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兰爆发了一场名副其实的宪政危机:防暴警察包围宪法法院、法院正副院长被停职、总统专机中途掉头回国、抗议者用圆锯锯断大门锁……这些画面出现在一个欧盟成员国的首都,极其令人震惊。

这是一场什么危机?有一些媒体宣称波兰发生了“政变”,这个说法明显有问题,更合适的说法是宪政危机,总统与总理两大权力中心发生了公开决裂,而导火索则是司法主导权之争。

10月30日,波兰宪法法院网站发布公告:院长希维恩奇科夫斯基和副院长索哈尼斯基被停职一个月,资深法官皮奥特罗夫斯卡暂行代理院长职务。而法院官方社交账号随即反击,称网站“遭到非法接管”,正副院长仍在依法履职,并放话称:所有参与行动的人“都犯下了政变罪”。

同一天,法院大楼外,法律与公正党的支持者高喊“图斯克叛徒”,有人用圆锯锯断门锁让院长进入法院;防暴警察拉起警戒线。美国驻波兰大使罗斯罕见表态,称波兰正在上演“前所未有的对抗”,最不需要的就是局势进一步恶化。

为什么会闹到这一步呢?

这场冲突后面有两派势力,一边是总理图斯克领导的中间派、亲欧盟的政府。图斯克2023年上台,承诺恢复司法独立、修复与欧盟的关系;另一边是总统卡纳夫罗茨基及其背后的右翼政党法律与公正党。强调民族主义,认为波兰优先于欧盟。

这一次冲突的导火索是法官任命僵局。今年波兰议会选出8名宪法法院法官,总统纳夫罗茨基只接受3人宣誓,拒绝承认其余5人。被拒绝的法官之一皮奥特罗夫斯卡,恰恰就是这次被宣布暂行代理院长职务的人。而宪法法院现任院长斯维茨科夫斯基是总统所在政党任命的,拒绝让议会选出的新法官参与审案。双方互不承认,法院近乎停摆,最终矛盾总爆发。

图斯克政府的逻辑是:右翼法律与公正党在2015到2023年执政的8年间,把宪法法院变成了“自家后院”,欧洲人权法院和欧盟法院多次裁定波兰的司法任命非法,欧盟甚至冻结了给波兰的数百亿欧元复苏资金。图斯克认为,现在“别无他法”,只能用果断行动打破僵局。图斯克的原话是:“经历了多年的‘法律失序’后,恢复法治的过程十分艰难,有时甚至令人痛苦,需要采取果断行动,没有其他道路。”

而总统阵营的逻辑是:你们在搞政变。议会选出的五名法官,产生程序有缺陷,不是合法法官,总理在搞非法夺权。

注意,这里有一个法理死结:议会依法选出8名新法官,总统只给其中3人宣誓,剩下5人“就职但不合法”;法院现任领导层不承认这5人,政府则认为老院长必须让位。双方各执一套“合法性”叙事,谁也不退。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场危机是三重矛盾叠加的总爆发。

第一,历史恩怨。右翼法律与公正党执政8年,上台之初就迅速任命宪法法院法官,被欧盟认定破坏司法独立;2023年图斯克胜选后,援引欧盟裁决停止公布宪法法院的判决,但推翻不了既成事实的人事格局。

第二,否决权僵局。波兰总统在外交国防上握有实权,在立法上握有否决权。纳夫罗茨基和前任总统杜达多次用否决权挡住图斯克的司法改革。僵局之下,政府转而采取行政手段直接“换院长”,僵局就此升级为街头对峙。

第三,下一轮选举在即,时间不等人。波兰明年会迎来议会选举。对图斯克来说,恢复法治、拿到欧盟资金、展现决断力,都是争取选民的筹码。对法律与公正党来说,把政府塑造成“发动政变的独裁者”,同样是动员右翼选民的最佳剧本。

这一场宪政危机,至少反映了波兰政治的三个结构性问题。

其一,司法彻底政治化。宪法法院本应是中立的合宪性审查机构,如今却成为两党争夺的战利品:法官由议会多数党任命,裁决服务于阵营利益。

其二,国家机构沦为政党工具。法院官网被“接管”、法官资格互不承认、警察包围法院:这些本应是中立的制度装置,全部被卷入党争。

其三,权力制衡异化为权力对抗。波兰的政治文化里,赢者通吃的零和思维压过了协商传统。图斯克说“别无他法”,纳夫罗茨基专机掉头,双方都在用极限施压代替政治妥协。

说到底,还是波兰这套政治体制本来就有问题。在德国,国家大事都是总理说了算,总统纯属橡皮图章;在法国,总统权力极其巨大,总理更多是执行者角色。但是在波兰,总统和总理的权力相对比较均衡,谁也无法压过谁,一旦总统和总理分属不同阵营,危机就爆发了。

这场危机不仅关乎波兰内政,也牵动欧盟神经。波兰是北约东翼关键节点、援乌重要枢纽,内部动荡可能影响欧洲安全格局。欧盟和美方都已表达关切。接下来几天,这场宪政闹剧如何结束,我们拭目以待。

#国际瞭望台#

主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