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他巡演,我关门,一场没哭的离别
沈念慈的好运还在上头。省戏曲协会那帮老艺术家看了他上综艺的视频——虽然是电音混搭版——居然觉得他的嗓音底子极好,推荐他去参加一个全国戏曲巡演团,从南到北走十二个城市,为期三个月。团长电话打过来的时候,他正蹲在我这边帮我洗剪发用的围布,手机开了免提,我听得一清二楚:"沈老师,你唱功过硬,就是台风稍微……业余了一点。但可以练。三个月巡演下来,保证你脱胎换骨。"
沈念慈搓围布的手停了,扭头看我,眼神里又是上次那种兴奋混合发怵的复杂表情。我用口型说:去。
他对着电话应了声好。挂了之后他站起来,湿淋淋的手在长衫上擦了擦,犹豫着说:"秋红,三个月……"
"我知道,三个月。"我把他手里的围布接过来拧干,"你上次去北京一个月,我活得好好的。这次去三个月,我也饿不死。你去你的,店我给你看着,戏服我给你熨着,等你回来唱给我听。"
他眼眶又有点泛红。我戳他脑门:"别哭,你一个唱悲戏的,眼泪值钱,留着台上用。"
他破涕为笑,耳根那抹红从耳朵蔓延到脖子,像煮熟的虾。
但巡演出发前三天,小敏拎着两杯奶茶来找我剪头,坐下后看了我一眼就喊:"梅姨!你脸色不对!"
我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眼下发青,嘴唇发白,确实一副三天没睡好的鬼样子。可我没跟小敏说实话。我总不能告诉她,我嘴上说得轻巧,晚上翻来覆去想到这老头要一个人坐长途大巴去十二个城市,万一生病了谁给他端水?万一在后台被年轻女演员搭讪了他那个怂样挡得住?万一唱到一半忘词了谁给他递词?
这些念头一晚上冒几百个,熬得我眼袋都快拖到下巴了。
小敏坐在椅子上狡黠地笑:"梅姨,你舍不得沈叔走就直说呗。"
"谁舍不得了?"
"你手里的剪刀都对着我耳朵比划了三分钟了,再不动手我耳垂都没了。"
我低头一看,真的一直悬着。赶紧道歉,咔嚓咔嚓给她修了个清爽的短发。小敏走的时候拍拍我肩膀:"梅姨,你去送他呀。送到车站,送到上车,送到检票口。别跟上次似的,憋着。"
我愣了一下。上次——她是说三十年前那次。我没送,连个纸条都没回。小敏怎么知道的?她回头冲我挤眼:"你微博里提过,删了又发的,我看到了。"
这孩子比我敞亮。我对着镜子叹了口气,开始翻沈念慈的行礼单。
出发那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煮了一保温桶绿豆汤,烫了三件长衫叠进行李箱,把他常用的那把折扇用毛巾包好塞边角,又往夹层里塞了一板感冒药、一盒创可贴、两包速溶姜茶。沈念慈站在旁边看我装箱,张大嘴:"秋红,你是不是把我当幼儿园小孩送春游?"
"你连秋裤都不会选,我信不过你。"我把箱子合上拉链,推到他面前,"大巴车站,我送你去。"
他愣住了,白牙露了半截又收回去:"你……你送?"
"废话。不然你在车站迷路了怎么办?"
大巴站人挤人,巡演团统一包了辆蓝色大巴,车前贴着"全国戏曲名家巡演"的红横幅。沈念慈的同团演员陆续到了,有五六十岁的老生,有三十出头的青衣,个个拎着戏装箱子,看着比沈念慈专业八百倍。他夹在中间,一件月白长衫,头发刚让我替他修过,还算精神,但跟周围人比明显像个误入的。他回头看我,眼神像第一次上台的小孩,又紧张又期待。
我把行李递给他:"上车吧。东西都在里头,绿豆汤袋子里,到了酒店记得放冰箱。长衫底下那件黑色的是新做的,别舍不得穿。折扇我包了毛巾,别磕了。"
他接过箱子,嘴唇动了动。我等着他说点什么煽情的,结果他憋了半天:"秋红,我走了以后,你不准给别人剪同款发型。"
"凭什么?"
"就凭我花了三个月劳务费给你买的珍珠链子。"
我忍不住笑出来,推了他后背一把:"滚上车。到了给我发消息。"
他上了车,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窗户摇下来,探头看我。我站在站台上冲他摆手,大巴发动了,引擎轰轰响,他的脸在车窗里越来越远,月白长衫被窗缝灌进来的风吹得领口翻动。
他没哭。我也没哭。上次我隔着江看奎山贵走的时候,心里堵得像吞了块石头。这回看沈念慈走,心里只是空了一块,但空的形状正好是他长衫的轮廓,等他回来就能填满。不一样了。彻底不一样了。
大巴拐出车站,消失在车流里。我站在站台上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车站。阳光晒得柏油路发烫,我掏出口袋里那串旧风铃——那天换新的时候摘下来的,一直没舍得扔。我掂了掂,锈迹斑斑的,摇起来声音闷闷的。我找了个垃圾桶,把它轻轻搁在桶沿上,没有扔进去。万一有人捡走呢。万一有谁正好需要一串闷闷的风铃呢。
回柳树巷的路上,街道办的横幅已经挂出来了,"老街复兴计划——柳树巷十二时辰"的宣传牌立在巷口,上面印着我们四个人的截图。沈念慈唱戏,老刘扎花圈,老陈修鞋,我端汤。我站在宣传牌前面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发给沈念慈,配字:"你上宣传牌了,丑。"
他秒回:"你站我旁边好看。"
"少贫。唱你的戏去。"
"还没开唱呢,现在在高速服务区吃泡面。"
"盒子里有保温桶,绿豆汤!你别吃泡面!"
"……你塞了绿豆汤?在哪层?"
"长衫底下。"
"找到了。秋红你真好。"
我盯着屏幕上那四个字,忽然眼眶就热了。站台上一滴泪没掉,看见这四个字反倒没绷住。我赶紧把手机揣兜里,对着宣传牌上的自己说:"梅秋红,出息点。"
接下来三个月,我每天的生活变成了:开门剪发,收工后看沈念慈发来的巡演照片。他在杭州唱《牡丹亭》,在南京唱《长生殿》,在苏州唱《玉簪记》,每站都有人送花,他把花全摆在酒店床头,然后拍给我看:"送你。隔着屏幕闻。"
我回他:"闻不到,你回来带真的。"
他在广州唱完那晚,发来一段视频。后台乱糟糟的,他穿着戏服还没卸妆,冲着镜头笑,脸上的油彩蹭得乱七八糟,像只花脸猫。他说:"秋红,今天台下第一排有个老太太,长得特别像你,我差点唱错词了。"视频最后他把镜头翻转,对着剧场天花板的吊灯:"这里的灯,还没咱柳树巷的亮。"
我坐在理发店里,看着屏幕,把那段视频重放了三遍。
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倒数第七天,小敏又来了,剪完头发神秘兮兮地凑过来:"梅姨,沈叔快回来了吧?"
"还有一周。"
"那你准备啥没有?"
"准备啥?"
"接风啊!"小敏拍桌子,"挂个横幅,买束花,煮锅汤站门口等着,让他下车第一眼就看见你。"
我白她一眼:"又不是接英雄。他回来就回来呗。"
小敏撇嘴,但走之前偷偷在我柜台塞了一卷红纸,上面写着"欢迎沈念慈老师巡演凯旋"。我对着那卷红纸笑了半天,最后把它叠好放进了抽屉。挂什么横幅,我又不是小姑娘了。但花……倒是可以买一束。
他回来那天,我没去车站接。他把大巴班次发了我三遍,我回了句"知道了",然后就该干嘛干嘛。上午剪了六个头,中午煮了锅粥,下午把店里打扫了一遍,把新风铃用湿布擦了擦,让它更亮些。四点的时候我出门,去巷口花店买了束栀子花——跟他第一次送我那个一样的,牛皮纸包着,简简单单。
我没站在巷口等。我把花放在自己店里的镜台上,然后坐下来,对着镜子慢慢梳头发。梳到第四下的时候,巷口传来了行李箱轮子的声音,由远及近,滚在青石板上咕噜咕噜的。紧跟着是他跟老刘打招呼的声音:"刘哥!我回来了!"老刘的大嗓门:"哟,大明星回来了!老沈你胖了!"
我放下梳子,站起来,走到门口。沈念慈拖着箱子,正站在歪脖子柳树底下抬头看,长衫是新的那件黑色,头发长了点,整个人晒黑了,但精神头比走之前足多了。他看见我,行李箱一扔,两步走到我跟前。
"秋红,我回来了。"
他伸手从背后摸出一把东西——一捧干了的栀子花,牛皮纸都皱了,花瓣枯黄卷边,是他走第一站在杭州买的,一直留着。"路上蔫了,但没舍得扔……"
我把那捧枯花接过来,放在门口台阶上,然后转身从镜台上拿起新鲜的那束栀子,塞进他怀里:"新的。换一下。"
他低头看花,又抬头看我。眼眶红了一圈,但嘴角咧着,白牙亮闪闪的。他说:"秋红,你都没来接我。"
"我不是站门口了吗?"
"不算。你上次还送车站了。"
"你多大了还要人接?"
他笑着,把花抱紧,然后侧身从新开的门洞直接进了他那半边,箱子都没拖。很快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翻东西的声音,然后他探出头来:"秋红,我给你带了十二个城市的特产。杭州的藕粉、南京的盐水鸭、苏州的糕点、广州的腊肠……"他一样样往外掏,柜台上很快堆成了小山。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忙活。箱子掏空了,他最后摸出一个小布袋,解开,倒出一枚小小的玉石吊坠,水滴形状的,淡淡的绿色,用红绳穿着。"苏州淘的。"他挠头,"你脖子上那条链子有了,但坠子可以换着戴。"
我接过来,拿在手心掂了掂,温凉的,触感细腻。我说:"你一个月挣多少全买这些了?"
"够用就行。"他搓手,"回来你帮我看看账,我这三个月其实攒了——"
"不用看。攒多少都归我管。"
他愣了一秒,然后笑了,那排白牙在傍晚的光线里晃得我眼晕。他说:"行,归你管。全都归你管。"
我把那枚玉石吊坠戴上了,跟小珍珠并排垂在锁骨下方,一白一绿,轻轻碰在一起。我摸了摸它们,又看了看对面那个刚卸完行李、蹲在地上拆藕粉包装的老头,黑色长衫后背上沾着一小块灰,他自己不知道。
风铃在门口叮叮当当响。老刘在隔壁喊:"老沈!今晚来我这儿喝酒!给你接风!"沈念慈抬头冲外面回:"刘哥我先陪秋红吃饭!明天!"老刘在外面笑骂:"重色轻友!"沈念慈冲我挤了挤眼。
我弯腰把他带来的十二城特产一样样收进柜子,藕粉搁上层,腊肠塞冰箱。收完直起腰,看见他站在门洞中间,一只手扶着门框,歪着头看我。我说你瞅啥?他说:"瞅你。"我说有啥好瞅的?他说:"瞅着心里踏实。"
我走过去,把他长衫后背那块灰拍了拍,拍了拍没拍掉,反而蹭开了。他说算了明天换。我说不行,看着碍眼。他乖乖转过身让我拍,后背像堵墙,硬邦邦的,但热乎。
拍完灰我绕回他面前。他低头看我,我也抬头看他,两张老脸贴得近,近得能数清彼此的皱纹。他嘴唇动了动,还没说出话,我先开口了:"老沈,下次出门,带上我。"
他眼睛瞪圆了:"你?你店怎么办?"
"关门。一个月也行。"我捏了捏脖子上两颗坠子,"你唱你的,我就在台下坐着。你唱得好我给你鼓掌,唱砸了我上去凶台下的观众,谁敢笑你我骂谁。"
他张着嘴半天合不上,最后笑出了声,手一伸把我揽进怀里。长衫的皂角味、三个月奔波的风尘味、新栀子花的清香混在一起,熏得我鼻头又酸了。我把脸埋在他胸口,嘟囔:"手松点,勒着珍珠了。"
他赶紧松手,低头看我脖子,确认坠子没事,才舒了口气。然后他说:"秋红,咱俩下回一块出门。我唱戏,你剪头。走到哪个城市,你就在哪个城市摆摊,剪一个头三十,我给人家唱一段,咱俩搭配着卖,比直播带货强。"
我掐了他胳膊一把:"谁要跟你搭配着卖。"
他嗷嗷叫,疼得咧嘴但笑得灿烂。
门外,柳树巷的暮色从巷口铺进来,长长的金色的,像一条路。老刘的寿衣店亮起了灯,老陈的修鞋摊收工了,两棵歪脖子柳树的影子斜斜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棵是哪棵。银色风铃叮当叮当地响着,十二只小燕子转着圈,像在替远行归来的那人说:我回来了。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我转身回灶台前热粥。他在门洞那边哼起了曲子,是《长生殿》里那句"愿此生终老温柔",调子拐了三道弯,拐得比平时都腻。
我没回头,但嘴角翘得老高。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响。
门开着。
风铃唱着。
人回来了。
(后面还有日子。还有无数个剪头、煮粥、听戏的普通日子。但那就是最好的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