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ich-20261102-012520_jpg.jpg


#

1983年7月23日,一架加拿大航空的波音767客机在万米高空飞行途中,两台发动机相继熄火,彻底失去动力。飞机上有61名乘客和8名机组人员。

没有发动机,就意味着没有推力,没有液压,没有大部分电力。一架重达几十吨的飞机,此刻在高空变成了一块巨大的金属。

但它没有坠落。

它滑翔了数十公里,最终迫降在一个已经废弃的旧空军基地跑道上,69名机上人员全部生还。不同资料对具体滑翔距离的记载略有出入,有的写约50公里,有的写得更远,但核心事实是一致的:一架没有动力的客机,靠滑翔落到了一条跑道上。

这件事后来被称为“吉姆利滑翔机事件”,在航空史上有专门的名字,写进了教材,也拍过纪录片。

但如果你只知道“飞机没油了最后平安降落”,你其实只知道了最不重要的部分。

rich-20261102-012521_jpg.jpg

图片来源:Wikimedia Commons,《Gimli Glider.jpg》,CC BY-SA 3.0,许可链接: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sa/3.0/。。

图注:加航143号航班在吉姆利迫降后的现场照片。

真正值得追问的,是这场事故是怎么发生的。


*一、飞机不会“突然”没油*

大多数人听到“飞机没油了”,第一反应是:怎么可能?飞机出发前不是要检查燃油的吗?

对。不只要检查,还要反复核算,签字确认。现代民航客机的燃油管理有一套严格程序,轻易出不了“忘记加油”这种低级错误。

所以这架飞机的燃油问题,不是某一个人犯了一个错误。

它是多个环节出了问题,而每一个环节的问题单独拿出来看,都不像是致命的。问题是,它们全撞在了一起。

这架飞机的编号是加拿大航空143号航班,执飞蒙特利尔至埃德蒙顿的航线。出发前,地勤人员需要计算飞机需要加多少燃油。这个计算需要知道两件事:飞机当前的重量,以及每公斤燃油能提供多少推力。

问题就出在这里。


*二、一个单位,两套算法*

1983年的加拿大正处在一个特殊时期:全国正在推行从英制单位向公制单位的转换。

在燃油计算中,这个转换特别容易出错,因为它涉及两种不同的“密度单位”。

燃油的重量可以用磅来算,也可以用公斤来算。地面人员用来测量燃油量的工具,给出的读数是“升”——也就是体积单位。要把体积换算成重量,需要乘以燃油密度。

航空燃油的密度,公制单位下是0.8公斤/升;但如果用英制,就应该用磅/升,大约是1.77磅/升。

这两个数字,差了将近一倍。

地勤人员在计算时,用了公斤/升的密度值,却把结果当成了磅。于是他们得出了一个数字,认为飞机已经装载了足够的燃油,实际上,飞机只加了应有油量的一半不到。

更糟糕的是,这架飞机的燃油计量系统在出发前就已经出现了故障——燃油传感器无法正常工作。根据当时的规定,只要飞行人员能够通过人工计算确认燃油量,飞机仍然可以放行。

于是,一架带着故障油表、装着不足燃油的飞机,按照正常程序起飞了。


*三、第一台发动机停了*

飞行途中,机组人员注意到某些仪表出现了异常读数。

起初他们以为是传感器故障带来的干扰,因为油表本来就坏了,出现奇怪数据似乎说得通。

直到第一台发动机熄火。

发动机熄火在航空史上不是没有先例,双发飞机单发失效后仍然能够维持飞行,这是有训练程序的。机组人员启动了应急程序,准备就近降落。

然后,第二台发动机也停了。

整架飞机彻底失去了动力。


*四、失去动力的飞机,不会立刻掉下去*

这里有一个大多数人不了解的知识点,但它是这个故事里最关键的物理事实:

飞机之所以能飞,依靠的是机翼产生的升力,而升力来自飞机与空气之间的相对运动——也就是速度。只要飞机还在向前运动,机翼就还在产生升力。

发动机的作用是提供推力,维持速度。发动机停了,推力消失,飞机会开始减速,高度也会逐渐下降——但不是立刻坠落。

这就是滑翔的原理。鸟类收起翅膀时也在滑翔,滑翔机从来就没有发动机,照样能在空中飞行很长时间。

这架飞机双发熄火时,高度大约在12,500米。理论上,一架没有动力的客机在理想条件下可以滑翔一百多公里。但实际能飞多远,取决于当时的风向、飞机的操控状态、飞行员的选择,以及他们能不能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落下去。

问题在于,这架飞机失去了绝大部分电力系统,很多仪表无法正常工作,液压系统也受到影响,操控能力大打折扣。

机长罗伯特·皮尔森和副驾驶莫里斯·昆塔尔必须在有限的信息和有限的控制能力下,找到一个能够降落的地方。


*五、废弃的跑道*********

副驾驶昆塔尔想起了一个地方。

在他们当前位置附近,有一个叫吉姆利的地方,曾经有一座加拿大皇家空军基地,建有跑道。

问题是,这个基地已经退役停用多年,跑道是否还能使用,没有人知道。没有更多选择的情况下,他们决定飞向那里。

他们不知道的是,那条跑道的一部分,已经被改建成了一个业余赛车赛道。就在他们飞来的那天,那里正在举办一场赛车活动,跑道上有人,跑道旁边有人,周围有车,有观众。

这是后来才知道的事。在那一刻,驾驶舱里的两个人只知道前方有一条跑道,别的都不确定。


*六、没有动力,如何控制下降速度?*

正常降落时,飞行员可以通过发动机推力调整速度和高度,确保飞机以合适的角度和速度接触跑道。

失去发动机的飞机做不到这一点。它只能滑翔,而滑翔的轨迹是由飞行速度和飞行高度共同决定的。

皮尔森是一名有滑翔机飞行经验的飞行员。他知道如何在没有发动机的情况下控制飞机的下降轨迹。

在接近吉姆利时,他意识到飞机的高度比正常降落程序要高——如果按正常角度飞进去,会冲出跑道。

他做了一个在正常商业飞行中几乎从不使用的动作:侧滑。

侧滑是让飞机机身略微侧转,增大迎风面积,从而在不增加速度的情况下快速损失高度。这个动作滑翔机驾驶员会用,但对于一架商业客机来说,在教材里基本上属于“紧急情况下的最后手段”。

皮尔森用这个方式,把飞机的高度压了下来。

但飞机落地前,又出了一个问题。


*七、前轮没有锁定*

失去液压动力后,起落架是用备用系统放下的。主起落架成功展开并锁定,但前轮没有完全到位——它放下来了,却没有锁死。

飞机接地的瞬间,前轮在冲击力下折叠,机头直接压在跑道上,机鼻触地,飞机靠着机身摩擦跑道减速,最终停了下来。

跑道上正在举办赛车活动的人们,眼看着一架大型客机从头顶飞过,没有发出任何发动机声音,然后在他们面前着陆,机头磕在地面,滑出一段距离后停住。


*八、69人全部生还*

飞机停下来之后,机组人员开始疏散乘客。

飞机停的位置有些倾斜,机身后部比前部高。后舱的滑梯展开后距离地面太远,有乘客因此受伤。机头着地那一侧,也有少数乘客和机组人员在冲击中受了轻伤。

但没有一个人在这次事故中失去生命。

69个人,在一架双发全部熄火、无液压、油表失效、机头触地的飞机上,全部走了出来。


*九、事故之后*

事故调查委员会后来梳理出了这场事故的完整错误链条。

燃油密度单位混淆是直接原因。机务人员在计算燃油量时,把公斤/升的密度值代入了本应用磅/升的计算公式,导致加注的燃油只有正常需求量的一半左右。

这个错误本来有机会在多个环节被发现。地勤人员没有发现,签字放行。飞行员在复核燃油时,使用的也是同一套错误数据,没有发现。油量传感器本来可以作为最后一道核查手段,但它在出发前就已经故障,没有修好。

任何一个环节正常运作,这场事故都不会发生。但三个问题同时出现,彼此补漏的机制全部失效,飞机就这样带着不足的燃油飞上了天。

机长皮尔森和副驾驶昆塔尔在事故后受到了纪律处分——调查认定他们在放行前的燃油核查环节存在失误。皮尔森被降职,昆塔尔被停职,后来经过上诉,处分被撤销。与此同时,两人因为成功处置了这起几乎不可能成功处置的紧急情况,获得了多项航空安全奖项。

这架飞机本身,在修复之后,继续执飞了将近二十年,直到2008年才退役。


*十、关于这件事,有一个细节一直让我觉得奇怪*

整件事里,有一个问题始终没有一个完全令人满意的答案:

为什么一架飞机的燃油计量系统坏了,还被允许放行?

当时的规定是,只要人工计算能够确认燃油量,油量传感器故障本身不构成强制停飞的条件。

这个规定的逻辑是合理的——仪表故障不等于飞机不能飞,备用手段存在就应该被允许使用。

但问题在于,当“备用手段”本身也出了错,那道本来用来兜底的网,就变成了一个让人放松警惕的理由。

皮尔森在事后接受采访时说,如果油量传感器是好的,那天根本不会发生任何事——传感器会直接告诉他们燃油不足,飞机会返回地面加油,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这场被载入航空史的“奇迹”,其实从来不需要发生。

注:本文依据公开资料整理,部分细节不同来源记载略有出入。


THE END 晚安 🌙


rich-20261102-012520_jpg.jpg


本文关于:#加航143 #吉姆利滑翔机 #航空事故 #单位换算#GimliGlider #AirCanada143 #AviationHistory #UnitConversion

互动话题:你坐飞机时会特别留意燃油、机型这类信息吗?或者,你遇到过因为单位换算闹出的乌龙吗?


文章未另外注明的均为「鱼秋允」原创→

你能在喧闹里听到孤寂,就能在荒芜里看见花开。写人物,写情绪,写人间。

**🌸愿君此去繁花似锦🌸**

主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