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孤励

    赤峰草原与戈壁滩交界处,残阳如血,风沙卷着枯草根。远处一座半塌的烽火台,近处一棵歪脖子老榆树,树皮被骆驼啃得斑驳。驼铃“叮当”乱响,夹杂着骆驼打响鼻的“噗噜”声,偶尔有沙鼠窜过,被女兵的马蹄吓个趔趄。

    沈落星洲骑一匹矮脚蒙古花马,身后十来个女兵,个个皮甲歪斜,嘴里嚼着奶疙瘩,刀鞘上挂着风干肉。她头戴翻毛貂皮帽,帽檐压得极低,遮住半张脸,身穿深蓝滚金边蒙古袍,腰束银丝带,挂一柄弯刀——刀鞘却拴着个发光尖叫鸡。脚蹬牛皮靴,靴筒里插着把剔骨刀。她正用马鞭戳领头的巨型野骆驼,骆驼翻白眼吐口水,她怒骂:“再吐!今晚就把你做成驼峰火锅!”又扬声道:“全军听令!这批‘战略物资’三天内必到迪化!谁掉链子,罚她给骆驼挠痒痒一个月!”

    话音未落,平地一声暴喝“呔——!”,老榆树后飙出一匹黑马,马上端坐一团黑旋风——陆仰苍穹!满脸络腮胡,胡茬里粘着半片榆树叶,瞪着一双铜铃眼,眼白多过眼黑。头戴缺角铁盔,红缨只剩三根毛,身穿暗红旧战袍,胸口补了块羊皮,腰缠麻绳,手持丈八蛇矛——矛尖却插着一串烤面筋。他勒马急停,马失前蹄差点翻跟头,一把扯住骆驼缰绳,吼得口水喷射:“呔!这骆驼分明是俺在涿州集市买的!咋跑你小娘皮手里了!”又嚷:“还俺骆驼!不然俺捅你一百个透明窟窿!哎哟俺的烤面筋!”

    沈落星洲歪头打量他,女兵们拔刀,但刀锈在鞘里拔不出。她冷笑,飙出一串蒙古语:“Чиний тэмээ биш, энэ миний цэргийн хэрэгсэл!”字幕写着【你聋吗?这是我的军资!】陆仰苍穹一脸懵,抠耳朵:“啥鸟语?”他猛拽骆驼,反被骆驼喷了一脸黏液,抹脸大怒:“好畜牲!跟你主人一样泼辣!”沈落星洲弯刀终于出鞘,却带出半根风干牛腿,“啪”掉地上,女兵们哄笑,她恼羞成怒一脚把牛腿踢飞,正中陆仰苍穹脑门。

    两人旋即大打出手。陆仰苍穹挺矛直刺,矛尖的烤面筋甩出去糊在女兵脸上,女兵“啊呜”一口咬住,竖起大拇指:“香!”——他心疼得直拍大腿。沈落星洲挥刀砍来,他用矛杆一格,力气太大,刀飞出去扎进骆驼屁股,骆驼受惊尥蹶子,直接把他黑马踹翻,陆仰苍穹滚地抱头,头盔飞了。女兵们一拥而上,有的抱腿,有的揪胡子,他甩开众人,但裤子被骆驼咬住,“嘶啦”一声——露出荧光绿大花裤衩,上面印着“暴富”二字。他气急败坏:“俺的裤衩!这是俺媳妇绣的!”沈落星洲笑到捂肚子:“黑大个,打不过就脱裤子求饶?”

    混战中,领头的野骆驼突然跪地,驼峰间掉出个二维码木牌,上写【涿州动物园 · 走失骆驼 · 悬赏十两银子】。两人瞬间停手,凑头去看。陆仰苍穹挠头:“俺说咋眼熟,原来是俺们村动物园跑出来的!”沈落星洲踹他一脚:“那你早说啊!害老娘白跑三天!”陆仰苍穹讪笑,掏出半壶劣酒递过去:“不打不相识,喝一口?”沈落星洲刚抿下,骆驼突然放了个巨臭连环屁,把两人熏得同时翻白眼。夕阳下,两张扭曲的脸定格。

    主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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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孤励

    后记

    涿州动物园的骆驼圈翻修了。园长这次没省钉子,新栅栏用的是整根松木,刷了两遍桐油,在太阳底下泛着金黄色的光。圈里铺了新草,垫得厚厚实实,灰毛公驼卧在最中间那块最厚的地方,头驼和长腿驼挤在它两边,三头骆驼占了大半个圈子,旁边新来的几头小骆驼只能缩在角落啃草根,连个响鼻都不敢打。

    庆功饭是在动物园门口的空地上摆的。园长搬了三张方桌拼在一起,铺上蓝白格子的粗布,摆了满满一桌子菜——酱肘子、红烧鲤鱼、糖醋排骨、凉拌黄瓜、一盆热气腾腾的羊肉汤,还有两坛从隔壁镇子扛回来的高粱酒。唐晚舟换了件干净的青布褂子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碗白米饭,筷子搁在碗沿上,镜片后面的眼睛弯着,看着灰驼在圈里翻来覆去地找最舒服的位置,看了半天才动筷子。

    陆仰苍穹坐在最中间的位置,新买了一条靛蓝布腰带,系得正正当当,腰板挺得比往常直了三分。他左手抓酱肘子右手端酒碗,嘴里的还没咽下去筷子又伸向红烧鱼,祁月听风在他旁边用自拍杆拍下了他满嘴流油的模样,闪光灯把他的脸拍得白里透红,活像年画上的灶王爷。沈落星洲靠着桌边的榆树干坐着,碗里的饭动得不快,筷子夹了两口菜又放下去,听着园长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讲他年轻时怎么从河北贩马到内蒙,讲着讲着又讲到那三头骆驼跑出去的事,讲到一半忽然停住,端起酒碗闷了一大口,然后冲三人咧嘴露出满嘴黄牙:"谢谢你们,把我这几个孩儿全全乎乎地带回来了。"

    陆仰苍穹把酒碗举起来跟他碰了一下,溅出来的酒洒在盘子里,酱肘子浸了酒,他夹起来照吃,还评价"别有一番风味"。祁月听风拍够了照片,把自拍杆架在桌上对准满桌菜拍了一张全景,又对准灰驼拍了一张特写——照片里灰驼正把脑袋搁在栅栏上朝这边看,眼神跟园长老头一样慈祥,还带着一点点鄙夷,像在说"就这菜"。

    吃到后半程,园长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放在桌中间,慢慢解开,里面是三枚银质小牌,每枚上面刻着一头骆驼的侧影,底下各有一行小字:"沈落星洲·赤峰"、"陆仰苍穹·涿州"、"祁月听风·赤峰"。他把牌子推到三人面前,拍了拍桌子:"收着。往后你们就是我们动物园的终身贵客,来涿州吃住全免。"陆仰苍穹把牌子翻来覆去地看,在拇指上蹭了蹭,咧嘴笑:"园长你这回大方了。"园长哼了一声,又倒了一碗酒:"废话,三头骆驼回来一个没少,我还能抠门?"

    夜色深了,桌子上的菜盘陆续见了底。园长喝得满脸通红趴在桌上打起了呼噜,唐晚舟把他架起来送回了办公室的躺椅上。陆仰苍穹和祁月听风在门口的空地上点了一堆篝火,烤着剩下的馍片,灰毛公驼从圈里踱出来凑到火边卧下,把脑袋搁在沈落星洲膝盖上。火星噼噼啪啪往上蹿,映着驼背上的旧伤疤和磨秃的驼毛,那根荣誉员工木牌挂在它脖子上,被火光照得发亮。

    沈落星洲靠在驼背上望着天,满天的星子比赤峰的野地里还要密。唐晚舟从办公室出来,端了一壶新泡的茶走到她旁边坐下,把茶杯递过去。沈落星洲接过茶抿了一口,跟白掌柜给的茶饼一个味儿,清苦回甘,喝下去胃里暖烘烘的。她低声问:"你那些册子都写完了?"唐晚舟抱着膝盖坐着,火光在她镜片上跳动:"还剩最后一页,写完了。"沈落星洲偏头看她:"写了什么?"唐晚舟沉默了一会儿,把茶杯放在膝盖上,声音不大但清楚:"写了'此驼行录至此终篇,凡涉事者各得其所,各安其业。往后世上再无驼行,只有一头灰驼带着木牌在动物园里养老送终。'"

    沈落星洲听完没说话,伸手摸了摸灰驼的耳根。灰驼打了个响鼻,把脑袋往她膝盖里又拱了拱,呼噜声渐渐地匀了。篝火那边陆仰苍穹正举着烤好的馍片追着祁月听风让她拍照,祁月听风举着自拍杆满院子跑,闪光灯咔嚓咔嚓地亮着,把院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跳皮影戏。唐晚舟站起来拍了拍褂子上的灰,走回办公室之前回头看了沈落星洲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口的应该是"明天见"三个字,火光把她的眼镜片映成两片橘红色的小月亮。

    沈落星洲靠着灰驼坐在篝火旁边,听着身后圈里传来长腿驼和头驼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听着陆仰苍穹在院子那头嚷着"再来一张",听着祁月听风的笑声和快门声混在夜风里。她把碗里最后的茶喝完,把空杯子搁在地上,仰起头,头顶的银河正在正上方横贯而过。

    灰驼翻了个身,把脑袋从她膝盖上挪到地上,尾巴扫了扫她的靴面,继续睡。远处涿州镇口的打更人敲了三下梆子,夜风把声音吹得又薄又散。沈落星洲靠着栅栏闭上眼,满天的星光从眼皮外面渗进来,温温吞吞的,像一壶刚刚好的茶。

    (全书终)

    #17
  • 孤励

    第十七章

    天刚亮,悦来客栈后院的牲口棚就传来一声巨响——灰毛公驼把草料桶蹬翻了,木板砸在地上惊得隔壁骡子尥蹶子撞断了一根棚柱。沈落星洲在二楼听到动静趴在窗台上往下看,灰驼正站在倒扣的木桶上昂首挺胸,一副"该上路了赶紧起来"的架势。她回身把陆仰苍穹从被窝里薅起来时,他铁盔还扣在脸上,嘴里的梦话正念叨着"烤鸭别跑",被拖下床时脚还在空中蹬了两下。

    三人在客栈大堂匆匆喝了碗粥。陆仰苍穹系着他那根缝了无数次终于断成三截的绑腿布腰带,腰上打了三个死结,走起路来裤腰还是往下滑,他只好用一只手提着裤子,另一只手抓馒头,姿势别扭得像螃蟹走路。祁月听风给自拍杆换了新电池,对着客栈门口那棵歪脖柳树试拍了一张,镜头里柳叶清晰得能数清脉络,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把镜头盖扣好挎在肩上。灰毛公驼被从后院牵出来时嘴里还叼着一截萝卜缨子,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陆仰苍穹凑过去想抢走那半截萝卜缨,被灰驼一蹄子轻轻踹在小腿上,他跳着脚喊了半天"畜牲忘恩负义",沈落星洲已经牵着灰驼走出客栈大门了。

    聚源茶楼今早门板全开了。门前石阶扫得干干净净,门楣上挂了新换的灯笼,红纸墨字写着"开市大吉"。三人牵着骆驼走到门口时,昨天那个小丫头正拿鸡毛掸子掸柜台上的灰,看见她们就跑进后堂通报。白掌柜亲自迎了出来,换了件深褐色的绸面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山羊胡都修短了半寸,看着精神了不少。他把三人让进后堂,孙主事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的桌上摊着那根骨签和三册粮草调表——孟老三的真册、胡管事的副本、冯管事的正本,全齐了。旁边还多了一卷崭新的红封卷宗,封皮上盖着兵部大印,显然是孙主事带来的。

    沈落星洲把怀里的骨签和丝帛放在桌上,白掌柜接过去在孙主事面前展开。孙主事拿起来逐字看了一遍,面色沉得像浸了水的石板,看完之后把丝帛折好连同骨签一并收入那卷红封卷宗里,用印泥重新封了口,然后抬起头来冲四人微微颔首:"这份证据与兵部暗档吻合,足以定论。朔方烽火和粮草调拨之事,背后牵扯的不止三关守备,今早已经有人被请去枢密院问话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落星洲三人,语气缓和了些:"你们这一路辛苦了,兵部会记档嘉奖,但不宜公开,毕竟牵连太广。册子上的各项记录兵部已誊录完毕,原件由我带回库房,原册的保管册号会注销,以后不会再有人追着这三本册子跑了。"

    陆仰苍穹听完那串官话眨了眨眼睛,好半天才消化过来,然后猛拍了一下大腿——可惜拍的是裤腰的位置,那三个死结被他一拍震松了,裤子当场滑到膝盖,他手忙脚乱提起来,脸涨得比孙主事的印泥还红。祁月听风笑得趴在桌上锤桌板,连白掌柜都偏过头去咳了两声掩饰笑意。沈落星洲把脸别到一边,肩膀抖了几下,倒是灰毛公驼最淡定,低头啃白掌柜脚边放的一篓新茶饼,啃得咔咔响,白掌柜低头一看篓子缺了半边,哎哟一声把茶饼篓端走了。

    后堂气氛松快了。孙主事起身告辞时冲三人拱了拱手:"三位往后若路过京城,来兵部坐坐,报我名字就行。"他说完又看了一眼灰驼,嘴角抽了一下:"这头骆驼……是你们自己养的?"陆仰苍穹刚系好裤子挺起胸:"俺们镇园之宝!"灰驼这时候正好打了个惊天动地的饱嗝,满屋子茶香混着驼味,孙主事面不改色地拱拱手转身走了,背影在门口晃了一下,似乎在深呼吸。

    白掌柜重新泡了新茶,唐晚舟也正好从后堂另一侧的门走进来,手里捏着一摞纸。她把纸放在桌上推给沈落星洲:"动物园的迁移证和路引,盖好了章,往后你们带骆驼走官道不用再交查验费。"沈落星洲翻开看了看,上面写着"涿州动物园·特种役驼·凭此通行"一行字,下面盖着三个关口的骑缝章——居庸、雁门、宁武,居然全齐了。她抬头看唐晚舟:"你什么时候弄的?"唐晚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白掌柜昨天帮忙找了关口的人补签的,你们不用再挨个跑一趟。"沈落星洲把路引折好放进怀里,忽然觉得这趟活儿从开头到结尾,每一条缝都被这姑娘填得严丝合缝。

    喝完茶白掌柜从柜台下面摸出三包茶饼,用油纸扎好了分给三人:"路上喝,比路边茶棚的强。"陆仰苍穹接过去掂了掂,又看了看灰驼凑过来的脑袋,赶紧把茶饼塞进怀里不让它啃。三人牵着灰驼走出茶楼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京城的街道上铺子全开了张,人声鼎沸,卖糖人的捏面人的耍猴的挤了半条街。灰驼走在人流里目不斜视,倒是陆仰苍穹被一个卖糖葫芦的勾住了脚步,掏了五文钱买了一串举着走,灰驼立刻凑过去啃掉最上面那个山楂,他举着光秃秃的竹签愣了半晌,祁月听风在旁边笑得自拍杆都握不住。

    走了半条街,灰毛公驼忽然停下脚步,尾巴翘起来,扑簌簌从尾巴根部的毛里掉出一块小木牌。沈落星洲低头捡起来一看,牌子正面刻着一行新字:"涿州动物园终身荣誉员工——灰驼",反面是一个崭新的二维码,扫出来是一行字:"谢谢你们。园长留。"三个人蹲在街边盯着那块木牌看了半天,陆仰苍穹先绷不住了笑出了声,祁月听风跟上去笑弯了腰,沈落星洲把木牌系回灰驼的脖子上,拍了拍它驼峰。灰驼晃了晃脑袋,尾巴扫了扫牌角,继续迈着六亲不认的步子往前走,牌子和二维码在它胸口一晃一晃的。

    午后,三个人坐在京城南门口外头一个土坡上,坡下是来来往往的车马,坡顶上有棵老榆树,树荫正好罩着他们。灰毛公驼卧在树根旁边嚼一根不知从哪里顺来的大葱,嚼得满嘴青白沫子,陆仰苍穹坐在它旁边补他那条三截断的腰带,这回他总算买了针线,笨手笨脚地穿了半天针,最后是祁月听风抢过去帮他缝的,缝完打了个方方正正的蝴蝶结,他低头看了看,没吭声,红着脸把腰带系上了。

    沈落星洲靠着树干把靴子里的沙子倒干净,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卧在旁边的灰驼,再看看山坡下往南延伸的官道。唐晚舟已经回涿州了,临走之前塞给她一包新茶叶,说够喝半个月的。白掌柜的茶楼重新开了张,孙主事的红封卷宗已经进了兵部库房。三本册子的编号注销了,二维码木牌挂在灰驼脖子上晃荡,路引揣在怀里贴着胸口。

    "下一站去哪儿?"祁月听风把补好的腰带扔回陆仰苍穹腿上,甩了甩发酸的手指。陆仰苍穹系好腰带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涿州呗,园长还欠俺们一顿庆功饭。"沈落星洲站起来把袍子上的草屑拍掉,牵起灰毛公驼的缰绳。那骆驼站起来抖了抖毛,把吃剩的半截大葱吐在地上,然后迈开步子率先朝南走了,脖子上的木牌和二维码在午后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像一面小小的旗。

    三个人跟在后面走下土坡。陆仰苍穹的腰带第一次系得端端正正,祁月听风的自拍杆挎在肩上拍路边的野花,沈落星洲走在灰驼旁边,影子被斜阳拉得老长,和骆驼的影子叠在一起。远处的路望不到头,但方向对了。

    (全文完)

    #16
  • 孤励

    第十六章

    沿着南下的官道走了两天,路边的农田渐渐变成了连绵的菜地,菜地又变成了密密匝匝的村庄。人烟越来越稠,路上的车马行人也多起来了,赶驴的挑担的推独轮车的络绎不绝。灰毛公驼走在这样的人流里倒是收敛了不少,不再横冲直撞,只是时不时伸长脖子去啃旁边板车上露出来的菜叶子,啃完还咂咂嘴,一副混吃混喝的老江湖做派。沈落星洲不得不把缰绳收短了些,免得它又惹事。

    走到第三天上午,前面一条河拦住了去路。河面不宽,只有一座简陋的木桥横跨两岸,桥面上挤得满满当当——一辆满载陶罐的驴车歪在桥中央,车轴断了,车板斜着堵住整个桥面,碎陶片撒了一地,赶车的老汉急得在桥上团团转,后面堵了十几辆马车骡车,车主们吵吵嚷嚷催着快点,老汉喊破了嗓子也喊不来帮手。陆仰苍穹站在桥头看了看情形,撸起袖子就要上去帮忙抬车,结果踩到碎陶片脚下一滑,整个人趴在桥面上溜了两尺远,铁盔滚到桥边卡在栏杆缝里,他爬起来一只脚还悬在桥外头,被祁月听风一把拽住了裤腰带才没栽进河里。

    "你悠着点!"祁月听风把他薅回来,裤腰带在她手里崩了一声,那根绑腿布又多了条口子。陆仰苍穹蹲在桥边捂着裤腰,一脸绝望,沈落星洲叹了口气,走到歪倒的驴车旁边看了看断轴,回头冲灰毛公驼招招手。灰驼慢悠悠走过桥来,歪头看了看驴车,又看了看地上的碎陶片,然后低下头咬住驴车后厢的横梁,四蹄蹬地,后腿一发力——那辆歪斜的驴车居然被它硬生生拽正了方向,车板吱嘎作响地挪到了桥边,总算空出半边桥面容人通过。后面的车队终于动了,赶车的纷纷冲灰驼竖起大拇指,有个贩枣子的还从车上扔了一把干枣过来犒劳它。灰驼低头把枣子一颗颗捡起来嚼了,嚼完又冲那贩枣子打了个响鼻,意思是"还有没有"。

    过了桥再往南走半日,远远看见一座高大的城楼戳在平原尽头,城墙灰扑扑的横在天际线上一望无际,城门洞来往的人流像蚂蚁搬家一样密密麻麻。祁月听风掏出自拍杆拉长镜头拍了一张远景,糊得跟打了马赛克似的,她啧了一声收回去:"京城比大同府还大。"沈落星洲对照着唐晚舟给的地图看了看,京城南门就在正前方,但她们不急着进城,按唐姑姑传的话,先到城西找悦来客栈落脚。三人沿着城墙根绕了大半圈,从南门绕到西门外,找到一条窄街,尽头果然挂着一块旧木招牌,写着"悦来客栈"四个字,字迹龙飞凤舞得像喝醉了写的。

    客栈比她们之前住过的都大,三层楼,楼下大堂摆了十几张方桌,伙计在桌缝里钻来钻去端菜送酒。掌柜的是个瘦高个,下巴上留一撮山羊胡,正趴在柜台上用一根细竹签剔牙。沈落星洲走上去说要三间房,掌柜的抬眼皮扫了一眼三人一驼,竹签从牙缝里掉下来:"骆驼不能进大堂。"沈落星洲把碎银搁在柜台上,掌柜立刻把竹签捡起来别回耳朵后面,换了一副笑脸:"后院有牲口棚,宽敞,骆驼住得舒坦。"灰毛公驼被牵到后院时满意地看了看那间干爽的棚子,比泰安老店的还大了一圈,它卧下来之前先把隔壁骡子的草料桶舔了半截,骡子往角落缩了缩,不敢吭声。

    三人安顿下来后在二楼靠街的房间里碰头。沈落星洲推开窗户往外看了看,街面上行人如织,隔着三条街隐约能看见一座气派的青砖高楼,门匾上写着"聚源茶楼"四个字,但门板半掩着,门口冷清。那就是白掌柜的茶楼。她关了窗坐下来,把唐晚舟给的茶叶包打开,泡了一壶。茶汤黄绿透亮,喝下去一股清苦回甘,比之前路边茶棚里那些带菜叶味的汤水强了不知多少。陆仰苍穹灌了一大碗,咂着嘴说:"这姑娘救命的本事里还管解渴。"祁月听风靠在床头摆弄她的自拍杆,换了新买的镜头后对焦准了不少,对准窗外拍了一张聚源茶楼的门脸,放大看,门缝里似乎有人影一晃。

    当晚三人正坐在大堂吃饭,隔壁桌坐了两个穿长衫的账房模样的人,酒过三巡聊得声音越来越大。一个捋着胡子说:"听说聚源白掌柜前天回来了,也不知道去哪儿了半个月,茶楼关了大半个月门。"另一个凑过去压低声音:"我听说不是他自己走的,是被人请去兵部喝茶了。能全须全尾回来算是本事。"捋胡子的嘿嘿笑:"回来是回来了,可门还没开呢,说不准过两天又得请走。"两人说完碰了碰杯,又换了个话题聊起粮价来了。

    沈落星洲端着碗喝汤,耳朵把这些话一字不漏收进去了。陆仰苍穹咬着鸡腿冲她挤眼睛,她微微点头示意自己听到了。饭后三人回到房间关好门,沈落星洲把骨签从怀里摸出来看了看,蜡封完好,丝帛原样卷在里面。"白掌柜回来了,但茶楼没开。"她把骨签重新收好,"唐晚舟还没给咱们传信,先等着,别贸然上门。"祁月听风把自拍杆放在枕边,自拍杆新换的镜头反射着窗外的月光,一闪一闪的:"明天我去茶楼附近转一圈,看看能不能碰见唐姑娘。"陆仰苍穹躺在靠窗的床上,鞋也没脱,铁盔扣在脸上当眼罩,嘟囔了一句:"俺明天去街上找找烤鸭铺子,你们办事,俺负责吃饱。"

    第二天早上,祁月听风挎着自拍杆出了门,扮成采风的路人晃到聚源茶楼斜对面的烧饼摊前买了两个烧饼,一边吃一边余光扫着茶楼。门板依然半掩着,但门缝比昨天大了些,隐约能看见堂内有灯光。她正咬着烧饼琢磨怎么凑近一点,茶楼的侧门忽然开了条缝,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丫头探头看了看街上,然后冲她招了招手。祁月听风左右看看,没人注意自己,慢慢走过去,小丫头压低嗓子说:"姐姐是涿州来的吧?唐姐姐让我等您,说您肯定带着个会闪光的物件。"祁月听风愣了一下,拍了拍怀里的自拍杆。小丫头侧身让开门:"进来吧,白掌柜等半天了。"

    祁月听风闪进侧门,穿过一条堆满旧茶叶箱的窄廊走进茶楼后堂。堂内坐了三个人:一个须发花白穿灰绸长衫的老者,面容清瘦但目光锐利,想必就是白掌柜;旁边坐着唐晚舟,换了身藕荷色短褂,正端着茶杯吹热气;对面还坐了个陌生人,是个穿石青官袍的年轻人,腰悬一块象牙腰牌,看样子品级不低,正襟危坐像根竹竿。唐晚舟看见她进来放下茶杯,脸上的表情不慌不忙,冲她点了下头:"来得正好。这位是兵部的孙主事,白掌柜的事他已经帮了忙。"祁月听风的目光在那石青官袍上扫了一圈,心说唐晚舟这路子越走越宽了,连兵部的人都搭上了线。

    白掌柜开了口,声音沙哑但字字清楚:"听说你们手里有根骨签,是老唐当年留下的?"祁月听风点头。白掌柜把手伸出来:"能让我看看吗?"祁月听风犹豫了一瞬,但看了一眼唐晚舟——她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祁月听风从怀里掏出骨签递过去。白掌柜接过来放在掌心看了半晌,拇指摩挲着蜡封上那道细纹,长出了一口气:"老唐啊老唐,你留这东西留了十几年,终于有人把它送到我面前了。"他抬头看向孙主事,把骨签递过去。孙主事接过来仔细看了看,面容肃穆:"这里面的东西,跟我兵部库房里那份密档对得上。粮草调表背后的主使是谁,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唐晚舟放下茶杯,转向祁月听风:"通知沈落星洲和陆仰苍穹,明天上午来茶楼,该交的东西交了,这趟活儿就算到头了。"祁月听风点头,站起来往外走时忽然回头问了一句:"那你呢?你跟我们回涿州不?"唐晚舟重新端起茶杯,镜片后面的眼睛弯了弯:"回。等白掌柜这边事完了,我回动物园接着给骆驼看肚子。园长欠我工钱没结呢。"祁月听风咧嘴笑了笑,推开侧门走了出去,门外的阳光白晃晃地扑了她一脸。

    她回到客栈时陆仰苍穹正蹲在门口啃一只油纸包着的烤鸭,满嘴流油,看见她回来举起鸭腿冲她晃了晃。沈落星洲从二楼窗口探出头,祁月听风仰起脸朝她招招手,嘴里喊了一声:"成了,明天上午收工。"灰毛公驼在后院听到她的声音,打了个响亮的喷鼻,棚子顶上栖着的几只麻雀全被惊飞了,在午后的京城天空里散成一蓬乱影。

    #15
  • 孤励

    第十五章

    涿州动物园的招牌比走的时候更歪了,钉子从木框里松脱大半截,风一吹就嘎吱嘎吱响,像老门牙在打颤。三人牵着三头骆驼走到门口时,园长正蹲在门槛上磕瓜子,听见蹄声一抬头,嘴里瓜子壳喷了半尺远。他瞪着眼珠子看了三秒钟,猛地扑过来抱住头驼的脖子嚎了一嗓子,嚎完又转过去抱长腿驼,灰毛公驼站在旁边等着被抱,但园长直接越过它扑向了陆仰苍穹拽着的缰绳。灰驼愣在原地,毛都要炸起来了,拿脑袋拱了园长腰眼一下,园长这才转身抱住它,把灰驼的上半截脑袋按进自己怀里,灰驼挣扎了两下放弃了,翻了半个白眼。

    女兽医从办公室窗口探出头来,看见三人时愣住了,随即快步走出来。她换回了白大褂,但袖口还沾着一块蓝墨水——大概是大同府师爷那间屋的毛笔蹭的。她目光在三人脸上扫了一圈,然后在沈落星洲胸口停了一下,压低声音问:"都办完了?"沈落星洲拍了拍腰带暗袋的位置,微微点头:"还有最后一桩。"唐晚舟的嘴唇动了动,没再多问,转身推开办公室门让他们进来。

    园长抱着骆驼不肯撒手,鼻涕泡都冒出来了,嘴里嘟囔着"我的孩儿啊可算回来了",三头骆驼一脸嫌弃地挣开他往骆驼圈里钻。灰毛公驼进圈后先巡视了一圈,找了最中间的位置趴下,冲另外两头喷了个响鼻,头驼和长腿驼乖乖卧在它两侧。园长抽着鼻子站起来,看了灰驼一眼,擦掉鼻涕:"这头啥时候成老大了?"祁月听风抱着胳膊靠在圈栏上:"一路都是它当老大,打从出迪化就开始。"园长挠着头走了,嘴里还在念叨"行吧行吧只要回来就行"。

    办公室门关上,唐晚舟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牛皮纸信封封口印着一枚小章,是只骆驼的剪影,跟那些木牌上的二维码是一个风格。她推了推眼镜:"早上刚到的,大同府那晚我走之后,师爷托人快马送来的。"沈落星洲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薄纸,上面写着:"聚源茶楼白掌柜前日被请去兵部问话,至今未归。若有人持骨签上门,暂时避一避。"落款是师爷的私印。沈落星洲把信折好,三人都没说话,窗外的骆驼圈里传来灰驼打呼噜的声音,格外响亮。

    陆仰苍穹打破沉默:"那还去不去京城了?"沈落星洲把信纸压在桌面上想了想:"去。但不去茶楼。先到京城落脚,观望几天,等白掌柜回来再说。"祁月听风坐在窗台上擦自拍杆的镜头:"那这些天住哪儿?京城住店贵,咱们的银子花了大半了。"唐晚舟拉开抽屉又拿出一个小布袋搁在桌上,掂了掂,沉甸甸的:"园长给的,说是你们把骆驼送回动物园,这仨畜牲肚子里没少折腾,算精神损失费。"沈落星洲解开布袋看了看,里面是白花花的碎银,少说三四十两。她重新系好袋子推回唐晚舟面前:"你又早就准备好了?"唐晚舟把布袋推回去:"是园长掏的,他舍不得他的骆驼,但更怕你们甩手不干。你们要真去京城,带上这些,路上用。"

    陆仰苍穹一把抓起布袋揣进怀里,动作快得铁盔差点甩出去:"园长这个好,这个比嗑瓜子强。"祁月听风从窗台上跳下来,拿起自拍杆对着窗外拍了一张——镜头里灰毛公驼正卧在骆驼圈中央,头驼和长腿驼一左一右挤着它睡觉,三头骆驼挤成一团,驼峰交错着像摞了三座小山。她把照片翻出来看看,闪光灯又把灰驼的眼睛照成了两个白洞,笑得差点握不住杆。

    当夜三人在动物园旁边的老旧客栈住下。沈落星洲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推开窗户透气,看见唐晚舟还在办公室亮着灯,趴在桌上写着什么。她穿上外套下楼走到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框。唐晚舟抬头,笔尖顿了顿,把桌上的本子合上。沈落星洲走进去靠着桌沿:"你又在写什么?"唐晚舟把本子推过来,封面写了五个字《涿州驼行录》——里面密密麻麻记了从灰驼出生到出逃到被追回的全过程,每一头骆驼的身世、伤疤、藏过的东西都在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最新一页写着"骨签已取,三册已交,最后一站京城。"

    沈落星洲翻开看了几页,发现里面还有她们的条目——"沈落星洲,赤峰女将,弯刀直刃,忠勇可托。""陆仰苍穹,涿州莽夫,蛇矛铁盔,仁厚可托。""祁月听风,赤峰匪首,双锏自拍,机敏可助。"她看完把本子合上推回去,看着唐晚舟:"你爷爷留下来的东西,你打算写到什么时候?"唐晚舟把本子收进抽屉,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写完了就收工,然后专心当兽医,给骆驼看肚子。"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明天走的时候把灰驼带上。"

    沈落星洲一愣:"它刚回来。"

    "它跟着你们跑熟了,留下来圈里关不住。"唐晚舟重新戴上眼镜,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上京城带着它,说不定比带那把直刀还管用。它认得路,认得人,嘴馋,惹急了还能咬人袖子,多合适。"沈落星洲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你有没有哪件事是不提前算好的?"唐晚舟把桌上的灯拨亮了些,低头继续在册子上写字,嘴里淡淡的:"有。算不了你上京城的结局,那得你自己走完。"

    次日清早,三人在客栈门口整装待发。灰毛公驼已经被唐晚舟从圈里牵出来,脖子上套了新皮绳,驼峰上绑了两袋干粮和一壶水。它站在晨光里精神抖擞,尾巴翘得老高,看见沈落星洲出来就凑过去蹭她肩膀。陆仰苍穹翻身上马时腰带又崩了——还是那条蓝底祥云腰带,缝了三次又裂了,他举着断成两截的布条哀嚎:"俺买条新的不行吗!"祁月听风把自己的绑腿布解下来丢给他,他系上之后气鼓鼓的,两腮鼓得像河豚。

    唐晚舟站在动物园门口送他们。园长蹲在门槛上继续嗑瓜子,嗑一粒抬头看他们一眼,又嗑一粒再看一眼。灰毛公驼走到唐晚舟面前停下来,把脑袋低下去蹭了蹭她的手心,唐晚舟摸了摸它耳根后面的毛,什么也没说。然后灰驼转身迈着方步往南走了,像它早就知道这条路要再走一次。

    三人出了涿州往南走了大半天,在路边一个茶棚歇脚时,灰毛公驼忽然竖起耳朵朝南边官道上望。沈落星洲顺着它目光看去,远远有一人一马正往这边来。近了才看清,马背上坐着个穿靛蓝布衫的中年妇人——唐晚舟的姑姑,永昌布庄的老板娘。她在茶棚外勒住马,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木匣子递给沈落星洲,话不多,就一句:"晚舟让我送来的。说路上开。"

    沈落星洲接过匣子摇了摇,里面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她问唐姑姑:"她人呢?"唐姑姑掉转马头往回走,走远之前回头答了一句:"她去找那个姓白的了。你们到京城之前,她应该已经把白掌柜捞出来了。"说完一夹马腹,马蹄扬起一溜烟尘,往涿州方向去了。

    三人坐在茶棚里拆开木匣——里面是一张叠好的纸条和一小包茶叶。纸条上两行字:"进京城之前别喝外面的茶。这包是我攒的,够喝半个月。白掌柜的事交我,你们到了找城西'悦来客栈'落脚,等我信。"陆仰苍穹拈起那包茶叶闻了闻,皱鼻子:"这茶闻着跟草一个味儿。"祁月听风把茶叶接过去塞进包袱里:"有得喝就不错了,省得你又去路边顺人家的凉茶摊。"沈落星洲把纸条叠好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灰毛公驼的背。灰驼喷了个响鼻,迈步朝南走去,步子比之前从容多了。

    南下的官道在秋日午后的阳光里延展开来,两旁的庄稼地一片金黄,风吹过时谷穗唰唰响。远处的山影渐渐矮下去,地平线在视线尽头铺开一片开阔的平原——京城的方向就在那平原尽头。沈落星洲跟在灰驼身后走着,怀里的骨签贴着胸口微微发烫,那包茶叶在祁月听风的包袱里晃荡出细碎的沙沙声,像唐晚舟隔着半程路还在嘱咐什么。陆仰苍穹骑着马走在最后面,哼的小调终于成调了,是跑调跑到没边的《小放牛》,祁月听风听了几句实在受不了,拿自拍杆敲了他马屁股一下,马跑了,他箍着马脖子嚎了一嗓子,灰驼头也不回地往前走着,驼峰在日光里一晃一晃的。

    #14
  • 孤励

    第十四章

    大同府的东门在天亮后半个时辰才开。守兵昨晚显然被戒严折腾得够呛,一个个哈欠连天,盘查得稀稀拉拉。沈落星洲三人在城门洞里蹲了一夜,站起来时腿麻得走不动道,陆仰苍穹把铁盔摘下来当板凳坐了一宿,屁股上扣出个圆印子,站起来时铁盔还粘在屁股上甩不掉,祁月听风笑了半炷香才帮他把头盔抠下来。灰毛公驼倒是精神抖擞,换了新药之后肚皮上的伤收口更好,昨晚又啃了泰安老店半槽子草料,这会儿正站在晨曦里把毛舔得油光锃亮,翘着尾巴在城门洞里踱来踱去,活像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出了大同府往南走,路是回涿州的方向。三人走得不急,反正册子已经交出去了,身后也没人追——疤脸那帮人还在大同府衙里守着空偏院等唐晚舟呢,完全不知道册子已经在龙王庙供桌底下躺着等交接了。日光暖洋洋地照着,路两边的野花开得正盛,沈落星洲索性让骆驼放慢了步子,自己也靠在驼峰上闭眼打了个盹。灰毛公驼走路稳当,驼峰软乎,她靠上去不到五息就睡过去了,梦里全是二维码木牌飞来飞去追着她扫码。

    陆仰苍穹骑着黑马在旁边跟着,嘴里叼根草茎哼小调,哼着哼着调子跑了,变成哭丧的腔调。祁月听风拿自拍杆敲他头盔:"你别嚎了,跟坟头念经似的。"陆仰苍穹把草茎吐掉:"俺这是高兴!总算不用再钻狗洞翻城墙躲追兵了!"他说着从怀里掏出那半壶一直没舍得喝完的酒,仰脖灌了一口,呛得直咳嗽,又把壶递给祁月听风。祁月听风接过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这酒兑水了吧?"陆仰苍穹瞪眼:"胡说!这是迪化客栈顺出来的!"沈落星洲在驼背上闭着眼伸出一只手把酒壶接过去抿了一下,又递还回去,嘴里含糊地说了句:"是兑水了。"陆仰苍穹抢回酒壶抱在怀里不吭声了,脸拉得比马脸还长。

    走了一上午,前面路边出现一座破旧的山神庙,庙前有棵老槐树,树荫铺了一地。三人决定歇晌,把骆驼拴在树荫底下,陆仰苍穹钻到庙里想找点干柴生火煮茶,结果从供桌底下拖出半袋硬邦邦的干饼,不知是哪个过路的香客留下的。他捏了捏饼,梆硬,举起来当盾牌敲了一下自己的铁盔,嗡一声响。他咧嘴笑道:"这玩意儿比俺的头盔还结实。"祁月听风把干饼掰碎了泡在水囊里等它发软,灰毛公驼凑过来闻了闻,扭头走了,连它都不稀罕吃。

    沈落星洲靠着树干翻唐晚舟给她的那卷地图,翻到最后一页时忽然发现夹层里又有一张小纸条。她抽出来展开一看,上面写着:"头驼屁股里的东西也记得取出来。"她愣了一瞬,猛地抬头看向正卧在树荫下打盹的头驼。那骆驼睡得四蹄朝天,肚子一鼓一鼓,尾巴垂在一边。沈落星洲站起来走过去蹲在它屁股旁边,陆仰苍穹叼着泡软的饼凑过来:"咋了?"祁月听风也放下自拍杆围拢过来。沈落星洲压低声音:"唐晚舟说这骆驼屁股里还有东西。"

    陆仰苍穹把饼从嘴里拿出来,瞪圆了眼睛:"啥?屁股?"沈落星洲没理他,拿刀尖轻轻拨开头驼尾巴根部的毛——那里果然也有一道旧疤,比灰驼和头驼肚皮上的都小,缝线也粗些,一看就是仓促缝上的。她抿了抿嘴,拿刀尖挑开线结,头驼哼都没哼一声,睡得跟死过去一样。她小心地剖开表皮,指尖探进去摸到一个硬硬的条状物,比食指长些,细圆,像根骨签。她抽出来一看,果然是一根打磨光滑的骨签,约莫三寸长,两头用蜡封着。她拿小刀剔掉蜡封,骨签中间是空心的,里面塞着一卷极薄极细的丝帛。

    她把丝帛慢慢抽出来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了百来个小字,字迹老练苍劲,跟之前见过的所有笔迹都不同。开头一句写道:"老夫唐老镖,押镖三十年,偷得军机粮草调表之事若传至京城,则三关守备必有大祸。然此事凶险,非一人可担。故留此签于驼后,以待有缘人——若你读到此处,说明已过三关,册子已交,此间事了。然世上还有一桩事须你知晓:守备背后另有其人,朔方烽火并非边患,实乃朝中权贵调兵之计。粮草调表乃其把柄,若欲釜底抽薪,需持此签往京城南门'聚源茶楼'找姓白的掌柜,将此签示之。切记,此签只能示一人。"

    三人读完,围着那根骨签沉默了半晌。陆仰苍穹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老镖师还留了一手?"祁月听风把丝帛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合着册子交完还不算完,还得上京城?"沈落星洲把丝帛重新卷紧塞回骨签内,捏着骨签来回在指间转了两圈,然后塞进腰带最里层的暗袋里。她低头看了看头驼,那骆驼依然睡得四仰八叉,完全不知道屁股里的东西已经被掏出来了,尾巴还微微扫了两下。她伸手拍了拍它肚子,它翻了个身继续睡。

    "上不上京城?"祁月听风抱着双锏靠过来问。沈落星洲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所有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赤峰路上遇到陆仰苍穹开始,到涿州动物园牵出三头骆驼,到丰镇赛驼遇灰驼露馅,到迪化取图、唐晚舟出现,到三关搜齐册子,到大同府交册、翻后墙救人,到头驼屁股里又掏出这根骨签。每一步都像被人算好的,每一步的前面都嵌着下一步。她抬头看了看天,日头正挂在头顶,远处涿州的方向还有一天半的路程。

    "先回涿州。"她把骨签按了按确保不会掉出来,"把这仨畜牲还给动物园,然后去京城。"

    陆仰苍穹把泡软的饼一口塞进嘴里嚼着,含糊地点头:"行,俺跟你去。京城有烤鸭,俺早就想吃了。"祁月听风拍了拍自拍杆上的灰:"京城人多,我正好试试新买的大光圈镜头。"沈落星洲站起来,牵起头驼的缰绳把它拽醒,头驼迷迷瞪瞪站起来打了个响鼻,尾巴甩了甩,伤口已经自动合上了,看不出刚刚被人掏过一根签子。灰毛公驼从树下踱过来,挤到沈落星洲和头驼中间,拿脑袋拱了拱她手心。她低头看着它,忽然觉得这畜牲的眼神跟唐晚舟有点像,都是那种知道很多事但只挑着说一点的样子。

    三人重新上路,日头偏西时已经过了白土镇。走了半天,歇了半晌,又走了半天,涿州方向的炊烟已经在前方升起来了。灰毛公驼走在最前面,步子轻快得几乎像在跳,驼背上的旧伤疤在斜阳里泛着细碎的光。沈落星洲坐在头驼背上,摸着怀里的骨签,心想这一趟还没走完,但至少先回到了原点。而原点那头,园长大概还蹲在动物园门口嗑瓜子呢。

    #13
  • 孤励

    第十三章

    北行的路越走越宽,从羊肠小道变成了能并排走两辆大车的土道。路两旁渐渐有了农田和稀疏的村落,炊烟在暮色里袅袅升起来,空气里飘着烧秸秆的味道。三头骆驼走在这样的路上步子明显松快了不少,灰毛公驼甚至开始边走边啃路边篱笆上晒着的干辣椒,啃完一串又去够下一串,被陆仰苍穹连拽带哄拉回正路时嘴角还挂着两片红彤彤的辣椒皮。

    第三天傍晚,大同府的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比之前三关都要气派,青砖砌的城楼高耸入云,城墙上垛口密布,城门洞能并排过四辆马车。但三人还没来得及细看这气派,先看见的是城门口乌泱泱的人——肩挨肩挤着往外涌,拖家带口的,背着包袱的,赶着驴车的,老百姓像河水倒灌一样从城门洞里往外淌。沈落星洲勒住骆驼,拽住一个扛着铺盖卷的大娘问怎么回事,大娘一脸惊慌:"城里戒严了!说是从迪化那边来的官差封了府衙,挨家挨户搜什么册子!有外地口音的人全被抓去问话!"说完挣开她的手就跑了,铺盖卷差点抖散。

    祁月听风把自拍杆拉长对准城门方向拍了一张模糊的远景,图像里果然看见城门两侧站着穿青灰短打的兵丁,挨个盘查出城的人,手势跟疤脸那帮人一模一样。"他们比咱们先到了。"祁月听风收起自拍杆,脸色凝重。陆仰苍穹把蛇矛往地上一顿,铁盔歪着:"那咋整?册子在咱怀里揣着,城也进不去,总不能扛着三本账本在野地里过年吧?"

    沈落星洲把三头骆驼牵到路边的一片杨树林里,蹲在树根下摊开地图。她手指在大同府城东画了个圈:"这里有个老镖局,唐晚舟她爷爷当年押镖时挂过号的地方。地图上标的客栈和食铺都跟普通地名一样,但这一处——"她点了点一个叫"泰安老店"的位置,"旁边有个小字'马头',走镖的行话里'马头'就是接头点。唐晚舟提过,她爷爷有事就留信在老店柜上。"陆仰苍穹眼睛一亮:"那咱摸进去?"沈落星洲摇头:"城门进不去,绕城墙走,城东有个水门,从那儿翻。"

    天彻底黑透之后三人牵着骆驼沿着城墙根摸到了城东水门。说是水门,其实就是一条从城墙底下穿过的水道,铁栅栏锈了一半,水浅得只没脚踝。灰毛公驼第一个踩进水里,走了一步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扭头冲后面的人嫌弃地喷了个响鼻——意思是水太浑。三人依次蹚水钻过栅栏缝隙,陆仰苍穹过去时铁盔撞在铁条上"铛"一声,吓得他赶紧捂住头盔蹲下,等了半天没动静才继续走。水门内侧是一条黑乎乎的小巷,堆着烂菜叶和破筐,三个人挤在墙根底下把靴子里的水倒干净,整理好被泡湿的下摆,然后沿着巷子摸进了大同府的夜色里。

    泰安老店开在城东一条热闹的夜市街尽头,铺面不大,门口挂着两盏旧灯笼,写着"泰安"两个字。店里热气腾腾坐满了人,跑堂的端着面条和卤肉在桌缝里钻来钻去。三人把骆驼拴在店后院的牲口棚里,灰毛公驼立刻把脑袋伸进隔壁骡子的草料桶里开吃,骡子瞪它一眼没敢吱声。沈落星洲推开店门走进大堂,径直走到柜台前,掌柜的是个胖墩墩的中年人,脑袋剃得锃亮,正拨算盘珠子。她压低声音说:"押镖老唐留过东西吗?"胖掌柜拨算盘的手指顿了顿,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浑身泥水的陆仰苍穹和举着自拍杆假装拍照的祁月听风,慢吞吞地弯下腰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半个月前有个姑娘留下的,说有人提'老唐'就给。"

    沈落星洲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薄信纸,字迹是唐晚舟的:"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在大同府衙里了。守备的人追得太快,我提前过来拖住他们,给你们腾时间。册子拿全了之后交给城西'永昌布庄'的老板娘,她是我姑姑。从布庄后院有条暗道通城外,出去之后往北走二十里有座龙王庙,庙里供桌底下有个石匣子,把三本册子放进去就行,后面的事会有人接应。别来府衙找我,我能脱身。"信纸末尾一行小字:"灰驼的伤口该换药了。"

    陆仰苍穹凑过来看完信,一张脸皱成一团:"她把咱们支走,自己钻进府衙里头跟守备的人周旋?"祁月听风把自拍杆往桌上一拍:"她一个人咋扛得住?"沈落星洲把信纸折好收进怀里,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朝门外走:"先去城西布庄放册子,然后去府衙。"胖掌柜在后面喊:"你们把骆驼牵走!它把我后院草料桶啃了半截!"沈落星洲头也没回:"先放你这儿,回头来取。"

    三人摸到城西永昌布庄时已经过了亥时,街面上人稀了。布庄门板关着,沈落星洲照着信上说的在门环上敲了四下,两轻两重。门板吱呀开了条缝,一个穿着靛蓝布衫的中年妇人探出头来,眉眼跟唐晚舟有几分像。沈落星洲把三册粮草调拨记录递过去,妇人接过去翻也没翻直接塞进怀里,侧身让开一条道:"后院暗道口在布匹架子后面,掀开青砖就是。出去往北走二十里龙王庙,快去快回。"三人穿过堆满布匹的库房,祁月听风掀开墙角一块松动的地砖,下面果然是个黑洞洞的窄洞,窄得只够一人侧身通过。陆仰苍穹侧着肩膀挤进去时又卡住了,沈落星洲从后面踹了他一脚才把他踹进洞里。

    从暗道出来已经是在城外一片乱坟岗后面。夜风刮着坟头的纸幡哗哗响,陆仰苍穹缩着脖子走得飞快,三人在月光下连跑带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在路边看见一座破败的龙王庙。庙门半塌,供桌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沈落星洲掀开供桌底下的一块松动的石板,果然露出一只半尺见方的石匣子。她把三本册子码进匣内合上盖子,石板复原。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大同府方向看:"册子放好了,现在去找唐晚舟。"

    祁月听风握了握双锏:"府衙里人多,硬闯不是办法。"陆仰苍穹把蛇矛扛好:"俺去正门闹事引开他们,你们从后墙翻进去救人。"沈落星洲摇头:"你别去正门,他们认得你。我一个人进去,你们两个在府衙后墙外接应。我进去找到唐晚舟,带她从后墙翻出来,你们接住就行。"祁月听风拦住她:"你知道她在府衙哪个屋?"沈落星洲掏出唐晚舟那封信,凑在月光底下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小字上,她盯着"灰驼的伤口该换药了"看了三遍,忽然把信纸翻过来,对着月光照了照——纸背果然又有一行极浅的铅笔字,用指甲划出来的印记:"府衙西角偏院,窗户朝北,门锁是旧的。"沈落星洲嘴角一勾:"这姑娘留后路向来留两层。"

    三人摸回大同城墙下时府衙方向的灯火已经熄了大半。沈落星洲翻过府衙后墙落在偏院墙角,贴着墙根摸到西角那间屋前。门锁果然是旧的,锈得发黑,她拿刀尖轻轻一别锁簧就弹开了。推门进去,屋里漆黑,窗台上有个人影正背对着她,听到动静慢慢转过身来——唐晚舟坐在椅子上,双手悠闲地搭在扶手上,面前桌上摊着半盘花生米和一壶茶,看见沈落星洲进来,她推了推眼镜,微微一笑:"比我想的快了半炷香。"

    沈落星洲一愣:"你不是被关起来的?"唐晚舟嗑了一颗花生米:"抓是抓了,但关我的是府衙的师爷,我爷爷当年跟他喝过酒。他把我关在偏院就出去应付迪化来的人了,等这边风声过去就放我走。"沈落星洲看着她盘子里剩下的花生米和已经凉了的茶,好半天才吐出一句话:"那你给我们留那封信……"唐晚舟站起来拍了拍袍子:"留个保障而已。万一师爷不给面子呢?现在册子放好了?"沈落星洲点头:"龙王庙供桌下面。"唐晚舟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往外看了看,夜空晴朗,星子密布:"行了,最后一件事做完,咱们可以撤了。师爷说后天迪化那边的人查不到东西就会收队走人,到时候我去龙王庙取册子交给该交的人。你们先出城,别在这杵着惹眼。"

    沈落星洲看着她风轻云淡的脸,忽然想起这一路从赤峰到涿州到迪化到居庸到雁门到宁武再到大同,绕过多少次关卡,挨过多少顿骆驼口水,掀开过多少块石板和骆驼肚皮,最后全落在这间偏院里一盘花生米半壶茶上。她忍不住笑了出来。

    唐晚舟看她笑,也跟着弯了弯嘴角,从袖筒里掏出最后一瓶药膏塞进她手里:"这个是给灰驼的,抹完伤口刚好全好。你把它带回涿州吧,动物园缺头镇园之宝。"沈落星洲把药膏攥在手里,转身翻出窗台时回头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回动物园?"唐晚舟坐回椅子上重新剥花生,镜片后面的眼睛弯着,声音轻轻的:"等这些破事完了就回。园长还欠着我三个月工钱呢。"

    沈落星洲翻过后墙落在地上,祁月听风和陆仰苍穹正蹲在墙根底下等她,两人一左一右把她夹住:"人呢?""找到没?""咋样?"沈落星洲把药膏塞进怀里,冲两人咧嘴笑:"走,回泰安老店把灰驼赎出来,连夜出城。"陆仰苍穹把铁盔往后一推:"那畜牲还没换药呢。"沈落星洲拍了拍怀里的瓷瓶:"刚拿了新药。走吧,趁天没亮。"

    三人沿着来时的路摸回泰安老店后院。灰毛公驼正躺在草料堆里打着响亮的呼噜,旁边那只骡子缩在墙角不敢靠近。沈落星洲蹲下去给它肚皮上的伤口换了新药,灰驼迷迷糊糊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下,又闭上继续睡。她拍了拍它的驼峰站起来,月光从后院棚顶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灰驼的背上,把那些旧伤疤和磨平的驼毛照得发白。

    天快亮了,大同府的东门还没开,三个人三头骆驼挤在城门洞旁边的阴影里等着。灰毛公驼靠在沈落星洲身边打着小呼噜,长腿驼趴在地上啃自己的脚趾,头驼站在最前面望着城门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白光。陆仰苍穹靠着驼腿打盹,祁月听风把自拍杆搂在怀里当枕头,沈落星洲靠着灰驼的驼峰坐着,望着那条逐渐变亮的天光,觉得这一趟应该快到头了。

    #12
  • 孤励

    第十二章

    三头骆驼跑疯了。灰毛公驼甩开四蹄像一道灰色的闪电,长腿驼紧随其后步伐飘忽得像踩着云,就连一向稳重的头驼也被带得狂奔起来,驼峰上的毛被风梳成背头。沈落星洲伏在花马背上攥紧缰绳,风刮得她睁不开眼,耳朵里只有蹄声和喘息。陆仰苍穹的黑马跑得舌头耷拉出半尺长,他一边拍马脖子一边喊:"再撑撑!到前面换驴!"祁月听风在最后面骑着长腿驼,自拍杆绑在驼鞍上,闪光灯被颠得自动乱闪,每一闪都照亮身后空旷的荒野,幸好疤脸那队人还没追出视野。

    天黑后他们在一个叫"柳沟"的小村歇了半个时辰。说是歇,其实就是把骆驼拴在村口的老柳树下,灌了水,往它们嘴里塞了两把干草,然后三人轮流靠着树干打盹,每人眯不到一刻钟就被灰毛公驼用脑袋拱醒,它自己吃饱了水草精神抖擞,转着圈催他们上路。沈落星洲揉着酸痛的腰站起来,借着月光看了看地图,手指从雁门关划到宁武关之间那条线:按正常脚程两天,但照他们这个跑法,明天下午就能到。祁月听风打了个哈欠把自拍杆收进怀里,又掏出来照了照自己脸,发现灰头土脸活像个逃荒的,赶紧抹了两把又塞回去。

    继续上路后换陆仰苍穹骑灰毛公驼。他把铁盔扣紧,刚爬上驼背坐稳,灰驼忽然猛一甩头把他掀了下来,他屁股着地滑出两丈远,旧伤加新伤捂着后腰直抽气。沈落星洲摇头:"你下来,它不想驮你。"陆仰苍穹爬起来拍掉土,讪讪地爬回黑马上嘟囔:"俺还不稀罕骑你呢。"灰驼甩着尾巴走到队伍最前面去了,步子依然稳稳当当,看不出跑了整整一夜的疲态。

    第二天晌午,远远地终于看见了宁武关的城楼,比居庸和雁门都要高大,城墙用黄土夯成,在烈日下泛着苍白的光。奇怪的是城门口排着一长溜骡车牛车,挤满了赶集的百姓,守兵挨个翻检车上货物,查得极细,队伍半天才往前挪一步。沈落星洲勒马停在远处观察了片刻,眉头拧起来:"查这么严,守备的人肯定先到了。"陆仰苍穹抻着脖子看:"那咋办?硬闯?"祁月听风拍了一下自拍杆:"要不我上去拍一张说我们是采风的?"沈落星洲没接茬,目光在城门西侧扫了一圈,忽然看到城墙角下有个废弃的排水沟,铁栅栏被草堵了半边,开口窄但勉强能塞进一头骆驼。

    她把三头骆驼赶到城墙角,蹲在排水沟前拽了拽铁栅栏,锈得厉害,她拿弯刀撬了几下就松了。祁月听风把自拍杆探进沟里照了照,里面黑漆漆的,隐约有水流声,沟壁长满青苔,但能走。沈落星洲冲两人打了个手势,第一个钻了进去。灰毛公驼跟在后面低头挤过栅栏时卡了一下,肚皮蹭在铁棱上蹭出一道红印,它哼了一声硬挤过去,头驼和长腿驼见状有样学样也挤进来,陆仰苍穹的黑马死活不进去,最后他只能把马拴在沟外树根上拍了两下让它自己找草吃。

    排水沟弯弯曲曲走了半炷香的功夫,出口在关内一片堆满柴火的空场后面。沈落星洲从沟口探出头扫了一眼,空场无人,远处粮仓的屋顶露出一角。她带着队伍悄无声息地摸到粮仓侧门,门上挂着把新锁,铁片锃亮,显然刚换过。她刚要掏刀撬锁,灰毛公驼忽然凑过去,张嘴咬住锁头一拽——那锁居然没锁死,被它轻轻一扯就开了。三人愣了一瞬,祁月听风低声说:"这畜牲连撬锁都会?"沈落星洲推开门闪身进去,回头看了一眼灰驼,灰驼正若无其事地舔着嘴边的铁锈,眼神坦然得像在说"顺手的事"。

    库房里面比居庸和雁门的都大,一排排木架堆满麻袋和木箱。沈落星洲扫了一圈没见人,正想找册子,灰驼忽然冲着角落一个半开的柜子连打了三个响鼻。她走过去拉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卷册子,她翻了翻,第三卷正是粮草调拨正本,封皮上盖着宁武关的骑缝大印,和孟老三给的册子、胡管事的副本叠在一起严丝合缝。她把正本揣进怀里,转身要走,库房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和人声。

    "冯管事,就是这间库房?"一个粗嗓门问。"对,守备大人派人来查册子,我这刚锁的门……怎么开了?"另一个声音答,带着惊愕。沈落星洲背靠木架屏住呼吸,陆仰苍穹握紧蛇矛,祁月听风把自拍杆举起来调到闪光模式。门被推开了,先进来的是个穿灰布短褂的壮汉,腰间佩刀——又是疤脸的人,来得真快。他后面跟着个干瘦的老头,想必就是冯管事。疤脸的人刚要往里迈步,灰毛公驼从木架后面探出脑袋,张嘴一口叼住那壮汉的刀鞘往外一抽,整把刀连鞘飞出去撞在墙上"当"一声脆响,壮汉愣住回头的瞬间,沈落星洲从侧边闪出来一记手刀劈在他颈侧,他扑通倒了。冯管事吓得往后一跳,张嘴要喊,祁月听风的自拍杆已经顶到他鼻尖跟前,闪光灯亮了三下晃得他眼前一片白。

    "别出声。"沈落星洲压着嗓子,把冯管事拽到墙角,"守备的人来查册子,你给了没有?"冯管事哆嗦着答:"没……还没给,我刚要开柜子就看见门开了……"沈落星洲从怀里掏出正本在他眼前晃了一下:"这个我拿走了。你回头就说柜子被人撬了,册子丢了,其他什么都不知道。"冯管事连连点头,眼睛瞟了一眼地上晕过去的壮汉,又瞟了一眼叼着刀鞘嚼得正欢的灰毛公驼,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三人带着三头骆驼从库房后门溜出去,拐进一条堆满酒坛的小巷。巷子尽头是宁武关的西门,比正门窄,守卫只有一人靠在墙上打盹。陆仰苍穹掏了五两银子悄悄塞进守卫手里,压低声音说:"家里骆驼病了急着出去看兽医。"守卫捏着银子看了一眼三头壮得能踢死牛的大骆驼,又看了一眼陆仰苍穹真诚得冒泡的圆眼睛,挥挥手放行了。三人牵着骆驼从西门鱼贯而出,身后宁武关的城楼在夕阳里投下长长的阴影。

    出了关往北走出一里地,三人才停下来喘气。沈落星洲把三卷册子并排摆在草地上——真册、副本、正本,厚厚一摞。她翻了翻,发现三本加起来正好是完整的粮草调拨记录,从屯粮到调动到交接每一笔都有,最后还有一页汇总表,上面盖着三关库房的总章,一看就是一套系统的东西。祁月听风瘫在地上抱着自拍杆:"咱们这是把人家老底全端了。"陆仰苍穹蹲在地上搓裤衩上的泥:"那这玩意儿交给谁?咱总不能扛着它满世界跑吧?"沈落星洲把三册重新包好塞进怀里,站起身望向北方。地图上标注的这条路再往前走,是通向大同府的方向,唐晚舟之前提过一句,但没细说。

    灰毛公驼走过来蹭了蹭她肩膀,然后扭头朝北方喷了个响鼻。沈落星洲低头看了它一眼,那畜牲的眼睛里映着最后一抹霞光,从容不迫的,像早知道了终点在哪里。

    "往北走。"她把地图叠好揣回怀里,"找人。"三人重新跨上骆驼时,身后宁武关方向隐隐传来号角声,想必是疤脸的人发现人丢了,正封关搜人。但那些声音追不到北边的旷野上来。灰毛公驼迈开步子踩着暮色往北走,蹄声沉稳从容,像走了千百回。沈落星洲坐在驼背上,三卷册子贴着胸口,温温热热的。她看着前方沉下来的夜,心想唐晚舟这会儿大概还在涿州动物园的办公室里翻旧账本,而园长大概正蹲在骆驼圈门口嗑瓜子骂天气,一切都还来得及。

    #11
  • 孤励

    第十一章

    穿着居庸关守兵的旧号衣走夜路实在不是件舒服的事。陆仰苍穹那件领口小了一圈,铁盔卡在脑袋上像顶了个搪瓷盆,走三步就要伸手往上推一下;祁月听风把号衣下摆撕掉一截改成短褂,露出里面她原本的黑色夜行衣,远看活像上半截守卫下半截土匪;沈落星洲最合身,但袖口长出一大截,她用剔骨刀割了边,布茬子毛拉拉的随风飘。三头骆驼走在北去的小道上,灰毛公驼走在最前面,步子比前些天稳当多了,唐晚舟的药膏确实好用,它肚皮上的伤口已经开始收口,它走路时也少了之前那种醉醺醺的摇晃,多了几分正经老兵的派头。

    天亮时三人到了一个小镇子,叫白土镇,说是镇子也就二三十户人家挤在一条土路两边,路中央有口辘轳井,井边蹲着个洗脸的货郎。陆仰苍穹渴得嗓子冒烟,冲过去抢过辘轳把就往桶里按,货郎抬头刚要骂,看见他身上那件半吊子号衣和肩膀上扛的丈八蛇矛,生生把话咽了回去,端着洗脸盆就躲回了屋里。祁月听风摇着头走到井边打了桶清水给骆驼喝,灰毛公驼低着头灌水的工夫,她低声问沈落星洲:"雁门关还有多远?"沈落星洲摊开地图看了看,手指在一条虚线标的路线上划过:"翻过前面那道岭就是雁门地界,快的话明天午前能到。"

    三人灌满水囊重新上路。翻那道岭的时候出了岔子——灰毛公驼走到半山腰忽然停下来,竖起耳朵朝岭北方向听了半天,然后掉头就往回走。陆仰苍穹拽着缰绳被它拖着退了十几步,整个人在碎石坡上划出一道土沟,嘴里喊着:"你干啥!方向错了!"灰驼不理他,固执地往南退,沈落星洲上前拦住驼头看了看它耳朵转动的方向,又蹲下把耳朵贴在地面听了片刻,然后站起来面色一沉:"前面有马蹄声,至少十几匹,跑得很快。"祁月听风把自拍杆举起来对准岭北方向拉近镜头,模糊的取景框里隐约有一队骑影在快速接近,烟尘扬起老高。

    "掉头,先回白土镇。"沈落星洲当机立断。三人赶着骆驼退回岭南山脚的白土镇,货郎还在屋里没敢出来,镇子空荡荡的。沈落星洲把三头骆驼牵进一间废弃的羊圈,用干草盖住驼背,三人缩在羊圈土墙后面透过墙缝往外看。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那队骑兵果然从岭北冲了下来,清一色深灰短打,腰挎短刀,领头那个脸熟得很——石门峪驿店里被灰驼扯掉袖子的疤脸大汉,膀子上缠着条新布条,身后跟了十几个骑手,在镇口勒住马扫了一圈,疤脸大汉舔着嘴唇骂了句什么,一抖缰绳带着队伍往西边的岔路追去了。蹄声渐渐远去,扬起一溜黄土。

    三人从羊圈里钻出来,灰毛公驼甩掉头上的干草,不屑地喷了个响鼻。陆仰苍穹抹了把汗:"这畜牲耳朵比俺媳妇还灵。"沈落星洲重新整好地图:"他们在西边岔路上追一阵发现没人就会折回来,咱们得赶在他们回头之前翻过那道岭。现在就走。"三人牵着骆驼以从所未有的速度往岭北冲,灰毛公驼四条腿倒得飞快,头驼和长腿驼被它带着也跑起来了,陆仰苍穹的黑马跟在后面喘粗气,铁盔颠得直打后脑勺。翻过山岭时日头正挂头顶,岭北是片开阔的谷地,远处灰蒙蒙的城墙横在两山之间,比居庸关窄小些,城楼上的旗子在风里绷得笔直。

    雁门关到了。沈落星洲在半山腰停下喘气,用地图对照了一下方位,关墙北侧没有侧门,只有正门和西角一个运水的小闸口。她正想着怎么混进去,灰毛公驼忽然又竖起耳朵,然后扭过头往南看了一眼——南边山道上,隐约又有烟尘升起。疤脸那队人显然已经发现追错了方向折了回来。

    "没时间绕了。"沈落星洲把号衣领子扯正,拍了拍灰毛公驼的脖子,冲陆仰苍穹和祁月听风一摆手:"走正门。就说我们是居庸关库房派来送交接文书的。"陆仰苍穹瞪眼:"文书呢?"沈落星洲从怀里掏出孟老三给的那卷真册子晃了晃:"这就是。"她把封条重新贴好,把卷宗夹在臂弯里,牵着骆驼就朝雁门关城门走去。身后灰毛公驼昂首挺胸,步子不紧不慢,真像个护着机密军资的老兵。

    雁门关城门口的守卫比居庸关少,只有四个兵丁靠墙坐着打牌。沈落星洲走上前亮出孟老三那卷册子的封条,口齿清楚:"居庸关库房派送文书,急件,须面呈关内库房管事。"领头守卫瞥了一眼封条上的朱印,又看了看她身后牵着骆驼扛蛇矛的陆仰苍穹和握双锏的祁月听风,眉头拧起来:"送文书的还带战兵?"沈落星洲面不改色:"沿途不太平,刚从迪化那边绕过来。"守卫半信半疑地翻开册子封皮瞄了一眼,密密麻麻的粮草数目和经手签字让他眼睛花了,他合上册子还回去,朝关内努了努嘴:"库房在城西头第三排,找胡管事。"三人赶紧牵骆驼进门,灰毛公驼进门时故意歪头蹭了一下守卫的肩膀,守卫下意识摸口袋,发现钱包还在,这才松了口气。

    雁门关库房比居庸关的简陋得多,就是一排青砖平房,门上挂块铁牌。胡管事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戴着一副缺腿眼镜,正低头在灯下抄账本。沈落星洲递上册子时他头也没抬,接过去翻了翻,忽然手指一停,凑近了仔细看封皮内侧一行极小的铅笔字——那是孟老三写的小字:"老唐孙女派来的人,真册在此,副本收好。"胡管事推了推眼镜,抬起头把三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不紧不慢地拉开脚边的铁皮柜子,从底层取出一卷用灰布裹着的册子递过来:"雁门副本在这儿。宁武的正本你们还要往西走两天,那边管事姓冯,你跟他说'北山运草'就行。"他顿了顿,又说:"守备那边今早飞鸽传书来了,说居庸关有人盗取册子。你们要走就赶快,天黑前出不了关就被封在里面了。"

    沈落星洲把副本塞进腰带和真册并排放好,冲胡管事抱了抱拳转身就走。走到库房门口时她脚步一顿,回头问了一句:"老唐的孙女,以前来过雁门关吗?"胡管事低着头继续抄账本,声音淡淡的:"来过两回。上回是三个月前,牵了头灰骆驼,说跑丢了找不着,让我记着有人来取册子就递上副本。"他说完抬起头朝窗外看了一眼,灰毛公驼正站在院子里低头啃墙角的野草,胡管事眯着眼看了它片刻,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原来找着了。"

    三人赶着骆驼从西门出雁门关时,南面山道上的烟尘已经逼到关外三里了。疤脸大汉的骑兵队正全速朝雁门冲来,领头那匹马的影子在斜阳下拉得老长。沈落星洲回头看了一眼城门方向,守卫还没发现异常,但最多半个时辰疤脸就会冲进关里。她猛拽缰绳把灰驼转向正西,冲陆仰苍穹和祁月听风喊:"跑!下一个点宁武关!两天的路,咱们一天半跑完!"灰毛公驼第一个迈开蹄子冲刺,长腿驼紧随其后,头驼慢了一步但被陆仰苍穹的黑马踹了屁股也窜起来了,三头骆驼两匹马带着三个人在暮色里往西狂奔,掀起漫天尘土。

    西边天际最后一抹霞光正在收敛,远处宁武关还看不见轮廓,但沈落星洲知道它就在那片沉沉的暮色后面,正等着他们。灰毛公驼跑在最前面,驼峰在颠簸中一高一低地晃着,像两座移动的小山包。陆仰苍穹趴在黑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雁门方向,远远地听见城楼上似乎响起了号角声——疤脸的人,进关了。

    #10
  • 孤励

    第十章

    阴山北麓的小道比三人预想的还要难走。说是路,其实不过是被野羊踩出来的碎石沟,两边是陡峭的荒坡,夜里走一步滑两步,骆驼蹄子踩在石头上咔咔响,火星子直冒。灰毛公驼那半壶酒的劲头还没散透,走路左摇右晃,时不时一头栽进旁边的灌木丛里,挣扎半天才爬起来,嘴里还叼着一截不知名的草根嚼得起劲。陆仰苍穹走在最前面举着蛇矛当探路棍,每捅一下地就骂一句:"这破路!比俺丈母娘家的门槛还难跨!"祁月听风在后面用自拍杆的闪光灯照路,亮一下晃三晃,照得前面的人影忽长忽短像鬼片现场。

    走了整整一夜,天快亮时终于看见了石门峪。说是峪,其实就是两座石山夹出来的一道窄缝,缝底有几间土坯房,烟囱冒着细烟,门口挂着块朽了一半的木牌:"石门驿·食宿打尖·茶水草料俱全"。灰毛公驼第一个冲进去,直接把头扎进门口那口井里猛灌,水花溅了旁边正在洗脸的过路客一脸,那人跳起来骂街,陆仰苍穹掏了三文铜板塞过去赔不是,对方捏着钱看了看骆驼的个头,又把钱还了回来:"算了,这畜牲喝得比我还急。"

    三人进驿店坐下,老板娘是个膀大腰圆的中年妇人,系着油布围裙,手里攥着个铁勺,一看见灰毛公驼的个头就乐了:"好家伙,这驼能吃我半锅草料。"她端上来三碗热粥和一摞大饼,灰毛公驼把脑袋探到桌上嗅了嗅,被沈落星洲一巴掌拍了回去。正吃着,驿店外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祁月听风从窗口往外一瞄,脸色变了——五匹快马停在门口,马上的人穿着青色短打,腰间别短刀,跟茶棚那个黄牙汉子的装束如出一辙。领头的是个疤脸大汉,翻身下马大步走进驿店,目光扫了一圈店里的几张桌子,最后落在三人身上。

    疤脸大汉咧嘴笑了:"可算追上了。守备大人说了,三位拿了他一样东西,让我们帮忙取回去。"陆仰苍穹把粥碗往桌上一顿站起来,铁盔歪了半个角:"你说取就取?你谁啊?"疤脸大汉身后四人同时拔刀,驿店里的其他客人呼啦全跑了,老板娘攥着铁勺往灶台后面缩。沈落星洲坐在凳子上没动,慢悠悠地喝完最后一口粥,然后抬起眼皮看了疤脸大汉一眼:"守备大人派你们来的?他动作够快的。"

    疤脸大汉往前逼了一步,伸手就要抓沈落星洲的肩膀——灰毛公驼忽然从旁边伸过脑袋,张嘴叼住了疤脸大汉的袖子,然后猛地往后一拽。"嘶啦"一声整条袖子从肩膀处扯了下来,露出疤脸大汉光着的粗胳膊。灰驼叼着碎布扬了扬头,又低头把布片嚼了嚼咽下去,然后若无其事地退到墙角卧下,打了个饱嗝。疤脸大汉愣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光秃秃的胳膊,又看了看灰驼,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该先砍人还是先找衣服。陆仰苍穹趁他愣神一脚踹在他膝弯上,疤脸大汉扑通跪地,手里的刀飞出两丈远扎进墙上。祁月听风抄起自拍杆对准另外四人闪了两下强光,那四人捂眼退后,她紧接着双锏横扫,撂倒两人,剩下两人慌不择路往门口跑,被陆仰苍穹伸腿绊了个狗啃泥,叠罗汉般摞在门槛上。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五个人全趴在了地上。老板娘从灶台后面探出脑袋,手里的铁勺还没放下,啧啧摇头:"这驿店开二十年了,头回见骆驼帮人打架。"沈落星洲蹲在疤脸大汉面前,把他翻过来面朝上,用刀尖挑了挑他下巴:"你们从哪条路追来的?"疤脸大汉疼得龇牙:"官道……守备大人说你们可能走阴山小道,让我们分了两路,另一路往青草滩那边堵去了。"沈落星洲跟祁月听风交换了眼色。青草滩是地图上第二个补给点,也是去居庸关的必经之处,如果那边有人堵着就得绕更远的路。

    她把疤脸大汉的腰带解下来捆在柱子上,把另外四人用驴缰绳串成一串拴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下。祁月听风走过去拍了拍灰毛公驼的脑袋:"这次记你一功,回头给你买一壶。"灰驼翻了个白眼,把头埋进前腿间继续睡,仿佛刚才扯袖子嚼布片不过是晨间运动。三人重新牵起骆驼上路时天已大亮,石门峪口的晨光照得石壁发红。

    绕开青草滩就必须翻一座叫"马鞍梁"的山梁,地图上标着"险峻·骆驼可行",但实际到了跟前才知道那"险峻"二字画轻了——山梁陡得几乎直上直下,碎石铺满坡面,脚踩上去就往下滑,三头骆驼里只有灰毛公驼走得稳当,头驼和长腿驼跟在后面四蹄打滑,沈落星洲不得不把缰绳绑在灰驼尾巴上由它拖着走。爬到半山腰时陆仰苍穹脚下一滑整个人顺着斜坡溜了三丈远,屁股在石头上磨出一道长印子,蓝底祥云腰带挂在了石棱上扯成两截,他爬起来攥着断腰带哀嚎了半炷香,最后还是祁月听风解了自己的绑腿布给他系上凑合。

    翻过山梁已经是第二天黄昏。站在坡顶往下望,居庸关的城墙夹在两山之间,灰色城楼在暮色里像一枚楔子钉在山口。关口灯火已经亮起,城楼上隐约有兵丁走动。沈落星洲掏出唐晚舟给的薄绢地图对照了一下方位,指着关口右侧一条贴着山脚的暗沟:"从这儿下去,贴着城墙根绕到北角,那边有个侧门是库房专用。"祁月听风收起自拍杆,把双锏握在手里:"要是侧门锁着呢?"沈落星洲从怀里摸出唐晚舟给的小瓷瓶和最后一张空白函件,笑了笑:"那就敲,就说送药的。"

    天黑透时三人潜到关墙北角。侧门果然是铁皮包木的窄门,门环上挂着一把老式铜锁。沈落星洲在门上轻轻叩了三下,两短一长,等了片刻门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嗓音:"谁?"沈落星洲压低嗓子:"押镖老唐叫我来的。"门内沉默了几息,铜锁哗啦一声打开,门缝里探出一张干瘦的老脸,花白眉毛下一双细眼睛像两粒黑豆,上下扫了她一遍,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陆仰苍穹和祁月听风,最后目光落在灰毛公驼身上,眉毛微微一抬:"老唐的驼?"沈落星洲点头。老头把门拉开半人宽,侧身让开:"进来,快。守备那边今早派人来过了。"

    三人闪进门内,孟老三把门重新锁好,回身领着他们穿过一条堆满旧木箱的窄廊,走进一间四面无窗的石头库房。墙角点着一盏油灯,照见库房正中一张长桌上摊着几卷泛黄的册子。孟老三指了指墙角一个半开的铁皮柜子:"你们要找的粮草表,今天上午有人来取过。"沈落星洲眉头一紧:"取走了?"孟老三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取走的是我备好的假册子。真的还在我这儿。"他弯腰从铁皮柜底层抽出一卷用油布裹着的卷宗,上面贴着朱红封条,封条上盖着居庸关库房的印章:"老唐当年走镖前跟我说过,将来要是有人拿着她孙女的话来找我,这东西就交出去。我今天上午见了守备派来的人,一看那脸就不对,我老孟走镖四十年,看人从没走过眼。"

    沈落星洲接过卷宗揭开油布翻了翻,里面密密麻麻列着粮草调入调出的时间、数量、经手人签字,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最后一页有行批注,笔迹和唐晚舟那张薄绢上的暗纹一模一样:"雁门关库房另有副本,宁武关存调拨正本。"她把卷宗收入怀中,冲孟老三抱了抱拳。孟老三摆摆手,从墙角的旧木箱里翻出三套守关兵丁的旧号衣扔给他们:"换上,从北边巡道走,绕过城楼就能出关。驼牵到后面牲口棚从角门出去,那边没人查。"他顿了顿,又说:"守备的人今早来取册子没取着,已经回迪化报信去了,你们最多比他们快一天。到了雁门关要是有人拦,就说'北山运草'。"

    三人换上号衣,把骆驼从牲口棚角门牵出居庸关北城墙时,满天星斗正亮。回头望去,居庸关的灰色城楼在夜色中沉默如山。灰毛公驼站在北墙根下回头望了一眼库房方向,喷了个响鼻,然后迈开步子踏上了北去的小道。沈落星洲攥着怀里的卷宗和地图,算着守备的人已经从迪化出发了,他们要抢先赶到雁门关拿到副本,再赶去宁武关取正本。三头骆驼的脚步踏在硬土地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翻书页。

    #9
  • 孤励

    第九章

    沈落星洲、陆仰苍穹和祁月听风在迪化城歇了整整一天半。守备府发了赏银,每人到手三十两,沉甸甸的银锭揣在怀里把袍子坠得往下塌。陆仰苍穹第一件事就是冲进布庄买了条新腰带,深蓝色宽布条,上面绣着祥云纹,系上之后整个人精神了不少——然后他站了不到半炷香就把布庄老板娘的猫踩了,被追着骂出三条街,裤衩又在逃跑途中挂上了钉子,新腰带没保住旧裤衩,反而多破了一个洞。祁月听风蹲在街边笑得直不起腰,沈落星洲无奈地拎着他后脖领子把人拽回来,又从布庄买了针线递过去让他自己缝。

    祁月听风找遍了迪化城的杂货铺,终于在一家南货店里买到了万能胶和一小段铁丝,趴在客栈床上鼓捣了半天,居然把那半截自拍杆接了回去。她举着修复成果在窗口对准街景按了一下,闪光灯亮了,镜头里拍到的却是陆仰苍穹正蹲在对面屋檐下缝裤衩的侧影,画面糊得像一锅粥。她叹了口气,把自拍杆收进怀里:"凑合用吧,能闪就行。"

    第二天傍晚,三人正坐在客栈二楼吃晚饭,楼下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喷鼻声。沈落星洲筷子一顿,探出窗一看——灰毛公驼正站在客栈门口,嘴里叼着半截苜蓿,脖子上还挂着一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几个字:"跑出来了,别送回去。"祁月听风嘴里含着半根面条凑过来看,差点呛住。陆仰苍穹把铁盔往后一推:"它跑出来了?从守备府跑出来的?"灰毛公驼昂着头走进客栈大门,旁若无人地径直上了二楼,在三人桌边卧下来,把脑袋搁在沈落星洲腿上,打了个响鼻,喷了她一身草渣。楼下掌柜的追上来想赶,沈落星洲摸出一两银子拍桌上:"这骆驼我们包了,住一晚。"掌柜捏着银子看了看骆驼的个头,又掂了掂银子的分量,转身走了,嘴里还嘀咕着"什么世道骆驼都住客栈"。

    入夜后唐晚舟来了。她推门进来时手里拎着个食盒,里面装了三碟酱牛肉和一壶酒。她把食盒搁在桌上,扫了一眼卧在墙角打鼾的灰毛公驼,坐到沈落星洲对面,推了推眼镜:"它来了正好,我本来也要来找你们。"她压低声音,从袖中取出那卷和她交上去的"羊皮图"一模一样的薄绢,摊开在桌上:"昨天我给守备的那份是临摹本,真的在这。守备不可信。"三人同时坐直了。唐晚舟继续道:"那张攻防要图原件里还有一层暗纹,对着烛火才能看见——标注的居庸关库房里,藏的是三路驻军的粮草调拨表。守备要是拿了赝品去交差,真正的粮草表就等于落到了他手里。我抄了一份真图带了来,剩下的那份临摹本骗了他一时,但他迟早会发现。"

    陆仰苍穹挠头:"那咱们还得去居庸关?"唐晚舟点头:"得去。而且得快——守备明天就会派人去库房取图,发现是假的之后,他会先怀疑是你们掉了包。"祁月听风把双锏拍桌上:"那他咋不先怀疑你?"唐晚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因为我给他的临摹本上落款是'沈落星洲'。"沈落星洲盯着唐晚舟,半天没说话。唐晚舟迎着那目光,面不改色:"我提前准备好了,怕的就是你们出事。要是守备追究起来,追到你们头上,至少你们手里有真图,可以拿来当护身符。至于我,他暂时动不了——园长已经替我拟好了调任文书,明天我就回涿州。"

    屋里静了一瞬。陆仰苍穹把酱牛肉塞进嘴里嚼着,压低了声音说了句:"唐姑娘,你这心眼儿,比俺的铁盔还厚。"唐晚舟嘴角微微一勾,从袖筒里掏出一卷新画的地图铺在桌上,指着上面一条沿阴山北麓的小道:"官道不能走了,守备会派人封关卡。你们连夜就走,从这条道绕过去,走七天到居庸关。路上有两个补给点,一个在石门峪,一个在青草滩,都是小地方,没人查。"她收起地图递给沈落星洲,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这瓶药给灰驼抹伤口,每天一次,七天刚好愈合。"

    灰毛公驼这时醒了,抬着脑袋凑到桌边嗅了嗅酱牛肉,陆仰苍穹眼疾手快把盘子端走:"你别吃!你这是逃犯,低调点!"灰驼喷了他一脸口水,又卧回去继续睡。沈落星洲把地图和药瓶收进怀里,看了唐晚舟一眼:"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谋划这一切的?"唐晚舟笑了笑,镜片后的眼睛弯成月牙:"从我爷爷押镖时就在谋划了。那三头骆驼是他留下的,包括这头灰的。他在世时跟我说过,涿州动物园从来就不是养动物的地方,是送东西的驿站。我只是接了他的班。"

    夜深了,唐晚舟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三人,目光最后落在沈落星洲脸上:"居庸关库房的看守叫孟老三,以前跟我爷爷一个镖局出身,你提'押镖的老唐',他会行方便。"她说完推门走了,脚步声在客栈走廊里越走越远。沈落星洲坐在桌边,捏着那卷真图翻来覆去地看,拿烛火凑近一照,薄绢上果然浮出一行暗纹小字:【粮草三批·分别存于居庸、雁门、宁武三库·调表在此图背面】。她把图翻过来,背面画着密密麻麻的表格,写着粮草数目、存放位置、调度日期。

    祁月听风趴在桌上打了个哈欠:"连夜走?"沈落星洲把图卷好塞进腰带夹层里,站起来拍了拍袍子:"现在就走。守备要是明天天亮发现图不对,派人追出来就晚了。"陆仰苍穹把最后两块酱牛肉塞进嘴里,抓了铁盔往头上一扣:"那灰的咋弄?它刚跑出来,腿伤还没好利索。"沈落星洲走到墙角拍了拍灰毛公驼的脑袋,那骆驼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下,慢悠悠站起来,驼峰比前几天饱满了些,显然在守备府吃了不少好草料。它走到桌边把唐晚舟没喝完的半壶酒叼起来仰脖灌了半壶,然后脚步有点晃地朝门口走去,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四蹄朝天翻了个跟头,把客栈二楼的木板砸得咚一声响。楼下掌柜的骂了一句,灰驼翻过身爬起来,若无其事地继续往楼下走,背影歪歪扭扭像喝了二两的醉汉。

    三人对视一眼,祁月听风摇头:"这畜牲,是骆驼还是酒鬼?"陆仰苍穹把矛扛上肩头:"走了走了,趁它还没把掌柜的酒窖掀了。"沈落星洲最后一个出房门,把唐晚舟留下的瓷瓶塞进怀里。月光从走廊窗口斜斜照进来,在她脚下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迪化城的北门在夜色里半开半合,守兵靠在墙根打盹,陆仰苍穹把花裤衩扔到墙头分散注意,祁月听风用自拍杆闪光灯晃了一下守兵眼睛,沈落星洲趁隙牵着灰驼侧身挤出城门。灰驼出门后仰天打了个酒嗝,然后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顺着北边小道走了,三个人的影子在月光下紧紧跟在后面。身后迪化城灯火渐远,前方阴山山脉的轮廓在夜幕中墨沉沉地横着,山脊上挂着一弯细月,窄得像一道待拆的蜡封。

    #8
  • 孤励

    第八章

    天刚蒙蒙亮,迪化城墙上火把还没熄,东门就吱呀呀开了条缝。两个守兵打着哈欠抬走栅栏,沈落星洲已经牵着灰毛公驼站在了门口。她把头驼和长腿驼交给了陆仰苍穹和祁月听风留在城外矮坡后面,一人一驼轻装进城,怀里揣着唐晚舟给的薄绢和参赛证书。

    守兵拦下她,上下打量一身风沙的蒙古袍和灰毛公驼干瘪的肚子,嘴里嘟囔着"进城干啥"。沈落星洲面不改色掏出参赛证书拍在桌上:"送骆驼参加选美,昨儿晚了没赶上进城。"守兵瞟了一眼证书上丰镇老秀才的墨迹和红戳,挥手放行。她牵着灰毛公驼踏进城门,身后城门又吱呀合上了。

    迪化城不大,一条主街从东贯穿到西,晨光里包子铺刚揭笼,热气腾腾的香味扑面而来。灰毛公驼饿得眼睛都绿了,拖着她就往包子摊冲,沈落星洲死命拽住缰绳,在路人侧目下连拖带拉拐进一条小巷。她蹲下身子摸着灰驼肚皮,那硬块还在,比鸡蛋大一圈,棱角分明。她低声道:"忍忍,找到守备府就给你取。"灰驼扭头瞪她,眼神里写满了"你要是不给吃的我当场倒给你看"。

    她顺着主街走到城中心,一座青砖大院门口挂两块匾,一块写着【迪化守备府】,另一块写着【军需调度处】。门口四个兵丁站得笔直,腰间佩刀锃亮。沈落星洲整了整袍子,牵着骆驼上前抱拳:"在下沈落星洲,受涿州动物园委托送骆驼来交割,另有要事面呈守备大人。"领头兵丁打量她一眼,又看看灰驼,转身进去通报。片刻功夫出来一个文吏模样的瘦高个,戴着方巾,手里攥着名单,冲她点头:"守备大人正在议事,你先把骆驼牵到后院马厩等着。"

    沈落星洲跟着文吏进了后院。院子不大,正堂关着门,里面隐约传出说话声。她牵着灰驼绕到后院马厩,几匹军马正低头吃草料,草料桶里飘出苜蓿的香气,灰毛公驼当场疯了,一头扎进桶里猛嚼,沈落星洲拉都拉不住。文吏皱眉头:"这骆驼饿成这样?"沈落星洲随口敷衍:"路上闹肚子,大夫不让喂。"文吏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她趁四下无人,把灰驼从草料桶边拽开,按倒在马厩角落干草堆上。灰驼嘴里叼着半根苜蓿死活不松口,她费了老大劲才把它四蹄按住,抽出剔骨刀在它肚腹侧面比了比——上次唐晚舟信上写的是"左前蹄掌内铁片"和"胃中图须三日不食",现在三天满了,胃里空着,取图应该不难。她拿刀尖轻轻划开灰驼肚皮上那道旧疤,比头驼的还要长些,针脚也更粗。灰驼哼都没哼一声,只顾嚼嘴里的苜蓿,仿佛挨刀的不是它。

    沈落星洲剖开外层,手指探进去摸到胃壁外侧,果然有个硬邦邦的油布团,比拳头小些,牢牢粘在胃壁外面。她小心地拨开周围组织,正要取出来,院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她赶紧把灰驼肚皮拢上,拿干草盖住血迹,跳起来拍掉手上的黏液,转身一看来人,当场愣住了。

    门口站着四个人。唐晚舟走在最前面,白大褂换成了青布短衣,眼镜还是那副厚瓶底,手里端着个茶杯。她身后半步跟着陆仰苍穹和祁月听风——两人满脸是土,陆仰苍穹脸上多了道新血印,祁月听风头发散了半边,显然刚打完架。最后面那个让沈落星洲倒吸一口凉气:茶棚碰见的黄牙汉子,双手被麻绳反绑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挂着血丝。

    陆仰苍穹一看见她就嚷开了:"俺们刚在城外碰上这孙子!他带了七八个人要抢骆驼!"祁月听风把双锏往肩上一扛:"全撂倒了,审了一通,他说是有人出钱让他截骆驼的,接头的人约在乌骊镇客栈,但他没见过脸。"唐晚舟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地走过来,扫了一眼沈落星洲手上没擦净的血迹和灰驼肚皮上的草堆,推了推眼镜:"取出来了?"沈落星洲愣了两息才答:"正要取,你们就进来了。"

    唐晚舟点点头,走到灰驼旁边蹲下,从怀里掏出一卷干净纱布和一罐药膏,手法利落地拨开干草,拨开灰驼拢着的伤口,看了一眼里面的油布团还在,回头冲沈落星洲说:"你继续,我帮你缝。"沈落星洲看着她手脚麻利地拆纱布备药膏,脑子里翻过千百个念头:"你什么时候到迪化的?你怎么知道我们在城外?"唐晚舟头也不抬:"我比你们早到两天。园长让我提前来打点交接手续。"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昨晚上乌骊镇客栈里蹲了一宿,抓到了接头人的线头。"

    沈落星洲不再多问,俯身探进灰驼伤口把油布团取了出来。揭开封蜡,里面是一卷极薄的羊皮,展开来不足巴掌大,上面用炭笔密密麻麻画着山川河流的轮廓,标注着几处烽火台和兵营的方位,最下方一行小字:"朔方三路攻防要图·副本·原件存居庸关库房。"唐晚舟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神微变,但什么都没说,低头继续缝灰驼肚皮,针脚又细又密,比沈落星洲下刀的手法还利索。

    沈落星洲把羊皮图卷好塞进怀里,抬眼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人,最后视线落在被绑的黄牙汉子身上:"谁雇的你?"黄牙汉子梗着脖子不吭声,陆仰苍穹上去推了他后脑勺一把,他踉跄两步撞在柱子上,嘴还是闭着。唐晚舟缝完最后一针,站起来擦了擦手,从袖筒里掏出一封信递过去:"接头人写的,昨晚从客栈账房里翻出来的。"沈落星洲拆开一看,字迹陌生,内容只有两行:"图到手后交至西市铁匠铺赵三,酬银如数。勿问来路。"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就在这时,正堂的门忽然开了。一个穿墨绿官袍的中年人走出来,身量不高但腰板挺直,两鬓微白,眼神沉得像潭水。他扫了一眼院子里被绑的黄牙汉子和散落在地上的草料血迹,最后目光落在沈落星洲身上,开口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把图给我。"唐晚舟上前半步微微欠身:"守备大人,这位就是沈落星洲。"中年人目光不动,依然盯着沈落星洲。沈落星洲迎着那目光站了三息,从怀里取出羊皮图递过去。

    守备接过图展开扫了一眼,面色沉如水。他折好图收入袖中,抬手指了指被绑的黄牙汉子:"这个人,带下去审。"两个兵丁应声上前把人拖走。然后他转向沈落星洲三人,微微点了下头:"这一路辛苦了。赏银照数加倍,另赐官凭三份,往后过任何关卡凭此凭通行无阻。"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趴在草堆上的灰毛公驼,嘴角竟微微扯了一下:"这骆驼既然立了功,留在我这里养着,管吃管住,不必再挨饿了。"

    祁月听风率先笑出声来,陆仰苍穹捂着嘴直乐。沈落星洲蹲下去摸了摸灰毛公驼的脑袋,那骆驼嚼完最后一口苜蓿,满足地打了个响鼻,喷了她满脸草渣。唐晚舟收起药膏纱布站起来,冲三人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好了,活儿交完了,我请你们吃顿热乎的。这城里有一家羊杂汤,比我兽医站的手艺强。"陆仰苍穹第一时间窜起来:"走!俺饿得能吃一头骆驼!"祁月听风踹他:"别说了,再把那灰的惹急了。"

    迪化城西街的羊杂汤馆子里,五个人挤了一张小桌,每人面前一碗冒热气的汤,配着刚出炉的烤馕。窗外骆驼蹄声哒哒地响过,街对面铁匠铺正叮叮当当地敲着什么。沈落星洲低头喝汤时余光扫见唐晚舟袖口露出一小截羊皮纸边,和她刚交出去的那卷一模一样。唐晚舟注意到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抬手把袖子捋下去,端起碗喝了一口汤,镜片后面的眼睛弯了弯,什么都没说。

    沈落星洲收回目光,咬了口烤馕嚼着。窗外阳光正暖,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影模糊成一片晃动的光斑。灰毛公驼这会儿大概已经在守备府后院的草料堆里打着滚了。她想着这一路的鸡飞狗跳和扫不完的二维码、拆不完的蜡丸、缝不完的骆驼肚子,忽然觉得这碗羊杂汤可真够烫的。

    #7
  • 孤励

    第七章

    早晨的太阳刚露头,灰毛公驼已经开始了它的抗议。它站在沙地上昂着头,冲三人轮流喷口水,喷完沈落星洲喷祁月听风,喷完祁月听风又追着陆仰苍穹满沙丘跑。陆仰苍穹边跑边回头喊:"俺就说它饿急眼了吧!"沈落星洲把仅剩的半袋草料捆在花马背上,冲祁月听风一扬下巴:"拿胡萝卜引着走,它在赤峰路边你不是用这招灵过?"祁月听风掏出一根蔫巴巴的胡萝卜晃了晃,灰毛公驼果然停下追陆仰苍穹的脚,扭身朝祁月听风走过来,大眼睛直勾勾盯着那根胡萝卜,口水从嘴角滴成线。祁月听风把胡萝卜举在它头前半尺处,一边退着走一边哄:"来来来,走三步就给你。"灰毛公驼迈了三步,她收手咬掉半截塞进自己嘴里嚼了,骆驼当场愣住,然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震得头驼和长腿驼都惊醒了。

    整整一个上午,三人牵着三头骆驼走在滚烫的沙地上,灰毛公驼走在最后,每次发现前面那两头的屁股底下偶然掉出草屑,立刻冲过去埋头舔沙子。舔完发现啥也没有,就抬起头冲陆仰苍穹的后脑勺翻白眼。陆仰苍穹后背发凉,回头一看,骆驼正用蹄子刨他刚踩过的脚印,他打了个哆嗦:"它这眼神跟俺媳妇瞪俺一模一样。"沈落星洲在前面头也不回:"你还有媳妇?"陆仰苍穹心虚地咳了两声:"以前有,跑了,嫌俺穷。"祁月听风咧着嘴笑:"怕是嫌你裤衩太亮吧?"三人一路拌嘴,沙地上热浪翻涌,走了大半天,远方地平线上终于浮出一抹绿色——野柳林,柳林后面搭着个歪歪斜斜的草棚,草棚挂面破旗,隐约可见一个大大的"茶"字。

    三人同时脚步一快,祁月听风把那半根胡萝卜咬在嘴里狂奔,灰毛公驼紧随其后,速度比平时快了三倍。冲到草棚前,一个驼背老汉正往桌上摆碗,看见来人也不抬头,瓮声瓮气地说:"茶三文一碗,饼五文一张,先付钱后吃喝。"沈落星洲摸出几枚铜板拍桌上:"三碗茶,六张饼——给骆驼的水单独打一桶,草料有吗?"老汉抬眼扫了三头骆驼一眼,目光在灰毛公驼的蹄子上停了一瞬,又垂下眼皮:"草料没有,水可以,十文一桶。"陆仰苍穹正要掏钱,灰毛公驼已经伸着脖子朝桌上那摞饼探去,嘴巴离饼还有两寸就被沈落星洲一脚踹开,它翻了个身爬起来,委屈地卧在棚外沙地上,把脑袋埋进前腿间。

    三人围桌坐定,茶碗刚端起来,草棚外来了三个人。领头的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穿青布短打,腰间别把短刀,身后跟着两个壮年随从,各牵一匹驮货的骡子。他一眼看见棚外卧着的三头骆驼,脚步放慢了,目光从头驼的驼峰扫到灰毛公驼的蹄子,又扫回沈落星洲三人身上,然后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几位从哪儿来?骆驼膘挺足啊。"沈落星洲低头喝茶不答,祁月听风把双锏搁在桌面上摆弄,陆仰苍穹咬着饼瞪他。黄牙汉子自顾自坐到隔壁桌,冲老汉要了三碗茶,转过身子继续搭话:"往西走?迪化方向?巧了,我们也往那边走,不如结个伴?"

    沈落星洲放下茶碗,抬起眼皮看他:"我们走得慢,怕耽误您赶路。"黄牙汉子摆摆手:"不急不急,反正天黑前到前面的乌骊镇就行。镇上有客栈,过了乌骊镇再走一天就到迪化。"他说完又往灰毛公驼方向瞟了一眼,那目光落在骆驼左前蹄上,停了两息才移开。沈落星洲心里咯噔一声——灰毛公驼的蹄子昨天被她挑过铁丝,蹄甲边缘还留着几道刻痕,但凡熟悉骆驼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那蹄子被动过手脚。

    她不动声色地站起身走到棚外,蹲在灰毛公驼旁边假装检查蹄子,趁背对黄牙汉子的瞬间,用刀尖把那几道刻痕刮平了。回座时她冲陆仰苍穹递了个眼神——他立马会意,把饼塞进怀里站起来嚷嚷:"赶路赶路,太阳下山前得找地方歇。"三人牵起骆驼要走,黄牙汉子的两个随从也站起来了,手按在腰间短棍上。棚外气氛骤然收紧,茶棚老汉往灶台后面缩了缩。

    沈落星洲头也不回地说:"这位大哥,我们三个赶着送骆驼去迪化交货,天晚了不好交代。你要是同路,不如各走各的,免得挤在一处耽误时辰。"她话音平稳,手已经搭上刀柄。黄牙汉子在棚里嘿嘿笑了两声,没站起来,隔着茶碗冲她背影喊:"行,那你们先走,我们随后就到。乌骊镇见。"那"乌骊镇"三个字咬得格外重。

    三人牵着骆驼快步离开茶棚,走出二里地才同时松了口气。祁月听风压低声音:"那黄牙的盯上咱的驼了,八成知道蹄子里的秘密。"陆仰苍穹把铁盔戴正:"要不要俺回头把他揍一顿?"沈落星洲摇头:"别惹事,咱们现在最要紧的是赶路。过了乌骊镇就到迪化,到了地头把图取出来交给守备,后面的事跟咱没关系了。"她顿了顿又说:"今晚不进乌骊镇。绕镇子走,趁天黑摸过去,在迪化城外露宿一晚,明早城门一开就进。"陆仰苍穹和祁月听风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点头。

    日落时他们绕过了乌骊镇。镇子里灯火通明,隐约飘来饭菜香和吆喝声,灰毛公驼闻到香味猛地抬头往镇口拐,被陆仰苍穹连拉带拖拽回正路。三人摸着黑沿镇外土路走,月亮升起来时已经绕到了镇子背后,远远看见迪化城的轮廓了,城墙上的火把星星点点。他们在城外一片矮坡背面停下来,骆驼们卧成一圈,三人靠在一起啃干饼,谁也没说话。

    陆仰苍穹啃到第二张饼时忽然顿住:"那黄牙的要是追上来咋办?"沈落星洲嚼着饼答:"追就追。明早城门一开,我先带着灰驼进城,你们带着另外两头在城外等。我交了图就来接你们。"祁月听风抱着双锏往地上一躺:"我睡一觉,明天打架有力气。"陆仰苍穹把她往旁边推了推,腾出地方躺下,铁盔枕在脑下,嘴还嘟囔着:"这趟活儿干完俺再也不碰骆驼了。"

    深夜,城头上钟敲了三响。灰毛公驼饿得翻来覆去睡不着,站起来绕着三人转圈,蹄声轻得像踩棉花。沈落星洲半睡半醒间看见它在月光下面走来走去,绕了十几圈后忽然停下,昂起头朝迪化城墙方向嘶鸣了一声,又低头把鼻子贴在地上嗅。她也翻身坐起来,顺着它嗅的方向看去——迪化城东门紧闭,但城楼下似乎站着几个人影,火光一闪,又没了。她眯起眼盯了半炷香,那些人影再没出现。

    灰毛公驼回到她身边卧下,把脑袋搁在她膝上。沈落星洲伸手摸了摸它干瘪的肚子,隔着肚皮隐约能摸到一个硬块,比鸡蛋大些,棱角分明。她低声道:"明天,就明天了。"灰毛公驼轻轻哼了一声,闭上眼,鼻子里的热气喷在她手背上。远处迪化城的轮廓在月光下黑黢黢地横着,像一头更大的骆驼趴在那里等着天亮。

    #6
  • 孤励

    第六章

    荒漠第三天。日头毒得能把沙子烤出油来,放眼望去只有连绵起伏的黄褐色沙丘,连棵草都见不着。三头骆驼的驼峰瘪下去一半,水囊也快见底了,沈落星洲嘴唇干得起皮,祁月听风把袍子裹在头上当遮阳罩,整个人蔫得像霜打的茄子。陆仰苍穹走在最前面,铁盔扣在脸上挡太阳,走几步就要把盔掀开喘口气,喘完再扣上,来回折腾了二十多趟,最后干脆挂在矛尖上当遮阳伞,远远看去活像顶着块铁皮在沙漠里游荡的幽灵。

    中午歇脚时,三人在一处沙丘背阴面坐下来,骆驼们瘫成一团喘粗气。沈落星洲终于按捺不住,走到头驼旁边蹲下,摸了摸它肚皮下那块鼓包——走了三天,那包硬邦邦的依然硌手,丝毫无消减。祁月听风凑过来:“咋了?”沈落星洲掏出剔骨刀,在指尖转了转:“我要切开看看。”陆仰苍穹叼着半块干饼蹦过来:“你动它肚子?它不踹你?”沈落星洲没理他,轻轻拨开头驼肚腹下的厚毛,露出一道旧伤疤,约莫三指长,缝线痕迹还在,针脚极密,显然不是兽医的手法。她用刀尖挑开最外层的线结——头驼竟一动不动,连打响鼻都不打了,温顺得像头绵羊。

    祁月听风屏住呼吸,陆仰苍穹把干饼塞回怀里凑到最近处。沈落星洲小心剖开那道疤痕外层皮肉,露出一个油布包裹的小包,四四方方,用蜡封得严严实实。她取出来,头驼轻轻哼了一声,重新卧倒,像卸了副重担。沈落星洲抹掉上面的血丝和驼毛,用小刀挑开蜡封,里面是一张折叠极紧的牛皮纸,展开来,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几行字,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她念出声:“‘朔方烽火已于上月点燃,三路进发,一路出居庸关,一路渡阴山,一路绕甘州。骆驼携带密函于左峰第七肋皮下,遇持双锏者交之,遇持蛇矛者避之,遇持弯刀者杀之。’”她念完,三人同时愣住,然后同时看向彼此。祁月听风抽出腰间的鸳鸯双锏,陆仰苍穹攥紧丈八蛇矛,沈落星洲低头看看手里的弯刀。三人的武器,全在信上写着。

    陆仰苍穹率先跳起来:“这信上的意思……你是要杀俺的?”祁月听风也往后撤了一步:“那我这双锏是来接头的?”沈落星洲面色沉得像压顶的乌云,她重新看了一遍信,目光停在最后一行字上:“持弯刀者杀之——这信上的刀是弯的,我这把是直的。”她抽出弯刀比了比,祁月听风和陆仰苍穹凑近一看,她刀身笔直,毫无弧度。祁月听风一拍大腿:“那你不是‘弯刀’,你是‘直刀’!信上说不杀你!”陆仰苍穹挠头:“那这信到底谁写的?为啥要避俺?”沈落星洲把牛皮纸翻过来,背面果然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此信系仿作,真信在第三驼左前蹄掌内,以铁片包裹,须借火烤方得展开。密语:逐日者归西,衔月者入尘。】三人目光齐刷刷转向那头灰毛公驼。

    祁月听风把灰毛公驼的左前蹄抬起来翻看,蹄掌缝里果真嵌着一块薄铁皮,用细铁丝固定在蹄甲内侧。沈落星洲用刀尖挑断铁丝,抽出铁片,拿到火上烤了半晌,铁片受热后表面浮出一层字迹。这回的字极小,密密麻麻写满了整面铁片,开头赫然写着:【致赤峰守备——骆驼系从迪化军需库盗出,内藏军机图一幅,藏在头驼胃中。押送者沈落星洲已被收买,此人不可信。望沿途截获,赏金千两。】沈落星洲的脸瞬间铁青。陆仰苍穹和祁月听风同时后退一步,目光复杂地盯着她。

    沈落星洲攥紧铁片,牙关咬得咯吱响:“这信上说我是内奸。”她把铁片扔到沙地上,抽出弯刀直指灰毛公驼的肚子:“那就剖开胃看看,真有军机图,我沈落星洲当场认罪。要是没有,这信就是诬陷。”陆仰苍穹冲上来按住她手腕:“你冷静!万一是假的呢?”祁月听风也挡在灰毛公驼前面:“你不能剖——剖了这骆驼就废了,咱们还咋送?”三人僵持间,头驼忽然站起来,缓缓走到沈落星洲面前,低头蹭了蹭她的肩膀,然后转过身,屁股冲着她,尾巴一甩,从后面掉出一颗圆滚滚的腊丸。所有人静了。

    祁月听风捡起腊丸,捏碎外壳,里面滚出一张薄绢,上面只写了一句话:【沈落星洲忠勇可嘉,陆仰苍穹仁厚可托,祁月听风机敏可助。此三人乃送图最佳人选。另:铁片上文字系伪,欲离间尔等。真正的图,在灰驼胃中,取之需三日不食。盼勿疑同伴,速往迪化。落款是——】她念到这里顿住了,陆仰苍穹凑过去看,绢末署名两个大字:唐晚舟。

    三人面面相觑,半天没人说话。沙丘上只有风在呜咽。沈落星洲忽然笑了,把铁片捡起来塞进怀里:“这唐晚舟,好深的心思。”祁月听风把薄绢叠好:“所以她一早就知道这骆驼身上有图,故意让咱们送?那园长和关卡那老头……”陆仰苍穹一拍脑门:“全都是她安排的!”沈落星洲望向迪化方向,目光锐利如刀:“既然信上说了灰驼胃里有真图,那咱们就得想办法让它三天不吃东西——明日开始,骆驼只喝水,不给草料。三天后到迪化,再剖胃取图。”

    祁月听风倒吸凉气:“三天不吃,骆驼能撑得住?”沈落星洲拍拍灰毛公驼的脖子:“它能。这畜牲怕是比她爷爷还老练。”灰毛公驼扭头喷了她一脸口水,又转身去啃陆仰苍穹挂着的干饼袋子。陆仰苍穹赶紧抢过来护在怀里:“俺的饼!别动!”沈落星洲和祁月听风同时笑出声来,方才那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散了。

    夜里三人挤在沙丘背风处,星空低垂,银汉横贯头顶。陆仰苍穹翻来覆去睡不着,抠着草根啃:“那唐姑娘到底是啥人?兽医?押镖的孙女?还能隔这么远给咱安排得明明白白。”祁月听风枕着双锏答:“管她啥人,反正不是害咱们的。她说信上让避你持蛇矛的,那你老实点别乱冲就行。”陆仰苍穹哼了一声:“俺不乱冲,那明天骆驼饿得发脾气你们可别叫俺。”沈落星洲闭着眼,怀里的铁片和薄绢贴着胸口,一冷一热。她想着唐晚舟那双厚瓶底眼镜后面的眼神,越想越觉得那姑娘怕是早就把每一步都算好了。

    灰毛公驼卧在最远处,三天不吃这个判决它浑然不知,正心满意足地嚼着最后一根草茎。头驼守在它旁边,目光沉沉望向西方,月亮从它驼峰间升起,像一盏晃动的灯笼。

    #5
  • 孤励

    第五章

    日头正毒,丰镇已在前方三里处。三个人走得灰头土脸,骆驼们却精神头十足,边走边啃路边仅剩的几丛矮草。远远望见镇口竖着一座彩绸扎的拱门,锣鼓震天响,红纸上写着【丰镇首届骆驼选美大会·前三名赏银五十两】。沈落星洲勒马眯眼看了半晌,嘴角一勾:“五十两。”祁月听风猛地活了过来,从骆驼背上直起腰:“咱们这三头,论体格论气势,扔人群里那就是骆驼界的刘亦菲!”陆仰苍穹挠头:“俺不懂美不美,但俺知道这镇上肯定有水草有饭馆。”他一夹马腹,催马就往镇口冲,结果脚下被缰绳绊了一下,马没冲出去,他直接栽进路边的草堆里,只露出两条腿和荧光绿裤衩。祁月听风笑得从骆驼背上滑下来,沈落星洲摇头叹气,弯腰把他从草堆里薅出来:“走稳了再冲。”

    镇口挤满了人,牵着自家骆驼围在报名台前。那报名桌后面坐着个穿马褂的老秀才,架着铜框眼镜,手持毛笔,桌上摊着一本厚册子,旁边立块木牌【报名费三文一驼】。沈落星洲摸出九个铜板拍桌上:“三头都报。”老秀才上下打量三头骆驼——第一头最壮,前胸宽厚,驼峰高耸,正是涿州动物园那头头驼;第二头矮些但腿长,跑起来有种飘忽的浪劲儿;第三头灰毛公驼,脖子扬得老高,眼神睥睨,活像街头混混。老秀才捏着毛笔点了点:“品种来源?”“野骆驼,具体哪儿来的……赤峰、涿州、迪化,三合一。”祁月听风插嘴。老秀才推推眼镜:“何谓三合一?”陆仰苍穹抢答:“就是杂种,但杂得好看!”老秀才皱眉记下【品种:三合一佳驼】,笔尖一顿,又抬头看了三人的装束一眼,没再多问。

    报名刚完,一头膘肥体壮的白毛骆驼被人牵到台前,那骆驼比头驼还高半头,鼻子上挂着银环,背上驮着金丝绒垫子,走路带风。牵它的汉子比陆仰苍穹还壮一圈,光着膀子,胸口纹一头张牙舞爪的老虎,冲三人咧嘴,露出一颗金牙:“哟,外地来的?你们那几头瘦猴也配参赛?”沈落星洲抱臂不答,祁月听风嘿嘿一笑:“瘦猴?一会儿跑起来别哭。”金牙大汉冷哼一声,牵白骆驼走了。陆仰苍穹凑过来问:“这比赛比啥?”祁月听风指着远处场地,里面立着各种障碍——木栅栏、沙坑、水沟、独木桥、火圈:“跑障碍赛,谁快谁美。”陆仰苍穹倒吸一口凉气:“火圈?!俺这骆驼连火苗都怕!”沈落星洲沉声道:“不怕也得跑,五十两够咱们到迪化的路费了。只要赢一头就有二十两。”

    下午开赛,烈日晒得沙地滚烫,场边围满镇民,敲锣打鼓喊声震天。第一轮十头骆驼齐发,金牙大汉的白骆驼一马当先,跳过木栅栏如履平地,蹚过水沟扬起一片水花,赢得满堂彩。轮到沈落星洲一组,头驼站在起跑线上不动,陆仰苍穹在屁股后面拿胡萝卜引诱,它只伸脖子啃,吃完又定住。锣声一响,别人的骆驼都跑了,头驼还歪头看旁边卖糖葫芦的摊子。沈落星洲咬牙冲过去,一鞭子抽在地上:“走!”头驼这才慢悠悠迈步,跨过第一个栅栏时还绊了一下,差点栽进沙坑,场边哄笑一片。祁月听风捂脸:“完了完了,五十两飞了。”

    第二头长腿驼倒是争气,从起跑就窜了出去,跨栏、越沟一气呵成,冲到独木桥时四蹄稳稳踩上去——结果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撅起尾巴,当着全场几百号人的面拉了一大堆粪,又若无其事地继续走。全场先是一静,然后爆发狂笑,镇民们拍着大腿直乐。裁判老秀才推着眼镜在台上喊:“此举虽不雅,但按规则未落地,不算犯规!”祁月听风急得跳脚:“粪都糊桥上了还不落地?”沈落星洲拉她:“别喊!分数没扣!”长腿驼带着一身臭味冲过终点,名次居然挤进前三。

    最离谱的是第三头灰毛公驼。轮到它时,它站在起跑线前,昂头扫视全场,活像视察部队的将军。锣声一响,它不但没跑,反而扭身朝场边走去,径直走到金牙大汉那头白骆驼面前,两个面对面站着,灰毛公驼忽然打了个巨巨巨响的喷嚏,白骆驼吓得往后一蹦,踩翻了旁边裁判桌,桌上的茶壶毛笔砚台全飞出去,老秀才被溅了一身墨,尖叫道:“扰乱秩序!取消资格!”金牙大汉冲过来揪陆仰苍穹领子:“你家的畜牲故意的!”陆仰苍穹反手一推:“你家的畜牲不禁吓关俺屁事!”两人扭打起来,在地上滚了两圈,灰毛公驼趁乱走到白骆驼的饲料桶前,低头狂吃。沈落星洲和祁月听风赶紧一人扯住一个把他们分开,金牙大汉脸上多了三道血印,陆仰苍穹的铁盔歪到脑后,花裤衩又露了半截。

    混乱过后,老秀才重新宣布成绩:长腿驼因“完赛迅速且粪未落地”获得第三名,赏银十两。沈落星洲去领银时,老秀才压低声音说:“你们那头灰驼……我瞧着像去年从隔壁县驿站走失的那头军驼。”沈落星洲心里咯噔一下,面不改色:“您认错了,这是我家自养的。”老秀才哼了一声,没再追究,把银子和一张参赛证书递给她:“收好了,到了迪化关卡,这证书能免一次检查。”

    当晚三人牵着骆驼在镇口破庙歇脚,灶上煮着刚从集市买的羊肉汤,陆仰苍穹把十个铜板的馒头放在瓦片上烤,祁月听风拿那十两银子翻来覆去地看,笑出满脸褶子:“第三名就十两,那第一第二得多少?”沈落星洲啃着馒头,手里捏着老秀才说的那张参赛证书,若有所思:“他说这证书能免关卡检查,倒是个好东西。”她折好证书塞进怀里,望向西边沉甸甸的暮色:“明天起早,后面三天全是荒漠,多买水袋和草料。”陆仰苍穹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俺今儿打架把腰带崩断了,明儿得找根绳子系上。”祁月听风翻白眼:“你那裤衩不用腰带也掉不下来——它辣眼睛。”

    夜深了,庙外三头骆驼卧成一圈,灰毛公驼靠在墙边打鼾,长腿驼头埋在干草堆里,头驼独自站在院子里望月亮,眼神幽深得像洞悉一切。沈落星洲裹着袍子靠在墙角,盯着头驼的身影,忽然觉得它肚子下面鼓出一块,白天还没见过。她走过去蹲下摸了摸——鼓包硬邦邦的,像缝了个东西在皮肉里。头驼转过头,喷了她一脸热气,眼神平静得不像一头骆驼。

    她没声张,悄悄退回墙根躺下,闭眼时心里冒出个念头:这头骆驼,身上藏的东西怕是比迁移证还多。

    #4
  • 孤励

    第四章

    当夜,涿州动物园办公室的灯亮到半夜。女兽医姓唐,名叫唐晚舟,此刻正埋在一堆泛黄的档案里,眼镜滑到鼻尖,手里攥着三块木牌来回比对。沈落星洲靠在门框上打哈欠,陆仰苍穹蹲在墙角啃从食堂顺来的凉馒头,祁月听风趴在桌上研究她那半截自拍杆能不能用胶带粘回去。

    “找到了。”唐晚舟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密密麻麻盖了十七八个红章,“这是沈落星洲那头的出库单,迪化军需库签发,时间是……上个月初三。”她又翻出一张,“陆仰苍穹的购买凭证,涿州集市老王头画押,日期是上个月初五。”再掏一张,“祁月听风的——呃,这是赤峰路政的罚款单,上面写着‘私自拦路截获牲畜,罚款三两’,日期上个月初七。”三人凑过来一看,同时倒吸一口凉气。陆仰苍穹掰着手指头:“初三、初五、初七……这三头骆驼是同一天从动物园跑出去的?”唐晚舟点头:“对,那天园长给骆驼圈换栅栏,门没关严,一口气跑了五头。你们仨手里这三头是其中一批,还有两头至今没找着。”祁月听风把罚款单拍桌上:“那我这算什么?替动物园找骆驼还得倒贴罚款?”唐晚舟推推眼镜:“所以你们得把户口本带上——每头骆驼对应一份迁移证,到了迪化关卡要查验,缺一张都不让进。”

    沈落星洲拿过那叠纸翻了翻,忽然皱眉:“迁移证上写的‘目的地’怎么是涿州?改到迪化得重办手续吧?”唐晚舟脸色一僵,干笑两声:“那个……确实得改,但改签需要园长签字。”三人同时扭头看向办公室角落——园长裹着军大衣缩在椅子上打呼噜,嘴角挂着口水。陆仰苍穹一个大步过去,拍醒园长:“老头!签字!”园长惊醒,迷糊中抄起笔就往纸上划拉,画了个歪歪扭扭的乌龟。唐晚舟看了一眼,叹气:“这是草稿纸,正式的那叠被他垫饭盒了。”她从园长屁股底下抽出几张油乎乎的迁移证,上面全是菜汤印子。沈落星洲捏着纸角拎起来,菜汤还在往下滴:“这能过关?”唐晚舟面不改色:“晒干了能认出来,我信你们。”

    天蒙蒙亮,三人牵着三头骆驼站在动物园门口,背上驮着唐晚舟塞给他们的干粮、水囊和一卷备用绳。唐晚舟递过来一个包裹:“这里面是迁移证原件和复印件各三份,还有一份路线图,沿官道往西走,七天后到迪化。”她顿了顿,又塞给沈落星洲一个小布袋:“路上要是遇到关卡查验证件,用这个——里面是园长盖了骑缝章的空白函件,到时候填上日期就行。”沈落星洲掂了掂布袋,挑眉:“你早有准备?”唐晚舟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镜片反光闪了一下:“我爷爷当年负责动物园搬迁,从河北到内蒙走了三趟,什么路数都摸清了。”陆仰苍穹抻着脖子问:“你爷爷也是兽医?”唐晚舟摇头:“不,他以前是押镖的。”

    三人两马三骆驼踏上西行官道,朝霞把影子拉得老长。走出不到三里地,第一头骆驼忽然停下,撅着屁股死活不动。陆仰苍穹拽缰绳拽得脸通红,沈落星洲拿鞭子吓唬,祁月听风在它屁股后面推,三个人连推带哄折腾了一炷香,骆驼终于迈步——但往东走了。沈落星洲扶额:“它要回动物园。”祁月听风瘫坐地上:“我不行了,昨晚没睡够。”陆仰苍穹一屁股坐骆驼背上,骆驼扭头就吐他一脸口水,他抹着脸跳起来:“这畜牲故意的!”最后三人决定把三头骆驼的缰绳串在一起,由沈落星洲骑花马在前面带路,陆仰苍穹在中间拿树枝赶,祁月听风断后抱着一捆胡萝卜当诱饵。骆驼们一边嚼胡萝卜一边慢吞吞地挪,总算勉强往西走了。

    晌午时分,前方官道中央横着一根竹竿,旁边搭着个草棚,棚下坐着个穿制服的老头,翘着二郎腿嗑瓜子。竹竿上挂块木牌,写着【官道检查站·凡过路牲畜必须出示迁移证】。沈落星洲勒马,三人交换眼色,拿出那叠油乎乎的迁移证递过去。制服老头戴上老花镜,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凑近闻了闻,皱眉:“这上面的字怎么有股菜味?”陆仰苍穹抢答:“大师傅手抖,浇汤浇的。”老头狐疑地打量他们,目光在三头骆驼身上扫来扫去,忽然指着最后一头小驼:“这头不对——迁移证上写的是黄毛母驼,这头明明是灰毛公驼!”三人同时僵住,凑过去一看,果然,那第三头小驼皮毛发灰,喉下一团粗毛——是公的。祁月听风啊了一声:“唐晚舟给错证了!”

    制服老头一拍桌子:“证物不符!按规矩,骆驼扣下,你们回去重办手续!”陆仰苍穹急了,抄起蛇矛往地上一顿:“你敢扣俺骆驼!”老头毫不示弱,从桌底抽出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咋的?跟我拼刀?”沈落星洲伸手拦住两人,笑眯眯地从口袋里掏出唐晚舟给的那个布袋,取出一张空白函件,当着老头面唰唰填了日期,又在备注栏添了一行字【公灰驼·系迁移证笔误·经核实确为同批】。她从怀里摸出园长盖过骑缝章的小印,蘸了口水啪地按上去,递给老头:“您看,补了说明,章也对得上。”老头拿起来对着太阳照了照,骑缝章严丝合缝,挠挠头:“这……这倒没问题了。”他撤了竹竿,挥挥手:“走吧走吧,下不为例!”

    三人牵骆驼走过检查站,走出老远才同时长出一口气。祁月听风拍着胸口:“那布袋简直救命了!”沈落星洲把剩下的空白函件仔细收好,眼睛微眯:“唐晚舟给的东西,每样都有用——她爷爷当年押镖,估计没少在关卡耍花招。”陆仰苍穹回头望了一眼涿州方向:“这兽医姑娘,是个人物。”

    日头西斜,官道两旁渐渐从农田变成荒野,戈壁滩的地平线上浮起一层热浪。沈落星洲勒马远眺,指尖划过路线图:“照这个速度,明天午后能到第一个补给点——丰镇。到了那儿得给骆驼补足水草,再往后走三天都是荒漠。”陆仰苍穹把铁盔摘下来扇风,汗湿的头发贴在额头上:“俺就一个要求——今晚别让骆驼再放屁熏人了。”话音刚落,身后那三头骆驼同时撅起尾巴,噗噗噗连放三个响屁,沙尘扬起老高。祁月听风捂鼻子骂街:“你干嘛非提这茬!”

    暮色里,三人的骂声和骆驼的喷鼻声混在一起,顺着官道飘向西边。远处,丰镇的炊烟已经升起来了。

    #3
  • 孤励

    第三章

    涿州动物园门口,歪斜的木牌上爬满枯藤,门框上挂着褪色的横幅,依稀可见“热烈欢迎”四个字。园子不大,一进大门就是骆驼圈——几根木桩围着半截土墙,地上全是驼粪,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爽的气味。园长是个矮胖老头,戴副老花镜,头发稀疏得像戈壁滩的草,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裤腰快提到胸口。他正蹲在圈门口嗑瓜子,看见三人赶着骆驼回来,瓜子壳从嘴角飘落,愣了半天才蹦起来。

    “哎哟我的祖宗喂!”园长扑上来抱住骆驼脖子,老泪纵横,“你可算回来了!你再跑,我这动物园就要改成烧烤摊了!”他抹着泪转头打量三人,目光在沈落星洲的弯刀、陆仰苍穹的蛇矛、祁月听风的自拍杆残骸上一一扫过,眨巴眼:“你们……是专业的?”沈落星洲抱臂不语,陆仰苍穹挺胸:“专业抓骆驼!俺们干这个的!”园长搓手,笑得像偷了鸡的狐狸:“那正好!我这还缺几个保安,管吃管住,每月五两银子……干不干?”

    三人齐声拒绝,转头要走。园长老头突然拍大腿:“哎呀!忘了说!迪化那边前天来人了,说他们急缺骆驼运军资,谁要是能把这批野骆驼训好送过去,赏银一百两!”沈落星洲脚步一顿,陆仰苍穹竖耳朵,祁月听风眼睛发亮——三人同时转身,异口同声:“训几头?”

    话音刚落,骆驼圈里突然窜出一阵骚动。三头小野骆驼从围栏缝隙挤出,撒蹄狂奔,径直冲向动物园大门口。园长尖叫:“抓住它们!那是新来的种驼!跑没了今年配种全完蛋!”三人对望一眼,默契地抄起家伙追了出去。

    涿州大街上一片鸡飞狗跳。沈落星洲翻身上花马,袍角翻飞,甩出马鞭卷住一头小驼的脖子,却被拖着滑出三丈远,靴子在青石板上擦出火星。陆仰苍穹徒步狂奔,丈八蛇矛横扫街边菜摊,白菜萝卜飞上天,砸得路人抱头鼠窜,他嘴里嚷着:“别跑!俺请你吃烤面筋!”那骆驼回头看他一眼,跑得更快了。祁月听风掏出半截自拍杆当飞镖掷出,正中骆驼屁股,小驼“嗷”一嗓子拐进巷子,她追进去,迎面撞上晾衣绳,被一床花被子裹了个严实,只露出脑袋大喊:“谁家被单不收!”

    三人追到涿州护城河边,三头小驼终于被逼到断桥尽头,原地打转,喷着响鼻。沈落星洲喘着气下马,叉腰:“跑啊!再跑啊!”陆仰苍穹撑着矛杆弯腰喘,汗珠滴成线:“俺……俺跑不动了……”祁月听风裹着被单挪过来,一脸生无可恋:“我自拍杆断了,手机也没电了,这活儿我不干了。”

    就在这时,三头小驼突然同时跪下,驼峰间各自抖落一块木牌。三人凑近一看,第一块写着【涿州幼儿园 · 春游走失 · 悬赏三只糖葫芦】,第二块写着【涿州婚介所 · 征婚骆驼 · 有意者联系王媒婆】,第三块最离谱,上面刻着一行歪扭小字【我是穿越者 · 谁捡到我 · 我教他修仙 · 急急如律令】。三人面面相觑,陆仰苍穹一拍脑门:“好嘛!这动物园收的都是啥玩意儿?”沈落星洲扶额,祁月听风蹲下来戳那块修仙牌子:“这个……能修手机不?”

    远处,园长骑着电三轮突突突追来,后斗里还坐着个年轻的动物园女兽医,怀里抱着一摞文件,冲他们喊道:“别动那牌子!那是镇园之宝!我爷爷留下的!”她跳下车跑近,扎着利落马尾,白大褂上沾满草屑,眼镜片厚得像瓶底。她推了推眼镜,严肃道:“这些骆驼都是从不同地方来的,每一头都有户口本。你们这么追,会吓坏它们的。”说着从文件夹里抽出一沓资料——封面赫然写着【涿州动物园·外来物种登记表·机密】。沈落星洲凑过去一看,表格里第一行写着“野骆驼甲·来源:迪化军需库·登记人:沈落星洲”,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备注:疑似被偷”。她脸一黑:“等等……这骆驼是我的?”女兽医头也不抬,翻到下一页:“还有这头,来源:涿州集市·登记人:陆仰苍穹。”陆仰苍穹瞪眼:“俺就说那骆驼是俺买的!”再翻一页:“这头,来源:赤峰路边·登记人:祁月听风。”祁月听风裹紧被单:“我就说我抢过……”

    三人同时沉默了。半晌,沈落星洲开口:“所以我们抢了半天,这仨骆驼各有各的来路,全是正规渠道?”女兽医点头:“对,但园长把他们混一块儿养,结果串了栏,全跑了。”园长插嘴,满脸无辜:“省地方嘛……”三人同时转头瞪他,园长缩了缩脖子,从兜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银票:“那……那这一百两,你们分了吧?”

    夕阳西下,三人在动物园门口的台阶上排排坐,手里捏着银票,身后是三头被拴好的小驼,啃着胡萝卜嚼得嘎嘣响。陆仰苍穹叹口气:“俺这辈子没想过跟骆驼过不去。”祁月听风把银票折成纸飞机扔出去:“我自拍杆白断了。”沈落星洲叼着根草茎,望着天边火烧云:“明天……送骆驼回迪化,谁去?”陆仰苍穹挠头:“俺得回涿州集市场收摊。”祁月听风举手:“我回赤峰接着当土匪。”两人同时看向沈落星洲,她站起来,拍拍袍子上的土,转身往骆驼圈走:“那这批骆驼我一人送了,赏银全是我的。”陆仰苍穹和祁月听风立刻跳起来,一边追一边喊:“那不行!平分!”“等等我!我也去!”

    远处,女兽医从窗口探出头,推了推眼镜,冲他们喊:“明天一早出发!记得带户口本!不然过不了关卡!”三人的背影同时一僵,然后同时转身往回跑,陆仰苍穹跑得最快,裤衩从破洞漏风,吹得“噗噗”响。

    夜色里,涿州动物园的招牌歪斜地晃着,骆驼圈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喷鼻声,像在笑话这三个跑了一整天的人。

    #2
  • 孤励

    第二章

    深夜,戈壁滩腹地,月黑风高,只有几堆篝火明明灭灭。远处一座废弃驿站,泥墙上画着褪色的“酒”字。风沙呜咽,偶尔几声狼嚎。驼队围成一圈卧地,中间支着铁皮烧烤架,炭火正旺,肉串滋滋冒油,烟熏得骆驼们直打喷嚏。

    沈落星洲盘腿坐在篝火旁,用剔骨刀削树枝当筷子;陆仰苍穹蹲在烧烤架前,手忙脚乱翻肉串,油滴进火里“轰”一下蹿起老高,燎了他半截胡子。他已摘下貂皮帽,满头小脏辫,辫梢系五彩绳,脸上蹭了炭灰;陆仰苍穹战袍前襟油光锃亮,花裤衩从破洞中若隐若现,铁盔歪戴,红缨烧焦一半。他抄起一串烤焦的肉递过去:“吃!俺老陆烤肉天下第一!”沈落星洲咬一口,皱眉吐出来:“这是骆驼粪吧?”陆仰苍穹瞪眼:“胡说!这是秘制酱料!”两人争执间,领头的野骆驼凑过来,一口叼走烤串嚼了,满意点头。沈落星洲捂脸:“连骆驼都不吃你烤的!”

    这时,驿站屋顶上跃下七八条黑影,个个黑布蒙面,手持铁锹、锄头、擀面杖。领头的是个身段高挑的女匪,黑纱遮面,只露出一双桃花眼,眸中带笑。她落地时脚下一滑,脸朝下扑进沙堆,跟班们赶紧把她拽起来。女匪首穿黑色夜行衣,袖口绣着粉色小花,腰挂一对鸳鸯双锏——锏把上绑着个自拍杆。跟班们穿着五花八门,有穿保安服的,有穿校服的,活像杂牌军。她拍掉脸上沙子,举起自拍杆当扩音器喝道:“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从此处过……哎不对,台词忘了!”扭头问跟班:“下一句啥来着?”跟班小声提醒:“留下买路财。”她恍然:“对!留下买路财!骆驼也行!”又自我介绍:“那俩!说你俩呢!把骆驼和烤串都留下!不然我祁月听风今天就让你们见识见识啥叫女中豪杰!”说到名字时还咬了下舌头。

    沈落星洲本已拔刀,突然瞥见女匪首腰间挂着的尖叫鸡——跟她自己刀鞘上那只一模一样。她愣住,指着尖叫鸡:“这鸡……哪来的?”祁月听风慌张捂住:“啊!这是……这是俺们山寨传家宝!”陆仰苍穹凑过来,眯眼端详:“哼!传家宝?明明是义乌小商品城九块九包邮!”祁月听风恼羞成怒,抄起自拍杆砸来:“少废话!抢骆驼!”自拍杆砸到陆仰苍穹铁盔上,“铛”一声,居然弹出前置摄像头,自动闪光灯加美颜,拍了张三人同框糊脸照,照片显示【颜值评分:骆驼最高】。

    混战再起。祁月听风挥双锏夹攻沈落星洲,沈落星洲用弯刀格挡,双锏夹住刀身,两人较力,脸越凑越近,几乎鼻尖对鼻尖。陆仰苍穹从旁一爪伸来想分开她们,一手抓在祁月听风胸前的蒙面布上,“嘶啦”扯掉,露出一张挂着半根烤面筋的俏脸。祁月听风尖叫捂脸,跟班们一拥而上,有的扔擀面杖,有的泼沙土,陆仰苍穹抄起烧烤架当盾牌,炭火四溅,点燃了骆驼尾巴。野骆驼受惊狂奔,把女匪首的跟班们撞得七倒八歪。沈落星洲趁乱夺过祁月听风的自拍杆,反手敲她脑门,“咔嚓”断成两截,掉出一张折叠纸条,展开一看,写着【涿州动物园 · 第二只走失骆驼 · 悬赏五两】。

    混战终于停歇——因为那只野骆驼突然停下,甩掉尾巴上的火苗,缓缓从驼峰间又掉出个二维码木牌,上面写着【涿州动物园 · 逃跑头驼 · 赏金二十两】。祁月听风凑过来一看,一拍大腿:“哎妈!这不就是俺们园长的亲闺女吗!”三人面面相觑,同时看向骆驼。骆驼傲娇昂头,打了个响鼻,喷了三人一脸。陆仰苍穹抹脸:“合着俺们抢来抢去,都是这畜牲的打工仔?”祁月听风掏出手机,居然有信号,拨通动物园电话,开了免提——那头传来园长咆哮:“不管谁找到,赶紧送回来!再跑出去,我奖金全扣光!”三人同时石化,沈落星洲默默收刀,陆仰苍穹蹲下抱头,祁月听风对着手机哭腔:“园长,我自拍杆断了……”

    最后,三个人和一群女兵、跟班,排成一排,灰头土脸地赶着骆驼往涿州方向走。骆驼走在最前面,一步三晃,尾巴上还挂着冒烟的烤串签子。背景里隐约响起什么曲子,分不清是《敢问路在何方》还是骆驼的嘲笑。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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