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前,我在梦里到过边城。那时我的一位忘年交要我看他时带两本沈从文的书去。我买了三本。*********
*是忘年交,也是老师。老师与我谈沈从文,说你先读读边城吧。*********
*读了边城后,我就和老师说,边城的成功有两个原因,一是对原生态的忠诚,二是在令人不察的笔触中,提升了道德和文明。于是我就梦见了边城,自然也梦见了翠翠。*********
*同伴中有位老兄弟,到过边城,路熟,所以他一到就定下了民宿。民宿叫酉水人家。开始同伴们说法不一,有的说是西水人家,有的说是*********
*酒水人家。直到我看见店门牌匾,才明白,这几位同伴和我的妻一样,认识所有的汉字,因为她想读什么就读什么,与你何干?*********
*姨妹大嗓,从楼上下来,还在拐角处就大喊老板娘,问空调怎么开?老板娘三十多岁,她拉两位同伴去看边城的三省界碑了,两位同伴问我去不,我说我有点累,就不去了,其实我是替老板娘担忧,她被拽去当车夫,这店里还撂着十多个刚来的客人,怎么办?于是姨妹就很应景地来抓老板娘了。*********
* 中饭后,大家自由活动。没有看见妻,想来与她的闺蜜们混一起了。*********
* 我独自出门。出门就是一条长街,街有多长,不知道,只管往前慢慢走去。脚下是石板,头顶是灯笼,两侧是店铺与住家。*********
* 有古韵袭来,淡淡地隐在石板和灯笼间,我想没有这满街的灯笼,古韵会更浓一点。*********
* 灯笼都是红色的,红了天穹,红了长街。而边城的底色,应该是绿色的。 *********
* 沿着长街,我慢慢走着,偶尔从往右的小巷处看到一面红色的花墙,过了花墙,是一条小溪,我拐进去观察了一下,以为顺着这个方向,就能看到酉水河,看到拉拉渡。 *********
*下了一段石梯,我看见了酉水河,河面约有七八十米宽,水很清澈,河边停靠着三两小船,一艘小船的顶篷上立着一只假鱼鹰,不过有点逼真,程度接近于老爷常对奴仆说的“为你好”。*********
*河畔有一株数百年的黄桷树,树上贴着一张寻人启事,是沈从文当年在桃源渡的一段轶事,不知缘何搬到边城来了。不过当我看到启事上的“短面大口,一齿凸出”时,也不由得咧嘴一笑,算是与八十余年前的沈大师有了共鸣。*********
*有一个年龄与我相若的老人在树下钓鱼,我也喜爱钓鱼,于是站在树下看了一阵。十多分钟浮漂不见动静,我便将无鱼咬钩认定为同道道行略浅。因为道行深的鱼翁,会让鱼生出自我牺牲的精神。*********
*离开同道,逆河而上。河畔是一个长形的广场,广场的尽头有一牌坊,近了一看,是名人留下的诗文,坊的两面都有,我认真看了看,没能留下印象,印象深的,还是黄桷树上那则寻人启事。*********
*正欲离开时,忽然听到妻在唤我,回头一看,桥上一团锦簇,妻在前,正落下手势。*********
*很风骚的两句诗涌入脑际,不太应景,说出来,会惹人笑话。*********
*妻和她的闺蜜,太爱照相了,逢上好点的场景,就要轮番去点个卯。若是遇上花草,更是沉迷,不拼出一个谁是真花谁是假花,不罢休。*********
*我不照相,我只吐酸。*********
* 独自顺着酉水河前行,前面似乎就是拉拉渡。翠翠和她外公的渡口,不收钱,曲里拐弯的送来便曲里拐弯的返回,当然,换成一点大家共享的茶叶,他们会收下。我觉得,是这类几不可察的德行,点燃了边城。*********
*路边有一雕像,是傩送的。我站在雕像边半天也没有弄明白。雕像名:傩送的守望。似乎不妥,不应该是翠翠的守望吗?*********
*不管他了,这里的官员又不是我任命的,丢一地的脸我绕过去就是了。*********
*往前几步,是刘邓大军西南行的指挥所。我默然了片刻,为殉道者。费希特对于这类斗争,表述过这样的意思:当奴隶推翻了贵族并成了新的贵族……。打断,不说了,这样的演绎没有什么意思,因为历史一直就这样玩。玩出新花样的是碧眼紫须儿。*********
*大部队聚拢了,同伴们不解傩送的痛苦,也不太关注殉道者,直接涌向拉拉渡。翠翠和她外公的渡口现在要收钱了。不过不贵,两元。心里明白这钱应该收,因为过去的人们过河,是因了生存,如今过河的人们是因了游玩。但心中还是有些悻悻,当然了,这悻悻是为远去的翠翠和她的外公。*********
*我和ai聊天,说翠翠和她外公的行为,是本分,是守住了边界,类似于公仪休的行为。现在的世界,还有这样的人吗?如翠翠祖孙,如公仪休?尽管我知道有些天与ai是聊不下去的,但我还是把ai的答复写下来:焦裕禄,谷文昌,杨善洲,方志敏。Ai说,他们都是翠翠和她外公那样高尚的人。*********
*一根缆,一艘船,两个拉缆的人。男男女女二十多个过渡的人,大家各自找座位坐下来。我挨着妻,妻挨着她妹妹,没有交流,大家都把注意力放在酉水河两岸的风景,河的下游,有一座桥,我估摸那就是湖南通重庆的桥,再往桥的下游贵州方向看去,两边都是树林,几乎没有建筑物了。就这样过了三分钟,或许是五分钟,就过了。这梦中的拉拉渡,没有在我的意识里勾出什么情绪。*********
* 我后来知道,拉拉渡船里,翠翠和她外公守着的那点本分,已经远离人间,没入下游那片浓密的树林里去了。*********
* 过了河,也就意味着踏上了重庆的土地。我没有来过重庆,我对重庆的全部印象,都来自于五十年代的诗人,和重庆知青写的下乡回忆录,两个记忆点都指向同一个地方,大巴山。诗人陆棨歌颂过大巴山里的骡马古道,说红军走过那里的路以后,骡马古道的“马蹄印里,丛丛杜鹃花”。后来重庆知青也走过那条路,知青们在那条路上还看到当年红军留下的标语:赤化全川。*********
*可惜三省的交汇点是在渝的东南,大巴山在渝的东北,要不我怎么也想去大巴山折腾下老胳膊老腿,去看看那个肺痨知青的下乡所在,去听听她在大巴山深夜里频繁不断的咳咳声。然后再去看看当年红军“赤化全川”的标语,还有几多的红?*********
* 沿着河畔走了一段时间,然后上了一个很陡的阶梯,到了湘渝桥重庆一端。大家各吃了一碗重庆凉粉后,继续往贵州方向走,去看鸡鸣三省和湘渝黔的界碑。我对这些景点并无兴趣,跟着大家走罢了,我感兴趣的是,傩送的家在哪?*********
*在边城一端,只看到傩送的雕像,但他的家应该是在重庆这一端。只是景点没有提示,倒是翠翠的家有提示。我准备今天看完三省交汇点后,明天再去看翠翠的家。*********
*鸡鸣三省的所在,是一只立在石柱上的雄鸡,脚呈八字,尖嘴啄天,这形态,原本有点气势。但更有气势的是脚爪旁吊着一个二维码,扫一下,雄鸡就会给你一个“天下白”的鸣唱。*********
*沿河往下前行百来米,就是三省界碑,界碑高约一米,三面石柱上,分别写着各省的名称。在石柱旁拍照的人,排着队,有时一个人上,有时两个人合影,队伍长约十来米。*********
*有些的景用眼睛看,有些的景用心来看。这两处景点,于我而言,毫无亮点,于是我略略站了一会后,往回走了。往回走的途中,有点郁闷,我若作游记,我的白描,比黄桷树下的寻人启事,不知差多少。*********
*晚上,我们回了边城河畔,在河畔与巷子的交汇处有一家饭店。我们坐了下来,等饭。人多桌小,有点挤,我就坐旁边了,妻知道我的秉性,也没有劝我,只是不断给我夹菜,我在嚼了一块腊肉之后,大爽。我下过乡,知道真正用烟火薰出来的腊肉,不止是口舌噙香,还有余香溢出。*********
*约莫八点钟左右,河的上游飘来一艘灯船,船上有个女孩在唱歌,女孩着装,不知是苗族还是土家族,灯光虽然很亮,到底不如白日,只是影影绰绰的看出是一个身形苗条的女孩。她唱的是什么歌,也不知道,是否傩送当年和他哥哥一起为翠翠唱过的山歌?*********
*我决定明天去翠翠居。*********
*次日一早,有同伴说要去德夯寨,七点半以前就要启程。我不知道谁的主意,沉默着。*********
*和我一道沉默的,有妻,还有老板娘在一旁默默观望。*********
*老板娘是好人,她后来还把同伴遗忘的手机送到高速路口,一点酬劳都不收。*********
*我记住了,酉水人家,这家小店,至少还留存着翠翠和她外公的本分。*********
明月刀投币100个2026-1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