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口水里捞出来的
实话说,写褒姒这活儿挺难办的。
为啥呢?你要是正儿八经去翻史书,你会发现关于她本人的靠谱记载,凑起来还没现在一篇公众号文章长。
大部分篇幅都在讲两条龙,怎么在夏朝皇帝的院子里吐口水;口水怎么装进盒子里传了三代;盒子怎么在周厉王时候被打开;口水怎么变成一只黑蜥蜴;蜥蜴怎么碰到了个小宫女;小宫女怎么莫名其妙就怀孕了……然后这个孩子,就是褒姒。
你听听,这哪儿是历史啊,这分明是《聊斋》加《走近科学》的混搭剧本嘛。
我琢磨着写她的时候,总觉得这位姐姐要是活到今天,大概会特别烦。
几千年来,人们翻来覆去讨论的,其实就两件事:你到底笑没笑?西周完蛋是不是你害的?就跟现在网上,那些被人反复截图做表情包的名人似的,你自己的真实想法没人关心,大家只关心你那个“不爱笑”的人设。
咱们先把正事儿说清楚。
按照《史记》的记载,这个故事的开场,那叫一个离谱。说是夏朝末年,不知道抽什么风,两条龙飞到夏帝的宫廷里头,还张嘴说话了:“我俩是褒国的两个君王。”
这要搁一般人,早吓得腿软了。夏帝也慌啊,赶紧找人占卜。占卜结果是:杀了它们,不吉利;赶走它们,不吉利;留着它们,还是不吉利。三条路全堵死了,你说这龙是不是成心来添堵的?
最后,卜了个什么结果呢?“请其漦而藏之,乃吉。”把它们的口水收集起来,藏好,这才吉利。
于是,夏帝就让人铺了白布,搞了个仪式,恭恭敬敬请那两条龙吐了点口水(这画面想想也是够诡异的),装进一个木匣子里,一代一代往下传。夏朝亡了传给商朝,商朝亡了传给周朝,就这么传了将近一千年,愣是没人敢打开。
结果,到了周厉王末年,这位爷是个不信邪的主儿。他偏要打开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宝贝。匣子一开,龙的口水流了一地,怎么都弄不干净。厉王急了,想了个损招:让一群女人光着身子,围着那滩口水大声喊叫。
你问我这什么操作?我也不知道。大概是觉得女人的“阳气”能镇住龙的妖气?但问题是,这种“裸而噪之”的法子,怎么看怎么像上古巫术,妥妥能上社会新闻头条。
别说,还真有效。那滩口水受了惊吓,变成一只黑色的蜥蜴(玄鼋),噌地一下窜进了后宫。
后宫里,有个七八岁的小宫女,正好碰上这玩意儿。说来也怪,等到她成年行笄礼之后,居然莫名其妙就怀孕了,没爹没老公,生了个女儿,吓得她赶紧把这婴儿扔掉了。
你看看,褒姒还没出场呢,身上的锅就已经开始叠buff了:龙的口水,千年的诅咒,莫名其妙的怀孕。这要搁现在写小说,读者肯定骂作者编得太假,逻辑不通。
可历史,有时候比小说还离谱。“烽火戏诸侯”是真的吗
被扔掉的小女婴,后来被一对卖弓箭的夫妻捡到,带到褒国养大,越长越漂亮。怎么就去了褒国?
这期间,周宣王(厉王的儿子)在位时,京城里流传着一首童谣:“厌弧箕服,实亡周国。”。山桑弓,箕木箭袋,这两个东西要灭亡周朝。
宣王一听,这还得了?马上下令抓捕所有卖弓箭的人。
那对养父母正好就是干这行的,吓得赶紧跑路,带着路上捡的那个女婴,一起逃到了褒国。
你看这不巧了吗?前面龙说过“余,褒之二君”,现在这女孩又被养在褒国,起名就叫褒姒。
所以说,这位姑娘从出身开始,就带着一种“天命亡周”的剧本。但这能怪她吗?她从一出生就是被抛弃的,被捡回来也是运气好,又不是她自己主动要当什么“亡国妖女”的。
这就像你走在路上,突然有人塞给你一顶帽子,上面写着“祸国殃民”四个大字。你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的人就开始指指点点:“你看你看,她就是那个亡国的料!”
你找,谁说理去?
好了,终于说到大家最熟悉的那个故事了。
周幽王三年,幽王攻打褒国。褒国战败,就把褒姒献了出来。《史记》原文就四个字:“幽王嬖爱褒姒。”特别宠爱她。然后,就出现了那个著名的场景。
褒姒不爱笑。幽王想尽办法逗她,就是不笑。
于是,幽王搞了个大阵仗,点燃烽火台,击起大鼓。诸侯们看到烽火,以为犬戎打来了,一个个带着兵马气喘吁吁地跑来救驾。到了才发现,一个敌兵也没有。这时候,褒姒看见诸侯们那副狼狈样子,终于“乃大笑”。
故事到这里还没完。
后来,幽王又这么搞了好几次,诸侯们就不信了。等到申侯真的联合犬戎来攻打的时候,幽王再点烽火,一个援军都没来。于是,幽王被杀,褒姒被掳走。
这个故事太精彩了,精彩到两千多年来,无数人信以为真。“烽火戏诸侯”成了昏君的代名词,“千金买笑”成了奢侈泡妞的成语。
但是,这个流传了两千多年的故事,很有可能是假的。司马迁也会编故事
咱们得讲证据。
首先,烽火台这个东西,大规模的军事化应用,那是汉代才有的制度。西周的时候,有没有烽火系统?考古学家在丰镐遗址挖了多少年了,一块烽火台的砖都没找着。
这就好比,你说秦始皇开着宝马车上街,听着是挺带劲,但时代不对啊。
其次,比《史记》早一百多年的《吕氏春秋》里,记载的是“击鼓戏诸侯”,不是“烽火戏诸侯”。幽王敲鼓召集群臣来开会,褒姒觉得有意思就笑了。
到了司马迁手里,鼓变成了烽火,群臣变成了诸侯。场面一下子从“公司开会”,升级成了“全军出击”。
再者,清华简《系年》里记载得更直接:西周灭亡压根不是什么烽火不烽火的问题,而是幽王废了申后和太子宜臼,立褒姒和她儿子伯服。
宜臼逃到外公申侯那里,幽王还不依不饶去讨伐,申侯一怒之下,联合犬戎反杀,幽王和伯服都战死,褒姒被俘虏。
你看,这里头有烽火什么事儿吗?没有。有戏诸侯什么事儿吗?也没有。这就是一场狗血的夺嫡宫斗,加上糟糕的政治判断,最后演变成了军事灾难。
那司马迁为什么要这么写?
我觉得吧,这位太史公,大概也是被“红颜祸水”这个叙事套路给带偏了。中国历史有一个永恒的“背锅侠”传统。你要是不信,看看后来的周幽王,直接跟夏桀、商纣并列为“桀纣幽厉”,成了暴君的典型。
可问题来了:这些“祸水”们,真的有这么大的能量吗?
你想想,一个从民间来的弱女子,在宫里没有任何根基,她凭什么能“倾覆”一个立国两百多年的王朝?还不是因为那个皇帝自己想干什么,然后拉着她当借口罢了。
“我之所以废了申后,都是因为太爱褒姒了啊!”
这话听着是不是特熟悉?像不像那些出轨的渣男跟老婆说:“都怪那个狐狸精勾引我!”
这就是“红颜祸水”叙事最坑爹的地方:它把一个国家灭亡的所有责任,都压到了一个女人的肩膀上。而那个真正做决策、动刀兵的男人们,反而成了“被美色迷惑的可怜人”。在那张不爱笑的脸上
好了,咱们把史实的真真假假,先放一边,再回到褒姒这个人身上。
我很想知道的是:她到底在想什么?
史书上说她“不好笑”。这很奇怪。因为按照常理,一个从战败国被献出来的女人,面对征服者的大王,最应该做的,就是讨好他。笑一笑,撒个娇,保住自己的命,甚至还能捞点好处。这几乎是所有后宫剧的标准剧情。
可她,就是不笑。
这不是说她不会笑,而是她不愿意为了讨好谁而笑。在那个所有女人,都要靠取悦男人活下去的时代,这简直是一种无声而倔强反抗。
你想啊,她被当成物品一样献来献去,从褒国到镐京,从民间到深宫,她的人生完全没有自己选择的余地。她知道自己是那个“龙涎”传说里生出来的妖女吗?她知道那首“实亡周国”的童谣吗?
也许她知道,也许正因为知道,她才觉得这一切都很可笑。
可笑到了极点,反而不想笑了。
“你们都说我会亡周,那我就静静看着你们自己作死。”
这让我想起现在网上流行的一个词:精神状态领先两千年。
当她看到那些诸侯们,被骗得灰头土脸地跑来跑去的时候,她笑了。这个笑,在《史记》里被解读为“她终于被逗笑了,幽王的努力没白费”。但换个角度想,那会不会是一种冷笑?
“你们看,这些所谓诸侯,所谓天子,为了讨好一个女人,可以把军国大事当儿戏。这样的王朝,不亡才有鬼。”
我笑你们,你们却以为我爱你们。
这种荒诞感,大概是褒姒这个人物,最有魅力的地方。最后去了哪儿
关于她的结局,《史记》只写了四个字:“虏褒姒,尽取周赂而去。” 她被犬戎人抢走了,之后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有人说她被杀了,有人说她成了犬戎首领的老婆,还有人说她在那场战乱中死了。
没有人关心她到底怎么样了。 因为她的历史使命,已经完成。她被塑造成“亡国妖女”,上了史书“黑榜”,和妺喜、妲己并称“古代三大祸水”,成为后世“美色误国”的反面教材。
可说到底,她做错了什么?
她错在长得太漂亮?错在被战败国献出去?错在幽王非要立她的儿子?还是错在,她不爱笑?
这就好比,你把一个炸弹放在一个屋子里,然后怪炸弹炸了。可问题是,谁点的火?
西周灭亡的真正原因,咱们掰着指头数数:周宣王晚年就已经国力衰败,对戎狄作战连吃败仗;幽王自己不理朝政,任用虢石父那种“佞巧善谀好利”的奸臣。最关键是,他废长立幼,挑战周朝立国的宗法制根基,得罪了申侯这样的实力派诸侯。
这么多硬伤摆在那里,有没有褒姒,西周都得玩儿完。只不过,恰好有个倒霉姑娘叫褒姒,正好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出现了。这个锅,就顺理成章地扣到了她头上。
可那个不爱笑的女人,终究什么都没说。
她的沉默,穿越千年,比任何笑声都更有力量。主楼- 暂无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