水打湿的土搅在一起变成了一小片暗红色的泥糊。他刮了几分钟,刮到手指发酸了才停下来,拿钥匙试了一下——插进去了半截,转不动。他又刮了几下,再试,这次钥匙进去了大半,但转的时候还是卡住了,像有什么东西死死咬住了锁芯的齿牙。

    他蹲在那里,手里攥着钥匙,没有站起来。晨光已经从院墙的缺口涌进来了,把他面前那片半人高的荒草照得金灿灿的。草叶上的露水被光照透了,每一滴都亮得像一小粒碎玻璃。一只蚂蚱从他脚边的草丛里弹起来,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落到了更深处的一根草茎上,压得那根草弯下去又弹回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踩在浮土上的沙沙声,慢而匀,像一个人走这条路走了一辈子了。万利金没有回头,他把钥匙从锁眼里拔出来攥在手心里,手指收紧了。那脚步声走到他身后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了,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老而干,像被风吹了很久的旧木头:"进儿,你回来了。"

    万利金把手心里的钥匙松开了。他站起来转过身。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干瘦的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布衫,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两截小臂,臂上的皮肤松松地挂着,被日头晒成了深褐色。他手里拄着一根竹杖,杖身磨得油光水滑,底端包着一圈铁皮。他的脸是那种被日头和风反复打磨过的脸,沟壑从额角延伸下去,绕着眼角,穿过颧骨,最后收在下颌的边缘。他的眼皮松垂着,但看人的时候会把眼皮微微往上抬一下,露出底下那双浑浊却还没有完全散光的老眼。

    "福根叔。"万利金叫了一声。

    老人点了点头,往前走了一步。他低头看了看那把被刮过锁眼的锁,又抬头看了看那扇歪斜的门板。他伸出空着的那只手,在门框上方的横梁上摸了一把——那里落了一层厚厚的灰,他的手在灰里翻了一下,翻出一把钥匙来。钥匙是黄铜色的,比万利金手里那把新得多,齿痕清晰,干净得没有一丝锈迹。

    "这把锁换过了,"福根叔把钥匙递过来,声音不高不低的,"你手里那把是旧的,开不了。"他递完钥匙就把手收回去重新拄在竹杖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说一件普通到不值得多提的小事。

    万利金接过那把钥匙,黄铜的表面还是温的,被福根叔的体温焐热了。他捏着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咔嗒一声,干脆利落的,锁舌弹开了。他没有立刻推门,站在院门口,手搭在门板上,停了两三秒。那两三秒里他听见福根叔在他身后换了一下站姿,竹杖的底端轻轻磕了一下地面。

    他推开了院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憋了很久终于得到了出口的吱呀声,像是一个人被长时间压着的气终于呼了出来。院子里的杂草从门里涌出来一般扑在他面前——齐腰高的、密匝匝的、被晨光照得半透明的深绿色。草叶之间夹杂着几棵自生的苦楝树苗,细细的枝干顶着几片嫩叶,在风里晃着。墙根底下那丛野菊花的枝蔓已经爬到了墙腰的位置,绿色的茎上顶着数不清的米粒花苞。灶房的窗口被一株疯长的构树半遮住了,构树的叶面是粗糙的、毛茸茸的,边缘裂开几道深口子,像一把把撑开了的小手掌。

    福根叔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他拄着竹杖,看着万利金跨过门槛走进院子,草叶划过他的裤腿,发出细密的、连绵的沙沙声,像是整片荒草在同时跟他打招呼。"你爹走的时候,"他开口说,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后事是我帮着办的。村里人凑了钱,请了鼓乐队,埋在后山你爷坟边上。碑是我找人打的,青石的,字是镇上刻碑的老杨头刻的,刻工还行。"他停了一下,"院子里的草,我每年春天来锄一次,秋天来砍一遍。去年秋天砍过,到这会儿又蹿这么高了。"

    万利金站在齐腰的草丛里,背对着福根叔。他低着头,看着脚边那一丛被他踩倒了的草。草茎断裂的地方渗出一滴浅绿色的汁液,粘在他的鞋面上,散发出一种清冽的、微涩的草腥气。他弯下腰把那丛草连根拔了起来,根须上沾着黑褐色的湿土,拽断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啵"的一声。他把那把草在手上掂了掂,根须上的土碎落下去,掉回他脚边的地面。

    "叔,"他直起腰来说,声音不高,"我回来不走了。"

    福根叔没有马上应。他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换了一下拄着竹杖的手。远处传来谁家开院门的声响,铁栓拔出来又放回去的咣当声,隔着几户人家传过来已经有些模糊了。然后他开口,声音平而缓:"灶房里的铁锅还在,我那年冬天帮你用猪油涂过两遍,应该没锈透。灶台底下那坛酸菜是我去年秋天腌的,你要是吃得惯就捞一碗,吃不惯倒掉也行。"他把竹杖转了个方向,声音随着转过去的背影传来,"窗台上那包火柴前年放的,不知道还能不能划得着。"然后竹杖磕着地面的声音渐渐远了,一下,又一下,踩着他来时的步子,沿着那条土路往回走了。

    万利金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把连根拔起的草,听着福根叔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听不见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草,根须上的土还在往下落,掉在他的鞋面上,鞋带上,落进他刚才踩出来的那个脚印里。他把那把草丢在脚边,穿过草丛走到灶房门口。门没有锁,他伸手推了一下,门轴发出一声响——跟院门一样的吱呀声,但更轻一些,像是这扇门在这二十年里被人打开过不止一次。灶房里的光线很暗,从窗纸上透进来的光只照亮了灶台的一角,把那只铁锅的锅沿照出一圈发亮的弧线。他跨过门槛走进去,在昏暗中伸出一只手摸了摸灶台。台面上落了一层灰,指腹摁下去的时候感觉到灰的厚度和细腻,像摸着一层蒙了很久的旧绸布。他把手掌按下去又抬起来,台面上留下一个完整的手印,掌纹的沟壑清清楚楚的。

    他弯腰看了看灶膛。膛底留着几块黑炭,炭灰是灰白色的,松松散散地堆着,边缘处还有一小撮没烧尽的干草碎屑。窗台上果然放着一包火柴,纸壳受潮了,边角发软发皱,上面的图案已经模糊成了一片暗红色。他抽出一根在火柴盒侧边的磷面上划了一下,磷头断了,留下一条细痕。又划了一根,火星闪了一下就灭了,火柴头上只剩一个焦黑的点。第三根,他稍微用了些力,"嗤"的一声,火苗亮起来了,颤颤悠悠地立在火柴棍顶端,橘红色的,被灶房里从窗纸透进来的微光衬得格外分明。

    他蹲下身,把那根火柴凑到灶膛里一小把干草上。火苗舔了一下草尖,那根草先是卷曲了一下,边缘发黑,然后火舌顺着草茎攀上去,发出细微的"滋滋"声。紧接着第二根草着了,第三根,第四根,一小片火从干草堆的底部蹿起来,把灶膛里的黑暗劈开了。他把那几块黑炭拢到火苗中间,火舌舔着炭块的边缘,炭块慢慢地从黑色变成暗红,又从暗红变成发亮的橘红色。火光照亮了灶膛的内壁,上面糊着一层多年的黑烟灰,被火光照着的时候泛着一层油脂似的润光。

    灶膛里的火势渐渐旺了,哔剥作响,木头裂开的声音里带着微微的爆响。灶台上的灰被火光照着,泛着一层暖融融的红光,那只铁锅的锅沿在火光的映照下反射出一圈暗黄色的亮。墙角那把旧锄头靠在木架上,锄刃上的锈被火光照出一层褐色的光泽,边缘处隐隐能看到铁的本色,像是被磨过几回。

    万利金蹲在灶膛前面看着那团火。他的脸被火光照亮了,鼻梁和颧骨上落着橘红色的光斑,眼窝深处是暗的。灶膛里的热气扑在他脸上,把他的鼻尖烘得发烫。他蹲了很久,久到灶膛里的柴火燃成了整块的红炭,火势从猛转稳,从橙红变成暗红,稳稳地趴在膛底。他撑着膝盖站起来的时候腰弯了一下,发出一个极轻的、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嘶"声,然后他扶着灶台站直了。

    他转身走出灶房。晨光已经从院墙的缺口涌进来了,把院子里那片齐腰的荒草照得金灿灿的。草叶上的露水被日头晒出了细碎的虹彩,风一吹就碎了又合拢。院墙缺口处露出来的那片天空是浅蓝的,浮着几丝薄云,云边被晨光照成了淡金色。远处传来有人赶牛下田的吆喝声,长长的一声"喔——"拖着尾音从田野那边滚过来,被风扯成一段一段的,又拼起来,送进他的耳朵里。

    他站在灶房门口,面对着那片被晨光照亮了的荒草。风从院墙的缺口处灌进来,把最高的那几根草尖压弯了又松开,像是在反复练习着同一个弯腰的动作。草叶摩擦在一起发出沙沙的声响,和着远处田野里那几声零星的牛铃和鸡鸣,和着灶膛里余火轻轻呼吸似的噼啪声,在清晨安静的空气里融成一种厚而绵密的声响,填满了这座空了二十年的院子,然后从院墙的缺口溢出去,沿着那条土路往村子的方向铺开,跟那些正在苏醒的炊烟、人声和铁器碰撞的叮当声混到了一处,铺满了整个正在亮起来的村庄。

    主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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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 孤励UID 13645楼主二级用户组⭐️ 新访客2026-06-25 16:11

    第六章 塘成

    水引进来后的第二个月,塘就活过来了。

    那种活不是一下子就能看出来的,是一点一点、一天一天慢慢长出来的。刚开始只是水面上的碎屑少了,水色从浅黄变成淡绿,又从淡绿变成一种干净的、透着底的清亮。然后是水草,不知从哪飘来的种子,在塘边的浅水处扎了根,先是冒出几根细细的绿线,后来长成了密密的一丛,在水底下摇着,被水流带得微微朝同一个方向斜过去。接着是蜻蜓,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在塘面上飞来飞去,翅膀在日光里闪着薄薄的蓝光,偶尔在水面上点一下,留下一圈细碎的涟漪。再后来是蛙,一入夜就在塘边叫起来,一声长一声短的,把整片夜色都填得满满当当的。

    万利金在塘里投了第一批甲鱼苗。苗是从省城那边运来的,装在泡沫箱里,箱底铺着湿水苔。他蹲在塘边,把箱子斜过来让水苔滑进水里,那些铜钱大小的甲鱼苗一沾到水就散开了,小小的身影在水面以下一窜就没了影子,只留下几串细密的气泡从塘底浮上来,在水面上破了。他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直到最后一个气泡也破了,水面恢复了平静,才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已经习惯了,没管它。

    他把塘埂重新修了一遍。原先那些被构树根撑裂的地方,他用从镇上的石料场拉回来的青石块砌了护坡,石块大小不一,他挑着合尺寸的码上去,大块的垫底、小块的嵌缝,码一层灌一层水泥浆,干了之后硬得像一整块石头。塘埂的宽度也拓宽了,原来窄的地方他用新土填了一尺多,夯结实了,走上去比从前稳当得多。他把塘埂上的杂草清干净之后,沿着埂面种了一排对节白蜡。那些树苗是托人从外面买回来的,主干直而细,树皮是灰白色的,节疤处鼓出一圈一圈的凸起,像是树的关节。他在塘埂上每隔两丈栽一棵,栽完了沿着埂走了一遍,树苗在他身侧一株一株地立着,细瘦的枝干在风里微微地晃,像是刚学会站立的孩子。

    对节白蜡旁边种的是郁金香。种球是他秋天的时候埋下去的,用拇指在土里按出一个个等深的坑,把种球尖头朝上放进去,覆上土轻轻拍平了。他种了四排,从塘埂的北侧一直铺到南侧,种球在土里安安静静地待了一整个冬天,什么动静都没有。到了第二年春天,第一株郁金香冒芽的时候,万利金正在塘边给甲鱼投料,一抬头就看见塘埂北侧那片新翻过的土面上顶出了一点嫩绿。他走过去蹲下来看,那点嫩绿只是从土里探出来的一小截尖,细得像针尖,但颜色是鲜活的、干净的、被整个冬天的土压了一整个冬天之后终于探出来的那种绿。他在那儿蹲着看了好一会儿,站起来的时候脚麻了,走了几步才缓过来。后来的几天里,那些尖尖从土里一支一支地冒出来,绿色的、带一点浅红的边,密密地沿着塘埂铺开,像一排还没展开的旗帜。再往后,花苞出来了,先是紧裹着的,像攥紧的拳头,然后慢慢松开——第一朵郁金香开的时候是深红色的,花瓣厚实,边缘微微卷着,在午后的日光里像一小团凝固了的火焰。然后是第二朵、第三朵,红的、黄的、粉的、白紫相间的,沿着整条塘埂一溜铺开,把那些对节白蜡还没长起来的细枝之间的空隙填得满满当当的。风从塘面上过来的时候,花海整个儿轻轻地摇着,那一片颜色在日光下晃动着、涌动着,像是塘埂上铺了一整匹不断变幻的绸缎。

    孔雀园是春天快过完的时候建起来的。园子不大,用竹篱笆围着,篱笆编得密密的,每根竹条之间的缝隙不超过一根小指宽,四面各留了一个小门,平时锁着,只留一个人进出的空间。竹篱笆里面铺了一层细沙,撒了碎石子,中间搭了一座矮木架,是给孔雀晚上歇脚用的。第一批孔雀来了四只,两只蓝的、两只白的,关在竹篱笆里的时候缩在角落里不动,过了好几天才开始在园子里来回踱步。万利金每天早上来给它们撒一把玉米粒,蹲在篱笆外面看着它们啄食,慢慢看着它们不再躲他了,白色的那只开始在他蹲下的时候凑过来两步,偏着头看他,黑豆似的眼睛转了转,又走开了。后来它们开始开屏了。头一回开屏的是那只蓝孔雀,在一个清早的薄雾里猛地抖开了尾羽,满屏的蓝绿色眼斑在晨光里亮得刺眼,像一整面缀满了宝石的扇面在微风中缓缓地转着。万利金那时正端着搪瓷缸喝早茶,看见孔雀开屏的时候手里那口茶半天没咽下去,就那么端在嘴边,看着那只孔雀在晨光里慢慢地转了一个圈,尾羽上的每一枚眼斑都依次亮了过去,像一整排被点燃了的小灯。

    亭子是在入夏前搭好的。两座亭子,一座在塘北,一座在塘南,都是最简单的木质结构,四根柱子撑着一顶人字形的顶,柱脚处用水泥墩子固定了,顶上的瓦是深灰色的,跟塘埂上那些青石护坡搭在一起看着不扎眼。亭子里各放了一张长条木凳,凳面被他用砂纸打磨过,光滑干净,坐着不扎。那两只二哈是亭子搭好的第三天抱回来的,小奶狗蹲在纸箱里缩成一团,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他每天早晚给它们喂羊奶,用一只小奶瓶,奶嘴剪了个小口,塞进狗嘴里的时候它们会嘬着,爪子搭在他手指上,软软的、肉肉的。后来长大了,毛发也齐整了,一黑一黄,趴在亭子里的木凳下面,有人走近了会站起来看一看,不叫也不扑,等那人走过去了重新趴下。入夏之后客人不多,来的人多是村里的人,偶尔有外头开车过来的,在塘埂上走走,在花丛前拍拍照,在亭子里坐一坐。万利金不太会招呼客人,只是看见有人来了就点点头,说一句"随便看看",然后继续干他手里的活。刘卫香比他擅长跟人打交道,她站在塘埂上跟人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笑,说的话也不多,问一句答一句,答完了就侧过身让人家自己看。她会在花圃里顺一捧开得最好的花,用旧报纸裹了递给来的人,说"带回去插瓶里,能开好几天"。

    烧烤台搭起来的那天,万利金试着烤了一条从塘里捞起来的鱼。鱼是草鱼,养了半年多了,个头不大,但鳞片亮闪闪的,剖了腹去了内脏,抹了盐和葱姜水腌了半个钟头。他在烧烤台前蹲下身点炭,炭块是硬果木烧的,燃起来的时候没有烟,火舌从炭块的缝隙里窜出来,均匀地舔着烤网。他把鱼放在烤网上,翻了两面,鱼皮慢慢卷起来,边缘开始冒油,香气被风一吹,顺着塘埂飘出去,把塘对面正在给孔雀添食的刘卫香都引了过来。她站在烧烤台旁边看着那条鱼在铁网上滋滋地响,油脂滴在炭上激起一小团白烟,鱼的腹部被烤得微微翘起,露出里面白嫩的肉。万利金用筷子夹了一小块尝了尝,嚼了两下,没有说"好吃",只是把剩下的半条鱼翻了个面,又刷了一层酱汁。那天晚上他们俩就坐在烧烤台旁边的条凳上,把那一条鱼吃了,鱼骨头堆在碟子里,堆了一小堆。风从塘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的清气和烧炭的余温,把两个人之间的灯光吹得晃了晃,又稳住了。

    入秋之后,塘面上的水又清澈了几分。甲鱼已经长到了巴掌大,偶尔能在浅水处看见它们浮上来换气,背甲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暗褐色的油亮。对节白蜡的叶子开始变黄了,沿着塘埂排过去,一株一株在渐冷的秋光里亮得扎眼。郁金香的花期过了,只余下了叶子,那些宽大的绿色叶片平摊在地面上,像一行行被风翻过了没合上的书页。孔雀在园子里来回踱着步,白的那只看见人走近了会把脖子伸得长长的,歪着头看过来。二哈趴在亭子里,尾巴偶尔扫一下地面。烧烤台在院子里空荡荡地摆着,台上还留着前一天晚上客人用过的痕迹,几根竹签子搁在铁网边上,炭灰还温着,被晚风一吹又红了一瞬,暗下去之后只余一点若有若无的暖意。

    万利金站在塘埂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风从北面过来,把水面吹皱了一片,碎光在水面上跳着,像一整块被抖散了的银子。他低头看了一眼杯里的茶——叶子已经沉底了,茶水是浅褐色的,水面倒映着他自己的脸,眉眼被那一点点水光聚在一个小小的圆里,比实际的样子模糊了一圈,但轮廓还在。他看了几秒,然后把杯中剩下的茶泼进了塘边的土里,水渗进土面的声音很轻,像一口气被吸了进去。他把空杯捏在手里,沿着塘埂慢慢走了一圈。他走过郁金香的残叶,走过对节白蜡开始泛黄的细枝,走过亭子门口那只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趴回去的二哈,走过孔雀园竹篱笆外沿那一溜被踩实了的泥地,走过烧烤台前那几个还留着一层油光的大理石台面。走完一圈回到起点的时候,夕阳正好从那排老榆树的树冠后面滑下去,把整片塘面染成一种厚墩墩的深橘色。他站在塘埂上,面向着那片被余晖浸透了的、安安静静的水面,把空杯翻了个面扣在塘埂边缘的木桩上。晚风从他背后吹过来,带着田野那边刚收割过的稻草的干香气,把他衬衫的后襟吹得鼓起来了一瞬又落下去。那些对节白蜡新长的枝条在风里齐刷刷地朝一个方向弯了弯,又慢慢直回来,再被下一阵风吹弯,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节拍应和着。塘面上的余晖还在收窄,从深橘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灰紫色,最后一缕亮光从水面上撤走的时候,远处人家屋顶上的灯已经亮起来了,隔着整片田野看过去,像一小簇一小簇被按在了暮色底座的暖黄碎钉。他转身往回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鞋底落在塘埂的土面上发出均匀的沙沙声,像是替他也替这片被他用一双手慢慢盘活了的土地,把这一天里最后一段安静的步子,不慌不忙地踩完。

    #5
  • 作者: 孤励UID 13645楼主二级用户组⭐️ 新访客2026-06-25 16:10

    第五章 引水

    清淤之后,塘底晾了三天。

    那三天里万利金每天早晚各来一趟,蹲在塘埂上往下看。塘底从刚清出来时的湿泥浆慢慢变成了一层干裂的泥壳,裂缝从塘心向四周辐射开来,像一张被晒裂了的旧瓦当。裂缝底下露出来的那层黄土底比表层颜色浅得多,是一种介于米黄和浅褐之间的干净颜色,用手按上去是硬的、实的,不像淤了多年的烂泥那样一踩就往下陷。他蹲在塘埂上用手指在干裂的泥面上敲了两下,叩出了一点沉闷的回响,像是敲在一块还没完全干透的厚陶片上。他心里有了底,回去之后就去找了福根叔,问村里哪条水渠还能用。

    福根叔坐在自家院门口的石墩上,面前放着一只搪瓷盆,盆里泡着几根干豆角,正慢慢地搓着。他听万利金说完,没有抬头,把手里那根豆角搓完了放进旁边空碗里,才开口说:"村西头那条干渠还在,只是好多年没人用,渠底堵了。你要引水过来,得从干渠分一条支渠到你塘边上,那段路不短,中间要过一片杂树林子和一道老土坎。"他搓完盆里最后一根豆角,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要挖渠,村里人不会拦你,但那条干渠是公家的,你动之前跟村委说一声。"

    万利金蹲在福根叔对面的地上,听他讲完了,说了句"我明天去找支书"。他站起来要走的时候,福根叔忽然又开口了,声音从背后传过来,不高,但慢:"挖渠的时候,从杂树林子西边走,不要从中间穿。那林子中间有几棵老槐树,底下埋过东西,村里人忌讳。"

    万利金站了一下,偏过头应了一声"知道了",然后转身走了。

    第二天上午他去村委会找了支书。支书姓周,跟万利金是同辈,小时候一起在村口的池塘里摸过鱼,后来一个出了村一个留在了村里,见面的次数一年比一年少。周支书坐在办公桌后面,听完他的引水计划没有多说,拿印章在申请书上盖了个红圆章,递回来的时候说了句:"渠挖好之后填个验收单上来,别让人说闲话。"万利金接过申请书看了一眼那个红章,油墨还没干透,在纸面上泛着一层湿润的光。他把纸折好放进衬衫口袋里,跟福根叔说的那句"忌讳"贴在一起,隔着薄薄一层布料各自待着。

    他选了福根叔说的那条路。渠从干渠的南侧开口,沿着一片杂树林子的边缘往东延伸,绕过林子的西侧之后转向南,沿着那道老土坎的外沿走,最后汇入塘北那块他填平了的低洼地。整段渠长约三百米,最宽处不过两尺,深一尺半,坡度要算准了,不能让水在渠里积着,也不能让它冲得太急。

    他一个人挖了六天。第一天从干渠开口处往下挖,土是干硬的老黏土,镐头砸下去只能啃掉一层薄薄的表面,得来回砸好多下才能挖出一个小坑来。他蹲在渠底用双手把碎土块捧起来扔到渠沿上,捧着捧着手指就磨破了皮,血丝渗进黏土里,把土染成暗红色的一小片。他没有停下来处理,只是换了个手继续捧。第二天挖进了杂树林子的边缘,树根从地下横着穿过来,细的像手指粗的像胳膊,他的镐头砍在那些粗根上只能留下一道白印子,得换斧头来砍。他蹲在渠底抡斧头,斧刃落在树根上发出闷闷的"笃"声,每砍一下手臂都震得发麻,隔一会儿就得停下来甩甩手。第三天绕过林子西侧之后土质变了,从黏土变成了沙壤土,好挖多了,他的速度提了起来,一天挖了将近五十米。第四天到了那道老土坎前面,坎高约一米五,坡度陡,他得绕着走,在坎脚下切出一条浅浅的弧线绕过去。弧线弯度不大,但角度要算准了,水到了拐弯处不能打转。他蹲在拐弯处比划了半个多钟头,拿铁锨在地上画了好几道弧线才定下来,照着那条线挖了过去。第五天第六天他沿着土坎一路挖到了塘北低洼地的边缘,跟已经修好的截水沟接上了。

    最后一段渠挖通的时候,是第六天的傍晚。万利金蹲在新挖的渠尾处,用手把最后一把碎土从渠底捧出来扔到渠沿上,又用铁锨把渠底的浮土刮平了,把坡度重新检查了一遍。他沿着整条渠从干渠开口处走到塘北低洼地走了一个来回,边走边用脚踩着渠底的土,哪一段软了就停下来用铁锨拍实了,哪一段有碎石就蹲下去捡干净了。走完第二遍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站在塘埂上回头看着那条渠——三百米的长线从杂树林子的边缘伸过来,绕过老土坎的根部,消失在塘北那片低洼地的入口处,渠沿是新翻的湿土,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深褐色的油润的光。

    他站在塘埂上喘匀了气,蹲下身用手掌试了试渠底最后一小段的坡度——手掌贴在土面上,能感觉到从干渠方向缓缓倾斜下来的那个角度,不算陡,水来了会平缓地流,不会冲坏渠壁。他把手掌按在渠底多停了两秒,感受着那层新土被日头晒了一整天之后留下的余温,才站起来往回走。

    第二天清早,他带着一把铁锨去了干渠开口处。干渠从村西的水库一路引过来,里面的水还流着,只是流量不大,浅浅的一层覆在渠底,清澈见底。他站在干渠边上,拿铁锨在他挖的那条支渠的入口处铲开了最后一道泥封——那道泥封是他在修好渠之后特意留下的,大约两尺宽、半尺厚,把支渠口堵得严严实实的。他弯下腰,把铁锨刃面插进泥封底部,手腕往下一压,整块泥封就翻了起来,露出支渠入口的截面。干渠里的水在泥封被翻开的一瞬间涌进了支渠,一开始是缓慢的,水头贴着渠底的表面小心翼翼地往前探,像一只试探着迈步的脚;然后下一波水紧跟着涌上来,把那层浅水往前推了一截;第三波水涌来的时候速度明显快了,水头撞在渠壁上溅起一小片水花,沿着渠道的走向迅速往前推进。水的颜色是浅褐色的,带着从干渠一路过来的微量泥沙,渠壁上的干土被水浸湿之后颜色立刻变深了,从浅褐变成深褐,从深褐变成近乎黑色,一道湿润的痕迹沿着渠道迅速向前蔓延,像一条正被从空中倒下来画成的线。

    万利金沿着渠走,跟在那个水头后面。水头前进的速度比他走得还快,到了一段缓坡处甚至能听见水流加速时的哗哗声响,水面上浮着几片从干渠带下来的落叶,顺着水流翻转着、打着旋往前漂。他走了一阵就开始小跑,追着那条越来越宽的湿润痕迹在渠沿上跑着,脚踩在松软的泥土上一步一个浅坑。水头冲到杂树林子西侧的时候速度慢了下来,因为那段渠是新挖的弯道,水流需要在拐弯处调整方向。万利金蹲在弯道处看着水头在渠壁上撞了一下又调整了方向,继续往前推进,水面上那几片落叶也跟着转了个弯,漂了过去。他站起来继续跟着跑。

    水头冲到老土坎脚下的那段弧线时,万利金已经跑得喘了。他站在弧线外侧,用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喘了几口气,然后直起身来看着水头顺着弧线的弧度平缓地滑了过去,没有打转,没有淤积,稳稳地沿着他规划好的路线往前流。水面上那几片落叶已经漂过了弧线的中段,正顺着下游的方向越走越快了。

    他跟着水头跑到了最后一段渠。水头冲进塘北低洼地入口的时候发出了一阵欢快的哗哗声——跟之前那几段渠道里的闷响不同,那声响里带着一种开阔了之后的放松,像一口气终于吐出来了。水从低洼地的入口涌出来,先是在那片被填平的洼地上铺开了一层薄薄的水面,然后继续往前漫,漫过碎石层,漫过昨天傍晚他踩实过的那段渠尾土面,沿着他提前留下的最后一道缺口,涌进了塘底。

    他站在塘埂上往下看。第一股水流进塘底的时候是沿着塘北边缘平铺开的,浅浅的一层在干裂的泥面上漫延,那些龟裂的泥块在碰到水的瞬间就开始变色,从浅褐变成深褐,裂缝的边缘被水浸透之后慢慢合拢了,像一张被润湿了的嘴在缓缓闭上。水流没有停,后面的水还在不断地从渠口涌进来,铺开的面积越来越大,从塘北边缘向塘心推进,像一块被从一端慢慢浸湿的灰布。万利金站在塘埂上看着那片水面一点一点地扩大,从一丈见方变成两丈见方,从两丈变成五丈,水面上的碎泥块被水托着慢慢漂动、慢慢沉下去。水推进到塘心最深的那片洼地时,流速明显放慢了,像是一个绕了很远的赶路人终于在宽阔处歇下了脚,把那口气咽了下去,然后继续往前铺展,漫过塘底那些卵石和碎瓦片的表面,把它们一层一层地淹没了。水面的颜色从最初的浅褐色慢慢变浅,泥沙在流动中沉到了塘底,水层变得越来越清澈,从浅褐变成淡黄,从淡黄变成一种半透明的琥珀色,塘底的卵石在那一层薄薄的水面下露出了清晰的轮廓,圆润的、青灰色的、被水流冲刷得光滑了边缘的。

    他蹲在塘埂边缘,把一只手伸进水里。水是凉的,从他的指尖开始沿着手掌的轮廓漫过来,不深,刚到手腕。他能感觉到水在缓慢地流动,从干渠的方向一路过来,到了塘里之后速度放缓了,在他的指缝间绕过去、又合拢,带着细小的、几乎感觉不到的拉力。水面平静下去之后,倒映出头顶的天空——淡蓝色的,浮着几丝薄云,跟塘底的卵石和碎瓦片一起被收在了同一面水镜子里。他把手从水里抬起来,水滴从指尖坠落,在刚刚铺好的水面上砸出细小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碰到岸边还没被完全淹没的干泥块时碎了,重新融进了那片越扩越大的静谧的水光里。风吹过塘面的时候,那一整片刚被引来的活水起了细细的波纹,像是水面底下有什么东西正轻轻地、试探着呼吸。他沿着塘埂蹲着多待了一会儿,手指还搭在水边,看着水面一点一点地升高,一点一点地铺满整个塘底。塘底的轮廓在水面下渐渐模糊了,变成一层薄薄的暗影,被水光托着,稳稳地沉在那片新来的清澈里。

    #4
  • 作者: 孤励UID 13645楼主二级用户组⭐️ 新访客2026-06-25 16:08

    第四章 清淤

    截水沟修好的那天,是九月底的一个下午。天气已经不热了,日头斜斜地挂在西边的山脊上,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塘面上那些被冲散了的浮萍照得亮晶晶的。万利金蹲在截水沟的尽头,把最后一块碎石子铺进沟底,用手掌拍平了,又拿脚踩了踩,确认石子层均匀密实,才站起来。截水沟从水沟入口一路延伸到塘北的低洼地,沟沿齐整,沟底铺着两寸厚的碎石,水流下去的时候会被石子过滤一遍,带走泥沙却不会卷走土。他沿着沟走了一遍,检查了每一处转角,确认没有淤堵和渗漏,才回到塘边上。

    该清淤了。他找了一台小型水泵,柴油机的,嗡嗡响起来的时候整个塘埂都在颤。他把水泵架在塘北边那块低洼地的沿上,进水口的皮管伸到塘底,出水管沿着截水沟的方向铺出去,一直铺到低洼地深处。柴油机一点火,水泵的叶片开始转,嗡嗡的声响从低沉的震颤变成了一种尖锐的持续音,皮管猛地绷紧了,几秒钟之后,一股乌黑的水从出水管口涌了出来,裹着碎浮萍、烂草根和黏稠的淤泥,沿着截水沟往低洼地流去。那股水是黑的,浓得像墨汁,流到沟里的时候能看见里面混着细碎的草屑和指甲盖大小的螺壳碎片,带着一股子沤了多年的、闷在泥里很久的腥臭味,一涌出来就在空气里炸开了,顺着风能飘出去半里地。

    泵开了一整天。塘里的水位慢慢往下降,先是浮萍贴到了泥面上,那些绿得发黑的厚层脱了水之后缩成一片一片干瘪的壳,贴在露出水面的塘底上。接着是水面以下那一层被常年浸泡的浅淤——那层淤是灰褐色的,表面覆着一层黏滑的藻膜,被水泵吸走的时候像一层被掀起来的旧毯子,卷着边慢慢朝出水口的方向蠕动过去,露出底下颜色更深的沉淤层。到了傍晚泵停的时候,塘底露出来了大半,最深的地方还有一两尺深的浑水,但那些淤了几十年的泥层已经被抽走了厚厚一层,塘底的轮廓第一次在日光下完全暴露出来。那是一个浅锅状的洼地,中间深、四周浅,塘底原来铺着一层碎瓦片和卵石,被淤泥覆盖了太多年,露出来的时候表面裹着一层灰黑色的泥皮,用手一搓就能搓掉,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面。塘底的泥里嵌着不少东西——几只破瓦罐的碎片、一根锈得看不出原来形状的铁管、一只烂掉了一半的塑料桶,还有不知道哪年哪月掉进去的几根旧木头,泡成了深褐色,表面覆着一层软软的腐质层,手指按上去能陷进去一个印子。

    万利金穿了齐膝的雨靴,扛着一把铁锨走下塘底。第一步踩下去的时候靴底陷进了还没抽干的软泥里,泥没过脚踝,他拔了一下腿才迈出第二步,每一步都在泥面上留下一只深陷的、边缘被泥水灌满的鞋印。他走到塘中央站定,举起铁锨从脚跟开始往塘边铲。锨刃切入泥层的触感跟挖旱地完全不同——那是软的、黏的、带着一股吸附力的阻力,每铲一锨都要用全身的力气把锨柄往下压,然后把整块泥翻起来甩到身后的塘底上去。泥块落在湿泥面上的声音是闷闷的,拍上去就黏住了,甩不远的会沿着泥面滑下来,重新汇进他脚下那片还没被清理的软泥里。

    他铲了整整三天。第一天清理塘中央最厚的淤泥层,那层泥厚的地方超过膝盖,铁锨插进去能没到锨脖,提起来的时候锨面上裹着的泥比平时重了两倍不止。他刚开始还弯着腰铲,铲了一个多小时后腰就直不起来了,改成了蹲着铲,右腿膝盖跪在泥面上,左手撑着泥地,右手握锨一铲一铲地往前推。泥浆溅到他脸上、脖子上、手背上,干了之后结成一壳灰褐色的硬痂,他一整天没有洗,就那么让它干着。到收工的时候他从塘底爬上来,整个人从头到脚像刚从泥地里长出来的,靴子上裹了一层厚泥,每迈一步都沉甸甸的。

    第二天他清塘边浅淤。浅淤比中心的泥软,但里头缠着的水草根多,铁锨切下去的时候会带出一长串白色的细根,根须密密地连在一起,像一张被埋在泥里很多年的旧网。他蹲在塘边用手把那些根须一根一根地扯出来,有的根从泥面以下半尺深的地方一直延伸到两尺开外,拽断的时候发出"嘣"的一声,像绷了太久的线终于断了。他一边扯一边把浮上来的碎瓦片和生锈的铁管捡出来,扔到塘埂上的一个角落,那堆东西一天天攒起来,到第三天的时候已经堆得像座小山了。

    第三天的傍晚,他清理到了塘底的最边缘处。那一片靠近南侧塘埂,泥层不厚,底下就是硬实的黄土底了。他把最后几锨泥铲上来之后,站直了腰,转身环顾了一圈。整片塘底在他的面前完全袒露出来了——十几个水洼大小的洼地,中心深、四周缓,底部铺着一层青灰色的卵石和碎瓦片,经过三天的水冲日晒,表面的泥皮已经干裂成一块一块的龟纹,用手一碰就簌簌地往下掉。塘底的轮廓比他想得更好,最深的地方约有一丈多深,往塘边渐渐抬升,形成了平缓的斜坡,如果引了活水进来,蓄水量比他最初估算的要多出两成。

    他站在塘底中央仰头看了一会儿天。晚霞正在从西边的云层后面渗出来,一层暗红叠着一层橘黄,把整片天空烧得温温的、厚厚的。塘底四周的塘埂在晚霞里被镶了一层暗金色的边,那排老榆树的枝丫伸过塘埂,在塘底投下交错的、细长的影子。他站在那些影子中间,脚底踩着刚被清出来的硬实的地面,微微低了一点头。不是弯腰也不是蹲下,只是把下巴低了一低,像是确认自己确实站在了这块他花了那么多力气才挖出来的地面上。然后他把铁锨扛上肩,踩着塘底那些干裂的泥块,一步一步走回塘埂上去。

    当天晚上,刘卫香提着暖壶和一只竹篮来到了塘边。篮子里装着两只碗、一碟子咸菜和一把刚摘的小葱,葱白洗干净了,切成段用酱油拌了。她把篮子搁在塘埂上那棵老榆树底下铺了块塑料布,把菜一样一样摆开。万利金从塘底上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透了,月亮还没升,但塘面上剩的那一浅浅层水映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像薄瓷胎一样的光泽。他在树下坐了下来,就着月光和远处人家窗子里透出来的灯光吃饭,一碗米饭配咸菜和拌葱,他吃得很快,半碗饭扒进嘴里嚼几口就咽了。刘卫香坐在他对面,捧着一杯热水慢慢喝,偶尔把他碗边快要滑下去的菜碟往里推一推,让他的手不用伸太远就能够到。

    "水引进来之后,"万利金夹了一筷子拌葱塞进嘴里嚼着,含含糊糊地说,"塘底再铺一层干净的沙石,不能太细,大拇指粗的碎石就行,甲鱼喜欢扎在石缝里。塘边要做一圈缓坡,不能太陡,下雨水大了它会爬上来产卵。"

    刘卫香听着,没有接话,把他碗里最后那块咸菜夹起来放进了自己嘴里慢慢嚼着。月光从老榆树的叶子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和碗沿上。远处田野里传来蛙鸣,隔着一大片空旷的夜色传过来,一声接一声的,像在试着找某个合适的调子,找了一遍又一遍,总也找不准。万利金把最后一口饭吃完,碗搁在膝盖上,面朝那片被清空了的塘底坐着。晚风从塘面上过来,把他身上那股泥腥味带走了一层,又带来了一层塘底新露出来的、干爽的黄土气息。他坐了一会儿,把空碗放回篮子里,站起来走到塘埂边缘往下看。月光升起来了,塘底铺了一层冷白色的光,那些卵石和瓦片的轮廓在光里清清楚楚的,每一块都像被谁按着尺寸摆好了似的,安静地等着水流进来。

    #3
  • 作者: 孤励UID 13645楼主二级用户组⭐️ 新访客2026-06-25 16:07

    第三章 风波

    挖渠那天,万利金天没亮就起床了。他从灶房墙角那堆工具里挑了一把趁手的镐头,又在磨刀石上把刃口蹭了十几下,蹭出一道发亮的铁青色。他把镐头扛上肩的时候,刘卫香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用开水冲开的炒面糊,递到他手里。他接过来仰脖喝完了,碗沿还烫着嘴唇,他也没觉得疼,把空碗递回她手里就转身出了门。

    他沿着田埂走到水沟入口的时候,天刚亮透。草叶上的露水还没干透,他的鞋面走了一路已经被打湿了,每走一步都带着轻微的吱嘎声。他站在水沟边上把镐头从肩上拿下来,两只手握住镐柄中段,脚分开站稳了,把镐头高高举起来,用力砸下去。镐刃切入干裂的泥壳里,发出一声沉钝的闷响,泥壳碎裂开来,底下的干土翻上来,颜色比表层浅了好几度,散发出一股憋了很久的干涩的土腥气。他弯下腰把碎泥块扒拉到两边,又举起镐头砸第二下。

    他挖了半个多小时,已经把水沟入口处那段一丈多长的干泥翻开了大半。镐头的刃面上沾着一层浅褐色的湿泥,每砸几下就得拿手擦一擦,不然泥糊在刃面上就砍不动了。他蹲在水沟边上,用一块破布缠着刃面来回擦了擦,正要把镐头重新举起来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的脚步,踩在干田埂上发出那种急促而杂乱的声响,像是冲着这边来的。

    他直起腰转过身。田埂那头走过来四五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黑布夹克的中年男人,个头不高,肩膀宽,走路的步子又急又重,像是每一步都在和地面较劲。他身后跟着三四个人,有老有少,有的拎着铁锨,有的空着手,但脸上的表情都差不多——嘴唇抿着,眉头压着,目光直直地射过来,没有一丝笑意。

    万利金把镐头从地上捡起来,没有扛上肩,就那么拄着,手叠在镐柄顶端,站在水沟旁边的泥地上等着他们走过来。

    那几个人在他面前两三步远的地方停了。走在最前面的黑夹克男人站定之后没有立刻开口,先偏头看了看万利金身后那段已经被翻开的干泥,又看了看水沟另一头伸向堰塘方向的新挖痕迹,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万利金脸上。

    "你是万利金?"他的声音粗而沉,像是常年抽烟喝酒的人那种从胸腔深处震出来的调子。

    "是我。"

    黑夹克男人往前迈了半步。他个子比万利金矮一点,但肩膀宽,往前迈那半步的时候整个人的重心往前压了压,像一只准备往前顶的牛。他没有压低声音,嗓门敞着,像是要让周围方圆几十步的人都听见:"你挖这条沟,从刘家湾的地边上过,你打过招呼了?跟谁打过招呼了?我家的地就在这边上,你一声不吭把沟挖开了,泥水往我家地里灌了算谁的?"

    他身后那几个人也跟着往前凑了凑,虽然没有开口附和,但脚步往前挪动的声响在安静的田埂上格外清楚。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瘦高老头把手里拎着的铁锨换了个手握着,锨刃朝下杵在地上,骨节粗大的手指搭在锨柄上攥紧了。

    万利金的目光从黑夹克男人脸上移到他身后那几个人身上,又移回他脸上。他的镐头还拄在地上,两只手叠在镐柄顶端,指腹贴着那根被他握得光滑了的木柄。"叔,"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前天我跟你家老爷子打过招呼了,沟沿你家地外侧走,不占你家的地,我把截水沟和护坡一起做,水渗不到你家地里。你要是还不放心,现在就可以跟我一起顺着沟走一遍,我指给你看。"

    黑夹克男人听他提到"你家老爷子",嘴唇动了一下,像有句话堵在舌根底下没有立刻顶出来。他偏过头跟身后那个瘦高老头交换了一个眼神——瘦高老头攥着锨柄的手指微微松了一松,鼻子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哼声,但没有开口。黑夹克男人把目光收回来,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但语气还是硬的:"你说的截水沟呢?护坡呢?你动工之前没跟我当面说清楚就是你的不对。这片地我种了二十年了,你说挖就挖,我凭什么信你?"

    万利金把镐头从地上拔起来。他拔的动作不快不慢,镐头离开泥地的时候带起一小片碎土,落在他的鞋面上,他没有低头看。他往旁边走了两步,让出了水沟入口的位置,用镐头指了指前方沿着田埂外侧延伸出去的那道浅沟痕迹——是他天没亮的时候挖出来的。那道浅沟从入口处开始沿着田埂外侧平缓地向前延伸,跟田埂之间隔了约莫两尺宽的距离,沟底比田面低了一尺多,两边的沟帮还没有修整,但轮廓已经出来了,弯弯地沿着田埂的走向,像是用铅笔画了一道浅浅的弧线。

    "沟在这里,不碰你家的地。截水沟在这条沟外侧,挖好之后铺碎石子,你家的地跟我的塘之间隔了两道沟一道埂,水过不去。"他说完把镐头放下了,垂在身侧,"叔,你要是不放心,我现在就把这个位置标出来,拿绳子钉桩子,每一桩你都看过,确认了再动。你看行不行?"

    黑夹克男人站在田埂上,目光顺着万利金镐头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道浅沟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新翻出来的湿土的颜色,跟旁边被日头晒白了的旧田埂形成了清楚的对比。他看了一会儿,又偏头跟身后的瘦高老头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万利金没听清,但瘦高老头听完之后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只是把杵在地上的铁锨提了起来,换了一只手拎着。

    黑夹克男人转过身来对着万利金。他脸上的表情还是绷着的,但肩膀的线条往下松了半分。他没有说"行"也没有说"好",只是往后退了半步,让出了水沟入口前面的路。"你挖归你挖,截水沟什么时候修好我什么时候算数。护坡的石料到了你跟我说一声,我要看石头。"

    万利金点了点头:"石头到了我叫你。你随时来看。"

    黑夹克男人看了他最后一眼,然后转身往回走了。他走了两步之后顿了顿,偏过头朝身后那几个跟来的人说了句"回去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不少,像是把那口气泄掉了大半。那几个人跟在他身后沿着田埂回去了,脚步声在干硬的泥地上响了一阵,渐渐远了。瘦高老头走在最后,经过万利金身边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些,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在万利金脸上停了两秒,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句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把目光垂下去,拎着铁锨跟上了前面的人。他走路的步子也是那种不着急的、一步一步的,跟刘老头那天来的时候一样,拐过田埂尽头那丛芦苇就不见了。

    万利金站在水沟边上,看着那几个人走远了。他把镐头重新扛上肩,蹲回水沟旁边,继续挖。

    那天傍晚他收工的时候,截水沟已经挖出了一条三十多米的雏形。他在那道浅沟的尽头处用木桩钉了几个标记,桩子高出地面半尺,隔着两丈远钉一根,桩身上用麻绳连了一道线,把截水沟的走向标得清清楚楚。他钉完最后一根木桩,蹲在新挖的沟边洗手,水是凉的,混着泥浆,他搓了两把就站起来,把工具收到一处,沿着田埂往回走。走了一阵他远远看见自己家灶房的烟囱正在冒烟,细细的一缕在暮色里笔直地升了一阵,被晚风扯歪了,慢慢散开在灰蓝色的天空里。

    他加快了步子。推开院门的时候刘卫香正蹲在灶房门口择一把小葱,葱白上还沾着泥,她拿手指一根一根地搓着,搓完一根放进旁边装了水的盆里。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把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站起来问:"吃饭了没?"

    "还没。"万利金把镐头靠墙放好,在井边舀了一瓢水浇在手上冲了冲,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走进灶房。灶台上放着一只搪瓷盆,盆里是热腾腾的面条,上面卧着一只荷包蛋,蛋清煎得焦黄,蛋黄还是溏心的,中间那一圈深橘色正慢慢往外淌。他端了面条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拿筷子挑了一绺吹了吹送进嘴里。面是手擀的,筋道有嚼劲,汤底是酱油和猪油调的,鲜咸里带着一股子猪油特有的醇厚,是他回来这几天吃到的最顺口的一顿饭。

    刘卫香坐在他对面,手里还拿着刚才择葱时沾了泥的围裙,叠了叠搁在膝盖上。她没有问他今天跟刘家湾的人谈得怎么样,也没有问截水沟挖了多长,只是看他把面条一口一口地吃下去,荷包蛋被他挑破的时候溏心流出来浸进面条里,她把旁边的小碟子往他手边推了推,碟子里是几瓣蒜头,剥得干干净净的。

    万利金把面条连汤喝完了,碗底朝天搁在膝盖上。他拿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汤渍,抬起头来看刘卫香。她在暮色里坐着,侧脸被灶房窗纸里透出来的灯光镀了一层暖黄色的边,眼角的细纹在那些光里比白天明显一些,像是被傍晚的光线放大了。她回看了他一眼,把叠好的围裙展开来重新系上,起身进了灶房,水龙头拧开的哗哗声响了一阵,碗碟在沥水架上碰了一下又归了安静。

    他蹲在灶房门口把那只空碗洗了,也搁进沥水架里。转身走出院子的时候,那棵老榆树的影子正从院墙上斜斜地铺下来,把半个院子罩在一片安静的暗色里。月光还没升起来,但天边已经浮出了第一颗星,在那个位置亮了又暗了一下,像是还没决定好要不要在这个晚上留下来。他把灶房门口的灯绳拉了一下,檐下那盏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照亮了院门口一小片地面,也把他自己站在灯下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斜斜地铺在院墙根底下那片刚被他翻过土的空地上。

    #2
  • 作者: 孤励UID 13645楼主二级用户组⭐️ 新访客2026-06-25 16:05

    第二章 烂塘

    万利金回来后的第五天,在村里转了一圈,看上了村东头那片老堰塘。

    那片塘有十来亩,水面被浮萍盖得严严实实的,绿得发黑的厚厚一层,像一块生了锈的旧铜镜搁在地上。塘埂上长满了构树和荆棘,枝条横着伸出来,把原本就不宽的土路挤得只剩一条窄缝。水边倒着几棵枯死的柳树,树干斜插在泥里,树皮剥落了大半,露出灰白的木质,被水泡得发软了,手指按上去就能按出一个凹坑。水面以下全是淤泥,淤了几十年的,厚的地方能没过大腿,站在塘边就能闻到一股子沤烂了的水草和死鱼混在一起的气味,闷闷的,沉沉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烂了很久还没烂透。

    万利金站在塘埂上,手里攥着一根从路边折来的构树枝,拨开眼前那丛挡路的荆棘,往塘里看了很久。风吹过来,把浮萍的一角吹开了一片,露出底下黑沉沉的水面。水是浑的,看不清深浅,但能看见水面以下有一层暗色的东西在缓缓移动,像是淤泥里有什么正在翻动的活物。他把构树枝丢进塘里,枝条落在浮萍上发出一声闷响,只沉下去了一小截就停住了,浮萍合拢过来重新把它吞没了。

    他沿着塘埂走了一圈。塘埂北面的土坡上长着一排老榆树,树冠盖住了小半片塘面,树根从土里裸出来,粗粗细细的,像一堆盘错的手掌抓着埂边的泥土。南面地势低些,有一道干涸了的水沟从田埂那边伸过来,沟底长满了狗尾巴草,沟壁上结着一层干裂的泥壳。东边紧挨着一片废弃的稻田,田里没种庄稼,长满了野蒿和芦苇,芦苇的穗子在风里摇着,白茫茫的一片,把半边天都衬得毛茸茸的。西边是一条窄土路,路对面就是村里几户人家的后墙,灰砖墙上爬满了枯藤和苔藓,有的窗子用砖头堵了,有的歪歪斜斜地钉着旧木条。

    他走完一圈回到起点的时候,裤腿上沾满了苍耳和鬼针草,鞋底糊了一层湿泥。他蹲在塘埂上把那些扎进裤腿的苍耳一颗一颗摘下来,摘完了站起来的时候,福根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身后。

    "看上这片塘了?"福根叔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的,像是把问句说成了陈述。

    万利金转过身来。福根叔今天换了一件灰布褂子,袖子还是卷着,露出一截被太阳晒成深褐色的前臂。他拄着那根竹杖站在塘埂入口处,脚边蹲着一只黄狗,正低着头嗅着地上的什么。

    "看上了。"万利金把手里的苍耳扔在地上拍了拍掌心的草屑,"叔,这片塘是集体的还是哪家的?"

    福根叔没有直接回答。他往前走了一小步,在塘埂上找了块稍微平整些的地方站住了,竹杖的底端在泥地上顿了一下,顿出一个小小的坑。"集体的。早些年分田的时候这塘没人要,淤泥太深,又没水渠接过来,养鱼养不了,种藕种不出,旱年头干得见底,涝年头浑水漫到田里把庄稼淹了。谁沾上谁头疼,就空着了。"他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了看水面那层厚实的浮萍,"你打算拿它干什么?"

    万利金也偏过头看着那片塘。风又从塘面上过来了,把浮萍吹开一小片,露出底下黑沉沉的水面。那片水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像一块被磨了多年的墨。"养甲鱼,"他说,"清了淤,引了活水进来,塘底铺一层沙石,沿着塘埂种上观赏树和花,塘边搭几间小木屋做民宿,再把对面那块废田整出来做烧烤台和菜园子。"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看福根叔,目光还是落在水面上,像在用自己的话比对着眼前这片烂塘,看它能不能变成他脑子里那个样子。福根叔也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在塘埂上,竹杖拄着地,那只黄狗蹲在他脚边仰着头舔了舔自己的鼻子。风把他们的衣摆和裤脚都吹动了,塘面上的浮萍也跟着微微地、极慢地移动着,像一大片暗绿色的毯子被看不见的手从底下轻轻推了一推。

    过了好一会儿,福根叔开口了:"塘清了淤,底下的淤泥往哪放?引活水要挖水渠,那渠要从刘家湾的田边过,你问过刘家的人没有?塘边那些构树和荆棘砍了之后,树根得挖干净,不然三年后又长回来。塘埂上那排老榆树你要留着还是砍?留着的话树根会把埂撑裂,砍了的话,刘家湾那边的人会说你把风水树动了。"

    他问得慢,每一个问题之间都留着空格,像是给万利金时间去想一想这些问题背后的每一层牵扯。万利金听着,转过来面对着他。福根叔问完之后就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了塘面上,竹杖在他的手里微微转了半圈,在泥地上碾出一个浅坑。

    "淤泥堆到塘北那块低洼地去,我量过,那块地有三四亩,填平了还能种一片花圃。水渠的事,我去找刘家湾的人谈,该赔青苗钱就赔,该签协议就签。构树和荆棘我自己砍,根我花半个月挖。那排老榆树——"他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看北面那排榆树,枝叶在风里摇着,把阳光筛成碎影落在塘埂的泥地上,"留着。树根撑裂埂的地方我用石头砌护坡,砌结实些。"

    福根叔听了,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把竹杖从泥地里提起来,在旁边的草上蹭了蹭杖底的泥,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偏过头,没有转回身,只是侧着脸说了一句:"村里有几户老人,对这片塘有想法。早些年分地的时候觉得塘是公家的,后来荒了又觉得谁沾了就是占了便宜。你要是真想动,先把那些人的想法弄明白了,不然到时候扯皮扯到你啥都干不成。"说完他继续走了。黄狗跟在他脚边,尾巴一摇一晃的,一人一狗沿着来时的土路慢慢走远了。塘埂上只剩下万利金一个人站着。风从塘面上过来,把浮萍的边角吹得卷起来了一点,又松开。那片被吹开的水面比他刚才看到的时候亮了一些,像是日光挪了个角度,正好照进了水底那层暗色的翻动里。他站在塘埂上看着那片亮起来的水面,阳光照在他的后背上,把他棉布衬衫的肩缝处晒出了一片温热的触感。他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拇指从兜口伸出来,搭在裤缝的边沿上,指腹能感觉到布料被晒热之后的那一层薄薄的温度。

    他蹲下来,在塘埂的最边沿处用右手食指在泥地上画了一道浅浅的线,从塘的北角开始,沿着他规划中的塘埂走了一圈,回到起点。那条线在干裂的泥地上留下一道浅沟,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刚刚醒来的蚯蚓爬过留下的痕迹。他直起身来看着那道线,线围起来的区域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干燥的暖黄色。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拍了拍手上沾的泥灰,转身也下了塘埂,沿着福根叔走的方向往村里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灰蒙蒙的时候,万利金就扛着镰刀和铁锨到了塘边。露水还重,草叶上的水珠蹭着他的裤腿和袖口,没一会儿就把袖子的下摆洇湿了一圈。他没有先动塘边的构树和荆棘,而是沿着塘埂走了一圈,把那几棵枯死的柳树一棵一棵地推倒了。枯树根已经朽了大半,他拿铁锨往根部铲了几下就断开了,树干倒进塘里,砸在浮萍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溅起一大片黑水。黑水泼在塘埂的泥地上,渗进去之后留下一摊深色的湿痕。他把枯树干一根一根拖上来,堆在塘北那块低洼地的边上,码成一排,等晒干了当柴烧。

    然后他开始砍构树。构树的枝干不高,但分叉多,枝条横着伸出去纠缠在一起,每一根上都是密密的叶片和硬的扎手的小刺。他拿镰刀从根部先砍断主干的半边,等树往一个方向倾了再补一刀砍断剩下的连接处。树倒下来的时候枝丫带着叶片扫过旁边的荆棘丛,哗啦啦地响一阵,落下一地的碎叶和断枝。荆棘刺扎进他的袖口和裤腿里,他隔一会儿就得停下来,低头把那些扎进布料的刺拔出来,拔的时候用指甲掐着刺的尾端往外拽,拽出来之后把刺扔到地上,再继续砍下一棵。

    他砍了一整个上午,砍倒了二十几棵构树和一大片荆棘丛。那些被清理出来的地方露出塘埂的本来面目——埂面是灰褐色的,被多年落叶和枯草覆盖着,翻开来能看见底下那层硬实的黄泥。他弯着腰用铁锨把砍断的树根茬从土里刨出来,锨刃切进土里的声音是闷的,带着一种切进紧实的材料时才会有的阻力感,他每次都得把全身的重量压到锨柄上才能把锨刃推到底。一棵构树的根他能刨小半个钟头,刨完了膝盖上全是泥,手上的茧被锨柄磨出一层新的白皮,皮底下隐隐透着红。

    到了中午,他坐在塘埂北面那排老榆树的树荫底下歇脚。树荫是被筛过的光,碎碎的,铺了一地,亮斑在他脚边晃着。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只搪瓷缸和一包用油纸裹着的干粮,掰了一角馒头塞进嘴里嚼,慢慢地,腮帮子一下一下地动着。塘面上的浮萍已经被砍树时溅起的水花冲散了一大片,露出底下一块两三丈见方的水面。水是浑的,但日光从正上方照下来的时候,能看见水面以下有一层暗褐色的东西在缓慢地移动——他认出来了,那是鱼,不是很大的鱼,但确实有,尾巴扫过水底的时候会带起一小股细泥翻上来,在水里散成一小朵浑黄的云。

    他咽下嘴里的馒头,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是早上从家里那口井里打上来的,放了一上午已经跟外面的气温差不多了。他喝了两口把缸子盖上,眼睛没有离开那片被冲开的的水面,看着那些暗褐色的影子在水底来来去去地游着,尾巴偶尔翻上来扫一下水面,把残存的几片浮萍又推远了一寸。他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重新拿起了铁锨。

    下午他把塘埂东侧那一片清理完了。荆棘堆在塘北空地的一角,跟那些枯树一起码成了一座小山。他站在清理出来的塘埂上环顾了一下——北面那排老榆树还留着,树冠的影子长长地铺在水面上,在午后偏斜的日光里把塘面切成了明暗两半;东面的田埂被清出来了,能看到那条干涸的水沟的入口了;南边那片废弃的稻田里,芦苇的穗子被风吹过来的土灰染得灰扑扑的,但根茎还是绿的。塘面上的浮萍被推散的面积又大了些,露出来的水面在日光里泛着一层碎银子似的光,那些暗褐色的鱼影在亮起来的水层底下更清楚了,能看见它们的背鳍划开水面时留下的细纹,从塘心一直延伸到塘边,像无数条被反复画了又擦掉的短线。

    他直起腰来的时候腰弯了一下,拿手捶了捶后腰,锤了三下,把手放下来的时候看到塘埂那头有人正朝这边走。走得不快,慢悠悠的,穿一件灰扑扑的旧褂子,两只手背在身后。远远看过去那个人影在小路的尽头慢慢变大,轮廓一点一点清楚起来——是个瘦小的老头,驼着背,步子小小的,每一步都迈得不大,像是永远走在一条不着急的路上。

    万利金认出来了,是刘家湾的刘老头,那片废田和那排老榆树旁边那块坡地就是他家的。

    刘老头走到塘埂上的时候停下来没有继续往前走。他站在距离万利金十几步远的地方,两只手还背在身后,驼着背,微微偏着头看万利金。他看了好一会儿,嘴里的旱烟袋抽了一口,烟雾从他瘪着的嘴唇缝里出来,薄薄的一缕,被风吹散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又尖又细,像一根拉长了还没断的线:"你把我家地边那排水沟给铲了。"

    万利金把铁锨拄在地上,手叠在锨柄顶端,看着刘老头。"叔,那沟干了快十年了,我用它做引水渠。水渠从您家地边过去,不占您的地,沿田埂外侧走。我回头把沟帮重新修一遍,用石头砌,比以前还齐整。"

    刘老头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又叼回去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腔里喷出来,从他面前的那一片日光里散过去,变成一蓬灰白色的影子飘了一会儿才散了。"你修了渠,水引到塘里,塘水漫了埂往我家地边渗怎么办?"

    万利金把铁锨从泥地里拔起来,朝刘老头走了几步,在离他四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他弯下腰,用手指在土路上划了一道线,从水沟的入口划到塘边,划完了他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我沿田埂外侧挖一条截水沟,深一尺半,底下铺碎石子,把渗水引到塘北低洼地去。您家地边那一侧用石头砌个护坡,水渗不过来。"他顿了一下,"砌护坡的石头我出,人工我出。您要是不放心,砌好了您自己来看。"

    刘老头站在原地看着他刚才蹲下去划了那条线的泥地,看了好一会儿,又把烟袋凑到嘴边吸了一口,呼出来的烟比刚才那口薄了些。他把烟袋拿下来重新磕了磕灰,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沿着来路走了。他驼着背的轮廓在渐斜的日光里越走越小,矮矮的一团,拐过田埂尽头那丛芦苇就不见了。

    万利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了,弯腰把铁锨从地上捡起来,继续往回走。经过那片被清出来的塘埂时他低头看了一眼水边——被冲开的浮萍又合拢过来了一些,但水面的中心还是亮着的,鱼影在水底穿梭着,比中午他看见的时候更多了,大大小小的,有的从水面以下半尺的地方游过,背鳍划开水面的瞬间激起一道细细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向外扩开,碰到岸边枯草根茎的时候碎成细小的浪花,消失了。他把铁锨扛上肩,沿着塘埂慢慢往回走,脚步踩着新翻出来的湿泥,在傍晚的光线里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从塘边一直延伸到来时的那条土路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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