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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为思辨探讨,非科学定论。

2000年12月,一支海洋地质科考队在大西洋上作业。他们的目标是勘测一段海底山脉的地质结构,没有人期待什么意外。

意外还是来了。

当深海潜水器Alvin号下潜到大西洋中脊附近的亚特兰蒂斯海底山体区域,探照灯扫过水下七八百米的海床时,科学家们看到的东西,让整个团队沉默了好几秒。

那不是他们熟悉的黑色火山岩。不是常见的海底泥地。是一丛耸立的白色石柱,从海底直直插向上方的黑暗。高的有十几米、三十多米,最宏伟的一根高约60米——相当于一栋20层楼的建筑。

这片区域后来被命名为“失落之城”(The Lost C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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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示为《自然》杂志截图:2001年发表于《Nature》的失落之城早期科学研究论文。论文题为《An off-axis hydrothermal vent field near the Mid-Atlantic Ridge at 30° N》,作者 Deborah S. Kelley 等,发表于2001年7月12日,卷412,页码145–149,DOI:10.1038/35084000。来源:Nature 官方论文档案。

*一、我们对地球,其实远没有自以为的那么熟*

很多人觉得,对地球的了解,大概已经差不多了。地图上每一块陆地都有名字,高山、峡谷、沙漠,人类去过的地方早就多得数不清。

但有个数字常常被忽略:人类迄今为止直接观测过的深海海底,不到全部面积的百分之二十。

有研究者说,人类对月球表面的了解,实际上远多于对深海的认知。这话听起来夸张,细想却很有道理——月球绕着地球转,我们对它的测绘做了几十年,而深海太暗、太深、压力太大,潜水器每次下去都是一次代价高昂的冒险。

失落之城就是在这片“差不多已经知道了”的背后,悄悄藏了二十多年的东西。

*二、在永远没有阳光的地方,长出一座白城*

要理解这座城市有多反常,得先说说它坐落的环境。

大西洋中脊是地球上最长的山脉,全长超过一万六千公里,只是它大部分沉在水下,不像喜马拉雅山那样显眼。这里地质活动活跃,岩石年龄新,海底地形崎岖。

失落之城所在的区域,位于中脊旁侧大约15公里的亚特兰蒂斯海底山体上,深度大约在水下700至800米。这个深度已经彻底告别了阳光——太阳光能穿透的水层大约只有200米,到了700米,就是永久的黑暗。水温接近冰点,压力是海平面的数十倍,对没有特殊防护的物体来说是毁灭性的环境。

按照教科书里的逻辑,这样的地方,应该安静、黑暗、死寂,只有岩石和冷水。

失落之城的白色石柱,是对这个逻辑的一次正面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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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示:大西洋中脊附近“失落之城”(Lost City)热液区的白色碳酸盐尖塔。这些高耸的塔状结构由海底热液活动形成,主要成分为碳酸盐矿物,是该区域独特地质环境的典型景观。来源:Lost City 深海热液区科学考察影像。

石柱的颜色是白垩色,有些偏米白,有些带点灰。它们不是整齐排列的,而是高低错落,形状各异,有的像独立的尖塔,有的横向延展成片状结构,彼此之间有缝隙,有空洞,远看确实像是某种废弃建筑的遗迹。

其中最大的一根,科学家给它起了个名字叫波塞冬(Poseidon)。高约60米,宽约100米。附近的热液流体温度,实测记录达到约91摄氏度。

这里需要说清楚一点:它不是火山喷发形成的,也不是人们印象中常见的“黑烟囱”。

普通深海热泉——也就是黑烟囱——通常出现在板块张裂或碰撞的地方,从地壳裂缝里喷出富含铁、锌、硫化物的黑色热流,温度高达三四百摄氏度,烟柱腾腾,周围沉积的是黑色或深色矿物。

失落之城完全不同。它不喷黑烟,它“长”出的是白色碳酸盐结构。颜色不同,机制也不同。把这两类搞混,是理解失落之城最常见的错误。

*三、没有火山,也能“烧”出一座城*

那这些白色石柱到底是怎么来的?

机制有个拗口的名字,叫蛇纹石化反应(Serpentinization)。

简单说:大西洋中脊旁边的这片海底,岩石成分特殊,主要是来自地球深部地幔的橄榄岩。当海水沿着岩石缝隙渗入地壳深处,遇到这种橄榄岩时,两者会发生化学反应——岩石被改造成一种叫蛇纹石的矿物,同时释放出大量热量,以及氢气、甲烷等气体。

这个过程不需要火山活动,不需要岩浆。是海水和岩石之间的化学作用自己产生的热量。

反应产生的流体是强碱性的,温度可以达到四五十到九十多摄氏度。这些碱性热液从海底涌出时,遇到冰冷的海水,其中溶解的碳酸钙就慢慢沉淀下来,一点点堆积,经过漫长时间,就堆成了这些白色的石柱和塔状结构。

如果非要找一个生活化的类比:有点像水壶里烧水时间久了会出现水垢,碳酸钙从水里沉淀出来附着在壶壁上。失落之城的石柱,就是这个过程在漫长时间里放大了无数倍的结果。只不过,这里的规模和环境复杂度,远非一只水壶可比。

研究者估计,失落之城中的一些石柱已经存在了漫长的时间,整个热液系统也可能持续活动了很长时间。

*四、没有阳光,生命照样活着*

好,到这里,故事其实可以停了:一片由纯化学反应堆出来的白色石柱群,在700米深的黑暗海底独自存在了漫长岁月,本身已经足够让人愣在那里。

但科考团队后来发现的东西,比石柱更难让人接受。

这里有生命。

不是偶尔游过的鱼,不是偶然漂来的有机碎屑。石柱的缝隙里、热液涌出的地方,密集分布着微生物群落,以及各种依赖这个环境生存的生物。

在地球上绝大多数地方,生命的能量来源归根结底是太阳光。植物通过光合作用固定能量,动物吃植物,动物吃动物,整个食物链的底端都是阳光。

这里没有阳光,没有植物,食物链的底端是另一套东西。

蛇纹石化反应产生的氢气、甲烷,对这里的微生物来说是食物。它们通过化学能——而不是光能——来维持生命活动。这个机制叫化能合成(Chemosynthesis)。微生物把这些气体氧化,从中获取能量,合成有机物,然后成为其他生物的食物来源。整条食物链的起点,是化学反应而不是阳光。

这不是失落之城独有的现象——深海热泉附近存在化能合成生物群落,早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就有所记录。但失落之城的特殊在于,驱动这里生命的化学体系,蛇纹石化反应,被一些研究者认为与生命起源的问题有更深的联系。

2001年,关于失落之城的初步研究发表在《自然》(Nature)期刊上,当时就已经引起了地球化学和生命起源研究领域的广泛关注。研究者注意到,蛇纹石化产生的多孔碳酸盐结构,在微观尺度上形成了无数小腔室,能够浓缩化学物质,提供相对稳定的局部环境。有研究者提出,类似的结构和化学条件,可能正是地球最早的生命分子形成和聚集的场所之一——当然,这是假说,不是定论,科学界对生命起源至今存在多种竞争性理论。

*五、它让我们重新看向星空*

失落之城让科学家想到了别的地方。

木星的卫星木卫二(Europa),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冰壳,冰壳下面有液态海洋。土星的卫星土卫二(Enceladus),同样有冰层,同样有地下海洋,而且NASA的卡西尼号探测器已经直接观测到它从冰层裂缝向太空喷出水汽羽流,羽流中检测到有机物、二氧化硅纳米颗粒,以及其他与海底水岩作用相关的化学信号。

其中二氧化硅纳米颗粒尤其值得注意:在地球上,这类颗粒出现在低温热液活动的环境中。它们在土卫二羽流里出现,是迄今为止最直接指向土卫二可能存在海底热液活动的证据之一。

如果土卫二的海底确实有类似蛇纹石化的反应在进行,那它就具备了和失落之城相似的基本条件:液态水、化学能源、长期稳定的活动时间。

这里说的是“可能”和“条件”,不是“已发现生命”。宜居环境和有生命是两回事,科学家强调这一点,不是谦虚,是区分已知和未知的基本要求。土卫二有没有生命,目前没有答案。这个问题只能等更多探测任务去找。

但失落之城改变了科学家设想这个问题时的框架:在绝对黑暗、没有阳光的地方,生命不仅可能存在,而且已经在地球上实实在在地活着。

*六、我们还没想好,该拿这道光做什么*

失落之城被发现至今已有二十多年,科考队用Alvin载人潜水器和其他深拖设备多次下潜,采集了岩石、热液流体和生物样本,积累了相当数量的研究资料。但关于它的许多问题,包括它精确的年龄、热液系统的全部范围、生物群落的完整构成,仍然没有最终答案。

这不奇怪。这里的勘探难度、成本和时间投入都不是小事,而深海研究得到的资金和关注,历来比太空探索少得多。

有一个现实问题正在让深海研究的处境更复杂:深海采矿的商业开发计划近年来推进明显,大西洋、太平洋的部分深海区域已经进入勘探阶段,目标是海底的多金属结核和热液矿藏。

失落之城这类热液场,在地质意义和生态意义上都具有独特性。科学家记录的许多深海生物群落,对环境干扰极为敏感,一旦破坏,恢复周期可能很长,实际上很可能是不可逆的。

这个问题没有轻巧的答案,也不该在一篇文章里假装有答案。只是,当一座在黑暗里安静存在了漫长岁月的白色石柱群,以及那些依靠化学反应而不是阳光活着的生物,第一次被人类的探照灯照亮的时候,我们大概还没想好,接下来要用这道光做什么。

注:本文涉及科学假说及地外生命探索内容,相关推测均基于目前公开的科研资料,不代表已获证实的科学结论。科学探索持续进行中,相关结论可能随新研究更新。

---THE END---



本文关于:#深海 #失落之城 #化能合成 #地外生命#DeepSea #LostCity #Chemosynthesis #OceanWorlds


互动话题:如果潜水器探照灯照亮一座海底“白色城市”,你最想问科学家什么?是它怎么形成,还是那里有没有生命?评论区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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