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目全非的她

这事据说发生在县城西头那排老楼里，很多年了。那一片楼原先是单位宿舍，后来人搬走了一半，剩下的住户也都是些年纪大的，楼道窄，墙皮发潮，到了夜里，声响一多就显得格外瘆人。
那男的姓周，年轻时长得还算周正，嘴也会哄人，在镇上做生意，手里有几个闲钱，平时最爱在外面沾花惹草。被他骗过的姑娘不少，最后闹出事的，是一个刚满十九岁的女孩，邻村的，姓林。那姑娘家里穷，性子又软，头一回跟他出去，就被他哄得团团转。后来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周某人先是说“等过阵子就娶你”，再后来又说“家里不同意，先等等”，拖到最后，连电话都不接了。

村里人嘴碎，风声很快传开。林家父母带着她上门去找，他家门一关，连人都没见着。有人说那天晚上，姑娘一个人从他家门口站到后半夜，雨下得很细，像针一样扎在身上。她回去的时候没哭，也没闹，只是脸白得吓人，走路都发飘。
再后来，就是那栋楼里出了事。
那天傍晚，她站在楼顶边上，风把衣角吹得直响。楼下有人看见她时，还以为她是在看天，直到她忽然回头，朝下面看了一眼。那一眼，没人说得清是什么神情，像是认了命，又像是已经把什么都想完了。下一刻，她就翻了过去。
人从高处落下去，头先着地。
楼下当时围了不少人，谁也没敢靠近。后来收尸的人说，那一幕很难看，脑袋磕得不成样子，地上全是血，肚子也没保住。一尸两命，连说法都显得轻飘飘，可真落到那一家头上，就不是一句话能带过去的了。
姑娘下葬那天，天阴得厉害，坟头新土还是湿的。老一辈讲，这种横死的人，头七最不好过，尤其是死得冤、死得急的，魂要回来找个说法。林家人半信半疑，可心里到底发毛。有人劝他们，夜里把门窗关紧，灶上压点纸钱，别喊她名字。村里几个老人还专门交代，说那天晚上要是听见有人叫门，先问是谁，不能直接开。
周某人那几天根本没敢出门。
听说他一开始装作没事，换了手机号，躲到亲戚家去住，可白天越躲，晚上越睡不踏实。他说一闭眼就梦见楼下那个身影，站在楼道口，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肚子却还是鼓的。她不哭，也不骂，只是一遍一遍地问：“你躲什么？”
他吓得几天没合眼，最后找了个常给人看事的道士。
那道士住在城外一间破平房里，院里种着些枯得发黑的竹子，门口摆着香炉，炉里灰积了厚厚一层。周某人把事情一说，道士只看了他一眼，没问别的，先让他回家准备一盆冷水、一把剪刀，再找几张黄纸压在枕头底下。最后道士叮嘱他，头七那天夜里，不管外头听见什么声音，都别答应。
“有人叫你，就装听不见。”道士说，“尤其是她叫你。你要是怕，就躲到床底下，记住，等天亮前，绝不能出来，也不能回头看。”
周某人那会儿已经吓坏了，连连点头。
头七那晚，县城下了点雾，楼道里的灯一闪一闪，像坏了又像没坏。周某人一个人守在屋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冷水盆放在床边，剪刀压在枕头下，整个人缩在被子里，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刚过子时，外头就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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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急，不重，像是用指节轻轻叩门。
他浑身一紧，想起道士的话，死死捂住嘴，没敢应。门外静了一会儿，接着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细细的，像是隔着墙飘进来的。
“你在里面吗？”
那声音他一听就认出来了，正是林某人的。
屋里那盏小灯本来就昏，听见这声以后，忽然像被什么压了一下，光线一下暗了下去。接着，门外又响了一次。
“我来找你了。”
周某人牙都在打颤，整个人趴在地上，慢慢往床底下钻。那床底下本来堆着些旧鞋盒，灰尘厚得能呛人。他刚把身子缩进去，门外就安静了。
可那安静，反倒比敲门声更让人发慌。
过了不知道多久，屋里忽然响起脚步声。
很轻，很慢，从门口一点点挪进来，像有人穿着湿鞋，踩在地板上。周某人躲在床底下，连眼睛都不敢眨，只觉得那脚步声停在了床边。
然后，他听见床沿上，有什么东西缓缓坐了下来。
那一刻，连屋里的空气都像凝住了。
接着，一个声音从上面传下来，贴着床板，慢慢地问：
“你怎么不答应我？”
他死死捂住嘴，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可那声音没有立刻走，反倒像在等，等他开口，等他露出一点动静。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头顶那人缓缓呼吸，呼吸声又冷又长，不像活人的气。
后来周某人实在撑不住，忍不住微微抬了一下头。
就是这一眼，把他最后那点胆气全看没了。
床底的缝隙里，先映进来居然是女生摔的面目全非的脑袋，
那不是站在地上的脚，再往上，是一截染了血的裙角，贴着床沿慢慢晃。那人的头垂得很低，长发从床边一路垂下来，几乎碰到他的脸，只有一双眼睛，黑沉沉地盯着床底，像早就知道他会看。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还是那样轻：
“你不是说，过几天就回来找我吗？”
周某人当场就昏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邻居闻见他家里大门敞开，周某人已经死在床底下，脸贴着地，眼睛瞪得很大，像是临死前看见了什么极不该看的东西。屋里门窗都锁得好好的，冷水盆翻在地上，枕头下面的黄纸湿了一片。
更怪的是，床底下那层灰上，留下了两行脚印。
一行是周某人自己爬进去时蹭出来的，另一行却不是往外走的，而是从床边，一步一步，走到了床底最里面，停在他头边。
有人说，那姑娘那晚其实没想真要他命，只是来问一句，为什么不认账，为什么把人逼到那一步。也有人传，道士当时那句“别答应”不是怕她进门，是怕周某人一开口，魂就先松了。
这话是真是假，谁也说不清。
只是后来那栋楼拆了，地基挖到一半时，工人说在原来那间屋子的床位下面，挖出了一团发黑的纸钱，纸钱里包着一撮长头发，还有一枚小小的铜扣，像是女人衣服上掉下来的。
当晚看场子的人，都听见废基坑里有人轻轻叫了一声。
叫的还是那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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