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1
说来惭愧,我对元朝的记忆,基本停留在历史课本那几页。成吉思汗骑马射箭的插图,忽必烈的大胡子脸,然后就是“四等人制”“红巾军起义”,啪一声,就翻过去了。
要不是前阵子朋友问我:“元朝算不算中国朝代?”我还真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朋友的理由,也有几分道理:皇帝叫“大汗”,首都叫“大都”,还把人分成蒙古、色目、汉人、南人四等。这怎么看起来,都不像是“自己人”干的事啊。
我当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个问题,要是让元朝的老百姓来回答,估计比我们纠结多了。
先讲个好玩的事儿。
我早年租房的楼下,有个卖烤馕的新疆大哥。有一次,我去买馕,随口说这饼有点像披萨。
大哥急了:“什么披萨!这是蒙古人传下来的!成吉思汗那时候,骑兵打仗,把面饼放在盾牌上烤,又方便又好吃!”
我一听,这不就是“蒙古版行军粮”嘛。后来我查了查,这种说法,学术界有争议。但马可·波罗来中国的时候,确实记录过元朝人吃的一种面饼。后来,有人猜测,这东西传到意大利,变成了披萨。
你看,历史有时候就这么绕。可能不经意间,元朝改变了意大利人的胃。
但这都是细枝末节。我想聊的,是元朝这个所谓“外人当家”的王朝,到底在中国历史上,扮演了什么角色?
说实话,很长一段时间里,提到元朝,我脑子里蹦出来的词就是“残暴”。初中历史老师讲元朝,特别爱说蒙古大军屠城的事。什么“凡攻城邑,居民抵抗者,城破之后,尽屠之”,光听着,就后背发凉,冷汗直冒。宋末,四川人口约一千多万,到了元初,只剩几十万了。看到这数字时,我倒吸口凉气,更是坐实其“残暴”的小板凳。
还有那著名的“四等人制”。我小时候的理解特别简单:蒙古人第一等,色目人第二等,北方汉人(也就是“汉人”)第三等,南方汉人(“南人”)最惨。汉人不能随便养马,晚上不能点灯。娶个媳妇,还得让蒙古长官先睡三天。最后这条,后来很多学者说是谣言,但我信了好多年。
很长一段时间,我觉得元朝就是个野蛮政权,抢了我们祖宗的地盘,搞了几十年种族歧视,然后被朱元璋赶跑了,活该。
但后来,书读得多了点,慢慢发现,事情没这么简单。
2
先说“四等人制”吧。这事挺有意思。我翻了半天史料,发现元朝压根就没正式颁布这么个制度。元朝的官方文件里,找不到任何一条规定,“蒙古人第一等,色目人第二等……”那这个说法哪来的?是后人根据元朝的实际政策,总结出来的。
元朝确实对不同族群区别对待。比如当官,中央最高级别的职位,基本都是蒙古人,色目人也能当大官,汉人想爬到顶层就难了。科举也搞歧视,蒙古色目人考得简单,录取名额却一样多。但这些歧视,更多是“潜规则”,不是白纸黑字的条文。
这让我想起现在某些公司招聘。“我们不歧视学历,只是本科以下的简历,我们不看”。元朝玩的,大概就是这个套路。
但你要说元朝完全没把汉人当人,也不太对。元朝有个叫姚枢的汉人,给忽必烈当谋士,出的主意被采纳不少。还有个叫刘秉忠的汉人僧侣,直接参与元朝典章制度的设计。元朝的法律里,甚至规定了蒙古人打死汉人要偿命。虽然在实际操作中,可能会被打折执行,但至少条文上有。
这说明什么?说明元朝统治者不是傻子。他们知道,光靠刀枪管不了几千万汉人,得用汉人的办法管汉人。所以,元朝搞了一套“二元体制”。蒙古人自己的事,用蒙古法;汉人的事,大部分还是按唐宋传下来的规矩办。
说白了,这就是一个游牧民族,入主中原后的“本土化”过程。后来的清朝玩得更溜,但元朝是第一个吃螃蟹的。
我觉得,元朝在中国历史上最大的贡献,其实是被我们忽略的一件事:它把中国彻底“打通”了。
怎么个“打通”法?你想想看,从东北到云南,从新疆到东海,这么大一片地方,被一个政权统一管起来了。这还不算,元朝的疆域往西,一直延伸到中亚,整个欧亚大陆的交通都通了。
马可·波罗不就是那会儿来的中国吗?他沿着丝绸之路,走到大都,一路上的驿站、道路、安全保障,都是元朝提供的。元朝在全国设了上千个驿站,像高速公路服务区一样,商旅可以在那儿换马、吃饭、住宿。
这些驿站有多厉害?从大都(北京)出发,往西走,可以一直走到黑海沿岸。从南边走,可以到云南、缅甸。整个欧亚大陆的商业网络,在元朝那几十年里,是历史上最通畅的时候之一。
这就带来了一个直接结果:全世界的商人、工匠、旅行家,都能往中国跑。
元朝的大都,也就是今天的北京,当时是世界上最大的城市之一。城里住着蒙古人、汉人、畏兀儿人、吐蕃人、阿拉伯人、波斯人、欧洲人……各种语言、各种宗教,热闹得很。
基督教的一个分支景教,在元朝复兴了。天主教也传了进来,伊斯兰教就更不用说了。色目人里,大部分是穆斯林,元朝朝廷很多高官,都是回回人。犹太人也来了,还在开封留下了一个犹太社区。
你要是那会儿走在大都的街上,可能刚路过一座喇嘛庙,转角就看见一座清真寺;再走两步,说不定能碰上几个穿黑袍的景教教士。
这种“世界城市”的感觉,在元朝之前,也就唐朝长安能与之相比。但唐朝的开放,更多是“请客人来家里坐坐”,文化底色还是汉人的。元朝不一样。元朝皇帝自己就是“客人”,他对谁都一样,汉人、回回、藏人……在他眼里都是“被征服者”,没什么高下之分。这反而让各种文化,有了平等交流的机会。
3
元朝有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很多汉人知识分子,不愿意给蒙古人当官,就跑去做戏文、写杂剧。关汉卿、王实甫、马致远这些人,都是元朝的。
为什么元朝戏曲这么发达?原因很简单,科举停了。
元朝立国后,科举停办将近八十年。这对读书人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寒窗苦读十几年,突然告诉你:不用考了,考了也没官当。那怎么办?总得吃饭吧。很多人就去写剧本,去勾栏瓦舍里,给老百姓讲故事。
结果歪打正着,元曲成了和唐诗宋词并列的文学高峰。《窦娥冤》《西厢记》《汉宫秋》……这些东西到现在,还在舞台上演出。
你看,有时候坏事真能变好事。科举停了,读书人反而从“官本位”的思维里解放出来,去干了些真正有意思的事。这要搁在宋朝,关汉卿这种人,大概也就是个基层小官,一辈子写几首应酬诗,就过去了,哪还有《窦娥冤》什么事?
当然,元朝对中国历史的影响,不全是好话。
我觉得,元朝干得最糟糕的一件事,是它搞出了“民族等级”这个东西。虽然“四等人制”不是正式法律,但实际上的区别对待,确实在汉人心里,留下了很深的伤痕。
朱元璋造反的时候,打的旗号就是“驱除胡元,恢复中华”。你看,元朝在很多人心里,就是“胡元”,外来的、不属于中华的政权。
这种“华夷之辨”的观念,在元朝之后变得特别强烈。宋朝人虽然也讲华夷之别,但更多是文化上的优越感。到了明朝,这种观念变成政治上的排他性,“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这种心态的转变,影响很深远。清朝入关后,明朝遗民宁死不肯剃发易服,背后就是这种“华夷之辨”使然。
所以,元朝这个“外人当家”的王朝,一方面打破了华夷界限,让中国第一次被一个非汉人政权完整统一,还顺带把欧亚大陆给串了起来;另一方面,它的民族歧视政策,又强化了华夷之间的隔阂感,为后来的民族矛盾埋下伏笔。
你说它到底是“自己人”还是“外人”?我觉得这问题本身就有问题。
中国历史从来就不是“纯汉人”的历史。五胡十六国、北魏、辽、金、元、清,这些都是中国历史的一部分,是自己家里的事情。它们确实和汉人政权不一样,有自己独特的文化、制度、价值观,但它们也确确实实,发生在这片土地上,影响了这片土地上的人。
你总不能说,因为北魏皇帝是鲜卑人,云冈石窟就不算中国文化遗产了吧?因为清朝皇帝是满人,《红楼梦》就不算中国文学巅峰了吧?
元朝也一样。它可能是中国历史上最“非典型”王朝,皇帝不穿龙袍戴冕旒(忽必烈穿的是蒙古袍),首都的宫殿是蒙古包式的(大明殿就是一座超级大帐篷),官方文书用蒙古文写再翻译成汉文(经常翻得文理不通),朝廷里讨论事情,一半蒙古语一半波斯语……怎么看都不像“中国”的朝代。
但它偏偏就是了。
因为它奠定了中国的疆域基础。元朝的行省制度,被明清继承了下来。今天的内蒙古、西藏、新疆、云南,在元朝时期第一次被纳入统一政权。如果没有元朝,这些地方,后来会不会成为中国的一部分,还真不好说。
它也奠定了北京的都城地位。元朝以前,北京只是北方的一个军事重镇。元朝把大都建在这里,后来的明朝、清朝都跟着来,一直延续到今天。
它还影响了中国人的胃。今天的涮羊肉,据说是元朝骑兵发明的。打仗的时候,把头盔翻过来当锅,烧开水涮羊肉吃。兰州拉面,也有人说是元朝时,回回人带来的手艺。
更别提那些蒙古语的词汇,比如“站”,就是蒙古语里jam(驿站)的音译。我们现在说“车站”“加油站”,这个“站”字,大概就是元朝留给我们的。
你说,这些东西都渗透到我们日常生活的毛细血管里了,我们还能说元朝是“外人”吗?
4
说实话,我觉得我们今天纠结“元朝算不算中国朝代”,其实是用现代的民族国家观念,去硬套古代历史。
古代没有“中国”这个现代意义上的国家概念。那时候的人,认同的是朝廷、是皇帝、是文化、是地域。一个宋朝的老百姓,他觉得自己是“宋人”,不是“中国人”。一个元朝的老百姓,他可能会说自己是“汉人”,但朝廷是“大元”。到了明朝,他又变成“明人”了。
这种认同是流动的、多层次的,不像我们现在拿个身份证,上面写着“中华人民共和国”,界定得清清楚楚。
所以我觉得,元朝在中国历史上的地位,可以用一句话概括:它是中国历史上,最“另类”的一个王朝,但也是最“全球化”的一个王朝。
它用游牧民族的铁血手段,统一了中国,却用包容的态度,接纳了世界。它搞了民族歧视,却客观上促进了文化交流。它让汉人读书人丢了饭碗,却逼出了一代戏曲大师。
元朝的统治粗糙、暴力、混乱,但它留下的各类遗产,直到今天,还在影响着我们。
历史就是这样,从不按剧本演绎。你以为那是个野蛮的“外人”,细看之下,它早已和我们血肉相连。
就像那个卖烤馕的新疆大哥。他的馕,到底是不是成吉思汗传下来的?我到现在也没搞清楚,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每次路过他摊子前,闻着那股麦香,就觉得管它元朝算不算中国朝代呢,反正这味道,我已经当成自己家的了。
从今日起,咱们就开聊点儿元朝的事情。随便聊聊,不按史书的时间轴线走,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吧。
讲得不对或不好的地方,请诸位多多海涵,不必较真儿。毕竟,咱不是修史的,就是喝茶闲聊的。但我会竭尽所能,一本正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