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起我对莽山兴趣的,是内兄。他在四十年前和我说过这样一个故事。
山坳坳里的阿婆好多年没有回娘家了,她决定回娘家去看看兄弟子侄。当她沿着记忆走到一个山坡上时,忽然看见山脚下有一个怪物,那个怪物飞快,看到路边有几个人站在那里,怪物就张开大嘴把几个人全吞了。她吓得赶紧跑回家,告诉丈夫,告诉孩子,你们再不准去山外了,山外有妖怪,吃人。
我不是第一次听人说起莽山,第一次对莽山印象更深的是人。
在回家探亲的火车上,我遇到一个下在莽山的知青,他带着妻子一起回长沙看父母。他的妻子是一个沉静柔和的乡村姑娘。
我和我的同伴都当过知青,话题便有些随意。同伴调侃:莽山那么偏僻的地方藏金藏玉啊,你这不是下乡,是去莽山挖宝了。
同伴去过莽山,说莽山雾多。我说不稀罕,我下乡的地方,也雾多。同伴说,莽山山势奇险,还有酷似五指的峰。我沉默,因为我下乡的地方,山虽然高,但是不奇也不险,更没有五指似的山峰。
莽山的妖怪,莽山的女孩,莽山的五指峰,莽山的烙铁头。都是人间稀罕物。
妻和她的朋友,满足了我的愿望,特意组织了十来个朋友,伴我莽山游。
莽山分东门和西门,两门的票价很复杂,有垂直电梯,有斜上电梯,另外东门还有索道,至于景区观光车,已成国粹。景区收费有点复杂,按游客年龄区别对待,粗略说一下,东门280元,西门80元,各类电梯另外收费,20元一次,西门观光车26元,不坐观光车自己开车进去也照收。
我没有去过东门,不明白东门与西门的票价为什么相差如此多,目前我能知道的是走西门看不到有烙铁头的博物馆。好在我见惯了人间毒物,对烙铁头这类毒物不甚稀罕;再说这东西吧,你不惹它,它肯定不惹你,但人间毒物却不同,他生存的全部意义,就是惹你,算计你,让你的人生颤颤慄慄,如履薄冰。所以比较起来,莽山烙铁头,葱都算不上。
景区大门边,站着几位苗家女孩和大师兄。我对妻的闺蜜们说,为什么女人都愿意嫁二师兄,却忽略了很有神通的大师兄?闺蜜们的回答很一致:因为他们四个只有二师兄好色。
在美色,能力,勤劳和好色间,恰恰是最不堪的好色被多数女人认同。在这种选择中,藏着一个深层次的问题:渴望被需要,被尊重。这两项,却是人间稀罕物。
山路很险,回字弯让我想起不久前经过的矮寨公路,但我感觉这里的山更高,原因是一走出观光车,立刻有一股凉意袭来。有女士们嚷着“糟了,衣服放车里了”。 我把托在臂弯的衣服披上,抬头望了望山顶,大约还有五六百米,好在有电梯,白晃晃的如一条巨大的银链镶嵌在山林间,向顶端延伸。
西门景区,只有陈先生来过,他因为喜爱摄影,这儿的栈道,这儿的服务员,都熟悉他了。他知道西门最经济,理所当然的成了这次出游的组织者。其实我刚来时是有点歉意的,因为陈先生一周前就来过一次,这次因为在湘西游的承诺,邀我莽山行,这么短时间又来,完全是为了履约。但是进入景区后,那点歉意,慢慢地被一路的新奇感淡化了。
在接近山顶的区域,以灌木为主,偶有几株像样的树,却似被掐了顶一般,只往横里长,而且枝条也不粗大,远看像一披头散发的浪人。我立刻想到了海拔,想到了山风和低温。环境不给力,树木也会和人一样,长歪长废。
过了一个寺庙,有点郁闷,大凡有点名气的山林,总有佛家。这个以善为根本的宗教,与基督教最大的不同是,佛家的善在经文里,基督教的善在行动里。最近一苦逼人偷了寺庙120元香火钱,佛首先不是想到此人的窘迫,而是用法律这把刀劈在他身上。这结局很容易得出,佛家求善而未必施善。同类事件雨果描述过了,即冉阿让偷主教银器一事,两两相较,太黑白分明了。基督的善,虽然主流并不宣扬,只是从官员拳缝间流出来的信息,人们还是知道了目前最有名的医院和大学,都来自于教会的捐赠。当然更令人难忘的是在抗日战争期间,教会帮助难民,救治战时伤员,向全世界发起募捐以支援抗日战争,这些事迹都很令人感动。还有人人知晓的白求恩大夫,就是一个基督徒,虽然后来由一个基督徒变成了一个共产主义战士,却致死保持着基督徒行善的秉性。
在一处平台,我靠着栏杆四处观望。我的身边有两位四十来岁的女士,她俩都戴着眼镜,眉眼间给人一种很知性的感觉。一个导游手擎的国旗引出了两位女士的一段对话。她们用的是粤语,我因为际遇去香港呆过一段时间,对缓慢的粤语,连猜带蒙的大体能听个明白。
复述原话,太啰嗦了。她俩对话的大意是,国家为什么对人民痛恨的事情不出手,如食品,教育,医疗和就业这类最贴近民生的东西,还有诈骗犯的猖獗,背后就隐着三位老百姓撼不动的大神。我观两位女士的对话,感觉她俩目前的势态,正与白求恩的选择相向而行。
离开平台,我和陈先生在进入栈道的售票窗口买票,售票员显然认识他,他递上一摞身份证,售票员很麻利的给出13张门票。陈先生对售票员说:有雾凇了,就电话我。
一行人进入栈道。栈道走多了,新奇感就淡些了。一样的壁立,一样的腰间挂条栈道,哦,莽山的栈道不一样,它是在壁立的腰间挂两条栈道,我估摸着是一条去,一条回,最后落点在入口处。
行走在栈道上,发现只有近处的几座很是险峻的山峰,有张家界的韵味;而远处的山势,很平常。和我下乡的地方差不多,虽然多山多雾,但人可以生存。内兄的下乡地和阿婆生活的区域,应该就在这逶迤的群山之中。
外观奇险的山势,并不适合人类生存。但它的状态又与人间略有相似,都是默默地底座在托举起山巅的风采。
转过一个两山壁立的狭口,远远地就看到了五指峰。这一眼就把我震惊了,大拇指撇开,余四指并拢,几乎是完整的人形手掌。这是唯一的吗?祖国地大物博,难道就没有类似的?转而就想到雷诺兹的一次讲话,他说重复是人类玩的,自然是创造的天才。我思量自己就一窘迫蝼蚁,见识浅陋,倒不如相信大师的话。后来我特意在网上搜索了所有名叫五指峰的山峰,就一个词:牵强附会。
栈道是弯弯绕绕的,我估摸着从狭口距五指峰至少还有两公里路程。游人很多,大都是顺着一个方向在走,偶尔也有从上层栈道往下走的游人从身边交错而过。我贴着栈道栏杆,打量着远近风景,远处有几个踩着软梯登天的人,不仔细看,以为是几只小鸟悬停在半空。视线往回收,临近左侧的崖壁时,忽然发现在壁立的崖壁上,从上到下,有长约丈余宽约两尺的岩石,中段裂出山体,露出尺余的空间。危崖!幸而不是裂在五指峰。
图一 五指峰
距五指峰最近的地方,也是垂直电梯附近。
妻和他的摄友们,不放过任何一个景点,我和他们取向不同,我就是来看五指峰的,所以我一个人走在前面。这一路来看到景区人员刻意营造出来的平台,有些的平台很有特色,即把就近孤立的山峰圏起来,外侧是栈道,内里是贴着山峰的平台,供游人欣赏和休憩。让人在略感温馨之余,对景区收费一事有所理解,如此奇险之地,没有投入,哪来游人,否则当年徐霞客到郴州,岂会放过莽山。
令人不快的是,观光车这样的新国粹,其实是很猥琐的,他类似于非洲草原上的掏肛族;当然新国粹来得仁慈一些,只掏囊。
可惜,能制止新国粹的,全沉默。
我站在五指峰下,凝神仰望间,也在搜索着内囊,用什么样的词来形容五指峰。似乎除了鬼斧神工,内囊就空了。倒是思绪却活跃起来。它会一直站在这里,以一种永恒的姿势直戳苍天;而我站立的时间是有限的,我会速朽,如一片云,一缕风,瞬忽而逝。当然我若是张扣扣,李宜雪这类壮烈之士,我面对永恒会少一点卑微。但我不是,我一直狗着。
一缕缕芬芳飘过我,也飘过五指峰。一个意念袭来,自然和女人,都可以拥有丘壑,丘壑越是奇险,就越是令人沉迷;但是男人不能拥有丘壑,男人拥有丘壑了,猫嫌狗恶。
妻和她的摄友们来了,妻问我看饱没有。我笑笑,随队走了几步,再回头,那五指峰的形像泛化成了另外的景象:那只手掌,是宙斯的,手掌旁边的两座山是他身边两个坛子,一个坛子里装幸福,一个坛子里装痛苦。
百分之五十的幸福率,令人神往的境界。这境界更深层次的原因是——神必须是虚拟的。
于我而言,除了五指峰,莽山的看点不多。进了垂直电梯,上了顶层的栈道,我们走进一个垇口,垇口前高耸一孤峰,如果是看山的丘壑和奇险,那么这座名叫金鞭神柱的孤峰就是莽山的第二个驻足之处了。只是一想到在张家界,这样傲然而立的孤峰不胜枚举时,也就剩下站立片刻,叹一个“难得”的心思。
走着走着,我一个人又走到前面去了。又是一个垇口,凡垇口,都有一个或大或小的平台,供游客休憩片刻。大一点的平台,都有一个小小的商店,供水,供面包等。销售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孩,她站着,两手搭在柜台上,我从她拂过我的眼神里感受到一种柔和沉静,还有焦虑。
我拿了一瓶水一个面包,她给了我一个微笑;其实我想购的就是一个微笑,在这微笑里,我又回到了火车上,看见了那位下在莽山的知青和他的妻。
莽山姑娘都是柔和沉静的吗?
回程的观光车上,开车的是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他一边开车一边回答游客的问题。从他们的问答中我了解到如下信息:莽山的投资商亏本,要撑不下去了,他们的工资普遍很低,开观光车的有四千来元,各景点的服务员,就两千来元。怎么说哩,我不太相信老板亏本一说,平常日子有多少游客我不知道,但今天我是领略了各种电梯旁人挨人和栈道上游客绵延不绝的场景。我无法知道一天到底有多少游客,但我知道人性,一旦成势,就立马进入王和奴隶的套路。当然余东来和崔培军例外,这两人多善近妖。
时间的沙漏,带走了内兄,也带走了阿婆,不过内兄的莽山还在,阿婆那吃人的妖怪,也刚刚把我们从它的大嘴里吐了出来。
2026年11月18日星期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