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我的身子是一盏漏风的灯,
风从骨缝里进来,又出去。
可是灯芯还亮着,
虽然火焰细得像一根针。
药味绕着枕头打转,
窗台上积着去年的灰。
我翻动书页的声音,
比咳嗽更清脆,比药片更轻盈。
指甲苍白如失血的月亮,
但指腹划过铅字时,
那些句子便从纸里站起来,
扶着我,像扶着踉跄的过客。
口袋是空的,衣角是破的,
碗里只有清水照见屋顶的补丁。
可是书架上的每道书脊,
都立着一位不肯低头的仆人。
《诗经》里藏着麦田,《楚辞》里牵出江水,
冬日的寒碜被一场翻书的风卷走——
我读累了,就在一段长句里打个盹,
醒来时,字缝里漏出前世的光。
你们数着银币,我数着页码;
你们怕着明日,我恋着旧章。
贫穷把夜晚压得很矮,
恰恰够书名爬进我手心。
忧郁是忽然落下的石膏,
把半张脸裹成沉默的姿势。
我承认我曾听见骨骼裂响,
像枯枝在雪底下折断。
可是某个清晨,笔尖苏醒,
墨汁沿着血管式的水管爬上纸面。
我把冷知识、暖真相、疼的幽默,
全都酿成一行一行的暗潮。
病是深井,书是绳索,笔是凿子,
我在井底刨出回音。
穷得叮当响的日子啊,
正好配得上最沉的思想。
如今我坐在床沿,像一枚旧邮票,
盖着病戳,却仍想寄往远方。
写给那些同样低烧的灵魂:
“疼痛不是终点,是起跑线。”
勇气不是吼声,是翻页的手,
是咳嗽暂歇时的一行小诗,
是皮鞋底磨穿,却还踩着泥土,
用脚趾头感受大地的温度。
我不怕被日子拖入黑洞,
因为书页是翅膀,笔杆是桨,
纵然病丝缠腰,穷帽压顶,
也要在纸上划出哗哗的浪。
主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