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担架上落地,
帆布担架磨出毛边,
先醒的是耳朵——
枪声退成远山的风,
旧梦还挂在树梢。
再醒的是手指,
攥着半截旧布,
像攥着一条没走完的路;
身旁的干粮袋瘪着,
袋口还系着出发时的死结。
最后醒的是名字,
被战友喊了三遍,
才从硝烟里站起来——
“老班长,老班长!”
喊他的人是江西于都的伢子,
十七岁,刚学会给步枪上膛。
他应了一声,
应声里有瑞金土墙的糙,
有大渡河浪头扑过的咸。
三十余岁的人,
一开口,
像五十岁的风,
吹过窑洞的窗纸。
他说他姓周,排里叫他周老三,
负过七次伤,右腿里还有两粒铅;
过雪山时冻掉了半截脚趾,
从此走路总比人慢半拍。
那只旧军用水壶凹进一块,
凹处泛着雪山的白,
像一道没愈合的月牙。

他数年龄:三十一,
皱纹里却能藏下一场战役——
湘江边那夜,他背着一个贵州兵,
走了三十里,天明时人已经硬了。
他挖坑埋他,用手,用刺刀,
用半块干粮换了一炷香的时间。
军功章裹在旧手帕里,
铜面磨得发暗;
刺刀卷了刃,
还带着湘江边的泥。
伤疤比军功章多,
子弹留下的坑,
下雨就疼。
他说老的是皮,
不老的是脚,
还能再走二万五。
可夜里翻身,
雪山会从骨头缝里醒来,
草地会从呼吸里漫开。
他说他记得班长的名字,
记得遵义城外那个递水的妇人,
她说:“同志,你才三十几岁,
怎么头发白了一半?”
他笑了笑,没敢说——
队伍里比他小十岁的,
已经牺牲了三个。
三十余岁的老,
是替牺牲的人,
把日子一起过下来。

如今他真的老了——
九十三岁,坐在采访机前,
磁带慢慢转,
桌角搁着一只掉漆搪瓷缸,
缸底沉着半片茶叶。
手指摩挲着膝盖,
那里有两粒铅,和半截脚趾的缺。
他说:“你们别写我,
写那些没落地的人——
他们连老的机会都没有。”
他把右手伸出来,
食指缺了一截,
是过草地时被弹片削去的。
他说:“这个人头,替十七岁的伢子活着;
这只手,替贵州兵握过枪;
这双脚,替班长走完了剩下的路。”
三十余岁的那个影子,
还在草地里走。
于是我把诗折成一双草鞋,
放在他脚下——
闽西稻草的味,
他认得出,眼眶一热。
让三十余岁的他,
再醒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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