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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若璎把手机从口袋里摸出来,往腿上一搁,没再看屏幕。

她刚挂断那个秒回的男人的语音。整个对话不超过四十秒,她说了两句话:一句“嗯,在路上了”,一句“你等着就行”。语气像在吩咐人去开个门。手机搁在腿上,屏幕暗下去之前亮了一下,她没理,任由它黑掉。黑掉的屏幕映出她外套领口的一小截,又随着车身的晃动滑开了。

车正跑在城东往城南的高架引桥上,引桥的接缝处每隔几十米就有一道铁条,轮胎碾过去,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路灯从左边一排排过去,把后排两个人的脸轮流照亮又按进暗处。老许把暖风从一档拧到了二档。车里并不冷,但他手上想找点事做。暖风口的塑料格栅被风吹得轻轻颤,发出极细的吱吱声,被胎噪盖住大半,只剩一点毛刺似的动静。

你看,这叫基本盘。

晏黎偏了一下头。目光从白若璎的脸移到她腿上的手机,在那里停了一秒,又移回窗外。车窗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她用袖口蹭了一下,蹭出一道弧形的透明,又很快糊上了。蹭完她把袖口翻过来看了一眼,深色布料上洇出一小片潮印,她抻了抻袖口,没再管。

车里没有别的声音。暖风从出风口往上走,平安符的穗子轻轻动了一下。引桥到头,车拐上主路,路面的沥青有一段没铺平,车身颠了两下,后排两个人的身体同时往上一弹,又落回去。白若璎的手机从腿上滑了半寸,她伸手拨了一下,拨回原位。老许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晏黎被颠那一下之后,额头在车窗上轻轻磕了一下,她抬手揉了揉,没出声。前头一辆厢式货车开得慢,尾灯红通通的,老许往左并了一条道,超了过去。

大约五分钟后,白若璎的手机震了。不是微信那种短促的震动,是来电,持续的,停不下来。手机在她腿上嗡嗡地转着圈,屏幕亮起来,光照在她下巴上,把下巴那道弧线照得发白。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拇指在玻璃面上悬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很短——然后翻腕,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腿上。扣下去的时候有一声轻微的啪,手机壳磕在牛仔裤的扣子上。

震动透过她的腿传进座椅,闷闷地响了几秒,停了。车里安静了十几秒。暖风声,轮胎碾过柏油路的声音,远处一辆车的喇叭响了一下,然后没了。老许把雨刷拨了一下,前挡上凝的水汽刮掉一层,路灯的光透进来,又暗下去。晏黎的目光落在白若璎扣在腿上的那只手上,停了一会儿。白若璎的手从手机上拿开,搭在膝盖上,手指自然蜷着,没有小动作。

白若璎把手机拿起来,举到嘴边,发了一条语音:“刚在忙,怎么了?”

声音随意,尾音往上扬,像是对方打断了她某件不大要紧的事。发完她把手机放下来,没有等回复,也没有再看屏幕。转头对晏黎说:“别他一打你就接。越晾越上赶。”

晏黎看了一眼她扣过手机的那个位置,又看了一眼她的侧脸。白若璎已经重新低下头去,拇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划了两下,又停住,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时间,四点二十三分,然后锁屏,揣进外套口袋里。口袋里还有别的东西,手机塞进去时磕到了什么,发出一声闷响,她伸手进去拨了一下,把手机按稳了才抽出手来。

晏黎没有说话。老许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收回目光,看路。前方一辆洒水车慢悠悠地靠边停着,车尾亮着一排黄灯,他松了点油门,从洒水车旁边绕过去。洒水车的水泵还在响,低沉的嗡嗡声从车窗缝里钻进来,过了好几秒才被甩到后面。

再过了几分钟,晏黎开口了。

她说:“那他不生气吗?”

声音比之前高了一点点,像是在脑子里想清楚了才把话放出来。说完之后她抿了一下嘴,目光没有看白若璎,落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靠背的头枕上有一道浅浅的油印,不知道是哪个乘客留下的,她盯着那道油印看。

白若璎腮帮子动了两下,口香糖嚼着,不紧不慢地偏过头来:“生气?他生气说明他在乎。你越凉着他,他越觉得你有事瞒着他,越要凑上来。”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不是在开解谁,也不是在炫耀,就是在描述一个她认为理所当然的运作规律,像在说“水往低处流”。说完之后她又嚼了两下口香糖,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嚼完了用舌尖把口香糖顶到腮帮子左边,停在那儿。

晏黎想了几秒。几秒里车里只有暖风和轮胎的声音。老许从后视镜里看到她低着头,右手搭在左腕上,拇指在手腕内侧来回蹭了一下。

然后她又问:“你不怕他跑了吗?”

这句话比上一句快,快得明显,像是怕自己反悔不问。问完她抬起眼,看向白若璎。

老许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他没转头,但后视镜的角度又动了半格。

白若璎笑了一下,嘴角往上一提就放下来,没到眼睛:“跑?他跑了我再换一个,基本盘又不止他一个。”

说完,她把口香糖吐在一张纸巾上,把纸巾叠起来,包好,塞进托特包的侧兜。又从侧兜摸出一粒新的,拆开包装,把包装纸折成一个小方块,压进侧兜的夹缝里,再把口香糖塞进嘴里。整个过程每个步骤都有固定去处,连包装纸都没有随手乱放。塞完新口香糖,她把托特包的侧兜按了一下,确认里面的东西没有鼓出来,才把手收回去。

老许皱了一下鼻子。那个熟练的程度让他有点说不清的不舒服。

晏黎看着她这一串动作,没再说话。她的视线从白若璎的手上移开,落到自己膝盖上,两只手叠在一起,拇指互相勾着。

白若璎的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没回,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

老许从后视镜里看到晏黎的目光跟着那个翻手机的动作走了一遍。从白若璎拿起手机,到翻腕,到屏幕朝下落在腿上,晏黎的视线全程跟着。然后白若璎把扣在腿上的手机拿起来,揣回口袋,按了两下才按稳。

“别把男人当人,当工具就行。”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看窗外,语气跟说“今晚要降温”一样。

老许从后视镜里看到晏黎把自己手机拿起来,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腿上——做完她自己也顿了一下,手没挪开。

前方路口的黄灯闪了两下,变红了。老许踩下刹车,车稳稳停住。红灯倒计时跳到七十多秒,长得不像话。老许没再去动后视镜。


---THE END---晚安 🌙

**下一章节预告:第3章 哭泣的男孩与"被看见"的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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