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法官:
法槌为什么不是惊堂木?
法官说:
惊堂木吓人,法槌救人。
它落下,
把哭声敲成路,
把怨气敲成桥,
把桥头几根木棍,
敲成能扶一把的栏杆。
从此,我总在生活缝隙里,
听见那声法槌,
正把日子慢慢敲成桥。
早晨七点,
法官在菜市场挑青菜,
也挑证据里的漏洞。
秤杆翘起,
他想起天平;
秤砣落下,
他想起被告。
生活与案卷,
共用一把尺子——
量过菜价,也量过是非;
量过清晨,也量向夜晚。
大学生们来到法庭一角,
先学会听,
再学会问,
最后在争吵里,
给沉默留一个座位。
葡萄藤爬过法院围墙,
像一份不上诉的春天。
他们听见法槌的回声,
也看见桥头木棍,
正等人蹲下身,
量旧怨与春风。
荣誉博士导师的证书,
挂在墙上;
可鞋底的泥,
还留在送达路上。
柳林风声广播电台,
播着午间新闻:
“原告已到,被告未到,
午饭后再联系。”
法官关掉收音机,
先把一碗面吃完,
再去把人间的是非,
慢慢掰开——
掰开案卷,
也掰开地界上的木棍。
桥头还有几根木棍,
横在两家地界之间。
法官蹲下身,
像量一株葡萄的根,
量宅基地、量旧怨、量春风。
他说:
“木棍可以当柴,
也可以当桥,
看你们怎么选。”
后来木棍不见了,
桥头多了一条
能走人的路。
那条路,
一直通到夜晚的台灯下。
夜深了,
台灯把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我写判决,
也写明天的购物清单:
牛奶、铅笔、降压药。
法官与我,
一个在法条里凿光,
一个在烟火里等门。
天平两端,
一端是国徽,
一端是母亲。
白天秤杆翘起的疑问,
此刻秤砣落下,
都沉进这间屋子的安静里;
而门外,
还有桥,有路,有栏杆。
不要说只有苟且,
三尺法台也有四季:
春是调解后的握手,
夏是送达路上的蝉鸣,
秋是执行款到账的短信,
冬是老人说“谢谢”时,
眼里的霜化成水。
法官与我生活,
就是让法槌落下的声音,
最终变成
晚饭后轻轻关门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