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孤励

    《槐花蜜》

    林晓跟着父母推开工商所那扇吱呀作响的玻璃门时,一股混合着打印油墨和旧文件纸张的潮闷气息扑面而来。大厅地面铺着灰白色的瓷砖,被来往鞋底磨得泛出黯淡的光,墙角一台落地风扇吱嘎吱嘎地摇头,将柜台上一摞摞红头文件边角吹得微微卷起。

    柜台后,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姑娘正俯身写字。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腕上一根细细的红绳。听见门响,她抬头,眼睛弯了弯:“您好,办什么业务?”

    那嗓音很轻,像是怕吵着大厅里那些安安静静排队的老人。林晓盯着她的脸——不算多漂亮,皮肤白净,鼻梁左侧有一颗小痣,笑起来时脸颊会凹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就是这样的姑娘,让陈山不再回她的消息了。

    林晓突然觉得喉咙发紧,攥着母亲手臂的五指不自觉地用力。林母“嘶”了一声,扭头瞪她一眼:“你这孩子,松点儿。”

    “林阿姨,”苏晚已经认出了来人,视线从林母脸上滑到林晓脸上,停了不到半秒,又落回手里的申请表,“您家餐馆食品经营许可证该年审了吧?我看系统里记录,去年也是这时候办的。”

    林母从包里翻出一叠材料推到柜台上,嘴里念叨着:“可不是嘛,去年也是跑了好几趟,缺这个少那个的……”

    苏晚一页页翻看,细长的手指沿着表格行文一项项划过。翻到第三页时,她停住了,用指甲轻轻点了点纸面:“阿姨,卫生检测报告过期了,这个得去镇卫生所重新打一份。不过不急,您先把其他材料放着,我帮您备注,回头补上就行。”

    她从抽屉里抽出一张便签纸,拔开笔帽刷刷地写。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林晓注意到那张便签纸的边角被压得很平整,上面每一行字都写得端端正正,连箭头指示转弯的路口名称都用括号标了出来。

    “卫生所在新华路往南走到底,过了红绿灯左手边那栋白楼,二楼203室。”苏晚把纸条推过来,指尖在“203”三个数字上轻叩了两下,“找刘医生,就说工商所小苏让来的,他认得我。”

    林母接了纸条连声道谢,转身要走。林晓却没动。她站在柜台前,看着苏晚把散落在台面上的材料拢齐、用夹子夹好、再一摞摞码进身后的铁皮文件柜里。整个过程她不紧不慢,关柜门时还侧过身,用肩膀轻轻抵一下,免得发出太大的响声。

    “你就是苏晚。”林晓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稳。

    苏晚顿了一下,关上柜门转过身来。两人隔着一张一米多宽的柜台对视,大厅里排队的老人陆续凑过来,被林父引着去了另一侧窗口。风扇继续吱嘎吱嘎地摇,吹得苏晚额前几缕碎发轻轻飘动。

    “陈山跟你提过我?”林晓往前倾了倾身,手掌按在柜台边缘的玻璃板上。那块玻璃被前人的手汗和笔迹磨得温润,指腹能感觉到细微的凹凸。

    苏晚垂下眼,把桌上那支笔插回笔筒里,动作很慢,笔杆蹭着塑料筒壁发出“咔”的一声脆响。“他提过,”她重新抬眼看林晓,“说你聪明,漂亮,就是……”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辞,“就是太听家里的话了。”

    林晓肩膀一僵。苏晚伸手把柜台边上那张被风扇吹歪的申请表按平,指节在纸面上轻轻一叩:“他说当初那罐蜂蜜的事,他不怪你。他就是觉得,两个人在一起,总不能什么都让一个人扛着。”

    “他人呢?”林晓的视线从苏晚脸上移开,扫向窗外。

    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灰,透过那道灰,能看见隔壁修车铺半开的卷帘门下露出的半边轮胎和一双踩在油污地面上的黑色工装鞋。鞋帮子上沾着干掉的泥点,左脚鞋带松了半截,拖在地上。

    “隔壁,有人来提车。”苏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语气很平常,好像这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天。

    林晓转头看向母亲。林母正攥着那张便签纸,指腹来来回回搓着纸边,纸角已经被搓得微微发毛。半晌,她轻轻叹了口气:“这孩子……确实是个实诚人。”

    柜台后面,苏晚正在弯腰整理柜底的文件盒,脊背弓出一道柔和的弧线。林晓忽然喊她:“苏晚。”

    苏晚直起身,手里还捧着半摞档案盒。

    “陈山那块手表……”林晓顿了顿,感觉自己嗓子眼里堵着一团棉花,“那块旧电子表,他还戴着吗?”

    苏晚把档案盒放进柜子,拍了拍手上的灰,笑了。那笑容很淡,梨涡浅浅一凹,像春天冰面刚裂开一道缝:“他天天戴着。表带磨得都起毛边了,我说给他换根新的,他不肯,说这是老朋友送的,戴着心里踏实。”

    林晓闭了一下眼。柜台上那盏老式台灯照得眼皮上一片暖橘色的光,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在耳膜上,“咚、咚、咚”,一下比一下沉。她想起初三那年,用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在地摊上挑了半天才选中那块表。黑色的塑料表壳,蓝色的电子屏,老板说防水,结果陈山第一次洗车就进了水汽,屏幕里永远多了一团雾蒙蒙的白。他从来没提过换一块。

    “走吧。”林母拉了拉她的袖子。

    林晓睁开眼睛。苏晚已经重新坐回椅子上,翻开另一份申请表准备接待下一位办事的村民。她侧脸的轮廓被窗外的天光勾了一道柔边,手指握着笔的姿势很稳,笔尖落在纸面上是均匀的、不间断的“沙沙”声。

    推开工商所的玻璃门走进院子时,热风裹着汽车尾气和尘土味扑面而来。隔壁修车铺的卷帘门已经完全升起,门口停着一辆银灰色的轿车,引擎盖支着,露出里面整齐排列的发动机组。陈山正弓着腰趴在车前,左手举着一个手电筒,右手捏着扳手在某个螺帽上拧了两圈,又松开,又从裤兜里掏出一块抹布擦掉上面渗出的油渍。

    他穿一件深灰色的工装连体服,后背洇出了一块深色的汗印,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际。右臂袖口蹭了一大片机油,黑黝黝的,在阳光下反着油亮的光。他拧完最后一颗螺丝,直起腰,用手背抹了一下额头的汗。那动作让袖口滑下去一截,露出腕上那块旧电子表——黑色塑料壳边缘已经磨得发白,蓝色屏幕里的数字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雾气在看。

    林晓站在修车铺门口,阳光从她身后投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延伸到陈山的脚边。陈山转身去关引擎盖时余光扫到了那道影子,手一顿,引擎盖“砰”一声扣下去,在安静的巷子里炸开一声闷响。

    “林晓?”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很快又平了下去,像石子投进深水,涟漪一散就没了。

    林晓没答话,走进铺子。空气里弥漫着机油、橡胶和金属粉末混在一起的气味,地上散落着几颗不同型号的螺丝钉,墙角的工具架上扳手钳子大小不等地挂了三排,每一件都擦得干干净净,柄上缠着防滑的黑胶带。一台半新的轮胎拆装机靠在最里头,上面搭着一件叠好的格子外套——颜色是浅蓝的,跟苏晚衬衫同一个色调。

    陈山顺着她的目光也看见了那件外套,喉结动了动,没吭声。他从工具箱旁边抽出一块干净的棉纱,低头擦着手指缝里的黑油,擦得很慢,从虎口到指节再到指甲缝,来回擦了三遍。

    “我妈做了桂花糕。”林晓从挎包里掏出那个布袋,土黄色的粗棉布,口子用一根红绳系着。她解绳子的手在发抖,红绳在指尖绕了两圈才松开。“你以前说喜欢吃。”

    布袋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八块淡黄色的桂花糕,表面缀着星星点点的干桂花。糕体微微冒着热气,甜香从袋口一缕缕地溢出来,冲淡了满屋机油的气味。

    陈山看着那袋桂花糕,擦手的动作停了。棉纱从他指间滑落,掉在地上,沾了一层灰。他没有去捡,抬起手——手指上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油痕——轻轻碰了碰布袋的边缘。粗棉布的纹理磨着他指腹上的老茧,发出极轻的“沙”声。

    “我妈说,”林晓的声音低下去,目光落在他手腕上那块模糊的电子表上,“当年那蜂蜜,是她自己肠胃不好,不该怪你。那些亲戚……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陈山收回手,低头看着脚边那块掉落的棉纱。他左脚那只工装鞋的鞋带一直松着,刚才擦车时在地上拖来拖去,已经被蹭得灰扑扑的。他蹲下身,把棉纱捡起来,又顺手把那条鞋带打了个结,手指绕了两圈、一扯,打了个平整的蝴蝶结。

    “都过去了。”他站起来,声音有些哑。

    门口传来脚步声。苏晚不知什么时候从工商所出来了,站在卷帘门边,手里端着一杯水,杯壁冒着细密的水珠。她没进来,只是靠在门框上,把水杯放在工具箱旁边那个空着的铁皮柜顶,对陈山说:“林阿姨的车往卫生所去了,我让老刘提前打了招呼。”

    陈山点点头。苏晚又看了他一眼,梨涡一现:“你带阿姨去认认门吧,材料我盯着呢。”

    她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稀松平常。陈山看了她两秒,把工装连体服的拉链从胸口扯到腰际,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一件洗得领口发白的灰T恤。他拎起桌上的桂花糕,走到门口时侧了侧身,对林母说:“阿姨,卫生所路不远,我陪您走过去。”

    林母站在门外那棵老槐树的荫凉里,树冠沙沙地响,细碎的槐花落在她肩膀上。她看着陈山走出来,阳光照着他灰T恤上几道洗不掉的油印子,看着他把那袋桂花糕小心地放进裤兜里——粗布袋鼓鼓囊囊塞进去,拉链都拉不上了,就那么敞着口,露出布袋的一角。

    “走吧。”林母说。声音里没有了往日的客套和疏远,像一壶被温过的水,不烫手了。

    林晓站在原地没动。她看着陈山和她母亲的背影一前一后地拐过巷口,陈山走在靠马路那一侧,微微侧着头,似乎在跟母亲说什么话。母亲步子慢,他就放慢了脚步配合,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

    巷子里安静下来,风吹过,卷起地上几片干枯的槐树叶,打着旋儿落进修车铺敞开的卷帘门里。苏晚走过来,把工具箱上那杯水端起来递给林晓:“喝口水吧,站了半天了。”

    林晓接过水杯。杯壁冰凉,凝着一层水珠,顺着她指缝往下淌。她低头喝了一口,是温的——杯壁凉,但里面是苏晚方才倒的温水,不烫嘴,恰好入口的温度。

    “他经常这样,”苏晚伸手把工具架上那件格子外套拿下来,叠了两折搭在自己胳膊上,“对谁都掏心掏肺的。以前你们家那台车出了毛病,他半夜去修,连口水都不肯喝人家的。”

    林晓握着水杯,指腹摩挲着杯壁上滚落的水珠,沉默了很久。远处传来一阵嗡嗡声,她抬头,看见老槐树的枝叶间飞着一只蜜蜂,在几朵迟开的槐花之间盘桓片刻,俯身钻了进去。

    “那罐蜂蜜,”林晓轻声说,“其实是我妈生日那天,陈山跑了十里山路才拿来的。他爸说过,那批蜜刚取出来,要封坛放一个月才出味,他等不及,非要去开坛。”

    苏晚没接话。她把外套搭在臂弯里,也抬着头看那只蜜蜂从花蕊里退出来,抖了抖翅膀,晃晃悠悠地飞远了。阳光穿过槐叶的缝隙,在苏晚脸上落下斑驳的光点,晃得她眯了一下眼。

    “他以后不会跑了。”苏晚说,目光还追着那只蜜蜂,“他爸在蜂场给他留了三箱蜂,等秋天分了箱,槐花蜜管够。”

    风又吹过来,带着隔壁工商所打印纸的油墨味、修车铺残留的机油味、苏晚身上淡淡的洗衣粉气味,还有远处不知谁家厨房飘来的葱花炝锅的焦香。几只蜜蜂从后山方向飞进镇子,在修车铺门口那棵老槐树的树冠里钻进钻出,嗡嗡的声音混在风扇的吱嘎声里,变成了这个夏天午后最寻常的背景音。

    林晓把水杯放回工具箱顶上,杯底磕在铁皮上“叮”地响了一声,水波晃了晃,很快又平了。她转身往巷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苏晚。”

    “嗯?”

    “他怕热,夏天修车记得在铺子里备个风扇,别只开那个摇头的破玩意儿,吹不到跟前。”

    “记下了。”

    林晓抬脚走了。她的影子从修车铺门口的石阶上一级一级地退下去,退过老槐树的荫凉,退进正午炽白的日光里,最后拐过巷口,不见了。

    苏晚目送那个背影消失,转身进了铺子,把格子外套重新搭在轮胎拆装机上。她弯腰捡起陈山掉在地上的那块棉纱,抖了抖灰,叠成四方块放回工具箱里。做完这些,她走到墙角那台摇头风扇面前,伸手把档位从“1”拧到了“3”。

    扇叶骤然加速,呜的一声,卷起一阵猛风,把工具架上一张写了一半的维修单吹得飘了起来。单子飘飘摇摇地落下,恰好盖在工具箱上那个水杯旁边,纸面朝上,上面是陈山的字迹,歪歪扭扭地写着八个字:

    “槐花蜜已取,留一罐给苏晚。”

    苏晚看着那行字,把风扇头转了转,让风对着轮胎拆装机那件格子外套的方向吹。外套的一只袖子被风掀起,轻轻摆了摆,像是有人在招手。

    后山蜂场里,陈山的父亲正弓着背掀开蜂箱的盖板。蜜蜂嗡嗡地涌出来,在午后的阳光里汇成一片金色的雾。老人眯着眼看了看箱内新筑的巢脾,用食指蘸了点蜜放进嘴里,咂了咂嘴,对着旁边空着的那三只新蜂箱自言自语:

    “够那小子娶媳妇用的了。”

    说完他合上盖板,拍了拍手上的蜂蜡,坐在蜂箱之间的矮凳上,从兜里摸出半截烟卷点上。烟雾和蜂群的嗡鸣混在一起,顺着山风往镇子的方向飘去,飘过修车铺门口那棵老槐树的树梢时,几只蜜蜂正从花心里退出来,抖着翅膀,满载而归。

    主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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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旧恩如血满身流

    我:“如果你给我的和给别人的一样,那我宁可不要。”

    食堂大妈:“不吃滚。。。”

    #10
  • 孤励

    第十章

    九月的风从后山吹下来的时候,带的是干爽的草木香气,和夏天那种湿热的潮气完全不同了。天也高了,蓝得透亮,云丝细得几乎看不见,像谁拿纱巾在天上擦了一道。镇上的梧桐树叶子开始大把大把地往下落,铺了老街一地焦黄的碎影,人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陈山把蜂场入秋的活儿忙完了。该换的箱板换了,该加的木架加了,越冬的蜜也留足了量,巢脾上封盖的那一层浅浅的金色在秋阳底下亮澄澄的。他爸蹲在蜂箱前面一只一只地检查蜂王的情况,手边的笔记本上记着每只箱子的蜂量和存蜜数,字迹潦草但工整,数字后面打着对勾或者叉。陈山在旁边递工具、帮忙搬箱板,父子俩配合着把最后一排蜂箱检查完,日头已经偏西了。

    "行了,"父亲站起来直了直腰,把笔记本合上揣进兜里,"剩下的等天再冷些再说。"

    陈山把工具收进帆布包里,拉好拉链。父亲在旁边那棵槐树底下坐着歇脚,今天没抽烟,只是干坐着看远处镇子的屋顶发呆。陈山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父子俩肩并肩看着山脚下渐次亮起的灯火。

    "你手腕上那根红绳……"父亲忽然开口,目光落在他左腕上,"苏晚编的?"

    "嗯。"陈山把手腕转了转,红绳挨着新表,银珠子挨着表壳。

    父亲"嗯"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那个空烟盒捏了捏又重新塞回去。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小晚那姑娘,跟你妈有点像。"

    陈山偏过头看了父亲一眼。他爸没看他,还在看着远处的灯火,侧脸被暮色勾了一道柔边。

    "你妈当年嫁给我的时候,也是这镇上的人,话不多,做事利落,手也巧。"父亲的声音在晚风里飘着,每个字都比平时慢,"你那会儿小,记不住多少。"

    陈山没吭声。他记得一些碎片——母亲蹲在蜂箱前面戴网纱帽的身影,傍晚灶台上热粥的白气,还有她手背上被蜂蜇过留下的浅疤,像一小片褪了色的地图。但更多的东西确实模糊了,碎在时间的犄角里拼不齐整。

    "小晚那性子,跟你妈一样,看着软,心里有主见。"父亲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你比你爸有福气。"

    他转身往蜂场里头走,弯腰把几只蜂箱的盖板又紧了紧,再没多说。陈山还坐在槐树底下,山风从背后吹过来,拂动着他的衣领和耳边的碎发。远处镇子的灯火又多了几盏,橘黄色的光在秋夜里温温地亮着,其中一盏的方向他知道,是修车铺。

    他下山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弯弯的一牙,清亮地挂在东边的天幕上,把土路照出一层淡银的光。路边的草丛里有蛐蛐在叫,一声长一声短地应和着,夜风凉飕飕的,带着露水将凝未凝的潮意。他走得不快,每一步踩在土路上都能听见细碎的土粒簌簌的声响,经过那棵柿子树的时候他照例摸了摸那道疤,树皮的触感在夜风里凉凉的,那道凸起的轮廓比夏天时又圆润了些,边缘几乎已经和周围的树皮融成了一体。

    回到修车铺的时候苏晚正在门口剥豆子,面前一盆青毛豆,脚边的小碗里已经堆了小半碗碧绿的豆粒。她听见脚步声抬头,月亮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镀得淡淡的,梨涡在一明一暗的光影里若隐若现。

    "你爸留你吃饭没?"她问。

    "没,他那边有剩菜。"陈山在门口蹲下来,也伸手去拿了一只豆荚开始剥。两个人面对面蹲着,手里的豆荚一掰一挤,豆粒蹦出来落在碗里,噼噼啪啪地响着。月亮升得更高了些,在巷子上方挂成一道银白色的弧,把两人的影子拢成一团沉静的黑。

    "下周镇上办秋收会,你知道吧?"苏晚一边剥豆子一边说,"老街从东头到西头摆摊,晚上还搭台唱戏。"

    "知道,老王上回提过。"

    "咱们也摆个摊吧,"苏晚把剥好的豆粒倒进大碗里,又抓起一把新豆荚,"卖蜜。你爸那批秋蜜不是刚收完吗?正好。我写个招牌,就写'蜂场秋蜜'四个字,再画只蜜蜂。"

    陈山手里的豆荚停了半秒,然后继续剥:"行。我去跟爸说,让他多留几罐。"

    苏晚笑起来,在月光里眼睛弯弯的。她把手里的豆荚剥完了拍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进屋去拿了个大盆把豆粒泡上水,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块旧纸板和一管毛笔,铺在桌上开始写招牌。陈山跟进来看她写字,她的字和她的人一样清爽,笔画利落不拖泥带水,"蜂场秋蜜"四个字在纸板上一笔一划地铺开,"蜂"字旁边她还当真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蜜蜂,圆圆的身子两只翅膀,头顶两根触角弯弯地翘着,看着笨拙又可爱。

    "画得不太像。"她自己也端详了一下,微微皱了皱鼻子。

    "像。"陈山说,"蜜蜂就长这样。"

    苏晚横了他一眼,嘴角却是翘着的。她把毛笔洗了收好,把写好的招牌搁在工具箱上晾干。月光从后窗照进来,落在纸板上那四行字和那只笨蜜蜂身上,墨迹在月色里泛着温润的光。

    秋收会那天是个大晴天。天刚亮老街就被摆摊的人占满了,卖糖炒栗子的铁锅架起来,栗子在黑砂里滚着滋滋地响,甜香飘了半条街;卖炸串的支起了油锅,竹签串好的豆腐皮和菜卷在油里翻滚着变成金黄色;还有卖布鞋的卖竹编的卖新收的核桃枣子柿饼的,摊子挨着摊子从街头排到了街尾。

    陈山和苏晚的摊子摆在老赵面馆门口的空地上,借了老赵一张折叠桌铺上白布,十几罐秋蜜在桌面上排成两排,罐身擦得亮晶晶的,在日光里泛着浑厚的光泽。苏晚把那个手写的招牌立在桌子前面,又拿了一小碟切成小块的馒头和一根牙签,每罐蜜旁边都摆了一小块馒头蘸蜜做试吃。

    开摊没一会儿就围过来不少人。镇上的人大多认得陈山他爸和蜂场的牌子,尝过馒头蘸蜜之后不少人掏了钱。有个老大爷买了两罐,临走还拍了陈山肩膀一下:"回去跟你爸说,去年那罐蜜我泡茶喝了整个冬天,咳嗽都少了。"陈山点头应着,又给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大姐装了罐小瓶的。

    苏晚在旁边收钱找零,记账的小本子上密密麻麻地写着数字和名字,一个上午就卖掉了小半桌。她忙得鼻尖上渗了细密的汗,额前的碎发沾在皮肤上,陈山递了块湿毛巾过去她接过来胡乱擦了一下又接着招呼客人。

    中午的时候人潮少了些,两人轮流去隔壁买了两碗面端回来蹲在摊子后面吃。陈山挑着面条吃了一半忽然抬起头来,看着老街东头的方向,筷子上还挂着几根没来得及吸进去的面条。

    苏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老街东头,人流的缝隙里,一个穿灰色外套的女人正朝这边走过来。她走得不快,手里拎着一只帆布袋,马尾扎得高,随着步伐在脑后轻轻晃着。午后的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了一道金边,鼻梁左侧那颗小痣在光影里若隐若现。

    陈山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站起来。苏晚蹲在摊子后面端着面碗,也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油渍,看着那个身影越走越近。

    林晓走到摊子前面停下来。她看了看桌上的蜜和招牌上那只歪歪扭扭的蜜蜂,又看了看面前站着的两个人,嘴角慢慢弯起来:"生意不错啊。"

    苏晚先反应过来,把面碗往旁边一搁,从桌底下抽了个塑料凳出来塞到她面前:"坐。吃饭了没?"

    "没呢,下车就直接过来了。"林晓把帆布袋放在脚边,在塑料凳上坐下来。她的目光落在陈山左腕上那块新表和那根红绳手链上,停了一瞬,笑意更深了些,偏过头去看苏晚手腕上戴的那颗新银珠子,和自己寄来那颗一模一样。

    苏晚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自己的手腕,没说什么,转身从桌底下摸出另一双新筷子递过去:"先吃面,汤还热着。"

    林晓接过来,从陈山的碗里夹了几根面条,低头慢慢吃着。秋日午后的阳光温温地照在三个人身上,桌上的蜜罐排成两排,罐壁在光里透出琥珀色的暖,招牌上的字在微风里轻轻晃着影子。老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流还在继续,卖糖炒栗子的吆喝声、小孩的笑闹声、远处戏台那边传来的锣鼓调试声响成一片热热闹闹的秋日背景。

    陈山重新坐下来,端起那半碗面继续吃。三个人围着一张铺了白布的折叠桌,脚边是蜜罐和收钱的铁盒子,头顶是秋日高远的蓝天和从老梧桐叶缝里漏下来的碎金似的阳光。面汤的热气袅袅地升上去,混着蜜香、炒栗子香和秋天干爽的风,在午后的老街上一寸一寸地铺开。

    #9
  • 孤励

    第九章

    八月中旬,暑气最盛的那几天终于过去了。夜里开始有了凉意,后山的洋槐树叶子从浓绿慢慢转成暗绿,边缘泛出一点点黄边,像是被谁拿毛笔蘸了赭石色在每片叶尖上轻轻点了一下。蜂场里的工蜂出勤频率比盛夏时低了些,进出的步调慢了,带着一种秋日将至的从容。

    那天陈山正在铺子里给一辆摩托车换链条,手上全是黑油,摩托车主蹲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着天。忽然听见巷口有人喊他名字,声音隔着半条巷子传过来,中气十足。他抬头,透过半开的卷帘门看见一个推着自行车的中年男人站在巷口,车后座上绑着一个大纸箱,用塑料绳捆了好几道。

    陈山抹了把手站起来走出去,走到近处才认出来人——是镇上邮局那个戴眼镜的小姑娘的爸,姓郑,平时不怎么来往,只是偶尔在街上碰面点头的交情。郑师傅看见他咧嘴一笑,拍了拍车后座那个纸箱:"有你的包裹,市里寄过来的,小姑娘让我顺路捎过来。"

    陈山接过去的时候纸箱沉甸甸的,表面贴着快递单,寄件人那栏写着"林晓"两个字,地址是市里福安路她住的那栋楼。他抱着纸箱站在巷子里愣了几秒,郑师傅已经骑上自行车走了,车铃叮叮响了两声拐出了巷口。

    他把纸箱抱进铺子搁在工具箱旁边的空地上,蹲下来看。纸箱封口的胶带贴得很整齐,横竖各两道,边角压得服帖。他用钥匙划开胶带,打开箱盖,里面塞着旧报纸团成的缓冲层,扒开报纸露出里面的东西——一条灰蓝色的围巾,叠得方方正正,针脚很密,能看出来是一针一针织的,不是机器货。围巾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开口没封,露出来一张对折的信纸。

    陈山先把围巾拿起来摸了摸。线是那种混了羊绒的毛线,触感软糯温暖,灰蓝色调很素净,在灯光底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把围巾搁在膝盖上,拆开那个信封,抽出信纸展开。

    林晓的字迹和初三那年一样,圆圆的,稍微有些往右斜,每一笔都落得认真。信不长,写了大约大半页纸:

    "陈山,那两罐蜜我给同事分了,都说好吃,问我哪买的,我说镇上蜂场的,他们让我下次再带。围巾是我自己织的,学了两个礼拜才织好一条,拆了七八回,手指头都快扎烂了。之前那条旧的你扔了也行,反正保暖效果已经不怎么样了,别不舍得扔。我这边项目十一月底收尾,收了就回来。我妈说等我回来教我腌萝卜,她今年腌的萝卜镇上的人都夸。另外上次忘说了,苏晚那根红绳我给换了一颗新珠子,你转交给她。先这样,天凉了记得加衣服。"

    信纸底下还夹着一张小小的透明塑封袋,里面装着一颗银珠子,比陈山手腕上那颗稍大一些,珠面平滑没有刻痕,在灯下亮晶晶地反着光。

    陈山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放回信封里,又把那颗银珠子取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他把围巾叠好搁在工具箱旁边的椅子上,然后把信封和珠子一起放进了工具箱最上层那个抽屉里,挨着旧表和那张维修单。抽屉关上之前他又看了一眼,旧表、维修单、信封、银珠子,四样东西并排躺着,各有各的位置。

    他站起来继续去修那辆摩托车,把链条接好上油,又检查了一遍刹车和转向灯,摩托车主在旁边等得直打哈欠。修完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太阳从正顶慢慢偏西了,铺子里热腾腾的气温降下来一些。陈山把工具收好,洗了手,拿着那条灰蓝色围巾走进后间放进了衣柜里。

    傍晚苏晚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兜子新买的橘子,绿皮的,闻着就一股子清香味。她把橘子倒在桌上滚了一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见陈山手里拿着的信封和那颗银珠子。

    "林晓寄来的?"她伸手接过那颗珠子对着光看了看,珠面光洁,打磨得很细致,转动的角度能看见上面流动的光泽。"好看,比原来那颗亮。"她把珠子放进兜里,弯腰从桌面上捡了一只橘子剥起来,橘皮撕开的一瞬间香气四溢,她掰了一瓣塞进嘴里酸得眯起了眼,又掰了一瓣递给陈山。

    陈山接过去吃了,酸得舌尖一激灵,眉头皱起来。苏晚看见他的表情笑出了声,梨涡深深陷进去:"酸吧?老王说这批橘子酸甜酸甜的,我看只有酸没有甜。"

    "放几天就甜了。"陈山说。他弯腰也捡了一只橘子,拿在手里捏了捏,皮薄汁多,能感觉到果肉在里头轻轻晃着。他把橘子放在桌上,转身去拿工具箱里的剪刀,把苏晚兜里那颗银珠子拿出来,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截新红绳,低着头开始编。

    苏晚坐在旁边看着,橘子一瓣一瓣往嘴里送,酸得她时不时就吸一下气。陈山的手指笨拙,编红绳的动作慢,绕两圈就要停下来看一看向左还是向右,但最终编出来的手链还挺规整,中间那颗银珠子穿在正中,在灯下亮晶晶的。

    编好了他递给她,苏晚接过去套在手腕上试了试。红绳缠着白净的腕子,银珠子在脉搏跳动的位置轻轻晃着,和她原来那根褪了色的红绳并排戴在一起,一新一旧,一明一暗,在灯光底下像两个挨着坐的好朋友。

    她转了转手腕看了看,满意地弯了弯眼睛:"替我跟她说谢谢。"

    "你自己跟她说。"陈山说,"她给你发了消息。"

    苏晚愣了一下,去摸手机。屏幕亮了亮,果然有一条来自林晓的微信,就两个字:"收到?"她笑着回了一个"收到啦",后面跟了一串笑脸,发完之后把手机搁在旁边,继续剥橘子吃。

    周末的时候,镇上新开了家小书店,就在老街靠近十字路口的位置,以前是个裁缝铺子,裁缝搬走了之后空了半个多月,被一对年轻夫妻租下来重新装修过了。书店门脸不大,刷了浅绿色的漆,招牌上用粉笔写着"周末书店"四个字,字迹圆润可爱。开业那天门口摆了两盆绿萝和一小篮黄澄澄的橘子,路过的人都能拿一个。

    陈山和苏晚路过的时候进去转了转。书店里面被收拾得很干净,靠墙是几排新做的木板书架,上面摆着些文学小说和农技书,还有几摞旧杂志塞在角落里的纸箱里。老板娘是个戴圆眼镜的年轻女人,正蹲在地上整理一箱新到的儿童绘本,看见客人进来抬头笑着说了声"随便看"。

    陈山在书架前慢慢走了一圈,指尖划过书脊。他平时不怎么看书,工具说明书除外,但今天不知怎么停了下来,抽出一本讲养蜂技术的书翻了翻。书页崭新,里面的插图清晰,有蜂箱结构图和蜜蜂发育周期表,他看了几页觉得有用,拿去柜台结了账。老板娘接过去扫了码,把书装进纸袋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你是蜂场的吧?镇上就你们家养蜂。"

    "嗯。"陈山说。

    老板娘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本旧书,封面已经有些磨损了,书脊上的字褪得快看不清,只隐约能认出"果树"两个字。"这本送给你,以前开店的人留下的,讲果树授粉的,和养蜂也能搭上边。"她把书一并装进纸袋推过来,"你们家蜜蜂给我家后院那几棵梨树授过粉,去年结的梨可甜了。"

    陈山接过来道了谢,和苏晚一块儿出了书店。阳光照在新刷的浅绿色门脸上,把那串粉笔字的影子映在地面上,和随风轻轻飘动的绿萝叶子叠在一起。

    回到铺子后他把那两本书放在工具箱旁边,准备晚上再看。苏晚蹲在门口给薄荷浇水,那盆薄荷已经从当初一小株长成了茂盛的一大蓬,叶片肥厚油绿,掐一片放在鼻尖前闻,清凉的香气直冲脑门。她摘了几片嫩叶放进茶杯里泡了水,端了一杯递给陈山。

    薄荷水在午后的热里散着清冽的凉气,陈山接过来喝了一口,舌尖凉丝丝的,暑气退下去不少。他把杯子搁在工具箱上,翻开那本养蜂技术的书,坐在椅子上慢慢看起来,手指沿着字行一行一行地走。

    过了两天镇上又下了一场小雨,不大,细细的雨丝斜斜地飘着,把老街的柏油路面润成了一层深灰色。陈山撑着那把浅蓝色的新伞去邮局给林晓回寄了点东西——一小瓶新割的秋蜜,色泽比夏蜜更深,口感也更浓稠,用玻璃罐装着塞进纸箱里,封口胶带缠了两圈。他在快递单上写地址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在备注栏里加了一行小字:"围巾收到了,暖和。"

    寄完出来的时候雨还在下,他撑着伞在邮局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雨丝落在老街对面那片老屋顶上,顺着瓦楞淌下来,汇成一道道细小的水流。空气里飘着湿漉漉的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远处后山的轮廓在雨雾里淡成了一片灰蓝的水墨。

    他撑着伞往回走,经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槐花已经完全谢了,枝头上换了一串串扁平的荚果,绿绿的,在雨里挂着水珠,风一吹就轻轻摇晃。树冠的叶子还是绿的,但叶尖上的那抹黄色比上回更明显了些,秋意正在不动声色地从叶梢一点一点往里渗。

    回到铺子门口的时候他在台阶上跺了跺脚上的水,把伞收起来靠墙放着,和那把旧黑伞并排立在一起。新蓝旧黑挨着,伞尖底下的水渍慢慢晕开。他弯腰把那棵被雨浇得有点打蔫的薄荷往屋檐底下挪了挪,用手把叶子上的水珠轻轻弹掉了,然后掀开半截卷帘门钻进了铺子里。

    苏晚正在后间和面,案板上的面粉洒得到处都是,她鼻尖上也沾了一点白。她听见动静从后间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寄完了?"

    "嗯。"陈山把湿了的袖口往上卷了卷,走到后间门口看着她揉面。面团在她手底下被一遍遍地压扁、折叠、再压扁,渐渐变得光滑柔韧。窗外雨声沙沙的,屋里面粉的气息温温热热地浮着,混着薄荷水残留的清凉和后间灶台上煨着的豆汤的香气。

    "晚上包饺子吃,"苏晚说,"韭菜鸡蛋馅的,你爸下午过来。"

    "好。"陈山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揉面。她揉面的动作很专心,手掌压在面团上往前推,再收回来再推,一下一下,节奏均匀。鼻尖上那一点白面粉跟着她的动作微微颤动着,像一小颗雪粒落在那里不肯化。

    他从后间退出来回到铺子里,在椅子上坐下来翻开那本果树授粉的书。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沙沙的雨线变成了零星的滴答声,檐水还在往下滴,打在门口的水泥地上,一下,一下,又一下,节奏不急不慢,像是有人拿钟摆在给这个午后的镇子打拍子。

    #8
  • 孤励

    第八章

    林晓在悦来旅馆住了三天。每天早上她都去老街那家包子铺买两个包子——一个白菜粉丝的一个鲜肉的——坐在铺子门口的小凳子上吃完,然后沿着老街来回走一圈。第三天傍晚的时候,她站在修车铺门口,布袋已经收拾好了,挎在肩上。

    "下午的班车?"苏晚从铺子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那壶凉透了的茶。

    "嗯。"林晓说,"四点半的。"

    苏晚把茶壶放下,走出来站在门口,和她并肩看着巷口那棵老槐树。槐花已经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风一吹就卷起来贴着墙根打转,像细小的雪。树冠里剩下的那些花还在开着,但颜色已经由盛时的洁白变成了微微发黄的旧白,边缘蜷起来,过不了几天就要谢尽了。

    "这趟回去,还回来吗?"苏晚问。她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问晚上吃什么饭。

    林晓看着那些被风吹着沿墙根跑的槐花瓣,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年底吧,等我那边的项目做完。我妈说等我回来,让我跟她学做桂花糕。"

    苏晚笑了一下,梨涡浅浅的:"那可得好好学,你妈的手艺镇上都数得上。"

    "嗯。"林晓侧过头看了苏晚一眼。傍晚的光线把苏晚的侧脸轮廓勾得很柔和,鼻梁左侧那颗小痣在逆光里几乎看不出来了,她垂着眼看着地上的落花,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苏晚,"林晓叫她。

    "嗯?"

    "你为什么要帮我?"

    苏晚偏过头来,两人的目光对上了。暮色里她的眼睛很亮,瞳孔里映着远处路灯刚亮起来的那一小簇光。"不是帮你,"她说,声音和平时一样轻,"我就是觉得,有些话说开了,人才能往前走。他不往前走,我也不好走。"

    风又吹过来,把落花卷起来几片,有一片贴在了苏晚的衬衫袖子上,浅蓝的布料上缀着一小点白。她低头看到了,伸手拈下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又吹走了。

    "走了,"林晓把布袋往肩上提了提,"替我跟他说一声。"

    "好。"

    林晓转身往车站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苏晚还站在修车铺门口,浅蓝色的衬衫在暮色里像一小片安静的天,门口的薄荷叶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她朝苏晚摆了摆手,苏晚也抬起手来摆了摆,然后林晓转过身继续走了。

    路过迎宾楼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那两只石狮子还立在门两边,被今天下午的阳光晒过,现在还温温的。她想起满月酒那天在走廊里和陈山说的那几句话,站了几秒又继续往前走。走到车站的时候候车亭里已经坐了几个等车的人,她把布袋放在旁边空着的长椅上,坐下来等车。

    四点半,中巴车准时到了。她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帆布袋放在膝盖上。车发动的时候她从车窗望出去,正好能看见老街的方向,修车铺那盏路灯在暮色里亮着暖黄的光,隔了好几条街,看起来小小的,像一粒安静的琥珀。

    车驶出镇子的时候路过那片洋槐树林,花确实谢了大半,树冠上只剩下稀稀疏疏的几簇白,底下的草地上落了一层厚厚的花,踩上去应该软软的。林晓靠着窗看那片树林慢慢后退变小,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她把帆布袋拉开一条缝,里面除了换洗衣服和充电器之外还有两样东西——一包用油纸裹着的桂花糕,她妈昨天晚上连夜蒸的,还有一罐糖蒜,她爸从坛子里捞出来装进小玻璃罐里的。油纸的边角被她妈折得整整齐齐,她用手指按了按那个折角,把袋子口重新拢好,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镇上的修车铺里,苏晚正把晚上要用的菜从布兜里往外掏。西红柿、黄瓜、一把小葱,还有一块豆腐,跟赶集那天买的一模一样。她蹲在后间门口择葱,把枯黄的叶子摘下来扔进垃圾桶里,葱白的地方留着。陈山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两把新到的扳手,弯腰放进货架底层。

    "林晓走了?"他问。

    "走了,"苏晚说着手上的葱没停,"四点半的车。让我跟你说一声。"

    陈山把扳手排好,直起身来。他在铺子里站了一会儿,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巷口已经空了,只有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在风里沙沙地响着,剩下的那些花还在往下落,慢悠悠的,一片两片。

    他回到工具箱前面,拉开最上层那个抽屉看了看。旧电子表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和那张写了字的维修单并排靠着,表盘上的数字还在跳,时间显示的是傍晚六点二十一分。他把抽屉合上,转身去帮苏晚择葱了。

    晚饭是豆腐汤和凉拌黄瓜,陈山喝了两碗汤,把碗底最后一粒米也扒拉干净。苏晚坐在对面小口小口地喝着汤,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放下碗:"对了,你爸下午来过了,说西坡那排蜂箱挪过去之后采蜜量比去年多了一倍,让你明天上山看看。"

    "行。"陈山说。

    吃完饭他收拾碗筷去后间洗,苏晚在铺子里把卷帘门拉下来,只留了半截透气。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槐花将谢未谢的那种淡香气。她把工具箱上的栀子花又换了一回水,那几朵花已经到了尾声,花瓣边缘有些蔫了,但中心的香气还在,淡淡的,要凑近了才闻得到。

    第二天一早陈山上了山。露水还没干,草叶上的水珠打湿了他的裤脚和鞋面。黑布鞋的白底踩在土路上留下一串深色的脚印,他走得不快,经过那棵柿子树的时候又停下来摸了摸那道疤。树疤已经比上次摸的时候又凸了些许,边缘和树皮的接缝处颜色更深了,像是树在慢慢地把那道伤整个包裹起来,变成自己的一部分。

    蜂场里他爸正在给蜂箱做入秋前的检查,蹲在箱子前面一只一只地翻看巢脾上的蜂量,看见陈山来了只抬了一下下巴示意。陈山走过去蹲在另一排蜂箱前面,把盖板掀开一条缝看了看里面——蜂群比夏天的时候安静了些,工蜂进出的频率没那么密了,巢脾上存蜜的量很足,一格一格都封了盖,浅金色的光泽从蜡盖下面透出来。

    "西坡那边看了没?"父亲问。

    "还没,先过来看看您这。"陈山把盖板重新盖好,拍了拍手上的蜂蜡。

    父亲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指了指南边那个坡:"去吧,自己看。我歇会儿。"他走到洋槐树底下坐回那个矮凳上,把网纱帽摘下来搁在膝盖上,摸出烟盒来,这回是空的,他"啧"了一声把空烟盒揉成团扔进桶里。

    陈山从自己兜里摸出一包没开封的烟递过去——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自己没抽,一直搁在工具箱里,昨晚上山前顺手揣上了。父亲接过去愣了一下,看了看烟盒又看了看陈山,陈山已经转身往西坡走了。

    西坡那排蜂箱果然比上回来的时候热闹得多,箱子前面的踏板上花粉粒撒了一层,工蜂进进出出的步子密而急,后腿上挂着鼓鼓的花粉团,有些是橙黄的,有些是浅绿的,落在木板上一粒一粒像碎宝石。陈山蹲在前面看了好一会儿,把每只箱子的盖板都掀开一条缝检查了里面的巢脾,存蜜的量很足,蜂王产卵的区域也规整,幼虫发育得不错。他合上最后一只箱子的盖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站在坡上往镇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从西坡看下去能看见整个镇子的全貌——灰白色的屋顶一片片地铺在绿树中间,老街的方向那条灰黑色的柏油路像一条带子穿过镇子,镇子边缘能看见工商所那栋小灰楼的屋顶。修车铺的位置他认得很准,旁边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在周围一片屋顶里格外显眼。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太阳完全升到洋槐树上方,把他的影子缩成脚底一小团。坡下的蜜蜂还在嗡嗡地飞着,在渐渐热起来的风里穿梭,阳光把它们的翅膀照得像碎玻璃一样一闪一闪。

    下山的时候他走的是另一条路,经过镇子边缘那片小菜地。地里的玉米已经长到一人多高了,秸秆上结着青绿的玉米棒子,穗子垂下来褐色的细丝在风里飘着。菜地旁边有个老太太正弯着腰拔萝卜,红皮萝卜从土里被揪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小片湿漉漉的泥土,在日头底下闪闪发亮。

    他回到铺子的时候苏晚不在,工具箱上放着一个小搪瓷缸子,里面装着一碗绿豆汤,碗沿上搁了一把小勺,还冒着微微的热气。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去工商所交表格了,绿豆汤趁热喝。"落款画了两个小小的圆圈,是梨涡的轮廓。

    陈山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熬得烂烂的,放了冰糖,清甜爽口。他靠在椅子上一口一口地喝完,把碗洗干净搁回架子上,然后拉开工具箱最上层那个抽屉看了看——旧表还在,旁边多了样东西。一根新的红色细绳,编成的手链,和之前他看到苏晚手腕上那根一模一样。绳子底下又压了一张纸条,上面是苏晚的字迹:"多编了一根,你收着。"

    陈山把那根红绳手链拿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红绳编得很密实,中间串了一颗极小极小的银珠子,珠面上有个不起眼的刻痕,凑近了看是一个蜜蜂的形状,翅膀的纹路细细的,几乎要拿放大镜才看得清。

    他把那根红绳手链放在手心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套在了左腕上,挨着那块新表。红绳和黑表壳挨在一起,一红一黑,在午后的阳光里配得刚刚好。他调整了一下手链的位置让那颗银珠子正好露在表扣旁边,然后把手腕转了两圈看着。

    窗外的日头透过卷帘门半截的空当照进来,把铺子里的灰尘照成了在空气里浮动的小金点。远处老街方向传来卖豆腐的三轮车叮叮当当走过的声响,还有谁家收音机里正放着中午的评书,说书人的声音抑扬顿挫地飘在风里,时远时近,最后混进了蜜蜂穿过槐树花间的嗡鸣声里。

    #7
  • 孤励

    第七章

    满月酒后的第三天,下了场雨。

    雨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细密绵长,打在修车铺的铁皮屋顶上沙沙作响,像无数只蚕在啃桑叶。陈山被雨声吵醒了一次,翻了个身又睡过去。天亮的时候雨还没停,天色是那种均匀的灰白,把镇子的轮廓都模糊成一片水汽蒙蒙的影子。

    苏晚起得早,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雨,檐水连成一道透明的帘子,滴在水泥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她把那盆薄荷端进来放在墙角避雨的地方,又把工具箱上的栀子花换了遍水,然后把卷帘门只拉起来半截,让铺子里透进些光来。

    "雨不小。"陈山从后间出来的时候头发还乱着,端着一碗粥在门口蹲着吃,看着巷子里积起的浅水洼。雨点砸在水面上打出密密麻麻的圆圈,一个叠着一个,旧的还没散开新的又落下来,整条巷子都在簌簌地响。

    "今天应该没什么活了。"苏晚在铺子里收拾东西,把挂在墙上的工具挨个擦了一遍,铁器在潮闷的空气里容易生锈,她拿一块干布把每把扳手的表面都擦过去,碰到螺栓孔的地方还用牙签把里面残留的油泥剔出来。陈山吃完了粥把碗收进去,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伞——黑色长柄的那种,伞骨有几根已经弯了,撑开的时候能看见伞面上几个透光的小眼。

    他撑着伞走出巷子去看了看蜂场的方向。雨里的后山笼着一层白雾,山腰往上的部分都被云雾吞没了,只能看见近处几棵洋槐树的轮廓在雨里立着,树叶被雨水洗得油绿发亮。他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雨打在伞面上砰砰响。蜂箱应该没什么问题,盖板压了石头,排水沟前几天刚清过,这场雨虽然大但不急,应该冲不垮。

    回铺子的路上碰见老赵面馆的老板娘打着伞匆匆往菜市场赶,看见他就喊了一嗓子:"小陈!你爸那蜜今天有空送没?我家那口子念叨好几天了!"

    "下午雨停了就送!"陈山冲她喊回去。老板娘摆摆手,撑着伞拐过路口不见了,雨幕里她的花伞像一朵移动的大蘑菇。

    中午雨小了些,从密密的雨线变成了飘忽的雨丝。陈山坐在铺子里补一只漏气的自行车内胎,锉刀打磨着橡胶面发出沙沙的声响,补丁贴上去用滚轮压实了,又吹了一口气检查气密性。苏晚在旁边择一把青菜,叶子一片片掰下来搁进盆里,水珠从叶面上滚落,在盆底积了一小汪。

    下午两点多,雨彻底停了。云层裂开几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把湿漉漉的镇子照得闪闪发光。屋檐还在滴水,地面上的积水洼映着天上的云和偶尔露出的那片蓝,踩一脚过去就能溅起一片碎亮的银光。

    陈山拎着一罐蜜给老赵面馆送去。雨后的老街空气里有一股子土腥味和草叶的清香,路边的梧桐叶子被洗得干干净净,叶面上还缀着未干的水珠,风一吹就稀里哗啦地往下掉。他走到面馆门口的时候老板娘正好在摆门口的招牌,看见他来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哎呀还真送来了,来来来快进屋里坐。"

    陈山在门口把鞋底在垫子上蹭了蹭泥才进去。面馆里没什么客人,老赵正坐在角落里看手机,面前的桌上搁着一杯茶和一碟花生米。看见陈山进来他站起来迎了两步,接过那罐蜜端详着:"好家伙,头茬的?你爸舍得?"

    "给你们留的。"陈山说。

    老赵高兴地把蜜放进柜台底下收好,转身要给陈山倒茶。陈山摆摆手说不喝了,站在门口又跟老赵两口子说了几句闲话——问了问面馆生意,老赵说雨季客人少些,不过镇上的人总要吃面的,差不到哪里去——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出面馆的时候他看见街对面站着一个人。

    林晓撑着伞站在那里——雨已经停了,但她还撑着伞,浅蓝色的雨伞举在头顶,伞面上还带着没干的雨水珠子。她换了一身衣服,淡黄色的短袖和浅灰的七分裤,脚上是一双白帆布鞋,鞋边上沾了些泥点。她看着他从面馆出来,把伞收下来,雨水顺着伞骨淌成一条细线落在她脚边。

    陈山在面馆门口站住。两人隔着雨后湿漉漉的街道对视,路中间有一汪积水,映着云缝里漏下来的天光,像一面碎掉了又重新拼起来的镜子。

    "你怎么……"陈山开口,嗓子有些干。他清了清喉咙,"你怎么回来了?"

    林晓把伞握在手里,伞尖朝下戳在地上:"把上回没说完的话说完。"她顿了顿,"今早到的,坐的早班车。"

    陈山从面馆的台阶上走下来,踩着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往她那边走了几步,在路中央那汪积水旁边停下来。积水里的天空倒影被他搅散了,云、光、影子碎成一片晃动的亮片。

    "什么话?"他问。

    林晓看着他,手里的伞轻轻转了一下,伞面上的水珠甩出去几滴落在她自己的鞋面上,白帆布上立刻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那时候你说,两个人在一起,不能什么都让一个人扛。"她的声音在雨后安静的老街上格外清晰,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到他耳朵里,"我当时没回你,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回。我回不了你的消息,我妈那时候每天查我手机。"

    陈山沉默着。路面的积水慢慢平静下来,重新映出天空的形状。

    "我不是来解释的,"林晓说,"我就是想亲口告诉你,你说得对。那时候你扛了那么多,我什么都没做。"

    "你做了。"陈山说,"你送了我那块表。"

    林晓低头看了看他的手腕。电子表的屏幕在雨后潮润的光线里格外清透,蓝底白字,数字稳稳地跳动着。表带边缘磨得发白起毛了,但被他戴得妥帖,表扣的位置正好在腕骨下方一截,不松不紧。

    "该换了。"她说。

    "戴着挺好。"陈山说。

    两人之间隔着那汪积水,里面倒映着渐渐变亮的天光。云层裂开的口子越来越大,阳光把积水照得亮闪闪的,反射着刺眼的白。路边一棵老梧桐上的积水滴落下来,砸在积水面上,咚的一声轻响,把倒映的天空又碎成了一片银鳞。

    林晓往前迈了一步,绕过那汪积水走到他面前。她比他矮半个头,仰着脸看他,近得能闻见她身上雨后街上带回来的潮湿气息和淡淡的花露水味。她把那把收好的伞朝他递了递。

    "这伞你拿着,"她说,"苏晚昨天发消息说你们铺子里那把旧伞伞骨弯了,让我带把新的过来。"

    陈山看着那把浅蓝色的伞,没有立刻接。伞骨崭新,手柄上的塑料薄膜还没撕干净。

    "你们俩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林晓说,"她问我要不要回来把话说清楚。"

    陈山沉默了两秒,伸手接过了那把伞。伞柄还带着她掌心的温热,塑料膜的边角微微翘起来一小块。他握着伞垂下手,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黑布鞋,鞋面上溅了几滴泥点,被雨水洇开了,像深色的花瓣。

    "你妈知道你来?"他问。

    "知道。"林晓说,"让我给你带了点东西,在旅馆放着。"她指了指老街前面那个挂着"悦来旅馆"招牌的小楼,"我先回去放东西,晚上去铺子里拿给你。"

    她说完朝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迟疑也没有客套,眼睛弯起来,嘴角上扬的弧度很自然,和多年前在学校走廊里抱着作业本从他面前走过时一模一样的那个笑。然后她转身往旅馆的方向走去,淡黄色的背影在雨后干净得发亮的街道上一步一步走远,脚上那双白帆布鞋踩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水印,又很快被风干。

    陈山站在老街中间,手里握着那把崭新的浅蓝色雨伞,目送她的背影拐进了旅馆的门廊。路面的积水里天光越来越亮,太阳从云层后面完全探出来了,把整条老街晒得暖烘烘的,蒸腾起一层湿润的水汽,远处的后山在雾气里渐渐清晰,露出绿得发亮的山脊线。

    他转身往回走。修车铺的卷帘门半开着,苏晚正蹲在门口把那棵薄荷搬回原处,阳光照着湿漉漉的叶片,水珠在叶面上滚来滚去。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他手里那把新伞,梨涡马上浮现出来。

    "收到了?"

    "嗯。"陈山把伞靠在门口的墙上,那把旧黑伞并排立着,新蓝旧黑,伞尖底下一小摊水渍正慢慢变干。

    苏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了一眼那把新伞,没说话,转身进了铺子。陈山跟在后面进去,听见她在后间切菜的声音——笃笃笃,稳稳当当的,和雨前的节奏一模一样。他站在铺子中央环顾了一圈,工具墙上的扳手钳子整齐地挂着,货架上的蜜罐标签朝外立着,工具箱上的栀子花已经换了一把新的,不知什么时候插进去的,白花瓣上还带着水珠。

    他走到工具箱前面,看着那把栀子花旁边多了一个小东西——一块新的电子表,黑色塑料壳,蓝色电子屏,和当年那块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崭新得发亮,屏幕上的数字清晰地跳动着,一秒一秒,不急不慢。手表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他拿起来看,上面是苏晚的字迹,圆圆整整的小字:

    "地摊上看见的,顺手买了。旧的留着,新的备着。"

    陈山看着那张纸条,站了好一会儿。后间切菜的声音停了,苏晚端着一盆洗好的青菜走出来,看见他拿着那块表站着,梨涡又出现了:"试试合不合适。"

    他把那块新表戴上手腕,表扣咔嗒一声合上了,大小正合适。黑色的塑料壳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崭新的光泽,旁边的旧表摘下来放在手心里,屏幕上的数字还在跳,七点十五分,秒数一下一下地往前进。两块表并排躺在他掌心里,一新一旧,像两个时代的见证者,安安静静地计时。

    "合适。"他说。

    苏晚把菜盆放在桌上,走过来看了看他手腕上的新表,点了点头:"好看。"她转身去继续做饭了,后间又响起了锅铲碰着锅沿的叮当声。

    陈山在铺子里站了一会儿,把旧表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工具箱最上层那个抽屉里,和那张写了"槐花蜜已取"的维修单放在一起,又看了一眼才关上抽屉。

    傍晚的时候,林晓来了。她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站在修车铺门口朝里张望了一下。苏晚正在给风扇上油,听见脚步声回头,迎到门口:"进来坐。"

    林晓走进铺子,目光扫了一圈。工具墙、货架、工具箱上的栀子花和蜜罐、墙角那台换了三档的风扇,还有门口并排立着的那两把伞。她把手里的布袋子递给苏晚:"我妈让我带的,说上次那鱼陈山喜欢吃,炸了一盒小黄鱼,还有一罐她腌的糖蒜。"

    苏晚接过去,布袋子的口敞着,里面油纸包着的小黄鱼还微微冒着热气,糖蒜的酸甜味从罐口渗出来。她拎着袋子进了后间放好,出来的时候端了一壶茶和三只杯子。

    三个杯子在工具箱旁边的铁皮柜上摆开,茶水倒进去热气袅袅地升起来。陈山从后间搬了两只小马扎和一把椅子,苏晚和林晓坐在马扎上,他坐在椅子上。三个人围着铁皮柜,茶水的白气在渐渐暗下来的暮色里浮动,栀子花的香气混着茶香和雨后泥土的潮气,在铺子里安安静静地弥散。

    "下午回来的路上看见那片槐树林了,"林晓捧着茶杯说,"花已经谢了大半。"

    "花期快过了,"陈山说,"再有半个月就全落了。"

    林晓低头喝了一口茶,嘴角沾了一点水渍,她用指背擦了擦,抬起头来看见陈山腕上那块新表,顿了一下:"换了?"

    "新买的。"陈山说,"旧的在抽屉里收着。"

    林晓看着那块新表看了几秒钟,目光又落回自己手里的茶杯上,没有再说什么。苏晚在旁边给每个人的杯子里续了茶,水声清凌凌的,在安静的铺子里格外好听。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路灯亮起来,暖黄的光从卷帘门半开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小片。风扇还在转,低档的风悠悠地吹着,把栀子花的香味送得满铺子都是。三个人围着铁皮柜坐着喝茶,谁也没急着说话,壶里的茶续了一泡又一泡,从烫嘴喝到温,从温喝到凉。

    后山的蜂场在暮色里安静下来,父亲把最后一只蜂箱的盖板压好,站在山坡上往镇子的方向看了一眼。镇上的灯火陆陆续续地亮起来,修车铺那边的那一盏在最亮的一小片里。他摸了摸兜里的烟,想起来烟已经抽完了,也不急,背着手慢悠悠地往下走,脚下的土路被傍晚的露水润得微微发潮,踩上去绵绵的,不留脚印。

    #6
  • 孤励

    第六章

    老李家儿子的满月酒摆在镇上最大的那家饭馆里,叫"迎宾楼",门脸气派,招牌是烫金的大字,门口立着两尊石狮子,被日头晒得温温热。陈山和他爸到场的时候已经坐了七八桌人,厅里闹哄哄的,小孩的哭笑声、大人的劝酒声、碗筷碰撞的叮当声混成一片,热浪似的从门口涌出来。

    他爸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用水抿过,梳得齐整,下巴的胡茬也刮干净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陈山穿的是苏晚给买的那双黑布鞋和一件洗得干净的灰衬衫,领口扣子敞着一颗,露出底下晒成浅棕色的皮肤。

    父子俩一进门就被老李迎住了,老李怀里抱着裹红襁褓的胖小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老陈来了!小陈也来了!来来来坐这桌,靠近空调的,凉快。"

    陈山跟着父亲落了座,桌上已经摆了几个凉菜,花生米、拍黄瓜、酱牛肉、皮蛋豆腐,盘子挨着盘子挤得满满当当。他爸跟旁边的熟人寒暄着,陈山伸手给父亲倒了杯茶,自己面前也倒了一杯,端起来慢慢喝着。

    正喝着,门口又进来几个人。陈山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林父林母走了进来,后面跟着林晓。

    林晓今天穿了件白色的短袖衬衫,下面是一条深蓝的及膝裙,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和镇上那些姑娘的打扮不太一样,整个人在满屋子的喧闹里显得很安静。她的目光扫了一圈大厅,在陈山那桌停了一下,很快又移开了,跟着父母在老李的指引下坐到了靠窗的那桌。

    陈山低下头继续喝茶。茶杯里的茶叶梗子沉沉浮浮,他盯着那根梗子看了一会儿,把它拨到杯壁上贴着。

    席面上菜很快,红烧肘子、清蒸鲈鱼、白切鸡、油焖大虾,一道道冒着热气端上来,转盘在桌面上转来转去,每个人筷子下得勤快。他爸跟旁边的人碰了几杯酒,脸泛上来了些红,话也多起来,聊蜂场的收成聊今年的雨水聊哪家的油菜花开得好。

    陈山一边吃一边听,筷子夹菜的频率不高,偶尔夹一块鱼肉慢慢地嚼。他坐在靠里的位置,斜对角正好能看见林晓那桌。她坐的位置背对他,只能看见她偶尔侧过头跟旁边的人说话时露出的半边侧脸,和夹菜时抬起的手腕上那根细细的红绳——绳子已经褪色了,从鲜红褪成了浅淡的粉红,在日光灯底下几乎看不出来。

    席间老李抱着儿子挨桌敬酒,到陈山他们这桌的时候咧着嘴对陈山他爸说:"老陈,你啥时候抱孙子?给个准信啊。"他爸哈哈笑着端起酒杯跟老李碰了一下:"快了快了,你等着。"

    陈山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面前碗里的半块白切鸡上,拿筷子夹起来蘸了蘸姜葱酱,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吃到一半,他起身去洗手间。饭馆的走廊窄,尽头拐角处有一扇开着的窗,窗外的晚风灌进来,带着夏夜特有的闷热和草木的气息。他洗完手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靠着窗框吹风,这时候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走近,回头看见林晓也拐进了这条走廊,手里拿着一包纸巾。

    两人隔着不到三米的距离,走廊顶上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着,灯管里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走廊墙壁上,拉得斜长。

    林晓看见他,脚步慢了一下,但没有停,走到走廊尽头的洗手间门口推门进去了。陈山转过身重新面对着窗外,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中模糊的几点星光。过了大约两分钟身后又传来脚步声,洗手间的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在走廊中间停住了。

    "你……"林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隔了几步远,不大,"蜜收到了。很好吃。"

    陈山转过身。林晓站在走廊中间,手里攥着那包纸巾,指节捏得有些发白。走廊的灯照着她的脸,她鼻梁左侧没有痣,干干净净的皮肤在光线下泛着润泽的光。他看着她的脸,想起初三那年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也是站在这样一个走廊里,只不过那时候是学校教学楼的走廊,她抱着作业本迎面走过来,马尾辫甩来甩去,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边。

    "收到就好。"他说。

    林晓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目光落在他脚上那双新布鞋上。白底在走廊灰扑扑的瓷砖上显得格外干净,鞋帮的黑色布面新崭崭的,没有一丝褶皱。"鞋新的?"她问。

    "嗯。"陈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苏晚买的。"

    林晓的目光从鞋上抬起来,落回他的脸上。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只是点了点头。走廊尽头传来了他爸和老李在厅里大嗓门划拳的声音,"五魁首啊六六六",隔着墙壁闷闷的,带着醉意。她侧耳听了片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爸今天精神挺好的。"

    "嗯。"陈山说,"好久没这么高兴了。"

    两人之间又沉默了几秒钟。走廊里的日光灯又嗡了一声,灯光微微闪了一下又恢复了。林晓攥着那包纸巾往他这边走了一步,走到与他并肩的位置,侧过头看着窗外。从这扇窗看出去能看见饭馆后面的小巷,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一盏路灯的光从巷口漏进来一小片。

    "陈山,"她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很轻,"那时候你说的那些话……我记得的。"

    他转过头看着她。她的侧脸被窗外漏进来的路灯光勾了一道银白色的边,睫毛的轮廓在光线下清晰得像画出来的。

    "你说两个人在一起,不能什么都让一个人扛。"她把脸转过来对着他,目光平静,"我后来想了很多。你说得对。"

    走廊尽头厅里的喧嚣声又涌过来一阵,有人在喊谁的名字,酒杯碰在一起的清脆声响此起彼伏。陈山站在窗边,手肘搭在窗台上,夜风从窗外吹进来拂过他的额前,把那几缕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林晓,"他说,"那都过去了。"

    林晓看着他,目光停在他手腕上那块旧电子表的屏幕上。屏幕里的数字今天格外清晰,蓝底白字,时间显示的是晚上七点四十三分。那块雾蒙蒙的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了,数字锐利地亮着,一秒一秒地跳动。

    她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是一个很淡的笑。然后她把手里的纸巾换到另一只手上,往后退了半步,转身朝厅里走去。走到走廊出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回头,声音从门口飘过来:"替我谢谢苏晚的短信。"

    然后她的白色衬衫消失在门框里,被厅里的喧嚣和热气吞没了。陈山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夜风继续从窗外吹进来,带着远处田野里稻禾的气息和不知哪户人家院里桂花初绽的香气。他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电子表,七点四十五分。屏幕清晰如洗。

    他走回厅里坐下的时候,他爸已经喝得有些上头了,正拉着老李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蜂箱要怎么过冬,老李一边点头一边给他满酒。陈山把父亲面前的酒盅往旁边挪了挪,换了杯热茶搁在他手边,父亲瞥了他一眼嘴里嘟囔了句"我还能喝",但还是端起茶来喝了一口。

    席面散场的时候快九点了。夜风把白天的暑气吹散了大半,镇上的街道上人已经很少了,路灯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陈山扶着他爸慢慢往回走,老人家步子有些晃,嘴里还在念叨着"老李那儿子长得像他妈"之类的话,陈山应着声,手臂稳稳地托着父亲的手肘。

    走到镇中心十字路口的时候,林父林母也正好从迎宾楼出来往另一个方向走,林晓走在父母中间,手里拎着一袋打包的剩菜。两拨人在路口相遇,林父冲陈山他爸点了点头:"老陈,今天喝得尽兴?"

    "尽兴尽兴!"陈山的父亲松开陈山的手往前走了一步去跟林父握手,"老李这人实在,酒也好。"

    两人握着手寒暄了几句,林母在旁边笑着看。林晓站在父母身后,目光越过父母的肩膀看见陈山站在路灯底下,黑布鞋白底踩在柏油路上,灰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上面,露出腕上那块旧电子表。她也看见了表盘上清清爽爽的数字,在路灯的暖黄光线下跳动着。

    陈山也看见了她。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路灯把两人之间的地面照得一片暖融融的橘黄,有几只飞蛾绕着灯罩转圈。他朝她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林晓也点了一下头。

    然后两边各自转身,朝不同的方向走去。陈山继续扶着他爸往修车铺的方向走,老人家走了几步又回头朝林父那边喊了句"老林有空来蜂场坐坐",林父远远地应了一声"好咧"。

    巷子里的路灯比前几日亮了许多,修车铺卷帘门前的那一盏尤其亮,光晕柔和地铺开来,把门口那棵薄荷和旁边新栽的一小盆太阳花都照得清清楚楚。苏晚正蹲在门口给薄荷浇水,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陈山扶着他爸走进来,从马扎上站起来迎了两步。

    "陈叔,您喝多了?"她接过老人的另一边胳膊把他扶进铺子里,在后间的椅子上坐下,转身去倒了杯温水端过来,"喝点水缓缓。"

    老人家接过去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长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歇着,脸上还带着酒意的红晕。苏晚把他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又找了条薄毯子给他盖在膝盖上,然后退出来跟陈山并肩站在后间门口。

    "碰见林晓了?"她问。

    "嗯。"陈山说。

    苏晚没再问。她转身走到工具箱前面,拿起搪瓷缸子给栀子花换了水。花开了两天,有几朵已经开始蔫了,花瓣边缘卷起来泛着浅浅的褐边。她把蔫掉的那几朵摘下来放在手心里,拢了拢,扔进了垃圾桶。剩下的几朵还精神着,白生生地立在清水里,香气温温润润地散开。

    "明天给你爸煮碗醒酒汤。"苏晚说,把搪瓷缸子放回工具箱正中央,"葱姜放多点。"

    "好。"陈山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浅蓝衬衫的衣摆随着她弯腰的动作微微翘起来一角,露出腰间一截白净的皮肤。她直起身把摘下来的花瓣拢进手心时,腕上那根红绳在灯光下红艳艳的,像是新换的。

    他看了两秒,走进后间去看他爸了。

    苏晚一个人站在工具箱前面,把栀子花的花茎又剪短了一截,斜着切口重新插进水里。她做完这些把剪刀放回抽屉里,站在铺子中间环顾了一圈。风扇还在转,工具墙上的扳手钳子排得整整齐齐,货架上那罐蜜安安静静地立着,标签朝外。一切都妥帖地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

    她伸手把工具墙上那把最大的扳手取下来,用抹布又擦了擦,柄上的黑胶带缠得牢靠,边缘服帖。擦完了挂回去,她又环顾了一圈,嘴角浮起两个浅浅的梨涡,然后关了灯,把卷帘门拉下来,巷子里重新陷入路灯昏黄的宁静里。

    #5
  • 孤励

    第五章

    中巴车在暮色里摇摇晃晃地驶进市区,车窗外的田野和村庄渐渐被连片的楼房取代。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红的绿的蓝的,在灰蓝色的天幕底下交相辉映,把车厢里的乘客脸都映成了五光十色的影子。

    林晓在终点站下了车,帆布手提袋拎在手里沉甸甸的。她从车站出来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拐进一条种着老法桐的街道,路边的梧桐树比镇上的粗得多,树冠在路灯上方交叠成一条幽暗的拱廊。她在其中一栋贴着白瓷砖的居民楼前停下来,从包里掏钥匙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照出楼梯扶手上斑驳的绿漆。

    四楼,左手边。她拧开门锁推门进去,屋里黑着灯,窗外的路灯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漏进来一道窄长的白,落在客厅的地板上。她没开灯,换鞋后把手提袋放在玄关的鞋柜上,光着脚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窗外有车驶过的声音,轮胎压过路面的低沉嗡鸣隔着一层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她从手提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照着她的脸,微信消息列表里安安静静的,没有未读的红点。她划了几下又放下,把手机扣在沙发扶手上。

    客厅的角落里放着一个书架,书脊在幽暗里只能分辨出深浅不一的色块。她坐在那里发了很久的呆,直到窗外路灯那道光从地板中央移到了墙角,她才站起身,走到玄关把手提袋打开,把那两罐裹着旧衣服的蜜拿出来。

    旧衣服是陈山的——一件洗得发白的灰T恤,领口松垮垮地卷着边,袖子那里有一小块怎么洗也洗不掉的机油印。她把衣服展开放在膝盖上摸了摸,布料被洗过太多次已经薄得像一层纱,手指隔着布能摸到对面罐壁的温度。

    两罐蜜并排摆在鞋柜上,罐身透亮,里面的蜜液在路灯余光里呈出一种深琥珀的色泽。她打开其中一罐的盖子,凑近闻了闻,槐花蜜特有的那股清甜凉丝丝地钻进鼻腔。她拿小指蘸了一点送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的瞬间,她的眼眶突然热了一下。

    傍晚的面馆里,老赵的媳妇在灶台后面煮面,油锅滋啦滋啦响着,葱花的焦香味飘满了半条街。林晓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一碗阳春面已经快吃完了,汤底剩下浅浅一层。她正拿筷子挑着最后几根面条,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是一条短信,号码陌生,内容是短短一行字:"蜜收到了吗?——苏晚。"

    林晓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看了很久。阳春面的热气渐渐散了,碗里剩下那点汤表面凝起了一层薄薄的油膜。她把手机放下,夹起最后那根面送进嘴里嚼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她拿起手机,打了四个字:"收到了,谢谢。"按发送之前又删了,重新打:"收到了。替我谢谢他。"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也谢谢你。"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喝那半碗已经凉了的汤。隔了大概三分钟手机震了一下,她翻过来看,苏晚回了一个字:"好。"

    她看着那个字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回口袋,起身去柜台结账。老板娘正拿抹布擦着台面,见她过来抬头问:"姑娘吃好了?味道还行?"

    "好吃。"林晓扫码付了钱,走出面馆的时候夜风迎面扑上来,带着一天酷暑褪去后的凉意和街边烧烤摊飘来的孜然味。她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头顶的梧桐树叶在夜风里沙沙地响,偶尔有叶片飘下来落在她肩上,她也没拍掉。

    而同一时刻,镇上修车铺里的灯还亮着。苏晚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她把手机锁屏搁在膝盖上,抬头看了看夜空。镇上的星星比城里多得多,密密地缀在墨蓝色的天幕上,像一把碎银子洒在绒布上。后山方向传来几声狗叫,又很快安静下去,只剩风扇转动的声音和远处稻田里蛙鸣的合奏。

    陈山从后间出来,端着一碗粥递给她。粥面上浮着碧绿的葱花和细碎的白豆腐块,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她脸前面铺开一团白雾。苏晚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直哈气,却还是小口小口地喝着。

    "回完了?"陈山在旁边蹲下来,手里端着另一碗粥。

    "嗯。"苏晚吹了吹碗沿的粥,"她说谢谢。"

    陈山没接话,低头喝粥。米粒熬得软烂,豆腐滑嫩,葱花提鲜,一碗粥下肚整个胃都暖洋洋的。苏晚喝完粥把碗搁在脚边,仰头看星星,忽然说:"镇上那个路灯,上次不亮的那盏,今天修好了。"

    陈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巷口那盏路灯果然重新亮了,昏黄的光把一小圈地面照得清清楚楚,连地上的蚂蚁都看得见。一只飞蛾绕着灯罩转来转去,影子在灯光里忽大忽小地变幻着。

    "李师傅下午来修的。"苏晚说,"换了根灯管,把底座也焊了一下。"

    陈山"嗯"了一声。两人在门口又坐了一会儿,夜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远处稻田里稻禾的气味和湿润的泥土香。风扇的声音从铺子里传出来,低档的风还在慢慢地吹,把那棵薄荷的叶子吹得一下一下地颤动。

    "明天周末,去镇上赶集吧。"苏晚说,"我给你买双新鞋,你那双鞋底快磨穿了。"

    陈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左脚那只鞋底的纹路确实磨得差不多了,边缘起了毛边,后跟那里薄了一层。他动了动脚趾:"还能穿一阵。"

    "买一双备着。"苏晚站起来把两只碗叠在一起端去后间,水龙头拧开冲了一下碗壁的声响传出来,"后天你爸要下山来吃酒,老李家的儿子满月,你穿那双破鞋去不像话。"

    陈山没再犟。他站起来把风扇关了,又把卷帘门往下拉,门板落地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后间的水声停了,苏晚擦着手走出来,顺手把墙上那盏白炽灯拉灭了,铺子里陷入一片昏暗,只剩巷口那盏路灯的光从卷帘门底部的缝隙里渗进来一线暖黄。

    "晚安。"苏晚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带着一点笑意。

    "晚安。"陈山说。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陈山就被后山的鸟叫声吵醒了。他翻了个身发现苏晚已经起了,后间传来熬粥的咕嘟声和锅盖碰着锅沿的轻响。他坐起来揉了揉脸,窗户外面天色是那种将亮未亮的灰蓝,槐树的轮廓在晨光里逐渐清晰起来。

    吃过早饭两人一块儿去赶集。镇上逢五逢十的集市摆在老街那一段,从十字路口一直排到镇卫生院门口,上百个摊子沿着马路两边铺开,卖菜卖肉卖布卖农具的吆喝声混在一起,把整条街塞得满满当当。陈山和苏晚在人堆里挤着往前走,苏晚一只手拽着他工装服的衣角怕走散了,另一只手在一个卖鞋的摊子前停下来。

    摆摊的是个瘦高个男人,面前用木板搭了个简易的台面,上面整整齐齐码着两排新布鞋——黑面白底的那种老式千层底,鞋帮用布条纳得密密的,闻得见新布和浆糊的味道。苏晚蹲下来翻了翻,捡起一双四十二码的在手里捏了捏鞋底,又用手掌压了压鞋帮的硬度:"这双结实。"

    陈山接过去试了试。脚掌踩进去鞋底软硬适中,鞋帮裹着脚踝不松不紧,走了两步路脚趾头在鞋头里活动自如。他低头看了看脚上这双新鞋和旁边自己那双磨穿了底的旧鞋并排摆着,旧鞋的鞋底已经薄得能看见里面那层衬布了。

    "多少钱?"苏晚问。

    瘦高个伸出三根手指。苏晚还价还到二十五,对方磨蹭了一会儿同意了。她从自己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和一张十块递过去,把旧鞋装进塑料袋里拎着,新鞋直接让陈山穿着走。

    陈山站在摊子前面低头看了好一会儿脚上那双黑布鞋。白底踩着老街灰扑扑的柏油路面上,黑白分明。他动了动脚趾,鞋面包裹得正好,脚踝处贴着一圈柔软的布边。

    "走吧。"苏晚又拽了一下他的衣角,两人继续往集市深处挤。

    走到菜摊那边苏晚停下来挑西红柿,在一堆红的里面翻来翻去专拣那些带点青蒂的,说这种才酸甜。陈山站在旁边等着,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街对面的人流。卖扫帚的大爷拿草绳把一把把竹扫帚捆成捆竖在地上,卖豆腐的推着三轮车慢悠悠地挪,车上的豆腐板盖着湿纱布,水从纱布边缘往下滴。

    他目光扫过街对面一个卖花的小摊时停了一下。那个摊子上摆着几盆矮牵牛和一束束用旧报纸裹着的栀子花,白花绿叶堆了半个三轮车斗,香气隔着半条街都闻得到。蹲在摊子后面的卖花人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低头拿剪刀修剪一枝栀子花的茎,剪下来的碎叶落在脚边的报纸上。

    陈山看了几秒钟,转身穿过人流走过去。老太太抬头看他,眯着眼笑:"小伙子买花?栀子花五块一把,带回家插瓶里能开一个礼拜。"

    他蹲下来挑了一把,花苞半开的白花裹在肥厚的绿叶间,香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他递过去一张十块,老太太找了他一把硬币,他数都没数直接揣兜里了,捧着那把栀子花走回菜摊前面。

    苏晚刚好挑完西红柿在付钱,回头看见他手里那把栀子花愣了一下,梨涡一点点地绽开来:"你什么时候买的?"

    "刚才。"陈山把花递给她。苏晚接过去凑在鼻尖闻了闻,满足地眯起了眼,把花小心地搁在装菜的布兜上面,又顺手把一枝歪出来的花茎正了正。午前的光从老街两边的屋檐缝隙里漏下来,照着那把栀子花白生生的花瓣和提着布兜的手指上沾的泥土。

    两个人顺着人流继续往前逛。路过修鞋摊的时候苏晚停下来把陈山那双旧鞋交给师傅换鞋底,说好了下午来取。路过卖糖葫芦的摊子陈山买了一串递给她,她接过去咬了一口,酸得眉头皱起来又很快被糖壳的甜味盖过去,扁着嘴嚼着,梨涡却一直没消。

    集市散场的时候接近中午,人潮渐渐退去,老街上剩下些正在收摊的摊贩和零星几个还在逛的镇上居民。陈山和苏晚往回走,布兜里装着西红柿、黄瓜、几棵大葱和一把新买的香菜,栀子花被苏晚举在胸前,白花在正午的日光里格外耀眼,引得走过的路人都多看了两眼。

    回到修车铺,苏晚找了个旧搪瓷缸子装了大半缸水把栀子花插进去,摆在工具箱正中央。白色的花朵和旁边那罐"槐花·头茬"蜜并排立着,一白一琥珀,在午后的光影里安静地待在一起。她蹲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又伸手把其中一朵花转了个面,让它对着铺子门口的方向。

    "好看。"她说。

    陈山在旁边擦着一只扳手,抬头看了一眼那把花和那罐蜜并排立在工具箱上的样子,手上擦扳手的动作慢了半拍。他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擦,但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又很快平复了。

    午后的蝉声从门外涌进来,风扇呜呜地转着,把那把栀子花的香气吹得满铺子都是,混在机油和橡胶的气味里,甜丝丝的,凉津津的,和白日梦一样安安静静地浮在这间修车铺的每一个角落里。

    #4
  • 孤励

    第四章

    福来餐馆后厨的油烟机轰隆隆地转着,把蒸腾的白气一股脑抽出去,排到后巷里。林母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红烧鱼块码得齐齐整整,酱色的汤汁在盘沿聚成一小圈,缀着青红椒丝和香菜叶——然后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到陈山对面。

    "吃吧,别等凉了。"她把筷子递过去,又给他倒了杯茶,"鱼是早上刚从码头拉来的,你尝尝嫩不嫩。"

    陈山夹了一筷子鱼肉,鱼皮煎得微微焦黄,浸了汤汁的部分软糯入味,鱼肉一夹就散开,露出蒜瓣一样的白。他嚼了两下咽下去,点点头:"嫩。"

    林父从冰箱里拎出那瓶啤酒,起子一撬"啵"地一声开了,给陈山倒了一杯。杯壁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沫,陈山接过来喝了一口,凉意从嗓子眼一路滑下去,把午后的暑气压下去不少。三个人围着一张小方桌,桌上的盘子碟子挤挤挨挨,中间那盘鱼正冒着袅袅的热气。

    "你今天割完蜜了?"林母问,给他碗里又夹了一块鱼。

    "嗯,早上的活儿,现在都收拾完了。"陈山说,筷子顿了顿,"我爸说今年收成好,比去年多了三成。"

    "那敢情好。"林母点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爸那条腿……风湿还犯不犯?去年冬天听老李说在卫生院碰见你爸拿膏药。"

    陈山放下筷子,摇了摇头:"去年入冬前刘医生给开了几副泡脚的药,天天晚上泡,今年好多了。开春那阵子还扛着蜂箱走了趟后山西坡,来回两个钟头。"

    林母"哦"了一声,低头扒了一口饭。林父在旁边喝着啤酒,目光落在窗外街道上偶尔走过的人影上,耳朵却竖着听两人的对话。他忽然开口:"西坡那地方我去过,路不好走,石头多,前两年还塌过一段。"

    "修了。"陈山说,"去年秋天村里组织人修了一遍,我爸也跟着去搬了几天石头。现在能走手推车了。"

    林父把啤酒杯搁下,看着陈山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咽回去了,转而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嚼着,嚼得很慢。林母看了他一眼,没戳破,只是转过脸来对陈山说:"你们爷俩不容易。以后有什么需要搭把手的,说一声。你林叔别的不行,搬个东西递个工具还是使得的。"

    林父没反驳,闷头嚼着黄瓜,耳朵根子却泛上来一层薄薄的红。

    吃完饭,陈山帮着收碗。林母拦了一下没拦住,他就端着几只碗碟进了后厨,在水池边把剩菜倒进泔水桶里,拧开水龙头冲了两遍,码进旁边的沥水架。动作利索,碗沿磕在架子上声音轻得很。林母站在后厨门口看着他洗完了碗又擦干了台面才出来,嘴里念叨着"你这孩子真是",眼底的神色却比方才软了很多。

    走的时候林父把他送到门口,塞给他一个保温袋,说是早上卤的牛肉,带回去当晚饭。陈山推了一下没推掉,就接过来拎在手里。走出老远回头看了一眼,林父还站在餐馆门口那两盆绿萝旁边,一只手扶着门框,看着他这边。

    陈山转过十字路口,没直接回修车铺,先拐去了镇东头的邮局。邮局的柜台后面坐着个戴眼镜的小姑娘,正拿橡皮筋把一摞信封捆起来,看见陈山进来从眼镜上方看了他一眼:"取件?"

    "寄包裹。"陈山把那两罐蜜从帆布包里掏出来搁在柜台上——其实还有一罐,他留了一罐在铺子货架上——用旧衣服裹着的两罐蜜被稳妥地剥出来,瓶身擦得锃亮,标签上的字端正。

    小姑娘接过去看了看地址,低头填单子:"林晓,市里……福安路?这么近还寄?"

    陈山没接话。小姑娘也不多问,利落地把两罐蜜用气泡膜裹了好几层塞进纸箱里,封口胶带横竖各缠了两道,又在箱面上写了"易碎"和"向上"两个箭头。她把快递单贴在箱子上,撕下底联递给陈山:"明天到。邮费八块。"

    陈山付了钱,把底联叠了叠放进裤兜里。走出邮局的时候阳光正烈,门外的梧桐树投下一大片圆形的荫凉,树底下蹲着一只花猫在舔爪子,见他出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舔。陈山站在荫凉里停了一下,从兜里摸出那张快递底联又看了一眼,地址那栏上"福安路"三个字被墨水洇了一点边,他把底联重新叠好放回去,往修车铺的方向走。

    到铺子的时候卷帘门半开着,苏晚不在。货架上那罐蜜还在,墙角的摇头风扇开着低档,不紧不慢地转着,吹得桌上那张维修单的一角一下一下地翘起来。陈山把保温袋放进后间的小冰箱里,又把帆布包挂回墙角,然后站在铺子中间环顾了一圈。工具架上的扳手钳子被他昨天重新排过一遍,从小到大依次挂着,柄上的黑胶带缠得工工整整。地面上新拖过,水渍还没全干,能看见拖把走过的弧线。

    他走到桌子前面,压住那张被风扇吹得翘起来的维修单。纸面上他的字迹还在——"槐花蜜已取,留一罐给苏晚"——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下面添了一行小字:

    "今日送两罐,剩一罐在铺子。"

    写完他把笔搁回去,站直了身。这时候听见卷帘门外有人哼着歌走近,声音细细的,调子是一首老歌,断断续续的只能听个大概。苏晚的脑袋从半开的卷帘门下探进来,马尾晃了一下:"回来了?吃饭了没?"

    "吃了。"陈山说。

    苏晚钻进来,手里拎着一兜子菜——西红柿、黄瓜、一把小葱,还有一条用草绳扎着的豆腐。她弯着腰把菜放进后间,出来时拍了拍手上沾的土,看见桌上那张维修单,凑过去看了一眼,梨涡就又出现了。她没说什么,只是拿起那张单子折了两折,夹进工具箱上面的一个笔记本里。

    "下午去一趟卫生院?"苏晚问,蹲在墙角整理那兜菜,"刘医生托人带话说昨儿被蜂蜇了,让给他送一罐蜜去,说这叫什么……以毒攻毒。"

    陈山笑了笑:"胡扯。他自己上个月捅马蜂窝被蜇了三下,当时就抹了醋。"

    苏晚也笑起来,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反正他让送你就去一趟呗,顺道去镇西头看看那批新到的轮胎,老王说下午到货,让你去验验。"

    陈山点头,从墙角拎起一个小工具包背上。走到门口时苏晚递过来一顶草帽,帽檐宽宽的,用久了边缘有点软塌塌地往下垂:"日头毒,戴上。"

    他接过来扣在头上。草帽有股淡淡的干草味,混着苏晚手上洗衣粉的余香。他走出铺子,苏晚把卷帘门拉下来半截,听见她在里面哼歌的调子又响起来,比方才清楚了些,是一首很老的民谣,歌词模模糊糊的,只听见"南山南,北山北"几个字在风里飘着。

    陈山沿着镇上的主路往西走。路两边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杂货店门口挂着成串的塑料盆,五金店门前的铁架子上摆着一排排新到的锄头和铁锹,铁器在日头下反着刺眼的光。走到路口的时候碰见老赵面馆的老板娘,正在门口泼水,水泼在滚烫的水泥地上滋啦一声腾起一股白气。她看见陈山老远就喊:"小陈!你爸那批蜜还有没有?我家那口子念叨好几天了,说上次那罐吃完啥蜜都不对味。"

    "有。"陈山说,"明天给您送一罐去。"

    "好咧!"老板娘咧嘴笑,手里的水盆又泼了一瓢出去,这回地上没滋啦响,水被热地吸了个干净。

    走到镇西头,老王轮胎店的卷帘门大敞着,门口堆着几摞新轮胎,橡胶味浓郁得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老王正蹲在地上给一只轮胎充气,气泵突突地响着,看见陈山过来招了一下手:"来了!这批货你看看,朝阳牌的,跟你之前订的同一个批次。"

    陈山蹲下来检查。他用指腹按了按胎壁,又凑近看了看胎面的纹路,花纹清晰均匀,没有毛边也没有气泡,橡胶的手感弹性正好。他逐只检查了一遍,一共十二只,每一只都翻开看了内侧的出厂日期和批次号,末了对老王点了点头:"没问题。"

    老王松了一口气,从裤兜里摸出烟盒递过来,陈山摆了摆手,他就自己点上一根,蹲在轮胎堆旁边吞云吐雾:"你爸那蜂场今年怎么样?听说割了头茬蜜?"

    "还行,割了三四十斤。"陈山说,"回头给你留一罐。"

    老王吸了口烟眯着眼笑:"那敢情好。上次那罐我家那闺女给带去学校了,说同学们都抢着蘸馒头吃。"

    陈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灰。他转身要去卫生院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马路对面。对面是镇上的汽车站,几辆中巴车排成一排停在候车亭旁边,有辆车的引擎盖正敞着,司机趴在前面捣鼓什么,旁边站着个穿浅色连衣裙的女人,手里拎着一只帆布手提袋,正低头看手机。

    陈山的脚步顿了一下。那个女人侧着身,马尾扎得很高,垂在脑后随着低头的动作微微晃动。从侧面看,那个轮廓很像一个人。

    他盯着看了两三秒。这时候那个女人抬起头来,朝司机问了一句什么,声音隔着马路传过来,远而模糊,听不清内容。但她侧脸转过来的瞬间,阳光照亮了她的眉骨和鼻梁的线条,那个轮廓和记忆中某张脸重合了——但只是一瞬,因为很快她就转回去了,和司机比划着什么,嘴唇翕动,面容在光影里分辨不清。

    陈山移开目光。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工装鞋,左脚的鞋带今天系得很紧,那截黑胶带还牢牢地缠在蝴蝶结外面,完好无损。他把草帽檐往下压了压,抬脚继续朝卫生院的方向走去。身后的老王还在轮胎堆旁边抽烟,对着陈山的背影喊了一句"别忘了蜜啊",陈山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卫生院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人正在晒太阳,就是刘医生。他手背上果然贴着一块创可贴,看见陈山过来就招手:"小陈来了!蜜带了没?"

    "带了。"陈山从工具包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罐,半斤装的,蜜液在罐子里微微晃。刘医生接过去举起来对着日光端详了一下,啧啧嘴:"好蜜。你爸手艺没得说。"

    他拧开盖子直接拿小指蘸了一点送进嘴里,咂了咂,满意地眯眼:"得,我这蜇没白挨。"

    陈山在旁边台阶上坐下来,草帽搁在膝盖上。刘医生把蜜罐搁在身边的台阶上,翘着腿晒太阳,白大褂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他忽然侧过头看了陈山一眼:"刚路过车站看见个人,跟你那个……是不是有点像?"

    陈山没动,看着对面卫生院的围墙。墙头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叶子密密地覆着砖缝,风一吹就翻起一片银白的叶背。

    "隔着马路没看清。"他说。

    刘医生"嗯"了一声,也没有追问。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想起来陈山戒了,又把烟盒放回去,只是干坐着晒太阳。过了好一会儿他拍了拍膝盖站起来,拎起那罐蜜往楼里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句:"镇上那趟去市里的车,下午两点一班,四点半一班。还早。"

    陈山坐在台阶上没动。日头从正顶慢慢偏西,他的影子从脚底往东边拉伸出去,在卫生院门口的水泥地上拖成一道深色的轮廓。过了大约十分钟,他站起来把草帽扣回头上,往车站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住了。他站在卫生院和车站之间的那条岔路口,左边是车站,右边是回修车铺的路。

    风从马路那边吹过来,带着灰尘和汽车尾气的味道。远处车站那边传来一声发车的哨子响,然后是中巴车引擎发动的声音,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车缓缓地驶出站台,沿着主路往东开走了。陈山站在岔路口,看着那辆中巴车的车屁股越来越小,最后拐过路口的拐角不见了。

    他转向右边,往修车铺的方向走去。

    回到铺子的时候,苏晚正蹲在门口给一棵刚移栽的薄荷浇水。那是她从隔壁花坛里分出来的一小株,栽进一个旧的搪瓷盆里,盆沿磕掉了好几块瓷,露出底下的黑铁皮。薄荷的叶子嫩绿嫩绿的,被水一喷就精神地挺起来,散发出一股清凉的气味。

    "回来了?"苏晚抬头看他,手里的小喷壶还在滋滋地喷着水雾,"路上去车站了?"

    陈山在门口蹲下来,伸手拨了一下薄荷的叶子,指尖沾了水珠凉丝丝的:"路过,看见了。"

    苏晚没追问。她继续给薄荷浇完水,把小喷壶搁在墙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交叠在修车铺门口的水泥地上。铺子里的风扇还在转,低档的风柔柔地吹出来,把那棵薄荷的叶子吹得微微颤动。

    "晚上煮粥吧,"苏晚说,"新买的豆腐,切点葱花,搁点盐。"

    陈山站起来,把草帽摘了挂在门口的钉子上:"行。"

    他进了铺子,走到货架前面,看着那罐早上被苏晚放上去的蜜。夕阳从后窗照进来,橘红色的光落在罐身上,把"槐花·头茬"那四个字映成暖洋洋的金色。他伸手把罐子转了转,让标签更朝外一些,然后转身去后间帮忙淘米了。

    巷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后山蜂场的方向,父亲正把割完蜜的蜂箱挨个盖好,往箱顶压了块石头防野蜂来偷蜜。他直起腰看了看西边的天色,晚霞从山尖漫过来,把蜂箱的白漆染成了粉橘色。他弯着腰把工具一样样收进铁皮桶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脚步踩在土路上沙沙的。

    镇子东头,那辆中巴车正沿着国道往市里开。车厢里人不多,后排坐着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女人,靠着窗,腿上放着一只帆布手提袋。袋口松着,露出里面两罐用旧衣服裹着的蜂蜜罐的一角。她侧头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鼻梁左侧有一颗小痣,在车窗透进来的光影里若隐若现。

    车路过一片洋槐树林的时候,她忽然让司机停了一下。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笑着说"就一下,马上回来"。车门开了,她跳下车,走到路边那棵最粗的洋槐树下站了一会儿,仰头看着满树的白花。蜜蜂嗡嗡地在头顶飞着,细碎的花瓣偶尔落下来一两片,沾在她的头发上。

    她伸手从头发上拈下一片花瓣,放在手心看了看,然后又仰头看了一会儿树冠。那棵洋槐树很大,枝丫伸展开来遮了大半条路,树下有一片圆形的荫凉,草皮被踩得秃了一块,露出褐色的泥土。

    她回到车上,车门关上,中巴车继续往市里开去。那片洋槐树林在车窗外逐渐后退变小,最后缩成远处一抹模糊的绿。她收回目光,把帆布手提袋的袋口拢了拢,把两罐蜜往里塞了塞,然后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暮色从车窗外面一寸一寸地漫进来,把车厢里的光线染成温柔的灰蓝色。车沿着国道往前开,路两边偶尔闪过亮着灯的人家窗口,橘黄色的小方格,一盏接一盏地点亮黑夜。

    #3
  • 孤励

    第三章

    割蜜那天是个大晴天。天刚亮透,后山的雾气还没散尽,洋槐树的叶子被露水浸得油亮亮的,风一吹就哗啦啦地抖落一串水珠子。陈山天不亮就上了山,到蜂场的时候父亲正蹲在木架旁边磨割蜜刀,磨刀石上浇了水,刀刃贴上去发出均匀的"嗤——嗤——"声。

    "来啦。"父亲头也没抬,手上的动作不停。磨完一面翻了个面继续磨,刀锋在晨光里泛出一线冷白的光。

    陈山把带来的帆布包搁在矮凳上,掏出几块干净的纱布和一把新的蜂扫。父亲站起来试了试刀刃,拇指横着刮了一下,满意地收进腰间的皮套里,又从一个铁罐里摸出几根烟卷装在兜里,今早倒没急着点。

    "开箱吧。"父亲说。

    父子俩一人负责一排蜂箱。陈山揭开盖板的时候,蜜蜂嗡地一下涌出来,在晨光里汇成一小团金色的雾。他屏着呼吸,手上的动作放得又轻又稳——蜂扫贴着巢脾表面轻轻拂过,把附着的蜜蜂驱散,露出蜡黄色的巢脾上那一格一格封了盖的蜜。阳光从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蜜脾上,浅金到深琥珀色的渐变像一块被剖开的宝石。

    他用割蜜刀贴着巢脾表面平推过去,薄薄一层蜡盖被削下来,卷着边掉落。蜜汁从割开的巢房里渗出来,亮晶晶地凝在脾面上,甜腻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压过了青草和泥土的气息。他小心翼翼地提起巢脾,放进旁边的摇蜜机里,手柄摇起来,离心力把蜜甩到桶壁上,顺着内壁淌下去,在桶底汇成一小汪亮汪汪的金色。

    父亲那边也在摇。两台摇蜜机一左一右地转着,嗡嗡的声音和蜜蜂的嗡鸣混在一起。偶尔有蜜蜂落在他胳膊上,他不敢动,等它自己飞走才继续摇。汗水从额头滑下来淌进眼睛里,刺得他眯起眼,用肩膀的布料蹭了一下。

    第一桶蜜摇满了,琥珀色的蜜液在铁皮桶里微微晃荡,表面浮着一层极细的花粉粒和气泡。陈山把桶提到树荫底下的案板上,俯身凑近闻了一下——很清很甜,还带着洋槐花特有的那股凉丝丝的香气,不像枣花蜜那么浓烈,也不像油菜花蜜那么冲鼻子,就是淡淡的,像含了一朵槐花在舌尖上化开。

    父亲走过来,食指伸进桶里蘸了一下,放进嘴里咂了咂,眉头松下来:"成色不错。这批花开的时候没赶上雨,糖分够。"

    陈山也蘸了一点尝。蜜液温温的,从舌尖滑下去带着一股子润劲儿,不齁不腻。他看了看案板上那排空玻璃罐,一共十二只,罐身洗得透亮,在晨光里排成一列。他拿过第一个罐子,用漏斗对准罐口,提起蜜桶慢慢倾倒——琥珀色的蜜流成一根细细的线,准确无误地灌进罐口,落在罐底溅起细小的蜜珠,又迅速平复成一汪安静的光泽。

    他灌得很慢,每一罐都灌到距离瓶口两指的位置就停手,然后拿起一块干净的纱布蒙住罐口,拧上盖子,又用抹布把罐身溅到的蜜渍擦干净。十二罐码了两排,在案板上整整齐齐地等着封口。他挑出其中三罐摆在最边上——罐身擦得格外仔细,连标签纸的边角都用指腹抹平了,上面写了字:"槐花·头茬"。三罐并排立在树荫里,阳光透过槐叶在罐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蜜液在里面晃啊晃的,像凝固的黄昏。

    父亲背着手走过来,看了一眼那三罐,没吭声,从兜里摸出烟点上,吐了一口烟雾:"剩下的那些你看着办,镇上老王订了五罐,刘医生订了两罐,信用社小赵上个月就打了招呼要一罐。"

    "苏晚那份我单独留了。"陈山说。

    父亲吸了一口烟,目光扫过那三罐头茬蜜,烟雾从鼻孔里缓缓散出来:"行。"

    他把烟掐了,弯腰收拾案板上的工具,割蜜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收进皮套,蜂扫抖了抖放进桶里,摇蜜机拆开冲洗干净架在木架上晾着。父子俩配合默契,一个收一个递,中间几乎不用开口。收拾完已经是上午九点多,太阳升到了树冠上方,热烘烘的光从槐叶缝隙里漏下来,把蜂场晒得暖洋洋的。蜜蜂重新安静下来,恢复了日常的进出频率,对它们来说割蜜只是少了几格存粮,过阵子又能重新填满。

    陈山背起帆布包,包里装着那三罐头茬蜜,用旧衣服裹着防撞,隔着布料能感觉到罐身的温度正在慢慢降下去。他下山前又蹲在那三只新蜂箱前面看了看,箱门处的踏板上已经有了细密的花粉颗粒散落着,工蜂进进出出的步态也熟稔了,应该已经认定了这个新家。

    父亲坐在矮凳上又开始打盹,网纱帽扣在脸上,和昨天同一个姿势,好像根本没动过。陈山看了他一眼,转身沿着土路下山。

    走到半山腰那棵柿子树的时候,他停下来。树干上那道疤比去年又凸了些,边缘已经被风雨磨得平滑了,像树皮上长出来的一只闭着的眼睛。他伸手摸了摸,指腹从凸起的顶端滑到底部,指尖感受到树皮粗糙的纹理。他想起十二岁那年刻字的场景——那把折叠刀是母亲给他的,刀刃钝了,刻了半天才刻出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父亲在旁边看着,等他刻完了才走过来拍了他后脑勺一下。

    "树会疼的。"父亲说。那时候他还不懂一棵树的疼是什么样的疼。现在他摸着这道长好了的疤,觉得它温热,有弹性,确实像皮肤。

    他收回手继续走。下到山脚进了镇子,街面上人渐渐多起来,卖早点的摊子前排着几个人,煎饼铛上冒着白气,油条在锅里翻滚着滋滋地响。他穿过这条街拐进工商所所在的那条巷子,远远就看见苏晚站在修车铺门口,正把卷帘门往上推。

    她今天换了一件淡粉色的短袖衬衫,领口系着一个小蝴蝶结,头发扎得比平时高了些,马尾垂在脑后甩来甩去。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他背着帆布包走过来,梨涡马上就凹出来了:"割完蜜了?"

    "嗯。"陈山把帆布包从肩上卸下来,蹲在门口拉开拉链,旧衣服裹着的三罐蜜露出来一个角。他取出其中一罐,用袖口又擦了擦罐身,递给苏晚。

    苏晚接过去,双手捧着,把罐子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蜜液在日光里呈现出一种浑厚的琥珀色,悬浮在里面的花粉细粒像微缩的星尘。她拧开盖子凑近闻了闻,吸了一口气,满足地眯了一下眼:"好香。"

    她把盖子重新拧紧,转身走进铺子里,踮脚把罐子放进货架最上面一层,和那本翻旧了的书并排放着。放好后她又看了一眼,伸手把罐子的标签朝外转了转,才从马扎上跳下来。

    "还有两罐呢?"她问。

    陈山没答,把帆布包的拉链重新拉上,站起身来。他把包搁在工具箱旁边,在水龙头下面洗了把脸,冷水扑在脸上激得他一哆嗦,困意全消。他直起腰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透过铺子的后窗看了一眼镇子那条老街的方向。

    "我去一趟。"他说。

    苏晚正在整理货架上那些瓶瓶罐罐,听他说完手上的动作也没停,只是"嗯"了一声,把那罐蜜又挪了一个位置,放在更顺手的地方。

    陈山从帆布包里取出那两罐蜜,一手一只攥着,玻璃罐壁已经被他掌心的温度焐得微热。他走出修车铺,往老街的方向去。福来餐馆在十字路口东南角,门面不大,招牌是红底黄字,门口摆着两盆快蔫了的绿萝,叶子耷拉着,浇了水才刚缓过来一些。

    餐馆还没到饭点,卷帘门只开了半截,能看到里面几张圆桌和摞在墙角的塑料凳。一个围着围裙的中年男人正在拖地,拖把从桌底拖到门口,水渍在地上画出一道道深色的弧线。拖到门口的时候他直起腰,看见了站在外面的陈山。

    林父愣了一瞬,手里的拖把停了,水从拖把头上滴下来在地上聚成一小滩。他把拖把靠墙立好,弯着腰从半开的卷帘门下钻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陈山手里那两罐蜜。

    "林叔。"陈山说。他顿了顿,把两罐蜜往前递了递,"今年的新蜜,槐花的,头茬。您和林阿姨尝尝。"

    林父没接。他看着那两罐蜜,蜜液在罐子里微微晃动,标签上"槐花·头茬"四个字工工整整,纸面平整,边角没有一丝翘起。他背着手站了一会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伸手接过来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了一下陈山的手背,那手背上有割蜜时被蜂蛰的一个小红点,还没消下去。

    "你爸……"林父说,嗓子像被什么堵了一下,"你爸身体还好吧?"

    "好着呢。"陈山说,语气和前几天回答林母时一模一样,只是嘴角稍微动了一下,算是一个很浅的笑。

    林父掂了掂手里那两罐蜜,转身进了餐馆,把两罐蜜放在收银台上。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塑料袋,小心翼翼地套在罐子外面,把袋口扎紧了,又觉得不放心,又套了一个袋子。做完这些他才重新走回门口,看着陈山:"中午别走了,在这儿吃。你阿姨刚买的鱼,正新鲜。"

    陈山站在台阶下面,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餐馆的台阶上,瘦长的一条。他看了看餐馆里面——桌凳还没摆齐,后厨传来切菜的笃笃声,那种钝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他熟悉的很。林母的声音从后厨飘出来,在问林父"谁来了",林父朝里回了一句"小陈"。

    切菜声停了一下,然后又响起来,比方才更轻快了些。

    "好。"陈山说。

    他走上台阶进了餐馆。林父把拖把重新拿起来,把门口那块被踩脏的地方又拖了一遍,拖把压过去的力度比方才轻了很多,水痕均匀地摊开,在午前的日光里慢慢变干。

    林母从后厨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鱼鳞,手里还捏着一把葱。她看见陈山,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客套也没有拘谨,和许多年前她端出桂花糕时一样自然:"坐,别站着。鱼马上好,你林叔冰箱里还有瓶啤酒,你自己拿来开。"

    陈山在靠窗的桌子边上坐下来。桌面上铺着塑料桌布,压着一块玻璃板,玻璃板底下压着菜单和收款二维码。窗外的街道上有人骑着自行车慢悠悠地过去,车铃叮叮地响,后座上绑着一捆芹菜,绿莹莹的叶子在风里颠着。

    后厨的锅铲声、油锅里的滋啦声、林母在灶台前忙活的念叨声,还有林父拖地时拖把杆碰着桌腿的轻响,把这一小片空间填得满满的。陈山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一杯林父刚给他倒的茶,茶叶是粗梗子的那种,泡开了在水里沉沉浮浮。

    他透过茶杯上升起的水汽,看向窗外。阳光白晃晃地铺在街道上,路对面那棵老槐树的树冠正盛,满树白花密密匝匝地开着,蜜蜂在花间钻进钻出,嗡嗡的声音被窗玻璃隔了一层,变得遥远而柔软。几只蜜蜂从后山的方向飞过来,在餐馆门口的绿萝叶子上停了一下,又飞走了,朝着巷子深处修车铺的方向去了。

    陈山喝了口茶。茶水烫嘴,他小口抿着,等着后厨那条鱼被端出来。林母的切菜声从后厨传出来,笃、笃、笃,三下一个节奏,稳当又轻快。

    巷子那边,修车铺里,苏晚把那罐头茬蜜从货架最高层拿下来,拧开盖子又闻了一下。蜜香扑在脸上,甜丝丝的。她用小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抿了抿,梨涡深深地凹进去。然后她拧紧盖子,把那罐蜜重新放回货架上,标签朝外,在午后的日光里安安静静地立着,和一整墙的扳手钳子螺丝刀待在一起,混在机油和铁锈的气息里,倔强地香着。

    #2
  • 孤励

    第二章

    卫生所二楼203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消毒水和中药混在一起的气味。陈山在门口停了半步,侧身让林母先进。

    林母走进去,看见一张老式木头办公桌,桌面玻璃板底下压着几张泛黄的防疫宣传单和一个手写的值班表。桌后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白大褂领口露出一截灰蓝色的毛衣边,正戴着老花镜翻一本《农村常见病防治手册》。听见脚步声,他抬头,视线越过镜框上沿看过来,目光先在林母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她身后的陈山身上,眉头一动。

    “小陈?”刘医生放下书,摘下眼镜搁在桌上,“你爸那批新蜜我尝了,不错,清甜,不齁嗓子。回头给我留两斤。”

    陈山笑了笑,没接话,侧身把林母让到桌前:“刘医生,这是镇上福来餐馆的林阿姨,来办卫生检测报告的。材料我之前跟苏晚对过,您这边盖章就行。”

    刘医生“嗯”了一声,拖开抽屉翻出一摞空白报告单,又拿起桌上的钢笔在墨水瓶里蘸了蘸,笔尖压下去之前抬眼看了看林母:“福来餐馆?老街十字路口那家?你们家那个酸菜鱼我吃过,味道正。”

    林母本有些局促,听这一句脸上松下来,从包里掏出身份证和营业执照复印件递过去:“您吃过?那敢情好,下次来提前说一声,给您留个大份的。”

    “那敢情好。”刘医生呵呵笑着,低头刷刷地填表,笔迹潦草但有力,一行行字压着表格线走,该勾的勾该叉的叉,末了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圆形的红印章,凑到嘴边哈了口气,“砰”一声盖在报告单右下角。

    陈山靠在门边的白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看刘医生把盖好章的报告单夹进塑料文件夹递给林母,又交代了几句“以后每年提前半个月来办,别等过了期再来”之类的话。林母连连点头,把文件夹小心地放进包里,拉链拉到最尽头。

    下楼的时候,楼梯间很窄,水泥台阶被踩得坑坑洼洼,墙角堆着几捆过期的旧报纸。陈山走在前面,下到拐角处忽然停住,侧身等林母过去,然后才跟上,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楼梯尽头的光从一楼大门照进来,铺了一地白晃晃的方块。

    出了卫生所大门,热浪兜头罩下来。新华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被晒得往下耷拉着,蝉声密得像一张网,把整条街罩得严严实实。林母在门口站定,用手扇着风,看了一眼手机:“快十一点了……陈山,你吃饭了吗?”

    陈山愣了一下,脚底在水泥地上蹭了蹭:“没呢,一会儿回铺子煮个面。”

    “回去也不急在这一时。”林母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自然,“往前走两步有个面馆,我请你吃碗面。你林叔他们估计还在工商所等着,我给他们发个消息。”

    陈山沉默了几秒,裤兜里那袋桂花糕的粗布袋硌着他的大腿,隔着布料能感觉到糕体残留的微温。他想起许多年前去林晓家吃饭,林母端出一盘刚蒸好的桂花糕,也是这个温度,这个气味。那天陈山拘谨得筷子都不敢伸,倒是林晓不耐烦地夹了两块直接塞进他碗里,把碗都磕出了响。

    “好。”他说。

    面馆不大,在卫生所往南走大约一百米,门脸窄窄的,招牌上红漆写了“老赵面馆”四个字,其中一个“赵”字掉了半边偏旁,成了“肖”。屋里摆着四张折叠桌,塑料桌布印着褪色的碎花图案,电风扇吊在房梁上嗡嗡地转,把墙上挂的菜牌吹得微微晃动。老板娘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围裙上沾满了面粉,看见陈山进来熟络地招呼:“小陈来了?老规矩,加个荷包蛋?”

    陈山看了一眼林母,后者正低头用手机发消息,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是那种很专注的神情。他说:“两碗牛肉面,一碗不放香菜。”

    老板娘应了一声,转身朝后厨喊了一嗓子,锅勺碰着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地响起来。林母发完消息,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陈山:“你还记得我不吃香菜?”

    陈山把桌上那个醋瓶扶正,瓶底在塑料桌布上划了一道浅浅的白印:“以前去家里吃过几回饭,看您总把香菜一根根挑出来搁在碟子边上。”

    林母没说话,手指在手机壳边缘来回摩挲着。后厨的油烟从门帘缝隙里钻出来,混着牛骨汤的浓香,片刻间就压住了消毒水和中药的气味。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林晓那孩子,打小犟。她爸说要往东,她非要往西,拦都拦不住。可那时候你送那罐蜂蜜来,她头一回没跟她爸顶嘴,抱着那罐子在后院站了一下午,拿手指头蘸着吃,吃完了又把罐子舔干净,搁在窗台上晒着。”

    陈山的视线落在桌面上那道醋瓶划出的白印上。老板娘端着两碗面过来,碗沿烫手,她用抹布垫着搁在两人面前,汤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牛油和青翠的葱花。陈山把那碗不放香菜的轻轻推到林母那边,动作很稳,碗底落桌时没有溅出一滴汤。

    “那罐蜂蜜,”陈山拿起筷子,在碗沿上磕了磕,把两根筷尖对齐,“我爸后来说了,是他没交代清楚。那批蜜确实没到日子,肠胃弱的人吃了容易闹肚子。我妈那几天也拉了好几回,只不过她没声张。”

    林母夹了一筷子面条,热气扑在脸上,把她的眼镜片蒙了一层白雾。她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低头吃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那……你们家蜂场,今年收成怎么样?”

    “还行。”陈山也低头吃面,筷子在汤碗里搅了搅,“后山那批洋槐开花早,月底就能割一茬。我爸说比去年多收三成。”

    “槐花蜜好。”林母说。她又夹了一筷子面,顿了顿,“当年那罐……也是槐花蜜吧?”

    “嗯。”陈山说。

    面馆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吊扇嗡嗡的转动声和两人低头吃面时筷子碰着碗沿的细碎声响。老板娘倚在柜台后面嗑瓜子,瓜子壳落在一张旧报纸上,每磕一声就有一粒壳轻轻跳起来。蝉声从门外涌进来,被风扇搅碎,散在面汤升腾的白气里。

    吃完面出来,太阳更烈了。路面上的沥青被晒得泛出一层油亮的光,远处有个环卫工人推着三轮车慢慢走过,车斗里的扫帚把儿伸出老长一截,在柏油路上拖出细细一道印子。陈山把面钱付了——他趁林母去洗手间的时候偷偷给了老板娘一张二十块的,老板娘接了钱,挤了一下眼睛。

    两人沿着新华路往回走,陈山走在靠马路那一侧,步伐配合着林母的节奏,不快不慢。走到十字路口等红绿灯的时候,林母忽然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爸……身体还好?”

    “好着呢。”陈山说,“天天在蜂场里忙,比我精神头还足。上个月还扛着蜂箱爬了半座山。”

    林母“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马路对面那棵老梧桐树上。树皮皴裂如一张老人的脸,树根处冒出一簇新绿的嫩芽,在灰扑扑的树根上格外扎眼。红灯跳成绿灯,行人稀稀拉拉地穿过斑马线,陈山微微抬起手臂虚拦了一下,挡在林母外侧。

    走过马路,工商所的灰白色小楼已经出现在巷子尽头。隔壁修车铺的卷帘门半敞着,能看见苏晚正蹲在门口用抹布擦一块铁皮板,水渍在灼热的阳光里迅速蒸发,留下一道水痕又很快消失。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陈山和林母一起走回来,梨涡浅浅地一现,什么也没问,低头继续擦她的铁皮板。

    林晓已经走了。林母走进工商所大厅时,林父正坐在等候区的塑料椅上翻一张旧报纸,看见她进来站起来迎了两步:“办好了?林晓呢?”

    “走了,”林母说,“说去她同学那儿坐坐,下午自己回去。”

    林父接过那份塑料文件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把报告单抽出来对着光看了看,确认印章鲜红完整才放心地放回去。他抬头看见陈山站在门口没进来,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落下去的时候迟疑了半秒,还是落稳了:“小陈,谢了啊。你林叔不会说话,就是……”他顿了顿,嘴里蹦出两个字,“……谢谢。”

    陈山点了一下头。林父转身拉着林母出了大厅,经过修车铺门口时,苏晚站起来让了让,手里那块抹布滴着水,在水泥地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老两口一前一后地拐过巷口,林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正看见陈山弯腰帮苏晚把铁皮板抬起来架到墙边去,两人配合默契,一个抬左一个抬右,架好了苏晚还顺手拍了拍陈山胳膊上沾的灰。

    林母收回目光,快步跟上了林父。

    修车铺里,风扇被苏晚拧到了三档,呜呜地吹着,把墙角那件格子外套的袖口吹得时不时扬起来。陈山走进铺子先灌了一大杯凉白开,水顺着下巴淌下来他也不擦,用袖口随便一抹,抹出一道灰色的水痕。

    “林阿姨说面钱你付了?”苏晚把擦干净的铁皮板靠墙放好,蹲在水盆边洗手,手指搓着指缝里的灰,“人家本来要请你吃饭的,你这人真是。”

    “她那包里装了那么多材料,回头还要赶车回去。”陈山把空杯子搁在工具箱顶上,弯腰从货架底层抽出一个纸箱,拆开封口胶带,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罐蜂蜜。玻璃罐擦得锃亮,透过瓶身能看见琥珀色的蜜液里悬浮着细碎的花粉颗粒,在日光里泛着浑厚的光。

    他取出一罐,想了想,又从箱底摸出一小瓶——只有拳头大小,标签上手写了两个字:“头茬”。他把那瓶小罐子擦了擦,放进裤兜里,和那袋桂花糕并排塞着,裤兜顿时鼓出两个挨着的包。

    苏晚擦着手走过来,看见了也没说什么,从工具箱抽屉里翻出一卷新的黑胶带,撕下一截递给陈山:“你鞋带又松了,缠一圈。”

    陈山低头看了一眼左脚那只工装鞋,蝴蝶结还在,但边角确实有些毛了。他接过去蹲下身,把鞋带解开重新系了一遍,末了用黑胶带在打结处缠了一圈,按了按,牢牢地贴实。

    “下午还去蜂场?”苏晚问。

    “嗯,帮爸把新蜂箱的位置挪一挪,西坡那排晒得厉害,得换到槐树荫底下。”

    “我下了班也过去。”苏晚靠在工具箱边,手指绕着腕上那根红绳转了一圈,“上次你说要教我认巢脾,别又忘了。”

    陈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忘不了。”他弯腰从柜子底下拎出一个帆布工具包背在肩上,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苏晚。她正把那件格子外套从轮胎拆装机上拿下来抖了抖灰,搭在自己肩头,浅蓝的颜色映着她白净的脸,鼻梁左侧那颗小痣在侧光里格外清晰。

    他看了两秒,转身走进了正午的日头里。

    后山的路是土路,被前几天的阵雨冲出了几道浅沟,脚踩上去细碎的土粒簌簌往下掉。路两边的野草长得齐膝高,草尖上缀着细小的白色花穗,风吹过的时候就往一个方向伏倒,像水面上荡开的波纹。陈山走得不快,帆布包里的扳手和钳子随着步伐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走到半山腰拐弯处有一棵老柿子树,树干三人合抱那么粗,树皮上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陈山·到此一游”,字迹已经随着树皮的生长被撑得变形模糊,不仔细看几乎认不出来。那是他十二岁那年跟着父亲第一次上山时用小刀刻的,刻完了被父亲拎着耳朵训了一顿,说树会疼。后来他每次经过这里都要伸手摸一摸那道疤,现在那道疤已经长成了树皮上的一个凸起,像一只闭合的眼睛。

    他摸了摸,继续往上走。

    蜂场在半山腰一片开阔的平地上,四周环着密密匝匝的洋槐树,枝叶搭成一片浓绿的穹顶,风从树冠间穿过就变得温凉起来。蜂箱一排排架在齐腰高的木架上,箱体漆成白色,在绿荫里格外醒目。蜜蜂来来往往地飞,那些扇动翅膀的声音汇在一起,嗡嗡的,像大地的低语。

    陈山的父亲正蹲在最里头那排蜂箱前面,戴着一顶网纱帽,手里捏着一把小铲子刮箱底的蜂蜡。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只是抬了抬手,算是打了招呼。陈山把帆布包放在树下的矮凳上,走过去挨着父亲蹲下来,看了一眼箱子里新筑的巢脾,蜡黄色的六边形格子密密麻麻排列着,有几格已经封了盖,透着浅金色的光泽。

    “西坡那几箱得挪。”陈山说。

    “嗯,你看着办。”父亲手上的活儿没停,铲子贴着木板刮过去,一片薄薄的蜂蜡卷着边掉下来,落在桶里发出极轻的一声“嗒”。他刮完一片,直起腰活动了一下脖颈,扭头看了陈山一眼,目光落在他裤兜鼓起的那两个包上,没问,只是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递给陈山。

    陈山没接:“戒了。”

    父亲“嗤”了一声,把烟叼在自己嘴上,划了根火柴点上,吐出一口烟雾:“戒了也好,省得熏着蜂。”他站起来,把铲子搁在蜂箱盖上,走到旁边那三只新蜂箱前面,拍了拍箱盖,“这几只我上个月刷了新漆,你闻闻,还有桐油味儿。”

    陈山走过去,俯身闻了一下。新漆的气味还没散尽,混着木头本身的清香,蜜蜂绕着箱口转了几圈,似乎还在犹豫要不要认这个新家。他伸手摸了摸箱壁,漆面光滑,棱角打磨得圆润,指尖滑过去没有一丝毛刺。

    “爸,”陈山直起身,看着父亲弓着的背,“月底割蜜,留几罐好的。”

    父亲把烟从嘴上摘下来,在鞋底上按灭了,扔进旁边的铁皮罐里:“留多少?”

    “三罐。”陈山说,“头茬的。”

    父亲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种穿透时间的了然——他记得很多年前儿子也是这样站在这个位置,说“爸,那批蜜封好了没,我想拿一罐送人”,那时候这小子刚上高中,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稚气,站在这片蜂箱前面,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三罐够?”老人问。

    陈山沉默了一瞬:“够了。”

    父亲没再说什么,弯腰把那三只新蜂箱的盖板一一掀开,用手指探了探箱内的温度,又合上。他站起身来朝西坡的方向走了几步,眯眼看了看那排被太阳直晒的蜂箱,回头对陈山说:“挪吧,趁日头还没偏西。”

    父子俩一左一右抬起一只蜂箱,箱体比想象中重,陈山手上的青筋凸起来,脚步踩实了土路一步步往槐树荫里挪。蜜蜂从箱缝里钻出来几只在两人头顶盘旋,嗡嗡的声音近在耳畔。父亲在前头走着,步子稳当,白头发从网纱帽边缘漏出来几缕被风掀动,陈山在身后跟着,父子俩之间隔着一只沉甸甸的蜂箱,箱体在两人手掌间微微震颤。

    挪完三箱,太阳已经从正顶偏到了西边,从树冠的缝隙里斜斜地射进来几道光柱,照得蜂场里浮动的花粉粒像碎金一样飘散。父亲摘了网纱帽坐在矮凳上,后背靠着一棵洋槐树,从兜里摸出烟盒又摸出来一根,这回没让,自顾自点上,长出了一口气。

    陈山蹲在溪边洗手,溪水从山上淌下来,清冽见底,水底的石头上覆着一层滑腻的绿苔。他把手指浸在凉水里搓了搓,油污和蜂蜡被水冲走,露出指腹上那层厚厚的老茧。水面上映出他的脸,眉骨很高,嘴角微微往下撇着,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

    他盯着水里的倒影看了很久,直到一只蜜蜂飞过来落在水边的石头上,嗡嗡地抖着翅膀,把前足伸进水里蘸了蘸又退出来,像是在喝水。陈山看着那只蜜蜂,忽然想起那年他捧着那罐蜂蜜从后山跑下去,一口气跑了十里山路,跑到林晓家门口的时候天都擦黑了,罐子被他焐得温热,他站在门口喘了好一会儿才敲门。开门的却是林母,隔着门缝看了一眼那罐蜂蜜,脸色淡下来,说了句“小陈啊,这东西我们吃不了,你拿回去吧”。

    他记得那天自己攥着那罐蜂蜜在巷子里站了很久。路灯刚亮,昏黄的光照在罐子玻璃壁上,蜂蜜在里面晃荡着,映出他自己的脸,皱着眉,嘴角撇着,跟现在水面上这张脸一模一样。

    溪水把他指缝里的最后一点油污冲走了。他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在裤腿上擦干。父亲在槐树底下已经抽完了那根烟,正闭着眼打盹,网纱帽扣在脸上遮着光,呼吸均匀,发出轻微的打鼾声。

    陈山没吵醒他,自己走到蜂箱那边,把三只新挪过来的蜂箱又检视了一遍。箱门开着的角度正合适,蜜蜂进进出出,已经认得新家的方向了。他蹲在箱前看了很久,一只工蜂从远处飞回来,后腿上挂着两团鼓鼓的花粉,橙黄色的,在夕阳的余晖里像两颗小琥珀。它降落在蜂箱门口的踏板上,细细的足调整了一下角度,钻进了箱缝里。

    陈山伸手摸了摸箱壁,指尖感受到木板被日头晒了一天的余温,热烘烘的,贴着掌心传过来。

    他站起来,往山下镇子的方向看了一眼。暮色从山脚往上漫,镇子里的灯火开始一盏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小点密密地缀在灰蓝色的暮霭里。修车铺的方向亮着一盏灯,白炽的,在那一小片橘黄里格外显眼。

    陈山把帆布包甩到肩上,对父亲说了一句“我下山了”,老人没睁眼,只是从帽子底下“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沿着来时的土路往下走,柿子树那个树疤又路过了一次,他又摸了摸,指腹擦过那道凸起的纹理时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天色暗得很快,走到山脚的时候路灯已经全亮了。他拐进巷子,修车铺的灯亮着,卷帘门还开着一半,里面传出收音机的声响,正在放一首老歌。女声慢悠悠地唱着,调子拖得很长,歌词听不太清,只断断续续地飘出几个字:“……风呀风呀你慢慢吹……”

    苏晚坐在铺子里的小马扎上,面前的铁皮柜上摊着一本翻旧了的书,旁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水。她没看书,正低着头用指甲一点点抠掉一块铁皮板边角的锈迹,锈粉簌簌地落在脚边的报纸上,像细碎的红褐色雪。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笑了一下:“回来了?灶上还留着饭,我去热。”

    陈山把帆布包放下来,从裤兜里掏出那个拳头大的小罐子,放在铁皮柜上那本书旁边。罐身上“头茬”两个字墨迹未干,是他出门前才写上去的,墨香混着蜂蜜的甜味,从瓶口渗出来。

    苏晚看了一眼那罐蜜,没说话,起身去后间热饭。她的背影从门框里闪进去,浅蓝衬衫的衣角在灯光里一晃就没了。陈山在铺子里站了一会儿,走到墙角把风扇从三档拧回了一档,扇叶慢下来,风变得柔了,轻轻吹着那件格子外套的袖口,一下一下地晃。

    收音机里那首歌正好唱到副歌部分,这回听清了——

    “……槐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等的人啊还不来……”

    陈山伸手把收音机关了。巷子里安静下来,能听见苏晚在后间灶台前忙活的声音——锅铲碰着铁锅,水龙头拧开又关上,火柴划燃的“哧”一声。他站在昏黄的灯光底下,从另一侧裤兜里掏出那袋桂花糕,红绳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袋子敞着口,露出里面淡黄色的糕体。干桂花的气味淡淡的,和铺子里机油的味道缠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上来的气息。

    他把袋口重新系好,搁在那罐“头茬”蜂蜜旁边,两个物件并排立着,一个土黄一个琥珀,在灯光下都很安静。

    苏晚端着一碗热好的饭菜走出来,搁在柜面上,又给他递了一双筷子。她没问那袋桂花糕哪来的,也没问那罐蜜要留给谁,只是把书合上挪到一边,腾出地方让他吃饭。

    陈山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米饭的热气扑在脸上。苏晚重新坐回小马扎上,继续用指甲抠那块铁皮板上的锈,收音机被她顺手又拧开了,换了个台,里面在播晚间新闻,播音员字正腔圆地说着哪条高速要修路哪片农田要补贴,声音平板又沉,像一条无波无澜的河。

    巷子外头,后山的方向传来隐隐约约的狗叫。陈山嚼着饭,抬眼看了看苏晚的侧脸。灯光照在她低垂的眼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左侧那颗小痣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格外清晰。她抠锈的动作很专注,指甲盖磨着铁皮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和远处狗叫、收音机新闻、夏夜虫鸣混在一起,成了这一天最后的收梢。

    陈山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苏晚没抬头,只是伸手把他的空碗端走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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