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伊战争还有结局吗?
战情室里的“胜利”定义
2026年2月28日,华盛顿时间凌晨3点17分,白宫战情室里的咖啡机,正发出“吱吱”的声音。
特朗普坐在长桌的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张波斯湾卫星图,格什姆岛被红笔圈了起来。国防部长指着屏幕上打击的目标说道:“第一波‘史诗怒火’已按照计划投送完毕,德黑兰南部郊区防空节点、伊斯法罕附近导弹制造厂和霍尔木兹海峡沿岸三个雷达站都已被覆盖。”
特朗普点了点头,问了一个使在场参谋们面面相觑的问题:“哈梅内伊在哪里?”
不能马上给出答案。根据情报推测,他可能藏身于某个地下掩体内,或者已经被转移出去了。但是几个小时之后,伊朗媒体自己证实:最高领袖在袭击中丧生。
特朗普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了八分钟的视频,用词类似于房地产开盘致辞,“把对方的导弹工业夷为平地了”。但是他说不出的是,“夷为平地”这个词,在五角大楼的损害评估表中对应的功能性压制,并不是永久摧毁。帝国修辞学有一个老毛病,就是动词太多,名词留了后路。
战争的第一条潜规则,在第一个晚上就写出来了:谁来定义“胜利”,比谁赢得胜利更重要。
特朗普对胜利的界定非常简单,只要他宣布自己获胜了,那么战争就可以进入到下一轮。不管下一轮叫做“停火”还是叫作“小规模攻击”。
三天之后,在福克斯新闻的电话采访中他说,美军对伊朗进行的是“小规模攻击”,并不是战争。
同一天,美军中央司令部给国会发去的简报中提到,伊朗境内遭到打击的目标数目已超过2000个。这算不算作“战事”呢?这要看说话人站在哪里,是在白宫椭圆办公室,还是在五角大楼走廊里。
德黑兰那边的定义也灵活。哈梅内伊遇害之后,伊朗在不到十天的时间内,就推选他的次子穆杰塔巴来接替他。新的领导人发出的第一条公开命令并不是宣布战争,而是要保证“战时物资供应不能出现短缺的情况”,即食品、汽油等必需品要充足。
这是伊朗式方式,政权的连续性大于复仇,面包要比子弹更重要。但同一天,革命卫队开始“真实承诺-4”的行动,导弹和无人机飞向了美军在科威特、巴林以及阿联酋等地的军事基地。
伊朗受到攻击之后,没有倒下,并且还进行了反击,但不承认这是战争。
双方都使用“不是战争”的说法,来进行一场真正的战争,这是2026年最诚实的谎言。
一个岛屿的战争逻辑
格什姆岛在霍尔木兹海峡最狭窄的北岸,就像被波斯湾啃掉的一块骨头。
站在岛上的人,可以用望远镜数清每艘想要偷偷溜过去的油轮。伊朗在该岛建立了军事基地,并且配备了反舰导弹和防空系统。在最近几周内,还用来攻击“违规”的商船。
2026年11月3日早上,美军飞机击毁了岛上的一个导弹发射基地。特朗普的说法是:伊朗先向美军飞机发射了导弹,然后美军“防御性”地进行反击。
防御性打击是这场战争中,出现次数最多的一个词。意思就是:我先动的手,但请你把它看作是为保护自己而采取的行动。
美军对格什姆岛的攻击,一直都很低调,并不像年初那样发布视频、给任务起代号、登上新闻头版。低调也有它的道理。美国中期选举的时间,就是那个时候,特朗普不愿意让选民在排队的时候,想起波斯湾的硝烟。
格什姆岛爆炸的声音,传到了阿巴斯港,但是无法传到摇摆州竞选广告中去。伊朗还有别的算盘。格什姆岛是伊朗手中为数不多,但可以控制住全球能源命脉的地方之一。霍尔木兹海峡每天要运输全世界约五分之一以上的石油和石油制品,海峡最狭窄的地方只有三十多公里。
伊朗并不需要关闭霍尔木兹海峡,只要让保险公司认为该海峡随时都有可能关闭,那么油价就会为伊朗发声。
10月底的时候,在霍尔木兹海峡附近,有几艘油轮触雷或受到袭击,全球柴油库存达到了35年来最低水平,而原油运输成本占到油价的比例,也由之前的5%上升到现在的30%。伊朗以一个岛、几枚水雷以及几架无人机,向全世界展示了这样一个道理:地理位置就是穷人的核武器。
特朗普称,美国已对霍尔木兹海峡拥有完全控制权。伊朗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雷扎伊的回应非常简短:美方要对伊朗提出的七条要求作出完整答复,并且要很明确地回答,不然的话,这个海峡就不开放。
七项条件并没有公布出来。不公开本身就是条件,让谈判对手以及全世界市场一起猜测,在猜测的过程中形成杠杆作用。
一份传家宝菜谱
美伊谈判的主要矛盾,可以用厨房里的一句话来总结:美国说,你把家里腌了多年的老卤交出来,让我替你倒掉;伊朗则认为,卤可以稀释,但罐子一定要留在灶头上。
伊朗大约有400公斤丰度为60%的浓缩铀。60%与武器级所需的90%相差甚远,但伊朗议会的人已放出风声:如果再受到攻击的话,可以选择把丰度提高到90%。
美国最初的立场是“外运”,即把浓缩铀运出去,到一个没人能够找到的地方销毁。而伊朗的底线则是“稀释”,即在国际原子能机构监督之下降低丰度,但是东西不能出国外。
到了2026年6月的时候,美方的态度开始出现松动,“外运”变成了接受“稀释”,并且通过巴基斯坦的斡旋,取得了一些所谓“重大进展”。
把浓缩铀叫做“和平利用核能的权利”,是伊朗的说法;而将同样的这批铀称为“不能容忍的威胁”,则是美国的看法。中间夹着国际原子能机构总干事格罗西一句技术性的话:没有证据显示,伊朗在2025年核设施遭到袭击之后,又重新开始铀浓缩工作。
这句话在事实层面是克制的,在政治层面却具有爆炸性。这意味着美国发动战争的一个理由之一,在国际核查的记录中站不住脚。但是战争的理由,从来都不需要核查记录来证明。2003年,伊拉克那一小瓶白色粉末,已教会全世界这个道理。
伊朗把浓缩铀当作一份传家菜谱:配方可以给你看,火候可以让你盯着,但菜谱本身是这家人的身份。美国则认为,这是一把没有上锁的枪:你说你不会用它,但是我不相信,所以我得先把它拿走。
两者都没说错话,但都不愿承认对方的说法是真的。谈判就在这两个比喻之间,来回拉扯。阿曼和巴基斯坦的调解人,就像端着茶盘穿梭在吵架夫妻之间的侍者,茶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德黑兰的咖啡馆
2026年10月,《日本经济新闻》记者来到德黑兰一家咖啡馆,点了一份咖啡、一个牛角包,并支付了四百二十万里亚尔左右(约合人民币15元)。
店内的芝士蛋糕和提拉米苏都很受欢迎,学生们与商人们在店里交谈甚欢,街上停满雷诺掀背车以及伊朗-中国合资生产的SUV,店铺里的灯光十分明亮。
仅从这条街来看的话,会认为战争是在别国发生的。
接着就是数字了。截止到9月份下旬的一个月里,伊朗消费者物价指数,同比上涨了89.8%,里亚尔汇率也下跌到1美元兑换270万里,几乎达到战争最激烈时刻的一半。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预测,今年伊朗经济将出现5.4%的负增长,通货膨胀率将达到68.9%。南部霍尔木兹甘省和西部伊拉姆省的通货膨胀率比德黑兰更高,在供暖季节天然气供应可能会受到限制。住在同一个国家里的人们,却过着不同的生活。
2026年1月,伊朗发生了自1979年以来,最大一次全国性抗议活动。政府采取八十八天的全国断网措施进行回应。刚开始几天,电话信号很糟糕,之后打车软件、地图等又可以使用了,但国际长途和社交网络,仍然无法正常使用。
断网是一种很现代的治理方式:不关掉水电气供应,只把人与人之间隔离开来。可以饿着肚子不能够使用手机,但无法把饿肚子的画面传播出去。
伊朗社会所表现出的韧性,就在于它能够同时包含两种东西,街头上的从容不迫以及系统性的窒息感、咖啡馆里奶油蛋糕与百分之八十九点八的通货膨胀并存,并且二者并不矛盾,就如同一对长期分居但未离婚的情侣。
美国的新一轮制裁还在升级中,目标是对被制裁国家进行“史无前例”的经济施压。但是制裁存在边际效应递减的规律:当一个国家的经济已濒临崩溃边缘的时候,再多的制裁也只是在底线附近反复折腾,并不能再创造出新的杠杆空间。
伊朗人被制裁训练了四十年多,他们学会了:日子可以过得非常糟糕,但仍然可以继续下去。这是伊朗政权最大的社会资本之一,也是美国制裁最不愿意承认的天花板。
导弹的修辞学
伊朗给这次反击行动,起的名字叫做“真实承诺-4”。
从2026年3月初开始,到3月底为止,革命卫队已发动六十七次进攻。这个编号本身就是一个叙事工具:它向国内观众表明,我们正在不断进行反击;同时向国外说明,我们还没有把所有弹药都用完。这是有编号、有档案、有连续性的抵抗,并不是情绪化的发泄。
打击清单看起来,就像一份美军中央司令部基地名单:科威特的阿里·萨利姆空军基地、阿联酋的宰夫拉空军基地、巴林的第五舰队司令部、约旦的穆沃费格萨勒提空军基地。
伊朗的攻击有明确先后顺序:首先破坏预警雷达,然后摧毁飞机库和指挥中心。科威特阿里夫坚军营和巴林海军基地的雷达防护掩体,在战争开始的时候就被摧毁了,约旦的一部“爱国者”系统雷达遭到了攻击。雷神公司称,这样的雷达全世界只有13个,每个价格大概为五亿美金。
美联社的分析报告承认,伊朗或者它所支持的民兵,对二十多个美军基地,实施超过一百一十五次无人机和导弹袭击。截至2026年8月,给美军基地造成的损失,达到了几十亿美元,很多装备已被迫撤出海湾地区。
把上面的数据和美国官方最初所说的“防御性打击”、“小规模攻击”等词放在一起,就会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特朗普称其为“不是战争”,但科威特舒艾拜港的一次无人机袭击,却造成六名美军士兵死亡。
修辞可以弱化战争本身的性质,但是不能减轻棺材带来的沉重。伊朗导弹修辞学还有一层意思:打基地不打城市,打军事目标不求大规模美军伤亡。这是一种经过计算后的升级:疼一些但不会引起美国全面报复。德黑兰很清楚华盛顿的疼痛阈值在哪里,也知道自己的疼痛阈值大约是多少。双方都用导弹给对方写了一份备忘录,题目叫做“我可以让你更痛一些,但是我们不要把桌子掀翻”。
最令人感到讽刺的是,在美军的损失清单上,伊朗制造的无人机和导弹价格,低廉到让防御方心痛不已。而美军用来拦截这些目标的导弹与雷达,则昂贵到使纳税人叫苦连天。
兰德公司分析人员说:现在的战争方式,使得各方都很容易受到大量廉价无人机攻击。用两万美金的无人机,来消耗五亿美金的雷达。
现代战争不单纯是技术上的较量,更是一场成本核算比赛。
反战的票数
2026年11月3日,为美国中期选举投票日。民主党赢得了参议院和众议院,而共和党失去了国会。
副总统万斯把败选的原因,归咎于伊朗战争,并且声称选民们早就发出警告。出口民调的结果显示,有75%的选民对国家的发展方向不满意,其中四分之一的人表示感到愤怒。
伊朗首席谈判代表卡利巴夫,在社交媒体上用英文发表了一条信息:“美国人民以选票的方式对战争说不。”
但是,把这场选举当作“反战票”来理解就太偷懒了。
盖洛普的调查中,有77%的人认为,伊朗战争对他们来说非非常重要。当他们走到投票站的时候,最先想到的往往并不是波斯湾,而是超市里的价格标签。
战争使能源价格上涨,能源价格上涨又导致通货膨胀率升高,而通货膨胀率升高又使得人们的生活成本增加。于是,选民们就去投票了,并且没有把票投给特朗普。反战的情绪是真实的,但是它并不是选举的主题词,而是物价的一个修饰语。
一个评论家说得很尖锐,也很到位:如果政府停止运转、军队拖欠工资的话,“反战”就会被重新定义为“不顾及士兵的生命安全”。
特朗普在选举前几日,对格什姆岛进行打击时故意低调行事,因为他闻到了其中的味道。他不希望选民在投票之前,再想起波斯湾的事情,但油价和超市的价格,他是无法控制的。战争可以“小规模”,但是通货膨胀却不答应。
伊朗方面对于中期选举结果的态度,并不是因为喜欢民主党而高兴。卡利巴夫那条英文帖子的意思是:看吧,美国人也不愿意打了,你们政府还打什么?把美国国内的政治当作杠杆来使用,典型例子就是德黑兰。在四十多年来的对抗中。已学会如何解读美国的选举地图。
以色列的心态
美以联合打伊朗,但是两国想要的,是不一样的战争。
特朗普想要的是一个能够宣布“赢了”的有限行动,并且马上就可以去应对通货膨胀以及选举的问题。以色列希望将伊朗导弹工业、核能力以及地区代理人网络,一次性打击到无法再爬起来的程度。
以色列国防部长卡茨于2026年3月直言不讳地表示:“以美联合军事行动没有时间限制。”内塔尼亚胡的计划更为长远。根据美国前国务卿布林肯的说法,在奥巴马时代就有人鼓动美国对伊朗采取军事行动了,而内塔尼亚胡等了十几年之后,才等到一个愿意动手的人。
分歧是在能源设施上爆发的。以军袭击了伊朗储油设施之后,美国叫停以色列对伊朗能源存储设施的进一步打击,这是联合行动开始以来,美方第一次公开限制以军行为。美国国防部长赫格塞思表示,“美国是主导方,并不会被牵着鼻子走。”
然而,以色列的心态是“每一天都是最后一天”,因为他们知道特朗普随时都有可能宣布放弃,因此要尽可能多地去打击。
一个想见好就收,另一个想要斩草除根,在同一个战壕里却有着不同的时间观念。随着时间推移,裂缝会越来越大。
伊朗看得到这样的裂缝。把以色列不向黎巴嫩南部发动攻击,作为和美国谅解备忘录中的一项重要条件,并且新的最高领袖穆杰塔巴给真主党领导人写信,重申“站在对抗以色列的第一线”。伊朗的战略就是:把美以的利益差距拉大,使美国去管束以色列,让以色列去磨耗美国的时间。
这是一场三方角力游戏,每方都在等待另外两方先动起来。
抵抗轴心“东山再起”
在2023年到2025年之间,“抵抗轴心”受到严重打击。哈马斯在加沙遭重创,真主党在2024年至2025年的冲突中损失惨重,叙利亚政权更迭,断绝了伊朗通往黎巴嫩的一条陆上通道。
按照常理来说,这样的联盟应该解散了。
但是2026年8月的一篇报道,却给人们展示了另外一幅画面:效忠于伊朗的武装组织,经过三年艰难之后,在中东各地“东山再起”。
真主党的恢复速度,比以色列预料得要快很多,胡塞武装在也门开辟了对沙特的新战线,伊拉克民兵组织也在重整中。也门内政部还给出了一个具体数字:十四名伊朗革命卫队专家和七名真主党专家在胡塞武装中工作,他们的专长弹道导弹、无人机、海上攻击以及电子战。即使“抵抗轴心”被削弱了,“抵抗轴心”的支持者也没停止对它的投资。
讽刺的是,美国和以色列打这场战争的一个理由,就是削弱伊朗的代理人网络;而战争本身,又给伊朗提供了一个重新激活该网络的机会。
当伊朗本土受到攻击的时候,“前沿防御”就由一个进攻性的战略,变成了一个求生的叙事。代理战争的售后服务,从来都不是依靠合同来维持的,而是由共同面对的威胁所决定的。美国向伊朗投下每一枚炸弹之后,“续费通知”就会自动发送一次。
但是,重整旗鼓并不等于满血复活。真主党和胡塞的战斗力和2023年前相比,已经大不相同了,伊朗所能提供的资金以及武器,也受到自身战时经济状况的影响。但“抵抗轴心”的作用从来就不仅仅是打仗。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伊朗在中东有朋友,在美国盟友的大门口制造麻烦的能力也得到提升。
巴基斯坦的走廊
在美伊谈判的调解人名单上,巴基斯坦的名字,出现得比人们想象中的要多。美国借助巴基斯坦、卡塔尔和伊拉克这三个国家,向伊朗提出建议。而伊朗也通过同样的途径,将七条要求反馈给美方。2026年6月,浓缩铀谈判取得的重大成果,也是由巴基斯坦进行斡旋的。
巴基斯坦为何会上桌?因为该国同时掌握着多条线路:和伊朗有着漫长的边境以及复杂的俾路支问题,和美国有反恐战争之后剪不断的安全关系,和沙特有军事合作的传统,与中国则存在“铁哥们”的叙事。
与所有的相关方都有接触,并且与所有相关方都存在矛盾的国家,比起一个干净的中立国,更适合作为中间人。中间人的价值不在于它是否值得信赖,在于它不能被任何一方完全控制。
巴基斯坦的斡旋也有它的极限。它可以传递信息、组织会面、提出“创造性的”措辞,但它不能代替美国或伊朗任何一方做出决定。
当特朗普在是否最终批准六十天停火延期的问题上犹疑不决的时候,巴基斯坦外长所能做的就是继续与双方通话。外交的走廊很长,但是尽头的那扇门,只有当事人自己才能打开。巴基斯坦给了一个通道,门上的锁还是在华盛顿和德黑兰那里。
格什姆岛还在波斯湾泡着。霍尔木兹海峡还是窄着。浓缩铀的罐子还在某个地方锁着。到这个份上,大家都得承认一件事:有些战争没有真正的结局,只有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