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绿源集团总部大厦,三十八层。
巨大的落地窗将城市的繁华尽收眼底,脚下的车流如蝼蚁般渺小。会议室里冷气开得很足,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光可鉴人,倒映着天花板上繁复的水晶吊灯。
陈守田坐在真皮转椅上,觉得浑身不自在。这椅子太软,像要把人陷进去,远不如他鱼塘边的小马扎踏实。他下意识地搓了搓手,掌心粗糙的老茧在光滑的扶手上蹭出一丝轻微的声响。
坐在他对面的,是绿源集团的董事长李森。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眼镜,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眼神透过镜片,带着一种审视货物的精明。
赵子轩坐在陈守田旁边,显得有些兴奋。他穿着笔挺的西装,面前摊开着“守田生态”的商业计划书,那是他熬了三个通宵做出来的,每一页都精美得像艺术品。
“陈老弟,赵老弟。”李森放下咖啡杯,声音温和醇厚,“你们的案子,我在省里的新闻上看到了。扳倒胡大山,整治水域污染,这不仅是商业行为,更是社会责任的体现。绿源集团,非常欣赏二位这种有情怀的新农人。”
陈守田憨厚地笑了笑:“李董过奖了,俺就是个养鱼的,不懂啥大道理,就是不想让黑心鱼害了人。”
“这就叫大道理。”李森竖起大拇指,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光有情怀做不大企业。守田生态现在的名气是有了,但产能呢?渠道呢?抗风险能力呢?胡大山倒了,只要市场有需求,明天就会冒出张大山、李大山。你们靠什么守?”
这句话像一根刺,精准地扎进了陈守田的心窝。这也是他最近焦虑的问题。鱼塘虽然保住了,但要想扩大规模,建立标准化养殖基地,钱是个大问题。
赵子轩接过话茬,身体前倾:“李董,这也是我们今天来的目的。我们希望能引入绿源的资金和资源,把‘守田生态’做成全省乃至全国的标杆。”
李森笑了,笑得像只看见猎物的狐狸。他轻轻敲了敲桌子,秘书立刻递过来一份厚厚的文件。
“这是我们拟定的投资意向书。”李森推到陈守田面前,“绿源出资五千万,占股51%。陈老弟,你没看错,是51%。我们要的是控股权。”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连空调出风口的风声都显得刺耳。
陈守田拿起那份文件,虽然很多条款看不懂,但“51%”这个数字他认得。那是过半数,是说了算的意思。
“李董,”陈守田放下文件,语气平静,“五千万,很多。但51%,意味着以后这鱼怎么养,卖多少钱,给谁卖,我都说了不算了?”
李森推了推眼镜:“陈老弟,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你负责养鱼,我们负责运营。你的经验很好,但太传统。我们需要标准化、规模化,甚至……为了成本控制,有些非核心的环节是可以优化的。”
“优化?”陈守田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怎么优化?”
“比如饲料。你的生态饲料成本太高,周期太长。我们可以引入科学配方,虽然口感稍微差一点,但生长周期能缩短一半,成本降低30%。比如水质,没必要非要深山活水,只要净化系统达标,普通河水也能用……”
“不行!”
陈守田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尖叫。
“李董,”陈守田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如果是这样,那这钱我不赚!鱼就是鱼,吃了是要长肉的,是要进老人孩子肚子里的。为了省钱缩短周期,那是走胡大山的老路!我陈守田把胡大山送进去了,自己再干这事儿,我还是人吗?”
李森脸上的笑容淡了,眼神冷了下来:“陈老弟,这是商业。情怀不能当饭吃。没有我的资金,你的鱼塘明年就会因为资金链断裂而干涸。到时候,你连鱼苗都买不起。”
“那也比卖身强!”陈守田抓起桌上的意向书,撕拉一声撕成两半,“李董,谢谢你的茶。这钱,烫手,我拿着睡不着觉。”
说完,陈守田转身就走。
“陈哥!你干什么!”赵子轩急得一把拉住他,“你疯了?这是五千万!有了这笔钱,我们能建全省最大的基地,能把品牌推向全国!”
“子轩,让开。”陈守田甩开他的手,眼神里满是失望,“他是要把‘守田’变成‘绿源’。到时候,我就成了个打工的,还得帮着他们骗人。这活儿,我不干。”
“你怎么就这么死脑筋!”赵子轩也急了,声音提高了几分,“这是借船出海!先活下来,再谈理想不行吗?没有资本,我们拿什么跟那些大鳄斗?靠你那一腔热血吗?”
“我的血热,是因为我心里有底。”陈守田指着赵子轩的鼻子,“子轩,你读过很多书,懂很多词儿。但你记住,做农业,根在土里,不在天上。这船要是漏了,咱们宁可游,也不能坐沉船。”
两人僵持在会议室门口。
李森坐在椅子上,慢条斯理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他最喜欢看这种戏码,理想主义在现实面前的崩塌,总是那么精彩。
“赵总,”李森看着赵子轩,“你是聪明人。想好了,随时来找我。不过,我的耐心有限。”
赵子轩看着陈守田决绝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份被撕毁的意向书,胸口剧烈起伏。
最终,他咬了咬牙,冲着陈守田喊道:“行!你清高!你伟大!这烂摊子你自己收拾吧!”
说完,赵子轩转身冲出了会议室,但他没有去追陈守田,而是走向了电梯口,方向是停车场。
陈守田站在原地,看着赵子轩消失的方向,心里像被挖空了一块。
……
回村的皮卡上,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陈守田开着车,赵子轩坐在副驾驶,一言不发,脸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
“子轩,”陈守田打破了沉默,“刚才在楼上,哥话说得重了。”
赵子轩没回头:“没重,你是老板,你说了算。”
“我不是那个意思。”陈守田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是为了公司好。那五千万,确实能解决大问题。”
“那你为什么拒绝?”赵子轩转过头,眼圈有些红,“陈哥,你知道我在省城打拼多难吗?我拿着PPT求爷爷告奶奶,就是为了找个能落地的项目。‘守田生态’是我们唯一的希望。李森虽然黑,但他有渠道,有市场。只要有了他的钱,我们就能把标准定下来,到时候,我们想怎么养就怎么养,没人管得了!”
“那是做梦。”陈守田冷冷地说,“拿了人家的钱,就得听人家的话。他说要缩短周期,你敢不听?他说要加激素,你敢不加?到时候,你就不是赵子轩了,你是绿源的赵经理。”
“那你让我怎么办?看着公司因为没钱而死掉吗?”赵子轩吼道。
“死不了。”陈守田猛地踩下刹车,皮卡在路边停住。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赵子轩:“只要鱼好,就不愁卖。只要人正,就不愁路。子轩,你要是觉得跟着我没前途,想走,我不拦你。那五千万的经理位置,确实比我这泥腿子强。”
赵子轩愣住了。他看着陈守田那双布满血丝却依然坚定的眼睛,心里的火气突然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灭了。
他想起在鱼塘边,陈守田把那条五斤重的大黑鱼放回水里时那温柔的眼神;想起在县局门口,陈守田把泡沫箱墩在桌上时那决绝的气势。
这个男人,是倔,是土,但他像一块石头,又臭又硬,却也稳如泰山。
“我不走。”赵子轩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我要是走了,谁帮你写那些破材料?谁帮你跟那帮穿西装的混蛋谈判?”
陈守田笑了,从兜里掏出一包被压扁的烟,递给赵子轩一根:“那就别废话。五千万没有,咱们就自己挣。哪怕一天挣一块,只要腰杆子是直的,这路就能走通。”
赵子轩接过烟,点燃,深吸了一口,呛得咳嗽起来,眼泪都咳出来了。
“陈哥,李森不会善罢甘休的。”赵子轩擦着眼泪说,“他这种人,得不到就毁掉。他可能会在渠道上封杀我们,甚至……”
“我知道。”陈守田发动车子,引擎轰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要是敢来阴的,我就让他知道,陈家村的水,深着呢。”
车子重新启动,驶向夕阳。
然而,赵子轩的担忧并非多余。
就在他们离开绿源大厦后,李森站在落地窗前,拨通了一个电话。
“老胡啊,听说你出来了?”李森的声音慵懒,“有个叫陈守田的小子,坏了咱们的规矩。你在那边熟,帮我给他点颜色看看。不用太狠,让他知道疼就行。”
电话那头,传来胡大山阴冷的声音:“李董放心。这梁子,我早就跟他结下了。这次,我要让他连鱼塘都保不住。”
……
回到陈家村时,已经是深夜。
陈守田刚把车停稳,就发现鱼塘边围满了人。手电筒的光乱晃,嘈杂的议论声在夜空中回荡。
“出事了!”陈守田心里咯噔一下,推开车门冲了过去。
“守田哥!你可回来了!”村支书一脸焦急地迎上来,“刚才不知道从哪儿来了一帮人,开着大卡车,把咱们鱼塘的出水口给堵了!”
“堵了?”
“是啊!他们说……说咱们鱼塘的水污染了下游的农田,要我们赔偿损失,不然就不让放水!”
陈守田冲到堤坝上一看,只见出水口处横着一辆装满石头的大卡车,几个流里流气的汉子正坐在车顶上抽烟,脚边放着钢管和砍刀。
“陈守田!你个黑心肝的!”其中一个光头汉子看见陈守田,跳下来指着鼻子骂道,“你养鱼毒死了我们的庄稼,今天不给个说法,老子拆了你的鱼塘!”
陈守田认得这人,是下游村子的泼皮无赖,叫赖三。以前跟着胡大山混,是个典型的墙头草。
“赖三,你少在这儿放屁!”陈守田怒喝道,“我的鱼塘水经过环保局检测,早就达标了!你们这是恶意闹事!”
“达标个屁!”赖三啐了一口,“兄弟们,给我砸!把那个增氧机给我砸了!”
几个汉子拎着钢管就要往鱼塘里冲。
“住手!”
赵子轩从后面冲上来,挡在增氧机前,“你们这是违法的!我已经报警了!”
“报警?等警察来了,老子早砸完了!”赖三冷笑一声,举起钢管就朝赵子轩砸去。
“子轩!躲开!”
陈守田大吼一声,像头暴怒的狮子一样扑了过去。他没有躲,而是直接用肩膀撞向赖三。
“砰!”
一声闷响。赖三两百斤的身子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剩下的几个汉子愣住了。他们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憨厚的养鱼汉,动起手来这么狠。
“还有谁想试试?”陈守田站在月光下,手里拎着一把铁锹,眼神如刀,杀气腾腾。
那几个人面面相觑,握着钢管的手都在抖。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警笛声。
赖三捂着胸口爬起来,恶狠狠地指着陈守田:“行!陈守田,你狠!但这事儿没完!咱们走着瞧!”
说完,带着一帮人灰溜溜地跑了。
陈守田扔下铁锹,大口喘着粗气。他走到赵子轩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没事吧?”
赵子轩摇了摇头,看着陈守田,眼神复杂:“陈哥,刚才那一撞,要是撞坏了怎么办?”
“撞坏了也是咱自己的人,不能让你个读书人挨棍子。”陈守田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回家喝酒。今晚咱们喝顿大的。”
夜风微凉,吹散了白天的燥热。
虽然赶走了赖三,但陈守田知道,这只是开始。绿源集团的封杀,胡大山的报复,像两张大网,正慢慢向“守田生态”收紧。
但他不怕。
因为他身边,有一个愿意陪他挨棍子的兄弟;身后,有一片清清白白的鱼塘。
“子轩,”陈守田突然说,“明天咱们去省城。”
“去干嘛?找李森求和?”
“不。”陈守田看着星空,“去找那个李教授。他不是说要帮咱们建种质资源库吗?咱们不求资本,咱们求技术。只要鱼苗好,只要技术硬,我就不信这天下没有咱们的活路!”
赵子轩笑了,笑得灿烂:“行!听你的!咱们走一条谁也没走过的路!”
月光下,两个男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座并肩的山峰,沉默而坚定。
剧情推演
1. 技术突围:陈守田与赵子轩拜访李教授,获得“抗病性强、生长周期适中”的新型鱼苗支持,但需要建立高标准的实验室,资金缺口依然巨大。
2. 渠道封锁:绿源集团利用市场影响力,通知各大超市和批发市场下架“守田生态”的产品,陈守田被迫开启“后备箱卖鱼”的地摊模式,却意外引爆社区团购。
3. 内部裂痕:赵子轩私下接触李森,试图寻找折中方案,被陈守田误解为背叛,两人信任危机爆发,恰逢赖三再次带人闹事,赵子轩为救陈守田身受重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