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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友谊

楼主: 旧山河🌏 正式成员情感天地发表于: 2026-11-07 19:56点击: 116回复: 1

  • 图钉
    无论人生处于哪一个阶段,都需要友谊。
    大约是在1965年,我和一个叫铃铃的男孩,站在雨后的泥泞地里,为一颗图钉选择最佳处理方式。两人很快获得了一致认知,在近墙的拐角处,把图钉垫在一块瓦片上,然后用烂泥覆盖住朝上的针尖。
    我不知道有没有人中招?如果有,请他接受来自六十年后的歉意。
    从此以后,我们之间就似乎多了一点东西,比如放学会一起走,星期天,他会邀我去他家玩,他的家,在黄土岭的林业汽车大队。
    毕业后,彼此住处只相隔两里,却再无一面之缘。
    我把我和铃铃的这段交往,当作人生的第一段友谊。这样的友谊,无功利,无依赖。当然潜意识里是否会有类似于嫖娼扛枪的同道感,也许有的,只是总角之交,即使是纯纯的恶念,也含着点令人无奈的笑意。这纯纯的恶念,是指没有成人参与的;那种把幼童当人体炸弹的行为,是永不可恕的罪恶。
    纯粹的友谊,有三个境界:
    无依赖。
    无功利。
    有共同的价值观。
    我怀念这样的友谊。

    鸿沟
    年岁渐长,友谊就不纯粹了。
    大概在1971年,是我下乡一年后,与我一起生活年多的朋友要回城了。他不是知青,是下放干部。我们为什么能吃住在一起?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有想过,现在想提起来考究一番的时候,却忽然想起了爱的三个不能:不能被思考,不能被栽培,不能被练习。友谊应该也一样,因为友谊和爱重合的地方很多。因此我只能用那一年多的经历来说事,朋友的下乡与知青的下乡,定位不同,朋友是被当作干部使用的。他每个月有工资,而我全靠父母寄钱(年终分红二十元左右,仅够回城探亲的来去路费)。父母没有双开时,每月五元,父母双开后,两月五元。这种经济上的巨大差异,却没有成为我们吃住一起的障碍。我现在仔细回想一下,有两个原因,其一,当时我们的主要消费是盐,即使我独住,每月2.5元的收入,仅供喘气苟活,似也盈盈。其次,朋友认定我是无心之人,即不计较得失。如这年多时间,上山砍柴的事,我全包了,全包了是小事,主要是我从来没有觉得有任何不妥。而冬天里朋友买回来的木炭,他也没有要我分摊,我也没有是否应该分摊的意识。两人探亲回来携带的吃食,我也没有考虑过谁多谁少,反正就是两人的东西混一起。
    朋友大我十岁。临别的前夜,我们在桌子两边面对面坐着,他从荷包里掏出十元钱和二十斤粮票,告诉我说,这十元钱和十斤粮票,是你父母放我这儿的,怕你乱用钱,让我替你保管;还有十斤粮票,是我给你的,粮食紧张,要计划点用。
    我们住在楼上,楼上有小窗,无窗扉,只有一扇用绳子拴住的窗板,五年时间只因半夜窗口有令人恐怖的呼呼声关过一次;小窗很小,不能两人都趴在窗沿,我们两人站在窗口的两侧,望着窗外的大山。窗外的山顶呈完美的笔架型,夜夜架着我回城的焦灼。小窗的左侧,是东边的一个凹口,月亮从那里爬上来,爬到一定高度的时候,小屋内就会有一方棱形的白,慢慢地从木地板上逸出小楼。
    夜里没有月亮。朋友却说,今后,只有你一个人在这里看月亮了。
    我有点失落,纯粹的失落,一点也没有为朋友回城高兴的意思。我只想着自己,在这偏远的山村里,还不知道要混到什么时候。
    “狗……”。一声女人尖利悠长的呼唤裂空而来;山村的宁静碎了,狗们如旋风般把四散的“汪汪”,瞬间就聚集到女人身边。然后“汪汪”声便在争位抢食时,变成了从喉咙里发出来的低哑的嘶吼。
    朋友说,刚来这里时,看到狗伸出老长老长的舌头在地上舔几下,然后又在孩子的屁眼上舔几下,就感觉恶心,没想到,看多了,就习惯了。
    当年事,余生悠悠,拾起间,余生已然寥寥。
    让友谊变得不纯粹的,是我。
    有一天,我在信中对朋友说:我们之间有条鸿沟。朋友很讶异,他说他从来没有感觉出我们之间有什么鸿沟。
    我没有再解释,因为我说鸿沟的本意是:老兄,粮票是贴着肚皮定的,可是面对吃盐就是上限的兄弟,你就不能支助我点银子吗?此际仔细一想,觉得与盐并列的上限还有书,因为我会省出点银子,购鲁迅和马克思的书。
    年少的人生,意气横生,这意气大都来于水浒,来于三国,以为朋友间就当互相帮衬。当然那时候还没有读过《理想国》,并无财产共享的理念。那时的理念,很中国。
    知道我的鸿沟一说很过分的时候,已经到了1984年,这一年我从阅读中获得一点启示:当你要求他人按照某种方式行事时,你是否把自己也纳入其中?我在仔细考虑这一道德律令的时候,忽然就有点紧张了。我要求朋友眷顾困窘中的自己,那么我能眷顾比我更加不堪的朋友吗?还有,我看到的只是朋友的表面,他是否有更多的难处,我了解吗?这个新的理念形成后,我决定终生遵循——可以助人,但绝不允许“鸿沟”类事件再次发生。
    我不以为人能自己审判自己,也不以为人能自己监督自己。大凡号称能自我监督者,已经成神。
    人的自私的天性总会在不经意间扭曲公正的天平。所以我不审判自己。但我理清了一个事实,平等和互助是友谊的基石,但是单方面的助力,必须建立在自愿的基础上。即使如此,平等也会破碎在单方面的助力中。因为单方面的助力,总含有恩赐的成分在其中;这就是为什么有些的人们即使陷入绝境,也要把自己藏起来悄悄舔舐伤口的原因。
    功利,是对友谊的伤害。只是人生和功利,什么时候泾渭分明?洁身自好何其艰难,于是我理解了梭罗。

    价值观
    决定友谊存亡的,是价值观上的分歧。
    友谊,不是要你打开所有的窗户,恰恰相反,友谊,是默许你拥有关闭窗户的自由。但是一旦打开一扇对方不认同的窗扉,从而产生对某事物完全相反的价值判断,那么任凭彼此之间的友谊有多么绵长,多么深厚,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
    有一份友谊,从年轻到暮年,长达四十余年。这些年里,我们谈女人,谈文学,谈政治,偶尔也会谈谈哲学。在所有这些谈论中,我们的认知大休相似,只是有一个话题我们从未涉及——儒道文化。
    在我们涉及这一话题之前,我们有这样一个共识,即一个不能自拟的原理或是有暴力倾向的信仰,在原始与文明的线段上,它靠原始一端更近一些。我当时还举了这样一个例子,说六十年代的非洲和南亚某国,他们在对一个主义的原理不太理解的前提下,就全盘接受并且不折不扣的加以实施,从而为人类史无端添上最最残酷恐怖的一页。
    2012年,我和朋友作广西游。在火车上,话题聊到了儒道文化。我立刻感觉我们有严重的分歧,我提醒他,打住,我们之间不要再涉及这一话题。但是打不住了,不久我在凯迪社区先后发了两篇长文《独白》和《儒道文化,专制的拐杖》。
    小船要沉了。
    我不想让友谊变得面红耳赤,所以我一直沉默。其次,朋友深信,对儒道文化的理解,只能用心灵感悟,不需要逻辑。朋友放出的这个大招,是我沉默的根源。
    沉默的时候,往事浮了上来。
    似乎是在1978年前后,我家的瓦屋漏雨,一直没有修好。我在郴州的时候和朋友无意间提过一回,后来我们回家探亲时,朋友居然带着他的弟弟来了我家,他俩爬到屋顶上帮我家检瓦,把我父母感动得反复念叨一个词“难得,难得”。我知道,这难得的里面还有一层意思,他们兄弟从河西岳麓山那边一早赶过来,转车都要转好几趟,早饭都是自己在外面吃的。
    友谊有两面,有时它像磨石,岁月会让它越来越薄,有时它像醇酒,岁月会让它越来越浓。我和他的友谊,是后者,在四十余年的交往中,我偶尔会发现他的高贵和单纯。
    在友谊的沙滩上,偶尔发现一颗闪光的金粒,是友谊长久的保证。
    2007年,资兴市发生泥石流,朋友带着女儿和我一道,去看灾难现场,第一次去时,惨状占据了我们的全部心思。回来后我立刻写了篇文字《我们去感受别人的苦难》。他的女儿批评他,说为什么不帮助下那些灾民。于是我俩相约,去了第二次。
    我们的长久相处,也许是我们发现了彼此都有对方眼中的金粒。
    有一天我们在一起聊起了泰戈尔的诗,我说我们命运相似,都有过盐是生存上限的状态,所以如果我们是同一首诗里的韵脚,那么这首诗,就不应该是泰戈尔的,而应该是但丁的。
    但是,我们还是分开了。分开的缘由如此分明:
    我认定,儒道文化,是专制的拐杖。
    你认定:儒道文化,是专制的克星。
    还有一件小事,这件小事与鲶鱼有关。在广西游的途中,在餐桌上,有一盘鲶鱼,八块,每一块都是鱼的中段,桌上正好八人。我们各自吃了一块鲶鱼,待圆桌转了一圈后,鲶鱼还剩三块。你将三块鲶鱼作了如下分配,一块夹给你的女儿,两块夹给自己。
    其实我不是基督徒,但我认同基督教的基本理念,自由平等博爱。可惜这些理念,儒家没有,道家也欠缺。而我的朋友,是儒家和道家真实的拥趸。

    碎片

    我在培根和梭罗之间徘徊。两位先贤一位认为人必须拥有朋友,获得友谊,但梭罗的选择似乎更令人信服,他从自然中获得了一切,在这一点上,我觉得梭罗已经处于神的境界了。而我的内心,更倾向于梭罗。虽然我觉得梭罗在某些方面一定逊于我,比如生存的上限,有盐就好。
    人和人的关系,是一个彼此按各自方式转动的齿轮,两个能长久咬合在一起的齿轮,是人生的幸运儿,一定要彼此珍惜。彼此咬合一段然后因为一齿不合而慢慢分开,可以惋惜,可以留恋,但切不可有鄙视更不可有憎恶之心。而那个错开的一齿,常常是以如此形式出现:你刻薄了,我吝啬了;然后一方回以傲慢,然后彼此疏远。
    不要讨论孰是孰非,只能说两个齿轮能咬合在一起,是他们彼此相近的部分能勾起对方的善意,当彼此不喜的方面展示出来,如果对方能容让,则无妨,因为一切情感的底线都是包容,若是不能容忍,亦无妨,有蓝天,有大地,还有梭罗。
    梭罗的朋友很多,有一棵树,有一朵花,有一阵风,有一阵雨,有辽阔的山川,有流淌的河水;他甚至能从四季转换中感受到友爱。
    男女之间能有友谊吗?我以为能有的,但这种友谊只能是双方于情爱之上无着力之处,且又被对方的一些特质吸引,才能产生友谊。这样纯粹的友谊,不需要女人付出带泪的温柔,不索要男人付出带血的刚烈。需要双方作出这样付出的,不是友谊,而是爱了。
    我知道爱吗?不,我只能泛泛而谈。自然,我也不知道什么是友谊。克里希那穆提因为爱写了三本书,他都没有弄明白什么是爱。友谊比爱似要简洁些,至少在人们心中,他的比重更轻一点。但我仍旧陷入说不清的尴尬。
    按照维特根斯坦的说法,说不清的就不要说。这话是我此际的一根稻草。
    如果友谊有了裂纹,怎么办?凡属伦理的,就必有盲目的成分在其中,如信仰,如爱情,如友谊。所以在含有伦理的需求中,如果理不清,就不理。这时候,在理性和感觉的天平上,两者会获得一个短暂的平衡。跟着感觉走与跟着理性走,正确与谬误的分量大体等同。
    秒杀友谊的刀,永远是不加思索的指责和谩骂。维持伦理关系的是尊重,伤害伦理关系的是刻薄和傲慢。
    于个人而言,获得一份纯真的友谊,无异于获得一份诺贝尔奖。很遗憾,我这一生快到头了,并没有如此幸运,因此我理解梭罗,也爱梭罗。

    2026年11月6日星期五

    主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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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 ADSLZZZUID 16252二级用户组🌏 正式成员2026-11-07 23:29

    @旧山河 写得不错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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