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载APP
登录|注册窄屏

他从北京来

楼主: 孤励⭐️ 新访客天涯杂谈发表于: 2026-06-24 13:27点击: 389回复: 18

  • 《他从北京来》

    第一章 归途

    绿皮火车碾过铁轨的接缝,发出规律而沉重的哐当声。师宫艳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看窗外的景色从华北平原一望无际的灰,渐渐变成西南山区层层叠叠的绿。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以北发来的消息:"到哪了?我去接你。"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指尖悬在键盘上方,最终只回了一个字:"不用。"

    对面立刻弹出一串问号,紧接着是语音通话请求。她按了拒绝,又补了一条:"我直接回家,你专心复习。"

    林以北的回复来得很快:"你不对劲。发生什么事了?"

    宫宫艳把手机翻扣在腿上,闭上眼睛。火车正穿过一条隧道,灯光在车厢内忽明忽暗,她的脸映在玻璃上,苍白得不像自己。三天前,辅导员把她叫到办公室,委婉地说助学贷款的审批出了问题,需要补充材料。她当场拨通了家里的电话,接电话的是隔壁王婶,说师叔住院了,哮喘转肺炎,正在县医院输液。

    那一刻,她站在辅导员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见楼下银杏树的叶子被风吹落,打着旋儿铺满整条小路。她想起去年秋天,也是在这条路上,林以北第一次牵她的手。他的手心很热,有点出汗,声音却出奇地稳:"宫艳,我们在一起吧。"

    她没有犹豫就点了头。那时的快乐太满了,满到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明亮下去。

    隧道终于到头,光线猛地灌进来。宫宫艳睁开眼睛,发现对面座位上不知何时坐了个抱孩子的年轻女人,孩子正在哭,声音尖细。她下意识摸了摸书包侧袋——里面有一包纸巾,是林以北上周塞给她的,说北京秋天干燥,你总流鼻血。

    她把纸巾递给那个女人,对方感激地笑了笑。孩子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抽噎。

    列车员推着小车经过,叫卖矿泉水和盒饭。宫宫艳的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但她没有动。书包最里层装着退学申请书,薄薄两张纸,此刻却重得像铅。她反复折叠过很多次,边角已经起了毛边。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母亲发来的语音,背景音嘈杂,有输液架碰撞的声响。"艳儿,你爸今天好多了,能喝粥了。你别着急回来,好好上课。"母亲的声音带着刻意的轻快,但宫宫艳听得见尾音里那丝颤抖。

    她没有回这条语音。列车广播响起,前方到站是青溪镇——一个她在地图上找了很久才找到的小站,连高铁都不停。她站起身,从行李架上拖下那个用了四年的旧行李箱,轮子在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车门打开的一瞬间,潮湿而腥甜的空气扑面而来。那是山野的味道,混着泥土、青草和不知名的花香。宫宫艳深深吸了一口,胸腔里某个拧紧的地方忽然松了松。

    青溪镇的站台只有短短一截,水泥地面裂着细纹,缝隙里长出倔强的野草。她拖着箱子走出出站口,看见母亲站在一辆破旧的三轮车旁。母亲的头发白了大半,在风里乱糟糟地飞,身上套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卷到肘弯。

    "妈。"宫宫艳喊了一声。

    母亲快步走过来,接过她的行李箱,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饿了吧?家里给你留了饭。"她顿了顿,又说,"你爸非不让告诉你,我自作主张打的电话。"

    "我知道。"宫宫艳坐上三轮车的后斗,铁皮硌得她生疼。母亲在前面蹬车,链条咔咔作响,上坡时整个人几乎站起来。

    山路两旁的桐花开了,紫色的花朵沉甸甸地压着枝头,偶尔有花瓣飘落,沾在宫宫艳的头发上。她没有拂掉。这条路她走了十八年,闭着眼都知道哪里有弯哪里有坎,可此刻坐在颠簸的三轮车上,她却觉得陌生——路边的农田撂荒了不少,野草长得比人还高;以前热闹的村口小卖部铁门紧锁,玻璃窗上贴着"转让"两个字。

    "今年蜂蜜怎么样?"她问。

    母亲的背影僵了一下,蹬车的节奏乱了半拍。"还……还行。"

    宫宫艳没再追问。她太熟悉母亲了,每次说谎的时候,右手都会无意识地攥紧车把。

    三轮车拐进一条更窄的土路,两旁的树木遮天蔽日,光线暗下来。空气里的花香味越来越浓,掺杂着一种微酸的、甜腻的气息——那是蜂箱特有的味道。宫宫艳的鼻子先于眼睛认出了家的方向。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竹篱笆歪歪斜斜地围着,角落里堆着几十个蜂箱,漆面斑驳。父亲坐在堂屋门口的竹椅上,腿上搭着条薄毯,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地凸出来,但看见她的时候还是笑了。

    "回来了。"他说,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

    宫宫艳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那双手曾经能一个人搬动七八十斤的蜂箱,现在却薄得只剩骨头,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蜿蜒。

    "爸,我回来帮你。"

    父亲的笑容慢慢收住了。他转头看向母亲,又转回来,嘴唇动了动:"学校那边……"

    "我办了休学。"宫宫艳说,"不是退学,休学一年。等您好了我就回去。"

    这是她第一次对这个谎言。事实上,退学申请书就躺在她的书包里,教务处已经盖了章。但她不能说实话,说了父亲会连夜把她赶回北京。

    父亲沉默了很久,久到院子里的蜜蜂都安静下来。最后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哮喘病人特有的哨音。

    "厨房里有饭,"他说,"让你妈热热。"

    宫宫艳站起身,膝盖因为久蹲而发麻。她扶着门框缓了缓,目光掠过院角的蜂箱——有一排明显空了,盖子虚掩着,没有蜜蜂进出。母亲正低头摆弄三轮车上的锁,始终没有看她。

    那天晚上,宫宫艳躺在自己那张窄小的木板床上,听着窗外山风穿过竹林的声音。手机搁在枕边,屏幕一直亮着——林以北发了二十多条消息,最后一条是:"宫艳,不管发生什么,你告诉我。"

    她打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话,又逐字删除。最后只发了两个字:"晚安。"

    山里的夜黑得纯粹,没有一丝光污染。宫宫艳把脸埋进枕头,闻见棉布上阳光晒过的味道。那是母亲晾被子时特有的、暖烘烘的香气。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无声无息地洇进枕芯里。

    而千里之外的北京,林以北站在宿舍阳台上,一遍遍地拨那个无人接听的号码。凌晨两点的风很冷,他穿着单薄的睡衣,手指冻得通红,却固执地不肯挂断。

    嘟——嘟——嘟——

    忙音像一根越拉越紧的弦。

    (第一章完)

    主楼
  • 全部回复|共18条回复
  • 作者: 明月刀UID 3140超级版主🌞 社区骨干💰真·富可敌国022026-06-24 13:28

    带着通天纹?站在公交上,希望人拜倒?

    #1
    签名我欲学古风,重振雄豪气。名声同粪土,不屑仁者讥。身佩削铁剑,一怒即杀人。割股相下酒,谈笑鬼神惊。千里杀仇人,愿费十周星。
  • 作者: 孤励UID 13645楼主二级用户组⭐️ 新访客2026-06-24 13:29

    《他从北京来》

    第二章 蜂箱

    天没亮宫宫艳就醒了。山里的晨光来得很慢,先是窗纸从漆黑变成深蓝,再变成鱼肚白,最后才有一线金色从门缝里挤进来。她翻身坐起来,发现枕头上洇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已经干了,边缘结成硬硬的壳。

    她用手指把那片痕迹抚平,下床穿了鞋。

    院子里起了薄雾,露水重得每走一步都能听见草叶折断的脆响。宫宫艳走到蜂箱前蹲下,晨光里那些木头箱子沉默地排列着,表面爬满青苔和雨水冲刷的痕迹。她挨个检查过去,手指轻叩箱壁,听里面的动静。

    前三个箱子响应很快,蜜蜂被惊动后的嗡鸣声厚实饱满,像低音提琴的共鸣。第四个箱子声音弱下去,第五个几乎听不见。第六个……她叩了三下,没有任何回应。

    宫宫艳的心往下沉了沉。她深吸一口气,掀开了第六个蜂箱的盖子。

    晨雾瞬间灌了进去。箱底铺着一层暗黄色的尸体,工蜂们蜷缩着,翅膀半张,像秋天被风吹落的碎叶。有几只还活着,但动作迟缓得令人心酸,触角微弱地摆动,在同伴的尸体间蹒跚爬行。

    她把手伸进去。那些还活着的蜜蜂感知到温度,本能地向她的指尖聚拢,有几只甚至试图把口器扎进她的皮肤——太虚弱了,连蛰刺都使不上力气。宫宫艳的眼泪突然就涌了上来,一滴落在箱底,在木板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都死了?"

    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她猛地回头,看见父亲扶着门框站在那里,身上披着件旧棉袄,脸色灰败得像晨雾本身。

    "没全死,"宫宫艳快速抹了把脸,站起来挡住蜂箱,"就一箱,可能是天气原因,我处理就行。您回屋躺着,早晨凉。"

    父亲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平静,像看穿了一切却不忍说破。他慢慢转过身往回走,咳嗽声断断续续地传来,每一声都像破风箱漏气。

    宫宫艳蹲回去,把死了的工蜂一只只挑出来。她的手指很稳,这是从小养成的功夫——师家的孩子会走路就会开蜂箱。但此刻她每捏起一只尸体,指尖就轻颤一下。六岁那年父亲教她认蜂王,说蜜蜂一生只酿一勺蜜,人一辈子只做一件事,做成了就够了。她当时不懂,现在忽然全明白了。

    太阳升高之后,母亲推着三轮车出门了,说是去镇上买菜。宫宫艳把病蜂的样本装进塑料袋,又挨个检查了剩下的蜂箱。情况比昨晚看到的更糟——空箱从三箱变成了五箱,还有两箱工蜂数量锐减,巢脾上爬满蜡螟的幼虫。

    她蹲在蜂场中间,四周是晨光里嗡嗡飞舞的蜜蜂,阳光透过面纱在她脸上投下细密的网格。远处山腰的油菜花田空了,推土机的履带痕还清晰地印在泥地里,像一道巨大的伤疤。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掏出来一看,是林以北。

    这一次她接了。

    "宫艳。"他的声音在电流里有些失真,但依然清朗,"你终于接电话了。"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喉咙里堵着一团又酸又胀的东西,把所有的字都卡在半路。

    "别说话,听我说。"林以北在那头顿了顿,背景里有早课铃声隐隐传来,"我查了你的课表,你缺席了三天专业课。我问了你们辅导员,她说你办了退学。宫艳,你爸的事我知道了,但你至少该告诉我。"

    风忽然大起来,吹得蜂箱上的雨布哗哗作响。宫宫艳握着手机蹲在地上,脸埋进膝盖,肩膀开始发抖。那些她独自扛了半个月的重量,此刻隔着电话线被另一个人轻轻接了过去,反而让她再也撑不住了。

    "我……"她的声音碎成几截,"蜂场快完了,我爸……"

    "地址发我。"林以北打断她,语气出奇地平静,"宫艳,你听好,我现在就去买票。你什么都别想,等我。"

    "你别来——"

    电话挂了。

    宫宫艳看着暗下去的屏幕,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慢慢融化了,从心脏最深处开始,温热的,缓缓地流向四肢百骸。她站起身,面纱被风吹掉,发丝糊了一脸。蜜蜂在她周围绕了几圈,似乎认出了这个从小在蜂场长大的女孩,又散开了。

    远处山脊线上,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笔直地照下来,正好落在那排半空的蜂箱上。宫宫艳抬手挡住眼睛,指缝间漏进的光把她的掌心照得通红。

    她想起大二那年冬天,北京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林以北牵着她的手在未名湖边散步。雪落在湖面上瞬间化了,他忽然说:"宫艳,等毕业了,我带你去很多地方。你以前没去过的,我都陪你走一遍。"

    她当时笑着问:"那要是我想回家呢?"

    他想了想,认真地回答:"那我跟你回家。"

    那时候她以为这只是句情话,说说而已。直到此刻她才明白,林以北这个人,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傍晚母亲回来的时候,三轮车后斗里多了两袋米和几盒药。宫宫艳正在给蜂箱换巢脾,满手蜂胶黏糊糊的,转头看见母亲站在暮色里,手里攥着个信封。

    "下午邮局送来的,"母亲把信封递过来,"北京寄的,加急。"

    宫宫艳拆开,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字条。字条上只有一行字,是林以北熟悉的笔迹,撇捺都带着理工科生特有的方正:

    "密码是你生日。买蜂药,买新王台,买你需要的任何东西。别省。"

    信封里还有一张火车票的存根,北京西到青溪镇,硬座,今天下午四点发车。发车时间距离他挂掉电话,只过了两个小时。

    宫宫艳把那张存根翻来覆去地看,指尖摩挲着票面上"北京西"三个字。山风灌进院子,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天边的晚霞烧得正烈,把半个天空染成蜂蜜一样的颜色。

    母亲站在灶房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轻声问:"谁要来?"

    宫宫艳抬起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嘴角却弯了起来。

    "从北京来的。"她说。

    那天夜里,宫宫艳坐在堂屋的灯下,就着一本翻烂了的养蜂手册配药。父亲已经睡了,呼吸声隔着薄墙传来,带着哮喘病人特有的嘶嘶尾音。她把林以北寄来的那张银行卡放在手边,却始终没有去查余额——她舍不得用,仿佛用了,就把什么东西提前消耗掉了。

    凌晨三点,山风忽然转急,吹得窗棂哐当作响。宫宫艳起身去关窗,看见院外的竹林在月光下剧烈摇晃,像一片翻涌的黑色海浪。她忽然想到,此刻他应该正在某趟列车上,穿过某段隧道或跨过某座桥梁,离她越来越近。十几小时的硬座,他坐得住吗?他胃不好,车上有没有买吃的?

    她回到桌前,在那本养蜂手册的空白页写下:油菜花没了,洋槐花期还有十天,蜂群损失过半,新王台需要从邻县调。下面添了一行小字——他明天到,穿什么衣服合适?

    写完之后她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忽然脸红,把那一页撕下来揉成团,塞进了灶膛。

    第二天清晨六点,宫宫艳正在院子里给蜂箱喂糖水,忽然听见山路上传来脚步声。那种脚步声和村里人不同,节奏均匀,落点精准,每一下都踩在泥土最实在的地方。她直起身,面纱也没摘,就看见那个身影从竹林拐角走出来。

    林以北穿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背着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头发被山风吹得乱七八糟,眼镜片上蒙着一层薄雾。他的运动鞋上全是泥,裤脚湿到膝盖,手里却稳稳地拎着个保温箱。

    他看见她了,站在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隔着面纱和她对视。晨光从他背后涌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

    "宫艳。"他喊她名字,声音有点哑,大概是车上没睡好。

    宫宫艳站在原地,手里的糖水壶歪了,黏稠的糖浆滴在鞋面上。她想说话,嘴唇动了动,鼻头却先红了。

    林以北大步走过来,把保温箱放在地上,然后伸手摘掉了她的面纱。他的手指碰到她耳后的皮肤,微微发凉。

    "别哭,"他说,声音低下去,"我到了。"

    宫宫艳的眼泪终于砸下来。她往前迈了半步,额头抵在他胸口,闻见他冲锋衣上混着火车车厢、雨水和一点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他的心跳隔着衣料传过来,很快,很稳。

    院子里的蜜蜂嗡嗡地飞起来,绕着这两个人打转,仿佛在辨认这个陌生的来客。晨雾散尽了,阳光满满地铺下来,落在蜂箱上,落在保温箱上,落在他环住她肩膀的手臂上。

    灶房里传来母亲轻手轻脚走动的声音,锅盖碰了碰锅沿,叮的一声。

    (第二章完)

    #2
  • 作者: 孤励UID 13645楼主二级用户组⭐️ 新访客2026-06-24 13:31

    《他从北京来》

    第三章 雨夜

    林以北在师家院子里的第一顿饭,是母亲用腊肉炒了野葱,又煎了三个荷包蛋。堂屋的小方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父亲破例从床上起来,坐在桌边陪着。宫宫艳端碗的时候发现,母亲把家里最后半瓶酱油都倒进了腊肉锅里。

    "叔叔,阿姨,打扰了。"林以北坐在长条凳上,脊背挺得很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倒像个来面试的学生。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灰白色的棉质长袖,袖口仔细地卷了两折。宫宫艳注意到他把那双泥泞的鞋刷干净了,晾在台阶下面,鞋尖朝向屋里。

    父亲咳了两声,端起酒杯——里面是白开水,母亲不许他碰酒。"小林是吧?"父亲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努力说得清楚,"北京来的……坐多久火车?"

    "十七个小时。"林以北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硬座。"

    "十七个小时。"父亲重复了一遍,目光掠过林以北眼下那片青灰色,没再说什么,仰头把那杯白水喝了。宫宫艳低着头扒饭,听见母亲在旁边小声念叨"多吃点多吃点",筷子不断地往林以北碗里夹菜。

    吃完饭林以北就去蜂场了。宫宫艳追出来的时候,他已经蹲在昨天那排病蜂箱前面,手里捏着个放大镜,凑在巢脾上一点一点地看。太阳升起来没多久,山间的雾气还没散尽,他的头发梢沾着细密的水珠。

    "你昨天说的情况,我路上查了资料。"他头也不抬,声音专注,"蜡螟幼虫和美洲幼虫腐臭病都有可能,症状很像。我拍几张照片发给农大的师兄问问。"

    宫宫艳在他旁边蹲下来。"你哪个师兄搞养蜂?"

    "学生物的,研究方向是昆虫病理。"他转过头看她一眼,眼镜片反着光,嘴角微微翘起来,"你以为我真就光顾着谈恋爱?"

    宫宫艳的脸腾地红了,抓起一把干草扔过去。他偏头躲开,笑了一声,又低头去看巢脾。阳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宫宫艳蹲在旁边看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和学校里不太一样了——在北京的时候他永远是干净整齐的,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书包带子永远一样长。而此刻他蹲在泥土里,手指沾着蜂胶,后颈被山蚊子咬了两个红包,整个人却松弛得像一棵长在院子里的树。

    中午的时候林以北那位师兄回了消息,判断是多种因素叠加——连阴雨导致蜂群免疫力下降,蜡螟趁虚而入,加上附近油菜花田被毁,蜜源不足加速了蜂群崩溃。解决方案列了三条:换新王台,喷洒针对性药物,尽快转移到有充足蜜源的地方。

    "转场?"宫宫艳皱眉,"附近山头的洋槐还有十天就开了,来得及吗?"

    林以北把手机收起来:"来得及。我查了天气预报,接下来一周晴多雨少。而且——"他从登山包里掏出一个折叠的笔记本,"我昨晚在车上列了个计划。"

    宫宫艳接过来翻开,眼睛慢慢睁大了。本子上画着简易的地形图,标注了青溪镇周边五公里内所有可能开花的地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出花期、海拔和路况。字体工整得像印刷体,旁边的批注密密麻麻——"此处山路窄,三轮车可通过""此处背阴,花期可能延迟三到五天"。

    "你什么时候弄的这些?"

    "车上睡不着。"林以北挠了挠后颈,那个蚊子包肿得更大了,"手机搜的卫星地图,加上你以前跟我说过的那些。"

    宫宫艳捧着那个笔记本,忽然想起来大一那年期末,她通宵复习高数,第二天早上在阶梯教室睡过去。醒来的时候桌上多了杯热豆浆,旁边压着张纸条,上面是一整页手写的公式推导,最后一行写着:"不用谢,反正我也睡不着。"

    她当时以为他只是碰巧早起。后来才知道林以北在男生宿舍走廊的灯下坐了整夜,就为了把那些她听不懂的步骤拆成她能看懂的样子。

    "走。"宫宫艳合上本子站起来,"先去后山看看那条路。"

    后山的路比想象中难走。连续半月的雨把土路泡得像烂泥,每一步都能陷下去半寸。林以北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大,登山鞋踩进泥里再拔出来,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宫宫艳跟在他身后,看他后背上那块汗湿的痕迹从拳头大扩展到巴掌大。

    "歇一会儿?"她问。

    他摇头,指了指前面:"到了。"

    转过一个弯,视野豁然开朗。一片缓坡上密密麻麻长满了洋槐树,树冠连成绿色的穹顶,无数青白色的花苞藏在叶间,像细碎的米粒。宫宫艳深吸一口气,闻到空气里若有若无的清甜。

    "这地方行。"林以北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离村子三公里,路虽然烂但能走。花期到了就把蜂箱搬过来,夜里运,蜜蜂晚上不出箱——"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了,耳朵动了动。"什么声音?"

    宫宫艳也听见了。极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碾过山体。她抬头看天,刚才还晴朗的日头不知何时被一层薄云遮住,山风也变了方向,带着水汽扑在脸上。

    "要下雨了。"她攥住林以北的胳膊,"快走。"

    还没跑到半路雨就下来了。开始只是零星的几点砸在头上,三秒之后陡然变成倾倒般的气势,天地间瞬间白茫茫一片。山路变成溪流,泥水裹着碎石往下冲,每一脚都滑得像踩在冰面上。

    林以北拽着她往高处跑,手攥得很紧,指节发白。他们钻进路边一个废弃的守山棚,棚顶的油布破了几个洞,雨水从洞里漏下来,在地上打出细密的水花。

    两个人站在棚子里,浑身湿透,对看了三秒,同时笑了。

    "你非要今天来。"宫宫艳抹了把脸上的水,头发贴着脸颊,像海藻一样乱。

    "你非要今天带我来。"林以北把湿透的冲锋衣脱下来拧水,露出里面贴身的白T恤,布料黏在肩上,透出肩胛骨的轮廓。

    宫宫艳别过脸去,盯着棚角一只正在织网的蜘蛛。雨声太大了,大得把她的心跳盖过去一半,但还剩下一半在耳朵里咚咚地响。

    "宫艳。"他忽然叫她。

    她转过头。林以北站在漏水最厉害的地方,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眼镜片上全是水雾,但他没有擦。他隔着那些细密的水珠看着她,目光安静得像雨后初晴的天空。

    "从北京到这儿,十七个小时火车,三个小时大巴,还有一个小时三轮车。"他说这话的时候语速很慢,像在清算什么,"我路上一直在想,见到你的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那你刚才说的什么?"

    "'我到了'。"

    宫宫艳低头看着自己湿透的鞋尖。水从棚顶漏下来,滴在她脚边,溅起的泥点沾在裤腿上。

    "我当时觉得,"林以北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三步变成一步,"说什么都不够。"

    棚顶忽然哗啦一声,一大片积雨从油布上倾泻下来。宫宫艳下意识往旁边躲,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倒——林以北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往怀里带,两个人在湿滑的泥地上踉跄了两步,最后他后背着地,她趴在他身上,一起摔进了一摊浅水里。

    水花四溅。

    宫宫艳趴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声隔着一层湿透的棉布传过来,快得像被惊飞的蜂群。她的手指撑在他肩侧,陷进泥里,能感觉到他肩膀肌肉绷紧的弧度。

    "……疼吗?"她小声问。

    "不疼。"他声音有点发紧,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就是你现在这个姿势,我有点紧张。"

    宫宫艳猛地撑起身来,脸上烫得能煎鸡蛋。她翻身坐到旁边的干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林以北慢慢坐起来,后脑勺头发上沾着泥和碎草,但他没管,只是侧过头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从白茫茫的倾泻变成沙沙的细响。棚外的洋槐树被洗得油亮,那些青白的花苞上挂着水珠,一颗一颗往下坠,坠进泥里就不见了。

    宫宫艳从膝盖间抬起脸,眼角还红着,瞪着他说:"你笑什么。"

    "我笑你——"他想了想,把头发上的碎草摘下来,"和大学里一模一样。不好意思的时候就假装看别处,其实耳朵根红得能当灯泡。"

    "林以北!"

    他举起双手作投降状,但笑容没收回去。雨棚里光线暗暗的,漏进来的水珠在空气中闪着细光,落在两个人之间,落在泥地上,落在他伸过来的那只手上。那只手停在半空,手掌朝上,等着她。

    宫宫艳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

    然后她把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指合拢,温热的,带着雨水洗过的凉。掌心贴着她掌心,泥和泥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等雨停,"他说,"我们把蜂箱搬过来。"

    "嗯。"

    "等花期过了,蜂蜜收完,我再想办法——"

    "林以北。"她打断他,手指收紧了一点,"先别想那么远。"

    他安静下来,侧过头看她。

    宫宫艳歪着脑袋靠在他肩上,湿漉漉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先把眼前的活干完。"她说,"你的计划做得很好。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山里的雨说来就来,花说开就开,蜂说死就死……所以你先把眼前这一步走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在这里,急什么。"

    林以北没说话。他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手臂绕过她的肩膀,把她往怀里拢了拢。雨棚外,雨声渐歇,云层后面透出一线淡金色的光,照在满山遍野的洋槐树上。

    那些花苞在雨后微微张开了一点口子,露出里面嫩白的花瓣边缘。蜜蜂要来了。

    (第三章完)

    #3
  • 作者: 孤励UID 13645楼主二级用户组⭐️ 新访客2026-06-24 13:33

    《他从北京来》

    第四章 转场

    转场那天凌晨三点,宫宫艳被闹钟叫醒的时候,发现林以北已经不在屋里了。她披上外套推开门,看见院子里亮着一盏昏黄的头灯,灯下那个身影正弓着腰往三轮车上捆绳索。雾气很重,头灯的光柱被水汽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粒子,悬浮在他周围。

    "你几点起的?"宫宫艳走过去,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两点。"林以北头也不抬,手指飞快地打了个水手结,"昨晚把路线又走了一遍,后山那段烂路趁夜里冻硬了好走些。"

    宫宫艳蹲下来看他打结的手法——利落、紧实,绳尾收得干干净净。她想起三天前他刚来的时候,连蜂箱的榫卯结构都认不全,现在已经能闭着眼摸黑把三十个箱子捆上车的。这个人学东西快得离谱,像一块扔进水里就拼命吸的海绵。

    母亲也起了,灶房里亮起暖黄的灯,锅铲碰铁锅的声音细碎地传出来。父亲站在堂屋门口,披着那件旧棉袄,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看着院子里忙碌的两个人。宫宫艳经过他身边时听见他小声念叨了一句什么,凑近才听清:"像,真像。"

    "像什么?"她问。

    父亲摇摇头,转身进去了。

    第一车蜂箱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林以北蹬车,宫宫艳坐在后斗的蜂箱中间扶着。三轮车在冻硬的泥路上碾过,车斗里的蜂箱被震得微微颤动,里面的蜜蜂发出低沉的嗡鸣,像一只沉睡的巨兽在打鼾。山路两侧的竹林在晨雾中静立,偶尔有早起的鸟扑棱棱地从头顶飞过。

    宫宫艳缩在蜂箱之间,裹着母亲的旧棉袄,看林以北的背影。他蹬车的姿势已经从最初的生涩变得熟练了,身体前倾的角度、脚下发力的节奏,都精准得像计算过一样。后颈那块被山蚊咬的红包结痂了,旁边又添了几个新的,但他在后脑勺的头发里是看不见的,也没人告诉他。

    "你后颈又被咬了。"她说。

    "回去涂药。"他头也不回,声音被晨风扯得有些散。

    第二趟的时候天光大亮。太阳从东边的山脊线上翻过来,金色的光灌满山谷,把晨雾逼退到树梢的高度。林以北把车停在洋槐坡下,两人合力卸箱。宫宫艳抱着一箱沉甸甸的蜜蜂往坡上走,面纱被风吹得贴在脸上,视线有些模糊。走到半途脚下一滑——但没摔,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托住了箱底。

    "看着路。"林以北从她手里接过蜂箱,脚步稳稳地往上走。他的力气比刚来时大了,肩背的线条被农活撑开了,不再是实验室里那副白净清瘦的模样。

    宫宫艳跟在他身后,看他踩在坡上的脚印——深深的一个坑,边缘平整,落点稳得像钉子。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那天,他在图书馆从她身边经过,脚步也是这样安静的,书包带子不长不短刚好垂在臀侧。她当时看见他袖口露出一截手腕,骨骼分明,干净得像石膏模型。

    那时候她绝想不到这双手会沾满泥巴和蜂胶。

    第三趟收尾的时候出了点意外。装车的时候父亲跟了出来,坚持要帮忙。宫宫艳拗不过,让他在旁边扶着车斗。结果山路上一块松动的石头让车轮猛颠了一下,父亲咳嗽起来,手一松,最上面那箱蜂翻了下去。

    木头箱子砸在地上,盖子摔开,里面的巢脾散了一地。工蜂轰地炸出来,黑压压一片,像被搅动的乌云。父亲踉跄着后退,呼吸骤然急促,嗓子眼里发出尖细的嘶鸣。

    "爸!"宫宫艳冲过去扶住他,一只手护住他的头往自己怀里带,另一只手慌乱地摸他的口袋找药。

    林以北已经扑过去了。他把自己那件冲锋衣脱下来罩住父亲的头脸,然后赤着手去收拾散落的巢脾。那些被激怒的蜜蜂围着他疯狂地蛰,他的小臂瞬间爬满了黑点,但他没有停,把巢脾一块块捡回箱里,又把盖子合拢、扣紧。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等宫宫艳把父亲的喷雾找到、喷完,林以北已经抱着修好的蜂箱走回来了。他的两个小臂肿了一圈,皮肤上密密麻麻的红点像荆棘划过的痕迹。

    "你——"宫宫艳的声音卡住了。

    "没事。"他把蜂箱放上车斗,卷起袖子看了一眼,眉头都没皱,"叔,药吸进去了吗?"

    父亲靠在车斗旁喘着气,点了点头。他看着林以北的手臂,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回程的路上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宫宫艳坐在后斗里给林以北的手臂涂药,他一只胳膊伸着让她涂,另一只手稳稳地扶着车把。药膏是母亲从镇上带回来的土方,淡绿色的膏体有股薄荷味。宫宫艳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抹上去,能感觉到他皮肤下血管突突地跳。

    "你傻不傻。"她小声说。

    "蜂箱比人重。"他回答得理所当然。

    回到院子天已经黑了。母亲烧了热水,在灶房里忙前忙后。父亲靠在堂屋的躺椅上,闭着眼睛,呼吸声平缓了许多。宫宫艳端着药碗经过他身边时,他忽然开口了。

    "艳儿。"

    "嗯?"

    父亲沉默了几秒。"当初你妈生你那年,赶上大旱,蜂群饿死了七成。"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一个人扛着箱子走了二十里山路去邻县找蜜源,路上摔了三次,膝盖流着血走到天亮。第二天回来的时候,你妈站在院门口,怀里抱着你,站了一整夜没睡。"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睁眼看了看院子里正在洗手的林以北。"有些路,得有人陪着走。"

    宫宫艳蹲下来握住父亲的手。那只手今天被蜂蛰了两下,指节肿着,但她握得很轻。

    "我知道。"她说。

    后山的洋槐花在三日后全面盛开了。那两天宫宫艳和林以北像两只陀螺——天不亮上山检查蜂箱,中午回来给父亲熬药,下午处理病蜂样本和配药,夜里还坐在灯下翻手机查电商平台的开店流程。林以北的笔记本越写越厚,从地形图变成了养蜂日志、药物配比表和一张新画的蜂箱分布图。

    第七天早晨,宫宫艳掀开第一个转场后的蜂箱检查时,愣住了。巢脾上密密地铺着新鲜的蜜蜡,浅金色的蜂蜜从蜂房里溢出来,沿着巢框的边缘缓缓流淌。工蜂们进进出出,腿上沾满洋槐花粉,像个橙色的小毛球。

    她伸手蘸了一点蜜送进嘴里。那股清甜顺着舌尖化开,带着阳光晒透的花香,和记忆里父亲酿过的最好的一批一模一样。

    "怎么样?"林以北从隔壁箱子抬起头,脸上还贴着一小块创可贴。

    宫宫艳含着那口蜜,甜得说不出话,使劲点了点头。他咧嘴笑了,一口白牙在晨光里亮晃晃的。笑着笑着他倒抽一口冷气——嘴角扯到了脸上另一处被蛰的包。

    宫宫艳噗地笑出声。蜜蜂在他们头顶嗡嗡地盘旋,阳光从洋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两个人的肩头跳动着细碎的金斑。

    那天晚上林以北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一框金色的巢脾和宫宫艳戴面纱的侧影。文字只有四个字:

    "甜了。值得。"

    评论区瞬间炸了——北大那群同学刷了几十条问号,有人问"你去哪了",有人说"这不是那个谁吗",还有人阴阳怪气地发"高材生下乡改造"。

    林以北挨个回了一遍,回得极其统一:"替女朋友养蜂。再问拉黑。"

    宫宫艳刷到这条的时候正在给父亲喂药,差点把药碗打翻。父亲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她赶紧低头把碗端正,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虫鸣和远处隐约的溪水声。林以北坐在台阶上摘眼镜擦水汽,月光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银白色的边。宫宫艳端了杯热水走过去递给他,在他旁边坐下来。

    他接过水杯,没有喝,只是握着。两个人在月下并肩坐着,谁也没有说话。院角的蜂箱里传来细密的嗡鸣,那是蜜蜂们在酿蜜的声音,微弱而绵长,像大地的呼吸。

    过了很久,林以北偏过头来看她。他的眼镜刚擦过,在月光下干干净净的,能看清他瞳孔里映着的那一小盏灯。

    "宫艳。"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等我毕业了——"

    "嗯。"

    "我把蜂场做成品牌。北京的市场我熟,我有同学做电商运营,物流渠道我慢慢谈——"

    "嗯。"

    "到时候你当老板,我给你打工。"

    宫宫艳偏过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表情认真得近乎严肃,嘴唇抿着,像在等一个判决。

    她伸手把他的眼镜摘了。他眼前一花下意识眯眼,模糊的视线里只看见她凑近的轮廓。然后他的唇上落了一个很轻的触感,带着蜂蜜的甜味和夜里山风的凉,一触即分。

    宫宫艳把眼镜塞回他手里,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月光映着她耳朵尖上那点红,在夜色里格外清楚。

    "说好了,"她说,"你给我打工。"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林以北坐在台阶上,手里攥着眼镜,嘴唇上那点蜂蜜的温度还没散。他呆了两秒,忽然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耸动着笑起来,笑声闷在掌心里,嗡嗡的,像一只被蜜甜晕了的蜂。

    月亮挂在洋槐树梢头,满山的蜜蜂都睡了。这一天酿进巢脾的甜,足够两个人记很久。

    (第四章完)

    #4
  • 作者: 孤励UID 13645楼主二级用户组⭐️ 新访客2026-06-24 13:46

    第三章 暗涌

    师宫艳是被窗外的鸟鸣吵醒的。

    青溪镇的清晨与北京截然不同。没有车流的轰鸣,没有地铁进站的呼啸,只有屋后竹林里不知名的鸟儿此起彼伏地啼叫,脆生生的,像是用露水洗过。一缕淡金色的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斜斜切进来,落在被面上,浮尘在光柱里缓缓游动。

    她睁着眼躺了一会儿,意识从混沌中慢慢浮上来。然后,一切记忆骤然回笼——退学申请书、父亲的病、昨晚母亲欲言又止的眼神。胃里一阵绞紧的酸涩翻上来,她翻身坐起,用力摁住腹部。

    隔壁房间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沉闷、断续,像一台运转艰难的旧风箱。师宫艳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蹑手蹑脚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一条缝。

    父亲的房间门半掩着。她看见母亲侧身坐在床沿,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正一小勺一小勺地喂粥。父亲半靠在床头,脸色蜡黄,颧骨凸得刺眼,眼窝深深凹陷下去,整个人缩在棉被里,瘦得像一截枯枝。他每咽下一口粥,喉结就艰难地滚动一下,嘴角溢出一点水渍,母亲赶紧用毛巾轻轻擦掉。

    "再吃一口,就一口。"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近乎哀求。

    父亲缓缓摇头,气若游丝:"艳儿……回来了?"

    "回来了,昨晚到的,累坏了,让她多睡会儿。"

    "学校……课业重……别让她……待太久……"父亲说几个字就要喘一口,胸脯剧烈起伏。

    师宫艳猛地捂住嘴,退回到自己房间,背抵着墙壁缓缓滑坐下来。她咬住下唇,死死咬住,直到嘴里漫开一丝淡淡的铁锈味。眼泪无声地砸下来,一颗接一颗,落在她交叠在膝头的手背上,温热的,迅速变凉。

    她不能被看见。

    她不能哭。

    师宫艳用力吸了吸鼻子,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站起来,从包里翻出那两张退学申请书,看了很久。纸面上"本人自愿申请退学"几个字是她亲手写的,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当时的她甚至刻意压住了颤抖的手腕。

    她将申请书重新折好,塞进书包最底层。然后换好衣服,推门出去。

    厨房里热气腾腾。母亲正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躬着腰,用一把大铁勺搅动锅里的稀饭,瘦削的肩胛骨在粗布衫下支棱着,随着动作一耸一耸。灶膛里的火舌舔着锅底,噼啪作响,映得母亲侧脸忽明忽暗。

    "妈。"师宫艳叫了一声。

    母亲猛地回过头,愣了一瞬,随即咧嘴笑了,眼角的皱纹叠成深深的沟壑:"醒了?快来,粥正好。我给你腌了萝卜条,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师宫艳走过去,在矮凳上坐下。面前的搪瓷碗磕了好几个豁口,碗壁上印着褪色的牡丹花图案。粥很稠,米粒已经熬化了大半,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萝卜条切得细细的,拌了红油和蒜末,脆生生的,咸辣开胃。

    她端起碗,低头一口一口喝粥。滚烫的粥从喉咙滑下去,烫得她鼻腔发酸。母亲在她对面坐下来,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无意识地反复搓揉,目光在她脸上逡巡,欲言又止。

    "你爸……好多了,"母亲先开了口,声音干巴巴的,"医生说再输几天液就能出院,你别担心。"

    师宫艳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沉默像一张蛛网,在两个人之间缓慢织开。灶膛里的火渐渐暗下去,柴灰塌陷,发出一声轻微的"啪"。院子里那只花猫跳上窗台,歪着头看她们,碧绿的眼珠一眨不眨。

    "艳儿,"母亲终于放下抹布,双手交握搁在膝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在学校遇到什么事了?"

    师宫艳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母亲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你从小到大,从不让妈操心。考了那么好的大学,全村都夸你出息。可妈知道,你在外面一定很苦,你从来不说。昨晚你回来,脸色白得跟纸一样,眼睛也是肿的……"

    "妈,"师宫艳打断她,抬起头,扯出一个笑,"真没事。就是坐车太久了,累的。"

    母亲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没有追问。她站起身,拎起墙角的一只竹篮,里面装着几捆青菜和一小袋鸡蛋:"我去趟医院给你爸送饭。你在家歇着,啥也别管。"

    师宫艳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不用,你在家歇着——"

    "我跟你一起去。"她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拒绝。

    母亲怔了怔,终究没再说什么,弯腰从门后取了一把旧伞递给她:"那带上伞,预报说要下雨。"

    母女俩一前一后出了院门。巷子里已经热闹起来,隔壁王婶正蹲在门口择韭菜,见了师宫艳,甩着湿淋淋的手站起来:"哟,艳儿回来了!瘦了瘦了,在北京念书累坏了吧?"

    师宫艳笑着应了几句,脚步却没停。王婶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又转头对屋里的男人喊了一声:"老李,老李家艳儿回来了,瘦成啥样了……"

    县城医院离镇上步行要四十分钟。师宫艳接过母亲手里的竹篮,两个人沿着柏油路慢慢走。路边是连片的稻田,稻穗已经泛黄,沉甸甸地垂着头,风过时翻涌成一片金色的浪。远处的山峦被薄雾笼罩着,朦朦胧胧的,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画。

    母亲走在前面半步,脚步细细碎碎的,花白的发丝在风里飘。师宫艳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高三那年,也是这条路,母亲也是这样走在她前面半步,送她去县里坐大巴去市里高考。那时的母亲脊背还挺得直直的,步子也比现在利落许多。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林以北发来的消息,昨晚到今天,已经攒了十几条。

    "宫艳,你到底怎么了?回我一句好不好?"
    "我听你室友说你请假回家了,家里出什么事了?"
    "我很担心你。"
    "宫艳,不管发生什么,我们一起扛。"

    最后一条是今早六点发的,只有四个字:"我在路上了。"

    师宫艳瞳孔骤缩。她手指冰凉,颤抖着拨出电话,听筒里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宫艳?"林以北的声音从千里之外传过来,带着风尘仆仆的杂音和喘息,"我在火车站了,买到票了,下午就能到——"

    "你别来。"师宫艳脱口而出,声音尖锐得连走在前面的母亲都回过头来。她侧过身,压低声音,"林以北,你听我说,你别来。你下周就要考研了,你不能——"

    "我知道。"林以北打断她,语气平静却执拗,"我知道下周考研。可你更重要,宫艳。你最重要。"

    她握着手机的手剧烈颤抖起来,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前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师宫艳猛地抬头,看见母亲的身影晃了一下,竹篮从手中滑脱,青菜和鸡蛋滚了一地。母亲佝偻着腰,一只手撑着路边的护栏,另一只手死死摁在胸口上,面色灰白,嘴唇呈现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

    "妈!"

    师宫艳手机从手中滑落,摔在柏油路面上,屏幕瞬间碎裂成蛛网。她冲过去一把扶住母亲,触手所及,母亲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黏腻冰凉。

    母亲勉强抬起头,冲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没……没事,就是走急了,有点……喘不上气……"

    天上不知何时聚起了厚重的铅灰色云层,沉沉地压下来。远处的山峦被云雾吞没,天地间骤然暗了一度。风变大了,卷起路面的尘土和落叶,打着旋扑在人脸上。

    第一滴雨落下来,砸在师宫艳的额头上,凉得她猛地一哆嗦。

    然后,雨势瞬间倾盆。

    #5
  • 作者: 孤励UID 13645楼主二级用户组⭐️ 新访客2026-06-24 13:48

    第四章 交握

    雨砸下来的那一刻,世界仿佛被一匹灰白色的粗布兜头蒙住。

    师宫艳半跪在路边,一手死死托住母亲的腰,另一只手慌乱地去够滚落在地的竹篮和散了一路的青菜鸡蛋。雨点又密又急,打得她睁不开眼,头发湿透了贴在额角和脸颊上,冰凉的水流顺着脖颈灌进衣领。母亲的重量斜倚在她肩头,轻得不像话,瘦削的肩胛骨硌着她的锁骨,滚烫的体温隔着湿透的粗布衫传过来。

    "妈,你撑着,我背你。"师宫艳哑着嗓子喊,雨声灌满耳朵,她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她用力想将母亲托上背,可母亲的身体软绵绵的,毫无着力点,两条胳膊垂下来,手指虚握着,连抓她肩膀的力气都没有。

    "不……不用……"母亲的嘴唇翕动着,雨水顺着她的鼻梁淌进嘴角,她却还在喃喃,"艳儿……你扶我……路边坐坐就好……"

    师宫艳四下张望。柏油路两侧是大片的稻田,最近的屋檐也在一百多米外,一户农家小院的灰瓦屋顶在雨幕里模糊成一片暗影。她咬了咬牙,一手揽紧母亲的腰,半架半拖地将人往那个方向挪。泥泞的路肩一脚踩下去就陷进去半寸,她的运动鞋灌满了水和泥,每一步都沉得像拖着铅块。

    "宫艳!"

    身后骤然传来一声呼喊,穿透雨幕,熟悉得让她心脏猛地一缩。

    她猛地回头。

    雨帘里,一道高高的身影正沿着柏油路朝她狂奔而来。白色的T恤已经被雨水浇得彻底贴在身上,勾勒出奔跑时剧烈起伏的胸膛轮廓。头发湿漉漉地耷拉在额前,水珠随着步伐飞溅。他的手里攥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伞面被风吹得翻卷过来,他索性将伞一扔,赤着手冲到她面前,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林以北。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说下午才到——师宫艳脑子嗡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骗了她。他买了更早的车,甚至可能坐了夜班车。

    "阿姨!"林以北顾不上解释,一步跨过来,从师宫艳肩上接过母亲的重量。他的手臂沉稳有力,稳稳将母亲打横抱起,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淌下来,砸在母亲苍白的脸颊上。"车在前面,我坐出租过来的,车停在路口。"

    师宫艳愣了一瞬,紧接着拔腿跟上。她的脚踩在泥水里,每一步都踉跄,膝盖和手肘传来火辣辣的疼——大概是刚才跪在路边擦破的,但她根本感觉不到。她只死死盯着林以北怀里的母亲,看见母亲的睫毛动了动,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嘴角似乎牵了一下,又合上了。

    出租车停在五十米外的岔路口。林以北快步奔过去,驾驶员见状赶紧从驾驶座探身打开后车门。林以北小心翼翼地将母亲放进后座,动作轻得像在放一件瓷器,然后转头看师宫艳:"上车,快。"

    师宫艳扑进后座,将母亲的头轻轻搁在自己腿上。母亲的呼吸急促而浅,胸口起伏得像一只被攥住的风箱,湿透的鬓发贴在太阳穴上,额角有一道浅浅的红印——不知是刚才摔倒时蹭的还是磕的。师宫艳用袖子给她擦脸上的雨水,袖子早已湿透,越擦越湿,她急得眼眶发烫,拼命忍住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林以北坐进副驾驶,快速报了县医院的地址。出租车调头,雨刷开到最大档位,吱嘎吱嘎地来回刮着挡风玻璃上的倾盆水流,视野在模糊和清晰之间剧烈交替。驾驶员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什么也没问,油门踩到底。

    师宫艳低头,手指轻轻搭上母亲的手腕。脉搏细弱,跳得又急又乱,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不断扑翅的鸟。母亲的指尖冰凉,指甲盖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紫色。她将母亲的手握进自己掌心,紧紧攥着。

    "妈,马上就到了。"她贴着母亲的耳朵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母亲没有回应,只是指尖在她掌心里微弱地蜷了一下。

    车子在雨幕里疾驰了大约七八分钟,县医院那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终于出现在视野里。林以北率先推门跳下去,雨水瞬间把他淋了个透,他冲到后门拉开,弯腰将母亲重新抱出来,三步并作两步朝急诊大厅跑去。师宫艳跟在后面,脚上的泥鞋在医院光洁的地砖上留下一串狼狈的脚印。

    "大夫!大夫!"林以北冲进急诊室,嗓音因为焦急而走了调。

    护士推着平车过来,他轻轻将母亲放上去。平车轱辘碾过地面,发出一阵急促的咕噜声,推进了抢救室。一道浅绿色的帘子哗啦一声拉上,将师宫艳的视线隔绝在外。

    她站在帘子外面,浑身湿透,水顺着裤脚在地砖上汇成一小滩。头发黏在脸上,几缕贴着眼角,她抬手拨开,才发现自己整个手掌都在抖。急诊大厅的日光灯白惨惨地照着,照得她面色惨白如纸。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腐败的甜腥气,混在一起,腻得人胃里翻涌。

    一双温热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林以北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侧。他自己也淋得狼狈不堪,白色T恤紧紧贴着身体,勾勒出瘦而结实的轮廓,裤腿滴着水,头发乱糟糟地翘着。但他的眼神是稳的。

    "坐。"他牵着她往旁边的塑料椅走,"站着腿会软。"

    师宫艳被他按着肩膀坐下来。椅子冰凉,隔着湿透的裤子浸透皮肤。她机械地坐着,目光直直盯着那道绿色帘子,耳朵捕捉着帘后的一切声响——监护仪断续的滴答声、护士压低的交谈、某个仪器被推过来时轱辘的轻响。每一种声音都像一根细针,一下一下扎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林以北蹲在她面前,仰头看她。他的额头还挂着水珠,眉心拧着,嘴唇紧抿。他没说话,只是双手覆上她搁在膝头的手,十指缓慢而坚定地扣进她冰凉的指缝间,收紧。

    师宫艳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比她大一圈,骨节分明,掌心温热干燥,与她湿冷发颤的手指形成鲜明的对比。她忽然想起一年前的秋天,也是这只手,在满地的银杏叶里牵住她,掌心带着少年人微烫的温度,说"我们在一起吧"。

    那时候她以为只要握住这只手,前路所有的风雨都会被挡在身外。可她没想到,风雨来得这样快,这样急,这样不容分说。

    "阿姨会没事的。"林以北仰着头,声音轻轻的,目光却直直看进她眼底,"我在这儿,你在这儿,她一定会没事的。"

    师宫艳的嘴唇动了动。她想说"你不该来",想说"下周就考研了",想说"你别管我了"。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出不来。她的眼眶终于没兜住,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砸在林以北的手背上,滚烫的,和他掌心的温度一样。

    她任由眼泪流了满脸,声音破碎而嘶哑:"林以北……我要退学了……"

    说完这句话,她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猛地弓下腰,额头抵上他湿漉漉的肩头。林以北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抬起一只手,轻轻覆上她的后脑。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五指缓缓插进她湿透的发丝间,一下一下地抚着。

    急诊大厅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平车从他们身边疾步经过,某个家属在角落里低声打电话,窗外的雨声铺天盖地。但这一切都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只有肩头的温热是真实的。只有他一下一下抚过她头发的手是真实的。

    过了很久——师宫艳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是十分钟还是半小时——绿色帘子终于被掀开一角。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女医生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面色沉稳,手里捏着一张病历单。

    "师宫艳?病人家属?"

    师宫艳猛地从林以北肩上弹起来,眼前一黑,踉跄了一下。林以北立刻站起来扶住她的胳膊。她稳住身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我,大夫,我妈怎么样?"

    女医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浑身湿透的林以北,目光里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她低头翻了翻手里的单子,抬起来时,表情松动了些许。

    "暂时脱离危险了。急性心绞痛,诱发原因是过度劳累和情绪波动。你们家属怎么搞的,病人这种状况还让她淋雨——"

    "她没事了?"师宫艳打断她,死死盯着医生的脸,"我妈……真的没事了?"

    医生顿了一下,语气缓和了些:"暂时稳定了,但需要住院观察几天。她的心脏有陈旧性损伤,以后绝对不能再过度操劳。你们做子女的,平时多上点心。"

    师宫艳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往下跌了一截,被林以北从身后稳稳托住。她张着嘴大口喘气,像是被人从水底一把拽上水面,胸腔里灌进来第一口氧气。浑身的力气像潮水一样退去,又像潮水一样涌回来,她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痉挛,感觉到后知后觉的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可以进去看吗?"林以北替她问。

    医生点头:"可以,但别太久,病人刚睡过去,需要静养。"

    林以北半扶半抱着师宫艳往抢救室走。掀开帘子的一瞬,她看见了母亲。母亲躺在窄窄的移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透明的氧气管,手背上扎着输液针,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面色依旧苍白,但嘴唇的青紫色褪去了,呼吸平稳绵长,胸口随着呼吸均匀地起伏。

    母亲睡着了。睡着的面容松弛下来,那些深刻的皱纹似乎也平展了些。

    师宫艳站在床边,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母亲的指尖。温热的。脉搏稳稳地跳着,一下,又一下。

    她终于呼出那口憋了太久的气,整个身体缓缓矮下去,蹲在床边,把脸埋进了母亲搁在床沿的手掌里。

    林以北在她身后站着,一只手始终扶着她的肩膀。掌心的重量沉而稳,像一座不会倒塌的山。

    #6
  • 作者: 孤励UID 13645楼主二级用户组⭐️ 新访客2026-06-24 13:49

    第五章 长夜

    雨在傍晚时分停了。

    师宫艳坐在病房角落的折叠椅上,后背僵硬地靠着墙壁,目光落在母亲安睡的面容上。病房里只有三张床位,靠窗那位老太太的家属正压低声音用方言打电话,另一个床位空着,床单叠得整整齐齐。窗外的天从铅灰渐渐沉入深蓝,最后变成浓稠的墨色,病房里只亮着母亲床头那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晕笼着母亲瘦削的脸。

    林以北出去了四十分钟,回来时拎着一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热粥、一袋包子和一套干净的换洗衣物。他把塑料袋放在师宫艳脚边,蹲下来,从里面掏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色运动外套。

    "医院的超市只有这个,尺码可能大了点。"他低声说,"你先换上,湿衣服穿着要感冒。"

    师宫艳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T恤已经半干了,但布料皱巴巴地贴在皮肤上,沾着泥渍和汗渍,散发出一股雨后泥土混合着医院消毒水的奇怪气味。她接过外套,指尖碰触到干燥柔软的布料,鼻子一酸,赶紧别过脸去。

    "去卫生间换。"林以北站起来,指了指走廊尽头,"我看着阿姨,你放心。"

    师宫艳抱着外套走进走廊尽头的公共卫生间。狭小的隔间里,头顶的白炽灯嗡嗡响着,光线昏暗。她脱掉湿冷的衣服,将运动外套套上身。尺码果然大了,袖口盖过指尖,衣摆垂到大腿中间,像偷穿了大人衣裳的孩子。她把湿衣服拧了拧,叠好塞进塑料袋,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镜子里的人面色苍白,眼窝发青,嘴唇干裂起皮,头发乱蓬蓬地绞成一团。那双眼睛里盛着太多东西——担忧、疲惫、恐惧,还有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空空落落。

    她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触感激得她打了个寒颤,人也清醒了些。擦干脸走出去时,林以北正坐在她方才的位置上,侧着身,一只手轻轻搭在母亲床沿的护栏上,背脊微微前倾,似乎在留意母亲的每一次呼吸。他的侧脸被夜灯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下颌线条绷得很紧,眉心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师宫艳站在门口看了他几秒。他的T恤也还是湿的,肩头和后背洇着深色的水痕,头发虽然被他自己胡乱抓过,依然有几缕倔强地翘着。他明明可以不用这样。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另一张空陪护椅上坐下。椅子很小,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着。林以北侧过头看她,目光在她宽大的外套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随即又压平。

    "粥还热着,先吃。"他把粥盒盖子揭开,塑料勺插进去,递到她手边。白粥的香气漫开来,带着一丝米粒煮化了的清甜。

    师宫艳接过粥,低头挖了一勺送进嘴里。温热的米汤滑过喉咙,空荡荡的胃被熨帖地暖了一层,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一整天没有正经吃过东西。她又挖了一勺,然后是第三勺。林以北没催她,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自己把那袋包子掰开,一口一口慢慢吃着。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开口。病房里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喇叭声、邻床老太太含糊的梦呓、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细微声响。师宫艳把那盒粥吃完,空盒子放在脚边,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累得眼皮发沉。

    "林以北。"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母亲。

    "嗯。"

    "你买了几点的票回去?"

    林以北吃包子的动作停了一下。他偏过头看她,目光平静:"我没买。"

    师宫艳转过头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她说:"你下周考试。"

    "我知道。"

    "你复习了整整一年。"

    "我知道。"

    "为了这个考试,你暑假都没回家——"

    "宫艳。"林以北打断她,放下手里的包子,转过身面对她。他的膝盖碰到了她的膝盖,隔着薄薄的运动裤布料,传来一点温热的触感。"我知道下周考试,我知道我复习了一年。我也知道你刚才在急诊外面说了什么。"

    师宫艳的呼吸一滞。

    "'我要退学了'。"他重复着她几个小时前说的那句话,声音平稳,一字一句,"你说你要退学。你为什么退学?助学贷款出了问题是吗?你爸住院要花钱是吗?你打算自己扛,扛不住了就退学,然后呢?"

    师宫艳别过脸,盯着母亲床头的输液瓶。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坠落,无声地汇入导管,流进母亲的身体。她的喉结动了动,没有回答。

    "宫艳,你看着我。"林以北的声音依然平缓,但里面有一种不容回避的执拗。

    她没动。

    他伸手,轻轻托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过来。他的指腹温暖,力道极轻,像碰什么易碎的东西。师宫艳被迫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盛着昏黄的灯光,盛着她的倒影,盛着一种认真到了极致的东西。

    "你退学,我陪你。"他说。

    师宫艳猛地瞪大眼睛:"林以北你疯——"

    "我没疯。"他打断她,"助学贷款的事,我帮你一起想办法。阿姨的病,需要多少钱我们凑。你爸那边我去看,我去跟医生谈。你什么都不用一个人扛,你听见没有?"

    "你凭什么——"师宫艳的声音拔高了一瞬,又猛地压下来,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哽得她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你凭什么要为我这样?你本来可以有很好的前程,你考研考上了就是另一条路,你没必要——"

    "我凭什么?"林以北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唇角的弧度带着一点无奈,更多的是她从未见过的笃定。他松开托着她下巴的手,转而握住她搁在膝头的手。十指扣进去,掌心严丝合缝地贴在一处。

    "就凭去年秋天我在银杏树下牵你手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他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什么路我都跟你一起走,好的坏的,光的暗的。你退学我也退,你留下我也留。你赶不走我,师宫艳。"

    她张着嘴,嘴唇剧烈地颤抖。那些憋了太久太久的东西——从辅导员办公室出来的那一刻起,从电话里听到父亲住院的消息那一刻起,从火车上掏出退学申请书的那一刻起——所有积压的情绪像溃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她全部的防线。

    眼泪涌出来,无声地、汹涌地,大颗大颗滚落。她哭得肩膀一耸一耸,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林以北松开她的手,张开手臂把她整个揽进怀里。她的额头抵在他胸口,隔着薄薄的湿T恤,她能听见他的心跳,沉稳有力地跳着,一下接一下,像在说"我在,我在"。

    她在他怀里哭了很久,久到邻床老太太的家属提着暖水壶从外面回来,看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说,默默把帘子拉上了半截。

    林以北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后背,手掌宽大而温热,从肩胛骨缓缓抚到腰际,再慢慢抚回去。他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说"都会好的",他只是稳稳地抱着她,让她把那些积攒了太久的眼泪全部淌干净。

    最后师宫艳哭累了,眼泪干了,只剩下细细的抽噎。她从他怀里退出来,眼皮肿得老高,鼻头通红,狼狈得不成样子。林以北低头看着她,伸手用拇指把她脸颊上残留的泪痕擦了擦,动作轻得像在拂一片落叶。

    "好点了?"他问。

    师宫艳吸了吸鼻子,哑着嗓子"嗯"了一声。

    "那就好。"他把旁边的空椅子拉近了些,让她能靠得更舒服,又把那件外套从她肩上拢了拢,"睡吧,我守着。明天一早我去找你爸的主治医生,你在这里陪着阿姨。"

    师宫艳没力气反驳了。她歪着头靠在椅背上,眼皮沉沉地往下坠。半梦半醒之间,她感觉到林以北把外套从她身上脱下来,叠了叠,垫在她后脑和硬邦邦的椅背之间。然后他坐回她身边,肩膀贴着她的肩膀,体温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传过来。

    她闭着眼,感觉到他的手又覆上来,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不松不紧,刚刚好。

    窗外的夜彻底静了。青溪镇的夜没有北京的灯火通明,只有远处零星几盏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在病房地板上画出一道淡黄色的长条。母亲的呼吸平稳绵长,输液管里的液体还在缓缓滴落。邻床老太太的鼾声不知什么时候响了起来,轻轻的,像一只老猫在打呼噜。

    师宫艳的意识渐渐模糊下去,沉入一片安静的黑暗。临睡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他的掌心真的很暖。

    #7
  • 作者: 孤励UID 13645楼主二级用户组⭐️ 新访客2026-06-24 13:50

    第六章 裂痕

    师宫艳是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震动吵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意识还没完全回笼,第一反应是去看母亲的病床。母亲还在睡,侧着身,呼吸平稳,手背上输液针换了一袋新的药液。窗外天光大亮,雨后的阳光明晃晃地铺进来,在白色床单上画出一片耀眼的光斑。

    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她掏出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的北京号码,尾号是学校的总机号段。她的心猛地沉下去,指尖悬在接听键上方,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划开。

    "师宫艳同学?我是学生处陈老师。"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公事公办的语气,不冷不热,"你递交的退学申请,学院已经初步审核了。按照流程,还需要你本人回校签署一份确认书,以及办理离校手续。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师宫艳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好一会儿才挤出声音:"陈老师……申请我可以撤回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陈老师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依然是不冷不热的调子:"撤回?你申请已经进入流程了,要撤回的话,你得先说明理由,并且重新提交一份书面撤销申请,学院要重新评估。"

    "我……"师宫艳感觉自己的声音在抖,她深吸一口气,压住嗓子的颤意,"我需要一点时间,我家里出了点事,我——"

    "家里有事可以跟辅导员报备请假。"陈老师打断她,"但是退学的流程走了半截又撤回,学籍系统那边会比较麻烦。你自己想清楚,确定了就尽快办。下周三是截止日期,过了的话档案就按退学处理了。"

    "下周三?"师宫艳心头一紧。

    "对,下周三之前。要撤就抓紧,不撤就回来签确认书。你自己决定。"

    电话挂断了。忙音嘟嘟嘟地响着,师宫艳握着手机定在原地,眼前一阵一阵发黑。下周三,只剩五天。五天之内她要把一切都理清楚,把母亲安顿好,把父亲的病搞定,再赶回北京去办撤销手续。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凑够回去的车票钱。

    她慢慢蹲下去,蹲在病房角落的墙根底下,把脸埋进膝盖里。好一会儿,她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林以北压低的声音:"宫艳?"

    她抬起头。林以北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一袋豆浆和油条,另只手捏着一沓白色的单据,应该是刚从缴费处回来。他的表情在看到她的瞬间变了,快步走过来蹲在她面前。

    "怎么了?谁的电话?"

    师宫艳把手机给他看。通话记录上"学生处陈老师"几个字明晃晃地亮着。林以北扫了一眼,眉头紧皱起来,但语气依然克制而平静:"他说什么?"

    "他说……下周三之前要决定,撤还是退。"师宫艳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干涩沙哑,"林以北,只剩五天了。"

    林以北没有立刻说话。他把豆浆和油条放在旁边的床头柜上,握住她的手臂,将她从地上拉起来。他的手劲比平时大了一些,带着不容抗拒的坚定。师宫艳被他半扶着坐回椅子上,他随即在她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她。

    "你听我说,"他的语速比平时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今天我去找你爸的主治医生谈过了。他的哮喘合并肺炎,主要是拖延了太久才送医,但县医院的呼吸科主任说治疗方案成熟,再住十天到两周就能出院。住院费医保能报大头,自费部分——"

    "自费部分多少?"师宫艳问。

    林以北顿了一下:"加上后续的药费,大概……六千左右。"

    六千。师宫艳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她银行卡里的余额是八百四十三块,上学期做家教的最后一笔工资还没结。助学贷款如果撤不回来,下学期的学费就是无底洞。六千对她来说是一个天文数字。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交握在膝头的手。指甲缝里还有昨天抠进泥里留下的黑渍。

    林以北像是看穿了她在想什么,伸手覆上她的手背:"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我那边还有一点积蓄,加上我可以联系——"

    "不行。"师宫艳猛地抬头,目光比方才锋利了许多,"你不能动你的钱。你考研还有面试,笔试完了还有复试,哪样不花钱?我不能——"

    "师宫艳。"林以北叫她的全名,语气重了些。

    "你不要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师宫艳陡然拔高了声音,邻床老太太被惊动,翻了个身朝这边看了一眼。她咬着牙压下嗓子,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来,带着一种近乎尖锐的自嘲,"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让我很难受?你越是这样,我越觉得自己像个废物。我自己家的烂摊子收拾不了,还要拖着你一起——"

    "你说完了?"林以北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的脸逆着窗外的光,表情看不太真切,但下颌线绷得很紧。

    师宫艳别过脸。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骤然拉开。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忽然变稠了,流动得缓慢而滞涩。窗外的阳光还是很亮,把尘埃照得纤毫毕现。师宫艳能感觉到林以北的目光落在她侧脸上,像一道温热的探照灯,她不敢转头接住它。

    过了大约半分钟,林以北忽然蹲了回来。这一次他没碰她,只是蹲在她正前方,双手搭在自己膝上,姿态比方才收敛了许多。

    "宫艳,"他开口,声音轻了几分,"你说我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那你呢?"他顿了顿,"你接退学申请的时候,跟我商量过吗?你家里出这么大的事,你一个人坐火车回来,你想过告诉我吗?"

    师宫艳的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我不是来跟你算账的。"林以北继续,语气平缓,像在哄一只受了惊蜷在角落里的猫,"我就是想告诉你,你不必非要把自己压碎了才能证明你撑得住。你扛不动的,让我帮你扛一点,行不行?"

    师宫艳的眼眶又开始发烫。她拼命忍住,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终于哑着嗓子开口:"可是……我不想欠你的。"

    林以北看着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嘲弄,也没有无奈,只是一种淡淡的、近乎温柔的叹息。"你从去年秋天就开始欠我了,"他说,"欠我一条围巾,欠我三顿火锅,欠我陪你去图书馆占的座,欠我半夜陪你改论文熬的夜。你都欠这么多了,再多欠一样又怎样?"

    师宫艳被他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她瞪着他,鼻子发酸,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她赶紧抿住嘴,把那个弧度压回去,可眼角那点湿润还是泄露了。

    林以北看见了。他的眼底微微亮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只是抬手把她额前几缕散乱的碎发拢到耳后,指尖从她耳廓上轻轻掠过,像一阵极轻的风。

    "阿姨醒了。"他忽然偏头看向病床。

    师宫艳猛地转头。母亲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侧着脸,静静地看着他们。她的面色比昨天好了一些,嘴唇恢复了一点血色,眼珠缓慢地转着,从师宫艳脸上移到林以北脸上,又移回来。嘴角牵动了一下,浮起一个极浅极浅的、带着一点了然的笑。

    "妈——"师宫艳从椅子上弹起来,扑到床边,"你怎么样?难受不难受?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母亲轻轻摇头,嘴唇翕动着,声音虚弱得像一片薄纸:"那个……是……小北?"

    林以北快步走过去,站在师宫艳身后,微微弯下腰,温声叫了一句:"阿姨,我是林以北。您好好养病,别操心别的。"

    母亲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移到师宫艳脸上。那双浑浊泛黄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担忧,还像是某种沉沉的、压在眼底没说出口的话。她抬起右手,极慢极慢地抬起来,枯瘦的手指摸索着碰了碰师宫艳的手背,又碰了碰林以北搭在床栏上的手。

    "两个……都在……就好……"她喃喃了一句,声音太轻了,轻得像一声叹息。然后她合上眼,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师宫艳握着母亲的手,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一动不动。林以北的手从床栏上滑下来,落在她后背上,轻轻地、稳稳地拍了两下。

    师宫艳闭上眼,把额头的重量一点一点卸在母亲的手背上。清晨的阳光从窗外大片大片地涌进来,落在三个人交叠的手上,温热的,明亮的,像隔了一整夜暴雨之后,终于透下来的那一束光。

    #8
  • 作者: 孤励UID 13645楼主二级用户组⭐️ 新访客2026-06-24 13:52

    第七章 往来

    师宫艳在医院陪了母亲整整两天。

    第三天清晨,母亲的精神明显好转,能自己撑着床沿坐起来喝半碗粥了。师宫艳端着碗一勺一勺喂她,母亲喝了几口就摆手说饱了,然后盯着她的脸看了又看,忽然开口:"艳儿,你该回去了。"

    师宫艳的手顿了一下,勺子悬在半空。

    "你学校那边……"母亲的声音还很虚,但比前两天有力了些,一字一句说得清楚,"不能耽误太久。你爸那边有你王婶帮忙照看,我这儿也稳住了,你回去上课。"

    "妈,我——"

    "别说了。"母亲抬手轻轻按了按她的手背,枯瘦的手指用了点力气,"妈虽然躺在病床上,但不糊涂。那天你在走廊打电话,妈听见了。退学的事,你想都别想。"

    师宫艳瞳孔微缩。她以为那天在墙角接电话时声音压得够低了,没想到母亲半梦半醒之间还是听了去。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搪塞,母亲却摇了摇头,目光定定地看着她,那眼神里有一种她从小到大都熟悉的固执。

    "你爸当年没念完高中就下来了,一辈子吃没文化的亏。我跟你爸供你读书,不是让你读到一半就回来的。"母亲顿了一下,呼吸略急促了些,缓了缓才继续,"你回去,好好把书念完。家里的事有大人操心,你一个小孩子——"

    "妈,我不是小孩子了。"师宫艳打断她,嗓子里堵得发紧。

    母亲看着她,嘴角弯了弯,眼角那堆皱纹叠起来:"在妈眼里你永远是小孩子。"她拍了拍师宫艳的手背,"去吧。去把你那个什么申请撤回来,别让妈跟你爸白熬这些年。"

    师宫艳低下头,盯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粥,米粒已经凉了,凝成白乎乎的一团。她的眼眶又热起来,使劲眨了几下,把那点湿意逼回去。好一会儿,她轻轻点了头。

    "我回去。"她说,声音哑哑的,"但我要先把你和爸都安顿好。"

    母亲这回没再争,闭着眼微微颔首。

    从病房出来,师宫艳在走廊尽头找到了林以北。他正站在窗边打电话,背对着她,一只手撑着窗台,肩膀微微前倾。她走近了两步,听见他压低声音说:"……对,大概四千,我下个月发了补助就能还你……我知道,谢了兄弟,回头请你吃饭……"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看见她站在三步之外,愣了一下,随即把手机揣进口袋,神色自若地走过来:"阿姨吃完了?"

    师宫艳盯着他:"你给谁打电话?"

    "室友,借了点东西。"他轻描淡写地带过去,"怎么了?"

    师宫艳没戳穿他。她只是走上前一步,仰着头看他,很认真地说:"林以北,我决定回去撤回申请。"

    林以北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我有一个条件。"她继续说,"你不能为了我把考研耽误了。你今晚就走,回北京去复习。我这边自己处理完了就回去。"

    林以北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师宫艳抢在他前面:"你上次说让我也让你扛一点,那你是不是也得听听我的?你考研这件事比我退学撤回重要一百倍。你如果因为我考砸了,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她站在走廊逆光的地方,晨光从她身后铺开来,将她整个人勾了一层毛茸茸的淡金色轮廓。她的下巴微微仰着,嘴唇抿紧,眼神里有这两天最坚硬的某种东西。

    林以北看了她好一会儿,那目光从她眼底一路滑到她攥紧的拳头上。他忽然笑了,唇角弯起来,眉宇间那点绷了一整夜的紧涩松动了不少。

    "行,"他说,"你跟我走,我送你上车,我坐下一班回北京。"

    "你先回。"师宫艳寸步不让,"你坐中午那趟。我送完你,下午去办我爸的出院手续,晚上坐夜车走。"

    "夜车不安全——"

    "我坐了四年。"她打断他,"青溪到北京的夜车,我比你熟。"

    林以北盯着她,嘴唇抿了又松,松了又抿。最后他妥协般叹了口气,抬手揉了一把她的头顶:"师宫艳,你真是我见过最犟的人。"

    她偏头躲开他的手,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

    当天中午,师宫艳把母亲托付给隔壁床的热心家属照看半日,跟着林以北出了医院。正午的青溪镇被阳光烘得暖洋洋的,前几日那场暴雨的痕迹几乎看不见了,路面的泥泞被晒成干裂的土块,稻田里的水也退了大半。两个人沿着柏油路慢慢走,并肩的影子被拉得斜长,在路面上交替重叠。

    林以北的行李箱很小,一个深灰色的登机箱,轱辘碾过路面发出细碎的闷响。师宫艳走在他右手边半步的位置,偶尔两个人的手背会碰在一起,又各自若无其事地错开。

    走到镇口那棵老榕树下时,林以北忽然停下来,转身面对她。榕树的树冠遮天蔽日,浓荫在两个人头顶铺开一大片清凉。风穿过枝叶,窸窸窣窣的,漏下来几粒细碎的光斑落在林以北肩上。

    "这个给你。"他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厚厚的,白纸折成四方,塞进她手里。

    师宫艳捏了一下厚度,脸色变了:"林以北——"

    "四千。"他语速很快,不给她插话的机会,"你爸的自费部分先用这个垫上。多的没有,我攒的补助和上学期奖学金,先紧着用。你不要跟我说不要,你说了我也不会拿回来。"

    师宫艳攥着那个信封,指尖几乎要把纸面捏皱。她的喉结来回滚动了好几回,最后只挤出两个字:"算借。"

    "随你。"林以北弯了弯嘴角,"走了,车快来了。"

    他转身往镇口的小巴站走,两步之后又停下来,回头看她。阳光透过榕树的缝隙,在他脸上落下一块一块光斑,明明暗暗地晃着。

    "师宫艳。"

    "嗯?"

    "你回来那天,我去北京西站接你。"他站在几步之外,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声音里有一种稳稳的笃定,"不管你什么时候到,我都去。"

    师宫艳站在原地,攥着那个信封,手指微微发抖。她张了张嘴,最终只点了头。

    林以北转过身,大步走向那辆停在路边的蓝色小巴。他上车前回头冲她挥了一下手,然后消失在车门后面。小巴发动了,排气管喷出一股灰白的烟,慢悠悠地驶出镇口,拐上国道,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灰点,被远处的山影吞没。

    师宫艳独自站在榕树下,手心攥着的信封传来微微的温热,是他贴身放了很久的体温。她低头看着那个信封,好一会儿,慢慢地、小心地把它收进自己外套最内层的口袋里,拉链拉上,又用手拍了拍。

    然后她转身,朝县医院的方向走去。阳光铺在她背上,影子在前面瘦瘦长长的,但她的步子比前两天稳了很多。

    下午她办了父亲的转院安置手续,又去母亲病房陪了两个小时。傍晚时分她回到家里,简单收拾了行李,还是那个旧行李箱,滚轮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咕噜咕噜响。花猫蹲在水缸沿上看着她,碧绿的眼珠转了转,喵了一声。

    师宫艳蹲下来,伸手挠了挠花猫的下巴。猫眯起眼睛,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响。

    "我走了,"她对猫说,"过几天就回来。"

    猫看了她一眼,跳下水缸,慢悠悠地踱进灶房去了。

    夜里十一点,师宫艳又坐上了那趟绿皮火车。还是那个小站,还是那几盏昏黄蒙尘的白炽灯,还是铁轨延伸进无边黑夜的哐当声。她找了自己的座位坐下来,靠窗的位置。列车启动时,青溪镇寥寥的灯火在窗外倒退着远去,越来越小,像几颗沉入海底的星子。

    她把林以北那个信封从内袋里掏出来,捏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很久。然后她拿出手机,发了条消息给他:"上车了。你好好复习,别来接我,我自己回学校就行。"

    对面秒回了一个问号,然后是第二条:"不行,接。"

    再然后是第三条:"你管我复不复习。"

    师宫艳盯着屏幕,在黑暗的车厢里无声地笑了一下。她把手机揣回去,将额头抵上微凉的车窗,看着窗外的夜色缓缓流淌。远处偶尔经过一盏路灯,橘黄色的光倏地扑进来,又倏地退去,在她的瞳孔里明明灭灭。

    火车哐当哐当地向前,穿过一座又一座隧道,跨过一条又一条河流。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汁,但师宫艳知道,天亮的时候,她会看见华北平原的晨光。

    她闭上眼,把装着四千块钱的信封贴在心口的位置,慢慢地、沉沉地睡了过去。

    #9
  • 作者: 孤励UID 13645楼主二级用户组⭐️ 新访客2026-06-24 13:55

    第八章 归位

    师宫艳是被列车员推着售卖车经过的吆喝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窗外的景色已经从西南山区层叠的浓绿变成了华北平原坦荡的灰黄。晨光铺天盖地地泼进来,将车厢里每个旅客的轮廓都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边。她直起身,发现那封信封还稳稳地贴在心口的位置,被她的体温焐了一整夜,纸面微微发软。

    她拿出手机。屏幕上有三条未读消息,都是林以北发的。

    第一条是凌晨两点:"睡不着。你到哪了?"

    第二条是凌晨四点:"算了你肯定在睡。醒了告诉我。"

    第三条是六点十七分:"我到西站了。你不用急,慢慢出站,我在出站口等你。"

    师宫艳盯着最后那条消息,盯了好一会儿。窗外的阳光落在屏幕上,把那几个字照得有些刺眼。她的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无人可说,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好。"

    火车在上午八点四十二分准时驶入北京西站。师宫艳拖着行李箱跟着人潮往外走,地下通道里人来人往,步履匆匆,行李箱滚轮在地砖上发出密集的咕噜声汇成一片。她被人流裹挟着向前,北京的空气干燥而微凉,带着地铁站特有的那种混杂了铁锈、尾气和食品摊的味道,和青溪镇湿润的草木气息截然不同。

    出站口外,她一眼就看见了林以北。

    他站在闸机外面的栏杆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薄羽绒服,头发似乎是刚洗过的,蓬松地搭在额前,但眼底有一圈明显的青黑,显然是没怎么睡好。他手里拎着一杯豆浆,看见她的瞬间,整个人从栏杆上弹起来,大步迎上来。

    "给你。"他把豆浆塞进她手里,顺手接过了她的行李箱,"走吧,先回学校。"

    师宫艳握着那杯温热的豆浆,低头吸了一口。甜的,加了两勺糖的那种。她记得自己只跟他说过一次喝豆浆喜欢加糖,是去年冬天在图书馆门口的早餐摊上随口提的,他居然记到了现在。

    两个人并肩往地铁站走。北京周一早高峰的人潮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密匝匝地填满整条通道。林以北走在她外侧,一只手拉着行李箱,另一只手臂微微张开,替她挡开擦肩而过的人流。他的肩膀宽了一些,大约是最近熬夜复习反而瘦了,肩胛骨在羽绒服下支棱着。

    地铁上人很多,他们被挤在车门边的角落里。师宫艳靠着一根立柱,林以北站在她面前,两只手臂撑在她身侧的立柱和车厢壁上,给她圈出一个小小的空间。列车启动时惯性晃了一下,他的身体朝她倾过来一瞬,又稳稳地撑住了。

    他低头看着她:"学院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今天下午。"师宫艳说,"越早越好。"

    "我陪你去。"

    "你回去睡觉。"师宫艳仰头看他,目光落在他眼底那片青黑上,"你昨晚一宿没睡,下午还要复习。学生处我自己去就行。"

    林以北嘴唇动了动,似乎想争。地铁到站,车门打开又关上,一批人涌下去又一批人涌上来。他的身体被挤得又朝她靠近了几分,几乎是贴着她站着了。他能闻见她头发上残留的火车卧铺那种淡淡的织物味道,她能闻见他羽绒服上一点清冽的洗衣液香气。

    "行,"他妥协了,"送你到学院楼下,我就回去。"

    师宫艳没再反驳。

    回到学校已经快十点了。宿舍楼里安安静静的,大部分学生都在上课。师宫艳开门进寝室,空无一人,三张床铺都收拾得整整齐齐。她的床位在靠窗的下铺,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桌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她放下行李箱,环顾了一圈这个住了快四年的小房间,窗台上那盆绿萝还活着,藤蔓沿着窗框垂下来,叶子蔫蔫的,但没死。

    她给绿萝浇了水,换了身干净衣服,又对着镜子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镜子里的人还是憔悴,眼窝发青,下巴尖了一圈,但眼神比前两天在青溪镇时有了光。

    中午林以北在食堂等她,打了两个菜一份饭,推到她面前。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饭,谁也没多说话,偶尔筷子碰到同一个盘子,目光交汇一瞬又各自移开。吃完饭林以北送她到学院办公楼楼下,站定在台阶前面,看了她一眼。

    "我在这儿等你。"他说。

    "你不用等,去睡觉。"

    "我在这儿等你。"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而稳,"你快去快回。"

    师宫艳没再啰嗦,转身上了台阶。

    学生处在三楼。她敲开那扇挂着"学生事务办公室"牌子的门时,陈老师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电脑,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听见敲门声抬头看见她,镜片后的目光顿了一下。

    "师宫艳?回来了?"

    "陈老师好。"师宫艳走进去,从包里取出那两份退学申请书,"我申请撤回。"

    陈老师接过申请书翻了翻,靠回椅背,目光从申请书移到她脸上,上下打量了她一圈:"家里的事情处理好了?"

    "还没有完全好,"师宫艳实话实说,"但我决定不退了。"

    陈老师看了她几秒,伸手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表格推过来:"把这个填了。另外,你的助学贷款那边,我需要你重新交一份家庭经济情况证明,这周之内——"

    "好。"师宫艳拿起笔,没有犹豫。她低头一笔一画地填表,指尖攥着笔杆,用力到指节微微泛白,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

    填完表出来,她走出办公楼,阳光铺了满脸。台阶下面,林以北正靠在一棵银杏树下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午后的阳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他脸上印出一片晃动的金色光斑。

    师宫艳走下台阶,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定,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看着他,说了一句:"撤回来了。"

    林以北收起手机,静静地看着她。秋日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卷起几片银杏叶打着旋落在他脚边。他嘴角慢慢弯起来,眼底那层一直绷着的薄薄的东西一下子松开了。

    "走吧,"他说,"我送你回去睡觉。你从昨晚到现在也没闭眼。"

    师宫艳走上去,和他并肩往宿舍区走。两个人的脚步节奏不知不觉就合到了一处,偶尔手背碰在一起,这回谁也没错开。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时,师宫艳忽然停下来,转身面对他。林以北跟着停步,微微歪了歪头表示询问。

    师宫艳垂着眼,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他。秋天的阳光将两个人从头到脚照得通透明亮,周围的梧桐叶正在变黄,风过时沙沙作响。

    "林以北,"她说,声音轻轻的,却很清晰,"谢谢你。"

    林以北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映着满树将黄的梧桐叶,映着午后的日光,也映着她的影子。他伸出手,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像安抚一只终于肯从墙角钻出来的猫。

    "知道了,"他弯着嘴角,"回去吧。睡醒了给我发消息。"

    师宫艳点了点头,转身往宿舍楼里走。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林以北还站在原地,一只手揣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冲她摆了摆。阳光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轮廓清晰而温暖。

    她转回头,推开宿舍楼的玻璃门,走了进去。楼道里有学生端着水杯经过,有人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跑下楼,窗外传来篮球场上运球的闷响和喊叫声。一切平常的、鲜活的、属于校园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向她涌过来。

    师宫艳走到自己的寝室门前,掏出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拧开。

    她推门进去,窗台上那盆绿萝在午后的阳光里舒展着蔫了一夜的叶子,藤蔓上的水珠还没干透,一颗一颗亮晶晶的。她走到窗前,推开窗,北京秋日的空气灌进来,干燥而清冽。

    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金灿灿的银杏林。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她手背上,温热的,明亮的,像从很远的地方跋涉而来,终于稳稳地落进了她掌心里。

    #10
  • 作者: 孤励UID 13645楼主二级用户组⭐️ 新访客2026-06-24 13:56

    第九章 考试

    师宫艳回校后的日子被切割成两半。白天上课、补落下的作业、跑学生处补交材料,晚上去图书馆自习到闭馆。她没有再提退学的事,也没有人再问。只是她每天睡前会给母亲发一条消息,问今天喝了多少粥、父亲咳嗽好点了没有,母亲回得简短,但每一条末尾都带一句"好好读书"。

    林以北比她还忙。考研的日子一天天逼近,他几乎长在了图书馆三楼靠窗那个固定位置上。两个人偶尔在食堂碰见,端着餐盘面对面坐下,匆匆吃完一顿饭,各自回去继续。话不多,但师宫艳发现每次自己盘子里不爱吃的青椒总会莫名其妙地消失,而林以北面前那碗免费汤里总会多出几块她悄悄放进去的鸡肉。

    考研前一天晚上,师宫艳给林以北发了条消息:"明天几点考?"

    "上午八点半。"

    "早点睡。"

    "嗯。"

    她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又补了一条:"别紧张,你复习得够好了。"

    对面隔了十几秒才回:"你这么说我更紧张了。"

    师宫艳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翻了个身。窗外有风刮过,卷着几片干枯的梧桐叶打在玻璃上,沙沙响。她闭上眼,心里默默把林以北明天要带的考试用品过了一遍——身份证、准考证、黑色签字笔、2B铅笔、橡皮、机械手表。确认都齐全,才慢慢沉进梦里。

    第二天她翘了上午的课。六点就醒了,洗漱完跑到食堂买了两份早餐,一份自己吃了,另一份用保温袋装着,骑共享单车赶到林以北宿舍楼下。她没叫他,就坐在楼门口的花坛边上等着。

    北京的十二月清晨冷得扎人,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散在空气里。师宫艳缩着脖子,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手指冻得有点僵,不停地往袖口里缩。等了大概十几分钟,宿舍楼的玻璃门被推开,林以北背着书包走出来,一抬眼看见她,脚步顿住了。

    "你——"他快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花坛边上的她,眉头皱起来,"你在这儿等多久了?这么冷——"

    "给你。"师宫艳站起来,把保温袋塞进他怀里,"早餐,还热着。你准考证带了没?身份证?"

    林以北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保温袋,又抬头看她。她鼻子冻得发红,眼睫毛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围巾裹到鼻尖下面,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他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掌心温热,盖在她冰凉的头发上。

    "带了,"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都带了。"

    "那走吧。"师宫艳缩回被他按过的脑袋,率先转身往校门口走,"我骑车送你到地铁站。"

    林以北跟上来,两个人并排走在清晨空荡荡的校园路上。梧桐叶子落了大半,剩几片枯黄的在枝头摇摇晃晃,偶尔飘一片下来落在师宫艳肩膀上。林以北伸手摘掉那片叶子,顺手揣进自己口袋里,动作自然得像是顺手摘了一颗果子。

    地铁口分别时,师宫艳站在闸机外面,冲他摆了摆手:"好好考,别想别的。"

    林以北刷了卡进站,走出几步又回头看她。她穿着那件灰色的厚外套,围巾在风里飘着,瘦瘦小小的一团站在人来人往的通道里,一只手还举着没放下来。他弯了弯嘴角,大声说了一句:"等我考完请你吃饭!"

    周围好几个人扭头看他。师宫艳赶紧把手放下,瞪了他一眼,嘴角却没压住。她转身走了,背对着他摆了摆手。

    那两天师宫艳没怎么联系他。她知道考试期间不能分心,只是在每天考完最后一科的傍晚,默默在他桌子上放一杯热奶茶。林以北考完回来看见,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她:"又是你放的?"

    她回:"不是,田螺姑娘。"

    对面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是一句:"田螺姑娘明天请你看电影?"

    考完的第二天,两个人看了下午场。电影放了什么师宫艳其实没太看进去,只记得黑暗里林以北的手从扶手上慢慢滑过来,指腹碰到她手背时她整个人的注意力就全跑偏了。她没躲,他也没收回,就这么搭着,直到电影散场。灯光亮起来的时候两个人同时把手缩回去,像被烫了一下,谁也没看谁,各自低头收拾东西。

    走出电影院时天已经黑了,北京的冬夜冷得彻骨。林以北把围巾解下来围在她脖子上,厚厚地绕了两圈,边角塞进她外套领口里。围巾上带着他的体温和一点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师宫艳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你怎么办?"

    "我扛冻。"他把手插进口袋,微仰着头呼出一口白气,侧脸被路灯照亮一半,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干净利落。

    两个人沿着街道慢慢走,路过一家亮着暖黄灯光的馄饨铺时林以北拽着她拐进去。一人一碗热馄饨,汤面上浮着紫菜和虾皮,热气蒸腾上来把两个人的脸都熏得潮乎乎的。

    "复试的事你开始准备没?"师宫艳用勺子舀了一个馄饨吹了吹。

    "下周开始。"林以北埋头喝汤,"趁这段时间把之前的东西整理一下。"

    师宫艳点点头,夹了一个馄饨放进他碗里:"多吃点,这段时间瘦了不少。"

    林以北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默默把她夹来的馄饨吃了。

    再往后是寒假。林以北留校准备复试和毕业设计,师宫艳回了青溪镇。父亲出院了,身体大不如前,但能慢慢拄着拐在院子里走两圈了。母亲心脏的老毛病还在,但至少不用再住院,每天按时吃药,师宫艳在家的时候尽量把家务都抢着做了。她每天傍晚给林以北打一个电话,有时候聊十几分钟,有时候就两三分钟,听他说今天看了多少页书、做了什么题,她跟他讲家里的猫又胖了、王婶送了一篮子鸡蛋。

    电话那头有时候安静地听着,有时候轻轻笑一声,有时候忽然说一句"想你了"。师宫艳每次都顿一下,然后小声说"我也是",说完就赶紧扯别的话题。挂了电话之后她会对着屏幕发一会儿呆,嘴角的弧度好半天才平复。

    年三十那天晚上,青溪镇家家户户放鞭炮,密集的噼啪声从入夜一直响到半夜。师宫艳家没放——父亲嫌吵,但邻居家的烟火在高处炸开来,五颜六色地照亮了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柿子树。师宫艳站在院里仰头看烟火的时候手机震了,是林以北的视频通话。

    她接起来,屏幕那头他坐在宿舍的书桌前,背景是堆得满满的复习资料和一只冒着热气的搪瓷杯。他的脸被屏幕的光照得有点发蓝,但眉眼弯弯的,嘴角翘着。

    "新年快乐。"他说。

    "新年快乐。"师宫艳把手机举高了些,让他看头顶的烟火,"听见没有?我们这边放炮呢。"

    林以北侧耳听了一下,笑:"挺响的。许愿了没?"

    "放烟火又不是过生日,许什么愿。"

    "那替我许一个。"林以北凑近屏幕,眼睛亮亮的,"许我复试过了,毕业顺利,然后——"

    "然后什么?"

    他顿了一下,笑了笑没说完,只是说:"你先许上,回头告诉你后半句。"

    师宫艳盯着屏幕里他那张被手机光照亮的脸,烟火在头顶一朵一朵炸开,将她的影子投在院子的青石板上忽明忽暗。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鼓胀起来,满满的、热热的,从胸口一直漫到指尖。

    "好,"她说,"我替你许了。"

    挂了电话之后她在院里又站了好一会儿。夜风冷得割脸,但她没觉得冷。花猫不知什么时候跳到水缸沿上,仰头看烟火,尾巴慢悠悠地甩着。师宫艳伸手摸了摸它的背,猫回头看了她一眼,喉咙里呼噜了一声,又转回去继续看天。

    那晚师宫艳睡得很沉。梦里好像还是那趟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碾过铁轨,一路向前。但车窗外的风景不再是青溪镇层层叠叠的浓绿,而是北京满城金灿灿的银杏叶,铺天盖地地落下来,铺满了她全部的视线。

    #11
  • 作者: 孤励UID 13645楼主二级用户组⭐️ 新访客2026-06-24 13:57

    第十章 春暖

    青溪镇的春天来得比北京早。

    二月底,山上的野樱桃花就开了。粉白色的花一簇一簇地缀在枝头,从山脚一直漫到半山腰,远远望去像一片薄薄的云霞落在林间。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飘下来,铺满了进村的那条柏油路。

    师宫艳蹲在院门口的水龙头旁边洗衣服,手指被冷水泡得通红。花猫蹲在她脚边,懒洋洋地舔爪子,偶尔伸头去够水盆里漂着的泡沫,被她轻轻拍了一下脑袋又缩回去。阳光暖融融地铺满整个院子,青石板上的青苔返了绿,水缸沿上不知何时冒出一小簇不知名的野草,嫩生生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甩了甩手上的水,掏出来看。是林以北的消息。

    "复试过了。"

    就三个字。师宫艳盯着屏幕愣了两秒,然后猛地站起来,差点把水盆带翻。花猫被她吓了一跳,嗖地蹿上水缸,蹲在高处警惕地看她。她没管猫,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打了一半又删掉,反复了好几回,最后拨了电话过去。

    响了一声就接了。

    "看到了?"林以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压不住的轻快,尾音往上翘着,"早上刚出的结果,我第一反应就是给你发消息。"

    "你——"师宫艳张了张嘴,脑子里有一堆话在转,最终却只挤出来一句,"复试是不是还得等最终录取名单?"

    "导师已经给我发了邮件。"林以北笑了一声,隔着一千多公里,那笑声钻进耳朵里,清朗朗的,"基本定了。只要你下学期不把我劝退,我应该能顺利读上。"

    师宫艳握着手机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两步,心跳砰砰的,撞得耳膜都有点嗡。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高兴得太满了,话反而堵在嗓子眼挤不出来。最后她停在水缸旁边,花猫探头看她,她伸手把猫捞进怀里,下巴搁在猫脑袋上,对着话筒说了一句:"那恭喜你。"

    "就恭喜?"林以北拖长了尾音,"不表示表示?"

    "你想怎么表示?"

    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的声音忽然正经下来,收起了方才那点漫不经心的调子,变得温和而认真:"等我过去找你。"

    师宫艳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把猫搂紧了些。猫在她怀里挣扎了两下,见她不放,索性放弃了,软塌塌地趴在她臂弯里。

    "好,"她说,"我等你。"

    挂了电话之后她在院里站了好一会儿,阳光照得她整个人暖洋洋的。她把猫放回地上,重新蹲下来继续搓衣服。肥皂泡在阳光下泛着彩色的光,一颗一颗浮起来又碎开。她的嘴角弯着,弯了好半天也没平下来,连洗衣粉的冷水都不觉得扎手了。

    林以北是三月中旬来的。

    他坐了一夜火车,在青溪镇那个小站下车时天刚蒙蒙亮,山间的晨雾还没散透,将远处的田野和屋舍都笼在一层薄薄的白纱里。师宫艳提前到了站台等着,穿着那件灰色厚外套,围巾还是去年冬天他给她的那条,在晨风里轻轻摆着。

    林以北拖着行李箱从车厢里跳下来,一眼就看见了她。他快步走过来,行李箱的轱辘在站台地面上急促地滚过。师宫艳迎上去两步,两个人面对面站在清晨微凉的雾气里,彼此打量着对方。

    他瘦了一点,但精神很好,头发剪短了,整个人显得更加利落干净。她看了他两秒,忽然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于是伸出去接他的行李箱:"我帮你拿。"

    林以北没松手。他低头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然后张开另一只手臂,将她整个揽进了怀里。她的脸埋进他羽绒服的胸前,闻见熟悉的洗衣液味道,还有长途火车上带过来的那种淡淡的烟尘气。他的手臂收得很紧,下巴搁在她头顶,就那么静默地抱了好几秒。

    站台上没别人。晨雾里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声鸡鸣。

    "好了,"师宫艳从他怀里挣出来,脸有点发烫,低头咳了一声,"走吧,我妈知道你来,一大早就起来包饺子了。"

    林以北弯着嘴角,一只手拖着行李箱,另一只手自然地伸过来牵住了她。十指扣进去,掌心贴着掌心,温热的,稳稳的。两个人并肩走下站台,沿着那条通往镇上的柏油路慢慢走。路边的野樱桃花开了满树,花瓣被晨风吹落,纷纷扬扬地落了他们一身。

    母亲的饺子包得皮薄馅大,猪肉大葱馅的,拌了香油和姜末,一出锅满院子都是香气。父亲坐在堂屋的藤椅上,气色比过年时好了不少,能自己端着碗慢慢吃。林以北坐在矮桌旁边,面前摆着一大碗饺子,母亲生怕他吃不饱,连夹了三四回往他碗里添。

    "小北多吃点,路上辛苦。"母亲笑盈盈地看着他,比上次在医院时精神了太多,"艳儿老在电话里提你,这回总算见着活人了。"

    师宫艳正在倒醋,闻言差点把醋瓶打翻:"妈——"

    林以北倒是脸皮厚,低头咬了一口饺子,含着满嘴的热乎馅料含含糊糊地应:"阿姨包饺子特别好吃,比我妈强。"

    母亲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那以后常来,阿姨给你包。"

    师宫艳坐回桌边,用筷子戳了一个饺子蘸醋,耳朵尖红红的,埋头吃,谁也没看。

    午后阳光好,师宫艳带着林以北去了后山。青溪镇的后山是一片缓坡,坡上种着层层叠叠的茶树,嫩绿的新芽刚从老枝上冒出来,密密匝匝地铺满了整面山坡。茶垄之间的小路蜿蜒向上,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鞋底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偶尔惊起草丛里的小虫。

    走到半山腰的一块平地上,师宫艳停下来,指着远处:"那边就是青溪镇,看见没有?我家就在那片灰屋顶往右数第三家。"

    林以北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山下的小镇在午后的日光里安安静静地铺展着,红砖青瓦的屋舍错落有致,几缕炊烟袅袅地升起来,被风一吹便散进蓝天里。远处是连绵起伏的群山,层峦叠嶂,深深浅浅的绿从近处一直铺到天边。

    "好看。"林以北说。他转过头看她,午后斜阳落在她侧脸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鼻尖上沁着薄薄一层细汗,鬓角几缕碎发被风轻轻撩着。

    师宫艳感觉到他在看自己,偏过头:"你看我干什么?让你看风景。"

    林以北没答。他伸手,把黏在她脸颊上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指腹从她耳廓边缘缓缓滑过去,温热的,像三月春风拂过。然后他微微俯下身,在她额头上极轻极轻地落了一个吻。

    师宫艳整个人僵住了。风吹过茶垄,叶子沙沙地响,远处有鸟在叫,一声长一声短。她的睫毛颤了两下,耳尖从粉红迅速烧成绯红。

    林以北直起身,面色如常地转回去看风景,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的耳朵尖也红了,藏在短发下面,被午后的阳光照得一清二楚。

    师宫艳盯着他发红的耳朵看了两秒,忽然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林以北被她笑得耳尖更红了,别过脸去看山,声音有点绷:"笑什么?"

    "没什么。"师宫艳收了笑,但嘴角压不住。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他身侧,肩膀挨着他的肩膀。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这么并肩站在半山腰上,看着山下的青溪镇安静地卧在春光里。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裹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暖融融的。

    过了好一会儿,师宫艳开口:"你说复试过了的时候,说还有后半句。是什么?"

    林以北偏头看她。他的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鼻梁,滑到嘴角,最后落在她眼睛里。日光照进他的瞳孔,把里面的神色照得清清楚楚,坦荡而明亮。

    "后半句是,"他慢慢说,"等我毕业了,工作定了,我就来这儿——或者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反正后半句就是,我哪儿都不跟你分开。"

    师宫艳看着他,看了很久。山风从两人之间穿过,茶树叶翻涌成一片绿色的浪,日光在浪尖上跳跃,明明灭灭的。她的眼眶有一点发热,鼻子有一点发酸,但嘴角是翘着的,翘得很高很高。

    她没说话。她只是伸出手,手指慢慢扣进他的指缝里,收紧了。掌心贴着他的掌心,温热的,稳稳的,像那个人从去年秋天到现在一直给她的那样。

    山下的青溪镇安安静静的,炊烟散了又起,春日的阳光将一切都镀上了暖融融的金色。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地铺向天边,一重又一重,深深浅浅地绿着,像是永远也走不到尽头。

    但没关系。路还长着,慢慢走就是了。

    #12
  • 作者: 孤励UID 13645楼主二级用户组⭐️ 新访客2026-06-24 13:59

    第十一章 启程

    师宫艳毕业那天,北京下了场小雨。

    不算大,淅淅沥沥的,把校园里的梧桐叶洗得油亮亮的绿。师宫艳穿着黑色的学士服站在图书馆门前的台阶上拍照,帽穗垂在右侧,被雨丝濡湿了一小截。室友们围着她叽叽喳喳地摆姿势,有人举着自拍杆喊"看这边笑一个",快门声响成一片。

    她确实在笑。嘴角弯着,眼睛亮着,学士服的袍角在风里微微翻动。站在她身边的室友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句:"林以北在那边看你呢。"

    师宫艳偏头一看。林以北站在台阶下面的梧桐树旁边,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一手撑着伞,另一只手揣在裤兜里。他没走过来,就这么远远地站着看她,伞面微微倾向一侧,肩上落了几滴雨,洇出深色的圆点。对上她的目光时,他弯了一下嘴角,举了举手里的手机示意。

    师宫艳转回头继续拍照,耳朵尖又不争气地红了。室友在旁边起哄,被她用学士帽轻轻拍了一下胳膊。

    拍照拍了大半个上午。散场之后师宫艳回寝室换了衣服,出来时林以北还在那棵梧桐树下等着。雨小了些,变成了毛毛细丝,风一吹就斜斜地飘。他收了伞,把外套脱下来罩在她头上。

    "别淋着,下午还感冒。"他顺手接过她手里那束室友塞给她的花——向日葵和洋桔梗扎在一起,用牛皮纸包着。

    两个人沿着银杏路慢慢走。六月的北京已经有了初夏的暑意,雨后的空气里浮着青草被水浸润过的清爽气味。这条路师宫艳走了四年,从大一的秋天走到大四的夏天,从前总是行色匆匆地赶着去上课或去图书馆,今天却走得格外慢。

    "毕业证学位证都领了?"林以北问。

    "领了。"师宫艳从包里掏出两个红本本,在他眼前晃了一下,"以后就是社会人了。"

    "早就是了。"林以北笑了笑,"你什么时候回青溪?"

    "下周。我妈催了好几回了,说家里那棵枇杷熟了,再不回去就全让鸟啄了。"师宫艳顿了顿,偏头看他,"你呢?导师那边实验室什么时候进?"

    "七月初。还有一个月的空档。"林以北停下来,转头看她,雨后的光从他身后漫过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种柔和通透的亮度里,"我跟你一起回去。"

    师宫艳看着他。银杏树的叶子在头顶密密匝匝地铺开,雨水从叶尖上滴落,一颗一颗砸在路面上,发出细碎的轻响。她忽然想起四年前刚来北京的那个秋天,这棵树也是这样黄灿灿地立着,她拖着行李箱从树下走过,心里满是对陌生城市的不安。那时候她绝想不到四年后的一天,会有一个人站在这里对她说"我跟你一起回去"。

    "好。"她说。

    那一周林以北陪着她办了离校手续、退了宿舍、把行李打包装箱。师宫艳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加两个编织袋就装完了全部四年的积攒。最顶上是一个纸盒子,里面装着一副绣了一半的十字绣——是大二那年寒假在家闲着没事买的图案,绣了只猫,绣到猫尾巴的时候搁下了,再没捡起来。她想了想,还是把盒子塞进了编织袋。

    临走前一天傍晚,两个人又走了一趟学校后面的那条小吃街。师宫艳点了碗酸辣粉,林以北要了份烤冷面,坐在街边塑料凳上并肩吃。夏天傍晚的风从街口穿过来,带着烧烤摊的烟火气和油炸食品的焦香。旁边桌几个男生正划拳喝酒,声音很大,笑声撞在墙上弹回来。

    "以后可能很少有机会再吃这家的酸辣粉了。"师宫艳挑了一筷子粉,吹了吹,"这家汤底最够味。"

    "北京又不是不回来了。"林以北用竹签戳了一块烤冷面递到她嘴边,"我在这边读研,你随时来。"

    师宫艳张嘴接了那块烤冷面,腮帮子鼓鼓地嚼着,含含糊糊说:"那你得负责包吃包住。"

    "包。"林以北弯着眼睛,用纸巾擦了一下她嘴角沾的酱汁,"管够。"

    第二天上午他们坐上了北京西站开往西南方向的火车。这回师宫艳买的不是绿皮慢车,是一趟K字头的快车,十个小时就能到。两个人对座,中间的小桌板上摊着林以北带的一本书和一袋洗好的樱桃。火车发动时,车窗外的北京城缓缓向后滑去,高楼大厦在视野里一层一层地退远,最后缩成一片模糊的灰蓝色地平线。

    师宫艳靠着窗,看着这座生活了四年的城市在视线尽头消失。她想起来的时候也是这条路线,只是方向相反。那时候车窗外的华北平原苍凉空旷,她心里装着退学申请书和满腹的绝望。而此刻窗外是初夏葱茏的绿意,对面坐着的人正低头翻书,偶尔抬头看她一眼,把樱桃往她那边推一推。

    车厢里有人在打牌,有人在吃泡面,乘务员推着小车来回叫卖。一切都热闹而平常。

    傍晚时分火车驶入山区,窗外的景色从坦荡的平原骤变为连绵的丘陵。师宫艳趴在窗边往外看,夕阳正从山脊线上沉下去,把半边天烧成浓烈的橘红色,余晖铺在层叠的山峦上,一层一层地暗下去,像谁用渐变的颜料从山顶一直晕染到山脚。

    "快到了。"她说。

    林以北合上书,顺着她的视线看向窗外。"青溪镇是什么样子的?"他问,"我只去过一次,待了两天,光顾着看你了。"

    师宫艳回头看他。夕阳的最后一点余光从车窗斜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眉眼染成暖融融的琥珀色。她笑了一下:"等你看了就知道了。山很多,树很多,晚上能看见满天的星星。你在北京基本看不见的那种。"

    "那挺好的。"林以北把手伸过小桌板,覆上她搭在窗边的手背。他的掌心热热的,包裹着她微凉的指节。

    火车在山间穿行,穿过几条隧道又钻出来,窗外的天色从橘红渐变成浅紫,再从浅紫沉入青灰。远处的山坳里开始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稀稀疏疏的,一小簇一小簇地散落在暗绿色的山影里。

    列车广播响起来,温润的机械女声划破车厢里的嘈杂:"前方到站,青溪镇。"

    师宫艳坐直了身子。她看见窗外的站台正缓缓靠近,还是那样窄,还是那几盏昏黄蒙尘的白炽灯,但这一次她觉得站台宽阔敞亮,灯火温和亲切。站台外面的铁栅栏边停着几辆三轮车,有人缩着脖子在等客,有人正朝车厢这边挥手。

    她认出了那道身影。佝偻的、瘦小的,站在铁栅栏最前面,拼命地朝这边摆手。是母亲。旁边还站着一个人,拄着拐,身形单薄却挺得笔直,正仰头望向缓缓减速的列车。

    父亲也来了。

    师宫艳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手忙脚乱地去够行李架上的箱子。林以北也跟着站起来,稳稳地替她取下行李箱,又把自己的背包甩到肩上。火车哐当一声停稳,车门打开,初夏傍晚温热的山风呼地灌进来,裹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裹着远处稻田里青蛙的叫声,裹着母亲在站台上喊的那一声——

    "艳儿!"

    师宫艳跳下车,拖着行李箱朝铁栅栏跑过去。母亲迎上来,一把搂住她,搂得紧紧的。师宫艳埋进母亲肩窝里,闻见熟悉的灶台烟火气,闻见傍晚洗衣粉的清香味。父亲站在半步之外,拄着拐,另一只手抬起来,在她头顶轻轻拍了拍。

    "回来了。"父亲说。声音还是有点虚,但稳稳的。

    师宫艳从母亲怀里退出来,吸了吸鼻子,使劲点头。她转头看身后,林以北正拎着两个包走过来,被母亲热情地接过了其中一个,不由分说地挎在自己肩上。

    "走走走,回家吃饭。"母亲一手挽着师宫艳,一手推着林以北往站外走,"炖了排骨,焖了笋,你俩在火车上肯定没好好吃——"

    父亲跟在最后面,师宫艳回头看了他一眼。暮色里父亲走得很慢,拐杖一下一下点在水泥地面上,但脊背是直的。他冲她摆了摆手,意思是"你走你的,别管我"。

    师宫艳转回头,被母亲和林以北夹在中间,朝停在外面那辆借来的三轮车走去。初夏的晚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凉爽而湿润,带着田野里稻禾抽穗的清香。天上的星星已经亮了几颗,疏疏朗朗地钉在青黛色的天幕上,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钻。

    她坐进三轮车后斗,和林以北肩并肩挤着。母亲坐前面跟司机说话,父亲慢悠悠地上了车,坐在母亲旁边。三轮车发动,突突突地沿着柏油路往镇里驶去。路两旁的稻田在暮色里泛着暗绿色的光,一畦一畦地向后退,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

    林以北的手从旁边伸过来,在昏暗的车斗里准确地找到了她的手,十指扣进去,掌心贴着她的掌心。

    师宫艳靠在车斗边缘,看着远处山坳里自家屋顶那一小片暖融融的灯火正在越来越近。她回握住他的手,力道不大,但稳稳的。

    车往前开着。初夏的晚风,稻田的清香,漫天渐亮的星子,近在咫尺的灯火。车轮碾过坑洼的路面,车厢一晃一晃,她的肩膀和他的肩膀碰在一起,又分开,又碰在一起。

    师宫艳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青溪镇的空气灌满她的胸腔,温热的,湿润的,带着她熟悉的一切气息。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平稳而有力,和身边人的掌心一样温热,和车窗外越来越近的那片灯火一样明亮。

    家到了。

    #13
  • 作者: 孤励UID 13645楼主二级用户组⭐️ 新访客2026-06-24 14:00

    第十二章 日常

    林以北在青溪镇住到了六月底。

    每天清晨五点,天刚蒙蒙亮,镇上的公鸡就开始此起彼伏地打鸣。林以北住在师宫艳家东厢那间收拾出来的小屋里,第一晚被鸡叫吵醒时看了眼手机,才五点零二分,他躺回枕头上盯着天花板发呆了好一会儿,最后认命地起了床。

    推开房门,院里的晨雾还没散透,花猫蹲在水缸沿上洗脸,见了他,只懒懒地抬了抬眼皮,继续舔爪子。师宫艳已经蹲在灶房门口剥豆子了,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他,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身上套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

    "吵醒了?"她问。

    "鸡比闹钟管用。"林以北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伸手帮她剥豆角。手指笨拙地掐了两下,豆荚就裂开了,豆粒蹦出来滚了一地。师宫艳看着地上那几颗蹦远的豆子,噗地笑出来:"你别捣乱了,去洗脸吧。灶台上有热水。"

    林以北站起来,去灶房舀水洗脸。晨光透过灶房的窗棂照进来,在案板上切出几道长条形的光斑。母亲已经在灶台前忙着了,大铁锅里咕嘟咕嘟煮着粥,热气蒸腾上来,把整个灶房都熏得暖烘烘的。她见林以北进来,笑呵呵地舀了一瓢热水递给他:"小北醒了?昨天睡得好不好?"

    "挺好的阿姨,"林以北接过热水,低头洗脸,"就是鸡叫太早了。"

    母亲听了,擦着手笑:"习惯了就好了。你多住些日子,慢慢就睡得着了。"

    林北没说自己只能住到月底。他低头把脸擦干,水珠挂在睫毛上,眨了两下才看清东西。师宫艳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靠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那碗剥好的豆子,歪头看着他笑。晨光从她背后铺进来,将她整个人勾了一层淡金色的边,她嘴角弯弯的,眉眼都松弛着,是在北京读书时很少见的那种舒展。

    "擦个脸都能擦成这样。"她走过来,抬手在他眼角抹了一下,"水都进眼睛了。"

    她的指腹温热,带着一点剥豆子沾上的清润汁水。林以北捉住她那只手,低头在指尖上亲了一下。师宫艳猛地缩回手,脸腾地红了,回头看了一眼母亲——母亲正背对着他们往灶膛里添柴,似乎什么也没看见。

    师宫艳瞪了他一眼,压着嗓子:"我妈在呢。"

    林以北弯着嘴角,耳朵尖又红了,但脸上还装得一本正经,低头去帮她端那盆豆子。

    早饭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白粥、一碟腌萝卜条、两个水煮蛋、一盘刚出锅的葱油饼。父亲拄着拐从里屋出来,慢悠悠地在桌边坐下。他最近精神好了很多,面上有了血色,偶尔还能不拄拐在院里走两步。师宫艳把剥好的水煮蛋放进父亲碗里,父亲没说话,夹起来咬了一口,冲她点点头。

    "爸,下午我陪你去镇卫生院复查。"师宫艳喝了一口粥,"小北也去。"

    父亲嚼着蛋,含糊地"嗯"了一声。他向来话不多,但最近看林以北的眼神比刚见面时柔和了不少。有天晚上师宫艳路过父亲房门口,听见他正对母亲说:"那小伙子还行,踏实。"

    师宫艳在门外站了两秒,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开了。那天晚上她给林以北发消息:"我爸夸你踏实。"

    林以北秒回:"阿姨昨晚上也跟我说了,说我比你懂事。"

    师宫艳回了一串愤怒的表情,对面回了一串哈哈大笑。她看着屏幕忍不住笑出了声,把枕头压在脸上才把声音闷住。

    青溪镇的夏天安静而悠长。白天日头烈,师宫艳和林以北就窝在堂屋里,一个看书写字,一个绣那幅绣了一半的十字绣。花猫趴在桌上,尾巴垂下来一甩一甩,偶尔被林以北翻书页的风惊动,睁眼看看,又合上了。风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将屋外稻田里的蛙鸣一阵一阵地搅进来。

    下午日头偏西了,两个人就去后山散步。茶树的嫩芽已经长成了深绿色的老叶,满山遍野地铺着。林以北走在前面,拨开路边伸出来的枝条替她开路,偶尔回头看她,确认她跟上了再继续走。走到半山腰那块平地,他们就坐下来,背靠着一棵老槐树,看山下的青溪镇在黄昏的光线里一点点暗下去,看家家户户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你走了以后,我可能不太习惯。"有一天傍晚,师宫艳靠着老槐树,看着山下陆续亮起的灯火说,"镇上太安静了。"

    林以北偏头看她。暮色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一半映着天边残余的霞光,一半隐在树影里。"你可以去找我,"他说,"反正高铁现在通了,青溪到北京不到十个小时。"

    "来回车票不要钱?"师宫艳白了他一眼。

    "我给你买。"他说得轻描淡写,"以后每个月都给你买。"

    师宫艳没接话。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听风从茶垄上滑过去的沙沙声,听远处谁家院里传来狗叫,听田埂上青蛙一声接一声地鼓噪。他的肩膀宽阔而温热,靠着很安稳。

    六月底的最后一天,林以北要走了。母亲给他准备了一大袋子东西——腌好的萝卜条、晒干的笋干、自家做的腊肉,用牛皮纸包好,塞进他背包里。父亲坐在堂屋藤椅上,朝他点了点头,说了句:"小北,以后常来。"

    林以北站在堂屋门口,郑重地应了一声:"叔叔,我会的。"

    师宫艳送他去镇口坐小巴。两个人沿着柏油路慢慢走,路边的稻田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穗子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风吹过的时候翻涌成一片绿色的海。她走在林以北右手边,低着头看着两个人的影子在路面上交叠又分开,分开又交叠。

    "你到了给我发消息。"她说。

    "嗯。"

    "实验室那边别太拼,该休息休息。"

    "嗯。"

    "吃饭按时吃——"

    "师宫艳。"林以北停下来,转身面对她。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他微微眯着眼,看着她,"你这些话说了一路了。"

    师宫艳噎住了,抿了抿嘴,别过脸:"那你嫌我啰嗦?"

    "不嫌。"他伸手,把她被风吹到脸上的碎发拨开,指腹从她额角缓缓滑过去,最后停在耳垂上轻轻捏了一下,"你接着说,我爱听。"

    师宫艳拍开他的手,耳朵尖红得透光。镇口那棵老榕树已经出现在视野里了,蓝色的小巴停在树下,几个乘客正排队上车。司机按了两声喇叭催人。

    林以北最后看了她一眼,抬手在她头顶按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小巴走去。上车前他回头冲她摆了摆手,师宫艳站在老榕树的荫影里,也抬手摆了摆。小巴发动了,喷出一股灰白的烟,慢悠悠地拐上国道,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远处的山影里。

    师宫艳一个人站在榕树下,站了好一会儿。风穿过枝叶,洒下来几片干枯的黄叶,落在她肩上。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空空的右手——刚才被握着的那只,掌心还残留着一点余温。

    她把手揣进口袋里,转身往回家的路走。阳光铺在柏油路上明晃晃的,路边的稻田翻涌着绿色的浪。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两个人刚才一起走过的路面上,影子在身前瘦瘦长长的。

    走了一段,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林以北的消息。

    "我刚上车就后悔了。想回来。"

    师宫艳盯着屏幕,在六月末明晃晃的阳光下弯起了嘴角。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好几遍,最后只发了一句:

    "那你下个月再来。"

    对面秒回:"好。"

    她收起手机,继续往家走。路边的稻穗在风里轻轻摇晃,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地绿着,从近处一直铺到天边。夏日的阳光热烈而明亮,将她前面的路照得坦荡而开阔。

    师宫艳推开院门走进去。花猫从水缸上跳下来,绕着她的脚踝蹭了两圈。母亲在灶房里喊:"艳儿,回来得正好,帮我剥头蒜——"

    "来了。"师宫艳把手机揣进口袋,弯腰捞起花猫在怀里搂了一下,然后走进灶房。阳光把整个院子灌得满满的,窗台上的搪瓷盆里养着一把刚摘的栀子花,白生生的,香气淡淡的,顺着午后温热的空气慢慢散开。

    #14
  • 作者: 孤励UID 13645楼主二级用户组⭐️ 新访客2026-06-24 14:01

    第十三章 秋信

    七月之后的日子忽然间就快了起来。

    师宫艳在镇上找了份临时工作,在青溪镇中心小学给暑期托管班代课。每天早晨七点半出门,穿过两条巷子和一片稻田,十五分钟就能走到学校。孩子们大多是镇上留守儿童,爷爷奶奶送来,下午四点半再接回去。师宫艳教语文和美术,带着孩子们读古诗、画水彩画,课间的时候被一群小萝卜头围着问北京的大学是什么样的,她蹲下来给他们讲图书馆有多大、银杏叶有多黄,讲得眉飞色舞。

    林以北在北京的实验室也正式开始了。他每天在朋友圈发一些极其无聊的照片——实验室窗外的天空、食堂今日特价菜、深夜自习室空无一人的桌椅。师宫艳每次刷到都点个赞,偶尔评论一句"又熬夜",对面立刻回一个"你怎么知道我在熬夜"。她懒得理他,关掉屏幕去改孩子们的作文本。

    傍晚下了课,她沿着田埂慢慢走回家。稻子一天比一天黄了,沉甸甸的穗子垂着头,风过时翻涌着金色的浪。空气里浮着一股稻禾将熟时的清甜气息,混着傍晚炊烟的味道,熟悉而妥帖。师宫艳走在窄窄的田埂上,两只手臂平伸着保持平衡,偶尔惊起草丛里的蚱蜢,噗地跳开。

    她每天都给林以北打一个电话。有时候聊很久,有时候就两三分钟。他在电话那头说今天养了一盆绿萝放在实验室窗台上,被她嘲笑"你连自己的多肉都能养死还养绿萝",他理直气壮地说"绿萝比多肉好养"。她说今天班上有个小男孩画了只紫色的猫,非说那是外星来的,她给打了九十分。

    日子像流水一样潺潺地过,不急不缓。

    八月底,托管班结束了。师宫艳在结课那天收到了一堆孩子们塞给她的画,歪歪扭扭的线条和花花绿绿的颜色,画的全是她——长头发、戴眼镜(她根本不戴)、站在一棵巨大的树下面。她把画一张一张抚平夹进一本旧书里,收进了抽屉。

    九月初,师宫艳收到了青溪镇中学的聘用通知。她之前投了简历,面试也过了,下学期开始去镇中学教初中语文。工资不高,但离家近,能照顾父母,也够安稳。她拿着通知站在院子里看了很久,阳光把纸面晒得微微发烫,花猫蹲在她脚边仰头看她的表情,尾巴尖一翘一翘的。

    她拍了张通知的照片发给林以北。对面隔了十分钟才回,先是一串感叹号,然后说:"师老师,以后靠你养了。"

    师宫艳回了一个字:"滚。"

    对面秒回:"好嘞。"

    她看着屏幕笑出了声。

    开学的日子一天天近了。师宫艳开始备课,把初中语文教材翻了一遍又一遍,在笔记本上写教案写到半夜,又被母亲催着关灯睡觉。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课文里的段落和要设计的课堂互动,失眠到凌晨一点,索性摸出手机给林以北发了条消息:"紧张。"

    秒回:"你当年高考都不紧张。"

    "那是四年前了。现在要教别人。"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弹过来一条语音。师宫艳点开,把音量调到最小贴在耳朵上。林以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压得很低,大约是怕吵到室友,带着一点哑哑的睡前鼻音:"你肯定教得好。你忘了你当初给我讲题的时候多能讲,我一个学工科的硬是被你讲了半小时《红楼梦》,最后还听进去了。"

    师宫艳把那段语音听了好几遍。最后一遍听完的时候,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她赶紧把手机锁屏,翻了个身闭眼睡过去,嘴角还弯着。

    九月一号,师宫艳正式站在了青溪镇中学初一三班的讲台上。

    教室里坐着四十二个孩子,皮肤晒得黑黑的,眼睛亮得像洗过的葡萄。他们仰着头看她,有人紧张地攥着铅笔,有人把新课本翻来覆去地摸。师宫艳站在讲台上,背后是墨绿色的黑板,粉笔盒里整整齐齐码着白色的粉笔,窗外是九月湛蓝的天和远处黛青色的山峦。

    "同学们好,"她清了清嗓子,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我姓师,师宫艳,这学期教你们语文。"

    下面响起稀稀拉拉的声音:"老师好——"

    她看着下面那一张张仰起的小脸,忽然想起了四年前的自己。那时候她坐在北京某间阶梯教室的第一排,也是这样仰着头看着讲台上的教授,心里满是对未知的忐忑和期待。四年的时间在两端来回穿行,她从坐在下面的人变成了站在上面的人。

    "把课本翻到第一课,"她转过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落下工整的板书,"我们今天先不讲课文,我先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觉得,秋天是什么颜色的?"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一个扎羊角辫的女孩举起手,怯怯地说:"金色。因为稻子黄了。"

    另一个小男孩立刻接话:"不对,是红色,山上的枫叶都红了。"

    第三个声音从角落里冒出来:"是蓝色,天特别高特别蓝。"

    师宫艳笑了。她把粉笔放下,转过身面对他们。"你们说得都对,"她说,"秋天是所有颜色混在一起的那种颜色。今天我们就来读一篇课文,看看作者眼里的秋天是什么样的。"

    她翻开课本,教室里响起一片哗啦啦翻书页的声音,像风吹过一整片树林。

    那天下课后师宫艳坐在办公室里批改孩子们的自我介绍作文,看到一张歪歪扭扭的字条夹在作文本里。字迹稚嫩,一笔一画用力得差点戳破纸面:"师老师,你今天穿的白裙子好看,跟我妈妈以前穿的好像。我妈去城里打工了,好久没回来了。你以后天天穿白裙子好不好?"

    师宫艳拿着那张字条看了很久。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落在纸面上,把那几个铅笔字照得有些发淡。她把字条小心地折好,夹进了自己那本旧教材里,和暑假孩子们画的那些画放在一起。

    晚上她给林以北打电话,讲了这件事。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他说:"你哭了?"

    "没有。"师宫艳吸了吸鼻子。

    "哭了。"

    "……一点点。"

    林以北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轻轻柔柔的:"师老师明天继续穿白裙子吧。"

    师宫艳握着手机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青溪镇的夜空。九月的天高远清朗,满天繁星密密麻麻地铺着,比北京的夜空亮堂了不知多少。她找到北斗七星的位置,顺着勺柄的方向看过去,知道那颗最亮的是北极星,它正稳稳地悬在北方,悬在青溪镇和她手机那头那个人之间。

    "林以北。"她忽然开口。

    "嗯?"

    "你那边看得见星星吗?"

    对面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说:"我出去看看。"

    她听见他起身的声音、推开阳台门的吱呀声,然后是北京夜晚那种混杂了车流和城市脉搏的轻微背景音。过了几秒,他的声音重新传过来,比方才远了一点,大约是仰着头在说话:"看不见。北京的光太亮了。"

    "那我帮你看,"师宫艳仰头看着天上密密匝匝的星子,"今晚星星特别多,勺子形状那边是北斗,勺柄对着北极星,我在北极星下面。"

    "北极星下面不是青溪镇吗?"

    "对啊。"

    林以北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隔着近千公里的距离,那笑声从听筒里钻出来,落在师宫艳耳朵里,碎碎的、温温的,像星星光。"那我知道你往哪看了,"他说,"我也往那个方向看。"

    师宫艳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继续仰着头看天。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稻田里最后的稻香和初秋微凉的气息。她听见电话那头林以北的呼吸声,轻而均匀,和她在同一片夜空下,往同一个方向望着。

    "睡吧,"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明天还得早起去实验室。"

    "你先挂。"

    "你先。"

    "你先。"

    师宫艳没再争,抿着嘴笑了一下:"那我挂了。晚安,林以北。"

    "晚安,师老师。"

    她挂了电话,又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花猫不知什么时候跳上了窗台,挨着她的手臂趴下来,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响。师宫艳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猫眯起眼,把脑袋往她掌心里拱了拱。

    她关上窗,拉好窗帘,躺回床上。闭上眼睛的时候,满天星斗还在她脑海里亮着,一颗一颗地铺向北方,铺向那个看不见星星却依然愿意为她走出去看一看的人。

    师宫艳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九月的夜晚开始凉了,但她的胸口是满的、暖的,满满当当装着一天的课、孩子们的作文、字条上稚嫩的字迹,和电话里那句"我也往那个方向看"。

    她闭上眼,沉进了一个安稳的、铺满金色稻田和漫天星光的梦里。

    #15
  • 作者: 孤励UID 13645楼主二级用户组⭐️ 新访客2026-06-24 14:02

    第十四章 冬聚

    那年冬天来得早。十一月底,一场寒流从北边压下来,青溪镇一夜之间就入了冬。山上的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幕下,远山褪去了春夏的浓绿,变成了水墨画里那种淡淡的青灰色。

    师宫艳给学生上完《济南的冬天》那篇课文那天,教室外面飘起了雪粒子。细碎的白点密密匝匝地打在窗玻璃上,噼噼啪啪轻响着。孩子们坐不住了,一个个抻着脖子往外看,有人小声尖叫"下雪了下雪了"。师宫艳放下课本,笑着说"今天提前十分钟下课,出去看雪",话音没落教室里就炸开了锅,四十二个孩子呼啦一下涌出教室,在走廊上仰着头伸出手去接雪粒子。

    她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那些在雪里蹦跳的小小身影,风吹得她脸颊冰凉,但她没进去,就那么倚着门框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掏出手机,拍了张漫天飞雪的照片发给林以北。配字:"青溪下雪了。"

    对面过了几分钟回了一张照片。北京也在下雪,更大的雪,铺天盖地地把实验楼前的草坪盖成了一片白。照片角落隐约有他的脚印,一排往前的,一直延伸到镜头外面。配字:"北京也在下。想你了。"

    师宫艳把那张照片点开放大看了好几遍,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口袋,走进雪里。孩子们围过来拽她的袖子,叽叽喳喳地问老师北京冬天是不是特别冷,她蹲下来跟他们讲北京的暖气、讲未名湖结冰的样子、讲食堂冬天卖的热乎乎的烤红薯。孩子们听得眼睛发亮,有一个小男孩忽然说:"师老师,我长大了也要去北京上学。"

    师宫艳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没说话,只是笑。

    那场雪下了整三天。雪停之后,青溪镇变成了另一个样子,屋顶上覆着厚厚的白,田埂和山路上都铺了绒绒一层。师宫艳每天穿着厚棉靴去学校,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课间带着孩子们在操场上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用两颗黑石子做眼睛,用胡萝卜当鼻子。雪人立了三天就化了,但孩子们每天路过都要跟它打招呼。

    十二月的一天,师宫艳收到了一条林以北的消息:"我下周末过来。"

    她正在批作业,看到消息笔尖一歪,在一个学生的作文本上划了一道长长的红线。她赶紧涂掉重写了个"优",然后回了三个字:"真的?"

    "票买了。周五晚上走,周六早上到。"

    师宫艳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那行字。窗外操场上的雪还没化透,几个孩子在打雪仗,笑声尖尖地传进办公室里。她盯着手机屏幕,嘴角弯起来,弯得好半天没平。

    周五那天她请了半天假,提前把屋子收拾了一遍。把林以北住过的那间东厢房重新铺了被褥,在窗台上放了只搪瓷杯,灌了热水暖着。母亲比她还忙,一大早就去镇上买了排骨和鱼,回来在灶房里忙进忙出。父亲坐在堂屋藤椅上,看着她们母女俩进进出出的,难得开了句玩笑:"比你过年还热闹。"

    师宫艳耳朵尖一红,低头假装叠被子。

    周六清晨,师宫艳又去了那个小站。天气晴冷,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散在空气里。火车进站时她看见林以北从车厢门里跳下来,还是那件深蓝色羽绒服,肩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他见了她,快步走过来,站定在她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站了两秒。然后林以北把包往地上一放,张开手臂把她整个兜进了怀里。他的羽绒服上带着火车里暖烘烘的热气,还有深冬清晨冷空气凝结在布料上的微凉。师宫艳把脸埋进他胸口,听见他心跳声稳稳地传过来,咚、咚、咚,和这趟火车碾过铁轨的节奏一样踏实。

    "进屋再说,"她闷在他衣服里含糊地说,"外面冷。"

    林以北松开她,一只手提了包,另一只手牵住她,十指扣进去。两个人沿着清晨的柏油路往家走,路边的雪还没化干净,在晨光里泛着淡蓝色的冷光,踩上去薄脆地响。他们的影子被朝阳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一高一低地往前移动。

    那两天林以北在青溪镇待得很安静。白天师宫艳去上课,他就在家里陪父亲下棋、帮母亲劈柴。他劈柴的姿势一开始笨手笨脚,斧头下去柴块飞出去老远,父亲坐在藤椅上看着忍不住指导了两句,什么"手腕别僵""看准纹路再下斧",他认真听着试了几回,慢慢就劈得像样了。母亲在灶房里熬了姜汤,端出来递给他的时候笑他:"小北长这么大怕是头一回干这活。"

    林以北端着姜汤喝了一口,辣得呲了呲牙,但笑着说:"阿姨您教得好。"

    师宫艳傍晚回来时,看见院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一堆劈柴,愣了愣。林以北蹲在水缸边上洗手,见她回来了,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身:"你爸教的。"她走过去看了看那堆柴,又看了看他冻红的指节,伸手握住那两只冰凉的爪子往自己口袋里塞。林以北被她拽得踉跄一步,两个人挤在院门口绊了一下,花猫蹲在窗台上看着他们,尾巴缓缓地甩了甩。

    晚上两个人坐在堂屋里,炉火烧得旺,铁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窗外是深冬寂静的夜,偶尔从远处的山坳里传来一两声狗叫。师宫艳盘腿坐在矮凳上翻一本学生的作文集,林以北坐在她旁边看书,两个人挨得很近,肩膀贴在一起。

    她翻着翻着,忽然合上本子,转头看他:"你过完元旦就回实验室?"

    "嗯,导师那边有个项目要赶。"

    "那春节呢?春节还回不回来?"

    林以北把书放下,转头看着她。炉火的光在她侧脸上跳跃,把她的眉眼照得柔柔亮亮的。他伸出手,把她垂在脸侧的一缕头发勾到耳后:"春节我回家,我家那边。初七之后我来青溪一趟,行不行?"

    师宫艳点了点头。她又想了一下:"你爸妈那边……知道我?"

    "知道。"林以北的手从她耳后滑下来,落在她肩膀上,轻轻拢了拢,"我妈问我好几回了,说你什么时候有空去家里吃饭。"

    师宫艳的睫毛忽闪了两下,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炉火噼啪一声炸了颗火星,铁壶嘴冒出细细的白汽,整个堂屋里暖融融的。她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了句:"那得提前说,我好准备。"

    林以北弯起嘴角,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她的脑袋靠上了他的肩膀。两个人在炉火边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翻一页书,偶尔交握的手换一个姿势。花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踱到他们脚边蜷成一个毛团,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

    窗外起了风,把院子里那棵柿子树的枯枝吹得簌簌地响。但屋里是暖的,炉火映着两张年轻的脸,将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紧紧地依在一起。

    那两天过得很快。林以北走的时候还是清晨,师宫艳送他到镇口老榕树下。小巴还没来,两个人站在树下等,晨光从榕树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碎碎的一地光斑。她低着头盯着他的鞋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你下次来,我包饺子给你吃。我学了。"

    林以北低头看她。她穿着厚棉袄,围着那条旧围巾,大半张脸埋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他伸手把她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她的鼻尖和嘴唇,然后俯身在她额头轻轻碰了一下。

    "我记住了,"他说,"馅要猪肉大葱的。"

    小巴从远处驶来,喇叭按了一声。林以北松开她的手,拎着包上了车。车开出去的时候他隔着车窗冲她摆手,师宫艳站在老榕树下也摆手。小巴转弯消失在山影里之后,她把手揣进棉袄口袋,转身往回走。晨光将她身前的小路照得明明亮亮的,雪化了一半的路面湿漉漉地反着光,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的。

    她推开院门走进去。花猫从屋里跑出来蹭她的脚踝,她弯腰把它捞起来搂在怀里。母亲从灶房里探出头:"走了?"

    "走了。"

    "那正好,"母亲擦擦手,转身从案板上端出一碗冒着热气的东西,"来尝尝我包的新馅儿,猪肉香菇的,看看合不合你口味,下次给人家包的时候心里有数。"

    师宫艳抱着猫走过去,低头看着那碗白胖胖的饺子。汤面上浮着紫菜和虾皮,香油点点地漾着圈,香气扑鼻。她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但嚼着嚼着点了点头。

    "好吃,"她含含糊糊地说,"下回就包这个。"

    母亲看着她笑,眼角的皱纹叠起来,阳光下暖暖的。师宫艳低头又夹了一个饺子,花猫在她怀里仰头眼巴巴地看着,被她用手指点了一下鼻尖:"你不行,咸的。"

    猫委屈地"喵"了一声,从她怀里跳下去,踱到灶台边蹲着继续看。窗外的晨光铺满了整个院子,将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劈柴照得泛着一层暖黄色的光。

    师宫艳端着那碗饺子,靠在灶房门口,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16
  • 作者: 孤励UID 13645楼主二级用户组⭐️ 新访客2026-06-24 14:04

    第十五章 旧历

    春节来得比往年早。腊月二十八那天,青溪镇家家户户开始贴春联挂灯笼,红彤彤的颜色从巷头铺到巷尾,把灰扑扑的冬天衬得有了几分喜气。师宫艳家的春联是父亲写的,他手抖得厉害,毛笔悬在红纸上方颤了半天,最后落了四个字"岁岁平安"。字迹歪歪扭扭的,但师宫艳还是端端正正地贴在了大门两侧。

    除夕那天师宫艳帮着母亲包了整整一下午的饺子。面团揉了又揉,擀面杖在案板上滚来滚去,发出有节奏的咕噜声。母亲调了三样馅——猪肉大葱、猪肉香菇、韭菜鸡蛋。师宫艳捏饺子皮的手法越来越娴熟,指肚一掐一捏就是一个元宝形的褶子,整整齐齐排满了竹筛。

    "手倒是巧了。"母亲看了她一眼,笑着摇头,"以前在家什么都不会做,去了北京几年回来什么都会了。"

    师宫艳低头捏着下一个饺子的褶皱,没有抬头:"在外面没人伺候。"

    母亲没再说话,伸手把她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在她脸侧轻轻蹭了一下。那动作很轻很自然,师宫艳没躲,只是手上的速度慢了一拍。

    傍晚时分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摆了三大盘。父亲破天荒喝了小半杯米酒,脸泛了一层红,靠在藤椅上跟她们母女说话,难得说了不少。说起了师宫艳小时候的事,说她五岁时掉进村口的河里差点被冲走,被邻居刘叔一把捞上来,湿淋淋地拎回家被他揍了一顿屁股。师宫艳听了直捂脸,母亲在旁边笑得直抹眼角。

    花猫也过年似的,蹲在桌脚边上守着,眼巴巴地盯着桌上的鱼肉,被母亲夹了一小块鱼肚白放在它面前,舔着吃了。

    年夜饭吃完了,春晚在堂屋里开着,声音不大,热热闹闹的背景音。父亲坐了一会儿就去睡了,母亲在灶房里收拾碗筷,水流哗哗地响。师宫艳搬了张小板凳坐在院子里,仰头看天。除夕夜的天空没有星星,烟花从各个方向升起来,在夜幕上炸开一朵又一朵五颜六色的花,将她的脸一明一暗地照着。

    手机在口袋里震。她掏出来,是林以北的视频请求。屏幕上闪了两下就接通了,那头他坐在餐桌前,背景是一大家子人在客厅里的喧闹声,灯光明亮暖黄。他脸上带着点酒意烘出来的微红,弯着眼睛冲镜头笑:"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师宫艳把手机举高了点,让他看头顶的烟花,"瞧见没有,我们这边的。"

    林以北凑近屏幕看了看,烟火在他瞳孔里噼啪炸开,映得亮晶晶的。"比北京过年热闹,"他说,"北京禁放了。"

    "那你明年到青溪来过年。"师宫艳脱口而出,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林以北在屏幕那头也顿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弯起来,眉眼里浮起一种很软很软的神色。

    "你说的,"他说,"我可记住了。"

    师宫艳把手机放低了些,只露出自己半张脸和头顶不断炸开的烟火。她没回答,只是耳尖在夜风里红得发烫,被屏幕的光照得一清二楚。林以北看了几秒,轻轻笑了,没追问,换了个话题:"饺子什么馅的?"

    "三种。猪肉香菇最好吃。"

    "给我留几个,我初七到了吃。"

    "饺子放到初七早坏了,"师宫艳说,"等你来了给你包新的。"

    对面没接话。林以北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镜头有点晃,像是他把手机拿近了。然后他说:"师宫艳,你今年变化特别大。"

    "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他想了想,"就是觉得你整个人松了。以前在北京的时候你老是绷着,好像随时准备跟什么东西拼命。现在你在家待了大半年,整个人都软下来了,笑起来的时候眼尾是弯的。"

    师宫艳沉默了一会儿。头顶的烟火炸完了一波,短暂地安静了几秒,然后另一边又响起来。她把手机举回眼前,看着屏幕里他那张被暖黄灯光照着、被身后家人的欢声笑语包裹着的脸,轻声道:"大概是因为有人兜底了吧。"

    他说了句什么,被身后的鞭炮声盖过去了。师宫艳没听清,但看见他的口型,弯着嘴角说了一句"好"。

    挂了电话之后她又坐了一会儿,直到身上的棉袄被夜风浸透了冷意才站起来。推门进堂屋时母亲正好收拾完从灶房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母女俩打了个照面,母亲忽然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

    "艳儿,"母亲的声音比方才低了,目光看着她,有些闪烁,像是在斟酌什么,"妈想跟你说个事。"

    师宫艳站住了:"什么事?"

    母亲松开她的胳膊,走到堂屋的八仙桌前坐下,拍了拍旁边的凳子示意她过来。师宫艳走过去坐下,花猫跳到她膝盖上蜷起来。母亲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圈,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小时候那件事,"母亲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院子外的鞭炮声吞没,"妈一直没跟你仔细说过。你爸的身体……当年你考上大学那年,他其实查出了肺上的毛病。他不让告诉你,怕你为钱的事分心。后来拖了一年多才去治,钱是找亲戚凑的,到现在还没还清。"

    师宫艳的脊背僵了一下。她看着母亲低垂的侧脸,那张脸的轮廓在昏黄的灯光里显得格外瘦削。

    "妈跟你说这个,不是让你操心。"母亲抬起头看她,浑浊的眼珠里映着一小团灯芯的光,"妈想说的是……以前家里的事,大人都瞒着你,怕你负担太重。但妈现在想明白了,瞒着你反而不对。你长大了,能扛事了。家里什么情况,你得知道。"

    师宫艳把花猫从膝头挪开,伸出手握住了母亲搁在桌上的手。那双手粗糙、干瘦,骨节凸起,指腹上有常年洗洗涮涮磨出的硬茧。她把母亲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温热的,比四年前瘦了一圈不止。

    "妈,"她说,声音低低的,但每个字都清楚,"以后有什么事都告诉我。我不怕知道。"

    母亲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她弯起嘴角,眼角的皱纹叠成深深浅浅的沟壑,伸手在师宫艳头顶按了按,像她小时候那样。

    "好。"母亲说。

    那晚师宫艳回房间之后,在窗边站了很久。窗外的烟花已经歇了,只剩下远处偶尔一两声零星的爆竹响。青溪镇的除夕夜静下来之后,能听见风吹过光秃秃的柿子树枝条的呜咽声。

    她握着手机,给林以北发了条消息:"睡了吗?"

    对面秒回:"没有。怎么了?"

    师宫艳看着那三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好一会儿。她打了"我妈今天跟我说了一些事"又删掉,打了"家里欠了钱"又删掉,反反复复好几遍,最后只发了一句:

    "没什么,就想跟你说声晚安。"

    对面很快回过来:"晚安,师老师。初七见。"

    她盯着那六个字,心里那些忽然翻涌上来的、沉甸甸的又说不清的东西,像潮水一样慢慢地、慢慢地退了回去。她锁了屏,爬上床,把头埋进枕头里。窗外很安静,只有风偶尔摇动窗框的细响。

    她闭上眼,脑子里是母亲粗糙的手掌、父亲歪歪扭扭的对联、林以北说过的那句"以后每个月都给你买车票"。这些东西一桩一桩地在黑暗里亮起来,像青溪镇除夕夜里最后几颗不肯熄灭的星子。

    师宫艳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窗台上的搪瓷杯里还留着傍晚烧开的热水,现在大概已经凉透了。但她觉得胸口是暖的,那些沉甸甸的东西压在那里,却不再是让她喘不过气的重量了。

    明天是大年初一,新的旧历年开始,太阳会照常从东边的山梁上升起来。

    #17
  • 作者: 孤励UID 13645楼主二级用户组⭐️ 新访客2026-06-24 14:05

    第十六章 回响

    正月里的青溪镇比平时安静。走亲访友的人提着大包小包在巷子里来来去去,鞭炮碎屑铺红了每一家院门口的石阶。师宫艳穿着过年那件新买的枣红色棉袄,跟着母亲去了几户亲戚家拜年,被七大姑八大姨拉着问工作、问对象、问在北京上学那几年有没有攒下钱。

    她笑着应付,不紧不慢地剥着瓜子,把话题不动声色地引回亲戚家的孙子外孙女身上。母亲在旁边偶尔插一嘴替她解围,母女俩配合得默契,从第一家出来时对视一眼,都没忍住笑。

    父亲的身体在冬天里维持得不错,没有再犯过急症。他每天在院里走几圈,拄着拐慢慢踱,偶尔停下来看看那棵光秃秃的柿子树,不知道在想什么。师宫艳有时搬张椅子坐在廊下备课,父亲就在她旁边慢慢走,两个人各干各的,一坐一走,一整个下午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过去了。

    初七那天,师宫艳起了个大早。天还没全亮,她已经在灶房里和面了。面粉堆在案板上,中间挖个坑,打了两个鸡蛋,兑温水慢慢揉。面团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揉压,越揉越光滑,越揉越有弹性。母亲过来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从冰箱里拿出前天剁好的猪肉香菇馅摆在旁边,又倒了碟醋放在桌上,然后端着茶杯踱出去了。

    师宫艳一个人站在案板前,把醒好的面团搓成长条,切成小剂子,擀面杖滚过去摊成中间厚边缘薄的圆皮。她的动作比以前利索了不少,手指翻飞,一个接一个的饺子在竹筛上排起来,白胖胖地挤在一起。

    上午九点多,院门被推开了。

    师宫艳正在包最后一个饺子,听见门响抬起头,手指上还沾着面粉。林以北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一只红色的小礼盒,肩上背着包,头发被正月的风吹得有点乱,鼻尖冻得微微发红。他看见她一身面粉站在灶房门口的样子,愣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睛笑了。

    "包饺子呢?"

    师宫艳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白面的围裙和手指,有点不好意思,把沾了面粉的手往身后藏了藏:"嗯,猪肉香菇的,刚包完。"

    林以北走进院子,把礼盒放在窗台上,几步走到她面前。正月的阳光薄薄的,照在院子里那些还没化完的残雪上泛着冷光,但他的眼睛是暖的。他低头看了一眼她藏在身后的手,伸手捉了一只出来,看着指尖上白花花的面粉,嘴角弯得更高了。

    "包了多少个?"

    "四五十个吧,够吃了。"

    "那我进去煮。"他说着就要往灶房走,被她拽住了袖子。

    "你坐着去,"师宫艳把他往堂屋方向推,"到我家还让你下厨?去去去,跟我爸坐着去。"

    林以北被她一路推着进了堂屋,父亲正坐在藤椅上翻一本旧日历,见了林以北,难得地笑了一下:"小北来了。"

    "叔叔过年好。"林以北坐过去,从包里掏出两瓶酒放在桌上,父亲摆了摆手说喝不了,林以北又掏出一包茶叶,说是朋友从杭州带回来的。父亲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眼,点了点头收下了。

    师宫艳在灶房里忙着烧水下饺子。锅里的水滚了,她把白胖胖的饺子一个一个滑进去,用漏勺轻轻推了推底防止粘锅。热气蒸腾上来扑了她满脸,她把脸往旁边偏了偏,听见堂屋里传来父亲和林以北低低交谈的声音,偶尔夹着几声笑。

    饺子煮好端上桌的时候,母亲也回来了——她方才说是去隔壁借点东西,其实师宫艳知道她是故意出去的。四个人围着那张矮桌坐下,面前摆着三大盘热腾腾的饺子,醋碟里点了几滴香油,蒜末细细地切了撒在上面。

    "好吃。"林以北夹了一个蘸了醋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就点头,"比上次阿姨包的香菇味儿更浓。"

    母亲笑:"这次是艳儿自个儿调的馅,我没插手。"

    林以北抬头看了师宫艳一眼。她正低头夹饺子,耳尖又红了,假装没听见,把碟子里的醋搅了又搅。他没说什么,只是伸筷子把她面前那碟快见底的醋续满了。

    一顿饭吃了挺久。父亲破例喝了一小口林以北带的茶叶泡的茶水,赞了句"不错",母亲一直在给林以北夹菜,盘子见底了她就起身去厨房再添一碗。师宫艳坐在林以北旁边,偶尔两人的胳膊肘在桌面上碰一下,各自若无其事地错开。

    饭后林以北帮着收拾了碗筷,师宫艳在水池边刷碗,他站在旁边擦。两个人分工明确流水线似的,盘子从她手里递过去,他用干布擦干摞在一边。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正月的冷自来水把师宫艳的手指冻得通红,林北看她一眼,把她往旁边挤了挤,自己站到水龙头前面:"你擦,我来洗。"

    师宫艳没跟他争,退到旁边拿干布擦盘子。两个人的手在流水的间隙偶尔碰在一起,都是冰的,碰到的时候又都暖了一下。

    洗完碗收拾好,两个人去了后山。正月的后山没有春天的繁花也没有夏日的葱茏,整片山坡是枯黄的草色和灰褐色的树丫,但午后的阳光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风也没那么凛冽了。两个人沿着那条熟悉的小路往上走,脚下的泥土被冻硬了,踩上去结实而干燥。

    走到半山腰那块平地,师宫艳靠着那棵老槐树坐下来。林以北挨着她坐下,两个人在枯草地上并排靠着树干。山下的青溪镇尽收眼底,家家户户门前的红灯笼还没撤,在正午的阳光里鲜艳得格外醒目。有几家院里的烟囱正冒着青烟,在无风的空气里直直地升上去,升到半空才散开。

    "山下面什么动静都看得清清楚楚。"林以北看着山下说。

    师宫艳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看见自家那个灰瓦屋顶,看见院里那棵柿子树的枯枝,看见院子里母亲正弯腰喂鸡的身影。那么小的一个院子,是她从小长大又离开了四年后来又回来的地方。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一切都缩成了手掌大小,安静地卧在山坳的日光里。

    "林以北,"她忽然开口。

    "嗯?"

    "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林以北转过头看她。她的表情很平静,目光落在山下的自家院子里,下巴微微仰着,日光将她的侧脸照得通透干净。

    "家里欠了些钱,"她说,语速不快不慢,像在陈述一件已经梳理清楚的事实,"是我爸以前看病欠的,具体数目我年后去核实。我这份工作的工资不高,大概得还两三年。加上我爸妈身体都不太好,以后肯定不能离开青溪镇。所以——"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转过头来迎上他的目光。正月的风从山坳里穿过来,将她的发梢轻轻撩起又放下。

    "你读了研出来会有更好的发展,北京的机会比这边多太多。你以后如果留在北京或者去别的大城市,我都理解。我不想你因为——"

    "师宫艳。"林以北打断了她。

    他坐直了些,从枯草地上转过身来面对她,膝盖抵着她的膝盖。他的表情没有她预想中的复杂或犹豫,反而比方才松了几分,眉眼间那点一直淡淡的柔光还在。

    "你以为我为什么来这儿?"他说,"你让我初七来,我大年初五就在家待不住了,我妈说你心都飞出去了。我来不是为了听你给我安排退路的。"

    师宫艳的嘴唇动了动。

    "你欠多少钱,我们一起还。"林以北说,语气平平的,像是说今天中午吃了碗饺子一样平常,"你爸妈身体不好,不能离开青溪,那以后我们就以青溪为据点。我读完研,看看能不能找这边的工作,或者远程也行。北京不是什么非留不可的地方。"

    "可是你——"

    "你别替我想那么多。"他伸手覆上她搁在膝头的手背,掌心拢着她的手,温热地裹住那些被冷水泡得泛红的指节,"你想好的路,我就跟着走。你留在青溪,我就在青溪旁边找个地儿待着。反正两个人在一起,什么都能对付。"

    师宫艳看着他。正午的日光从他身后大片大片地铺过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通透的金色里,他的眉眼被光照得明晰而坦荡,里面没有犹豫、没有权衡,只有一种清亮亮的笃定。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忽然堵了。她低下头,盯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一下又一下。

    "你什么时候想好的?"她的声音有点哑。

    "去年秋天你坐夜车回北京那天晚上,我在火车站门口等了你一夜,那会儿就想好了。"他说,"不是临时决定的,师宫艳。我想了一年了。"

    山下的青溪镇安安静静地卧在日光里。远处谁家放了一串鞭炮,噼噼啪啪地响了一阵又歇了。风从山坡上滑过来,枯草叶簌簌地响着。

    师宫艳没再说话。她把脑袋歪过去,靠上了他的肩膀。正月的山风依然冷着,但他的肩膀宽宽地撑着,温热的体温透过羽绒服传到她脸颊上。她闭着眼,感觉到他的手依然裹着她的手,十指相扣,纹丝不动。

    山下的青溪镇在他们脚下列着队安安静静地延展着,灰瓦屋顶上一排排红灯笼在风里微微晃。那些细碎的、平常的、熟悉的一切铺满了整面山坡的视野,从近处的稻田地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影里。

    阳光温温热热的,晒得人眼皮发沉。师宫艳靠在他的肩膀上,慢慢地、慢慢地弯起了嘴角。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交握的那只手收紧了一点。

    掌心贴着手心,稳稳的。

    #18

发表回复

登录后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