蛰伏百天,我拿回我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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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心血遭窃,蒙冤无路
第一章:蛰伏两年,锋芒初露
鄂城六月的天亮得早,五点半不到,窗外的槐树影子就斜斜地切进了二楼隔间。
姬世新从折叠床上坐起来,后腰硌着硬板床的横梁——昨晚又趴在桌上改稿改到凌晨三点,最后直接趴桌上睡了。他赤脚踩过水泥地面,凉意从脚心蹿上来,走到那台二手淘来的联想笔记本前,屏幕还亮着,文档停在《鄂城风云》第三十二章。
光标在"陈三爷把烟杆往桌上一顿"后面闪了两年整。
他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七个活页文件夹,按月份排好。每一本里都是手写稿的修订版本,红笔圈改、蓝笔批注、黑笔重写段落,连用废的稿纸背面都写着人物小传。抽屉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去年冬天寄给《江汉文学》编辑部的投稿回执——"已收到,审稿周期三个月"。
姬世新摸出手机,翻到和责编刘向明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停在三个月前:"姬老师,稿子很扎实,社里正在走签约流程,您安心等通知。"后面跟了个握手的表情。
他盯着那个表情看了三秒,把手机扣在桌上。
今天要去寄第二版修订稿。责编说首版有些"地域性表达过于浓烈",建议调整部分方言用词。姬世新把"搞么事"改成了"做什么","蛮扎实"改成了"很扎实",但"拐子"没改——那是鄂城人对兄长的特有称呼,改了就没了魂。
他洗脸的时候看了一眼镜子。二十八岁,眼窝因为长期熬夜有点凹进去,下巴上冒了几颗火气痘,但眼神还算亮。他对着镜子说:"这次应该成了。"声音不大,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没什么回声。
邮局在花湖大道拐角,门口的梧桐树叶子被太阳晒得卷了边。姬世新排了二十分钟队,把那个贴着"易碎品"标签的快递纸箱推到柜台上——里面装着修订稿全文打印件、手写稿复印件、以及一张U盘。
柜台大姐瞟了一眼:"寄哪儿?"
"《江汉文学》编辑部,武昌区东湖路。"
"保价吗?"
姬世新犹豫了一下。"保,五百。"
他想起去年寄初稿时没保价,那两个月他每天刷新邮箱,像等一封信的士兵。后来回执来了,说"收到"。后来责编主动加了他微信,说"姬老师文笔老辣,社里很重视"。后来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走。
大姐把单子打出来,姬世新签字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昨晚改稿到凌晨,指节发僵。
出了邮局,他在路边买了两个锅盔,一个咸的一个甜的。咬第一口的时候手机响了。
刘向明:"姬老师,修订稿收到了吧?我这边刚拿到快递单号,正想跟您说——社里领导看了初稿,非常认可。您方便的话,把创作过程记录也发我一份?就是您上次提过的那些修改日志、草稿照片什么的。社里说要搞个'新人创作档案',作为宣传素材。"
姬世新把嘴里的锅盔咽下去。"行,我整理一下发您。"
"太感谢了!对了姬老师,稿酬标准我们按新人最高档走,千字一百二,合同这周就拟。您放心。"
挂了电话,姬世新把咸锅盔啃完了,又咬了一口甜的。太阳晒在后脖子上,暖烘烘的,他觉得今年夏天应该会不错。
姬世新把七个活页文件夹摊了一床,用手机逐页拍照。拍完一页存一页,按日期编号。从两年前的第一行字"陈三爷在江边码头摆了三十年的茶摊"开始,到昨天最后一处修订"他的烟杆空了,烟丝还没装"结束。
他拍了三百多张照片,打包压缩,又单独把那份《创作日志》——一个八万字的每日随笔,记录每一天写了什么、卡在哪里、改了哪里——转成PDF。
发给刘向明的时候,他附了一句话:"刘老师,全部创作资料已打包发送。有任何问题随时沟通。"
对方秒回了一个"OK"手势。
姬世新关掉电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水渍,形状像一条鱼。他想起《鄂城风云》里陈三爷茶摊棚顶也有这么一道水渍,那是江水倒灌留下的痕迹。他写那一段的时候,正好是去年七月,外面下大雨,出租屋屋顶漏水,他用脸盆接了一夜。
他当时想,这日子总会过去的。
现在他觉得,也许真的快过去了。
他闭上眼睛,窗外的槐树上不知道什么鸟叫了一声,短促而清脆。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那叠手写稿的封面上——"鄂城风云·终稿"几个字是用钢笔写的,笔画稳重,像陈三爷手里的烟杆。
第二天早上,姬世新被手机震动吵醒。
刘向明发来一条消息,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姬老师,整理得很专业。社里会尽快推进,请您耐心等待。"
后面跟着一个握手的表情。
姬世新回了一个"好的,辛苦了",起床洗脸。他路过书桌的时候,那台二手笔记本的电源灯还亮着——他昨晚忘了关机。屏幕上是《鄂城风云》的最后一页,光标停在最后一行字后面。
他把电脑合上,拉开窗帘。
鄂城六月的早晨,阳光铺了一地。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合上电脑的那个瞬间,刘向明刚刚把姬世新的全部稿件——包括那三百张照片和八万字的创作日志——通过内部共享盘转给了主编魏长河。
魏长河坐在办公室的皮转椅里,把姬世新的《创作日志》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句"今天终于写完结局了。陈三爷的烟杆里没有烟丝,就像我的生活里没有答案。但故事有了,就够了。"
他笑了笑,拨了个电话:
"老周,你姑妈那个身份证,还在吧?"
第二章:书出人非,真相初现
半年后的三月,鄂城新华书店。
姬世新是来买《百年孤独》的——他听说新出了一个译本,想看看人家怎么处理拉美方言和中文口语的转译。书店在二楼,文学区靠里,他穿过一排教辅和畅销书展台,脚步很快。
然后他停住了。
展台C位,红底黄字"新人新作·鄂城故事"的立牌旁边,摆着一本书。封面是一条江,江上有一艘船,船头坐着一个人影,手里拿根棍状物——看起来像烟杆。
书名:《江城旧事》。
作者:周远。
姬世新觉得后脖子那块皮肤突然紧了。
他伸手把那本书抽出来,封面触感光滑,铜版纸印刷,定价四十八。翻到封底,简介写着:"以鄂城码头为背景,讲述茶摊老板陈守义三十年的江湖沉浮……"
姬世新的手开始发抖。
他翻到扉页,版权信息页上写着"2022年9月第一次印刷"。下面是"周远著"。他翻开正文第一页,第一段话是:
"陈守义在江边码头摆了三十年的茶摊。他的茶摊棚顶有一道水渍,形状像一条鱼。那是江水倒灌留下的痕迹。"
姬世新把书合上了。
他站在新华书店的文学区里,周围有人翻书、有人低声说话、有背景音乐放着某种轻钢琴曲。他觉得自己耳朵里嗡嗡响,像有一千只蚊子在飞。
他掏出手机,点开和刘向明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消息是两个月前:"姬老师,社里情况有变,您的稿件和一部已签约作品存在主题相似问题,暂时无法推进。非常遗憾。"
那时候姬世新还以为是撞题了,写回信说"理解,有机会再合作"。他甚至还在心里给那位"主题相似的作者"道了个歉——人家先签约的,自己晚了一步,没什么好争的。
现在他明白了。
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指尖冰凉。
姬世新从新华书店打车到《江汉文学》编辑部只用了二十分钟。他在出租车上把那本《江城旧事》从头翻到尾,越翻越冷。
不只是情节。是细节。
陈三爷——书里改成"陈守义"——的左手中指上有一道疤,那是姬世新根据自己大伯的真实经历写的。周远写"左手无名指",但故事里紧接着一段"用中指摩挲茶碗沿",动作是姬世新原稿里的,但人物动作逻辑对不上——因为原稿里陈三爷的疤在左手中指,所以用中指摩挲茶碗是习惯性动作;改了无名指,这个细节就废了。
这种错位,只有照着原稿改名字的人才会犯。
姬世新冲进编辑部大门的时候,前台小姑娘吓了一跳。
"先生您找谁?"
"刘向明。"
"有预约吗?"
"有。"姬世新把手机聊天记录递过去,"他欠我一个答复。"
刘向明从里面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太自然。他穿着件灰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端着个白瓷茶杯。
"姬老师?你怎么来了?"
姬世新把《江城旧事》拍在前台桌面上。"解释一下。"
刘向明看了一眼封面,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职业微笑。"哦,你说这个?姬老师,我们正想联系你来着——这本《江城旧事》是去年上半年就签约的,作者周远比您投递时间早两个月。社里后来发现您的稿件跟它高度雷同,所以才没采用。"
"早两个月?"姬世新盯着他的眼睛,"去年几月?"
"三四月份吧,具体我记不清了。"
"我去年一月投的初稿,三月寄了修订稿,你微信里说'收到了'。你告诉我,三四月份签约的作品,怎么比我'早两个月'?"
刘向明的笑容有点僵。办公室里面,主编魏长河的皮转椅响了一声,门开了。
魏长河五十来岁,戴一副金丝眼镜,头发花白但梳得很伏帖。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走出来的时候步子不紧不慢。
"小刘,怎么回事?"
"魏老师,这位就是之前投稿的姬世新……他有点误会。"
魏长河看了一眼桌上的书,点了点头。"姬世新同志是吧?我听说过你。你的稿件我们确实收到过,但在审稿过程中发现与已签约作品存在较大相似性,因此没有采用。这是正常审稿流程,你如果对结果有疑问,可以走正规申诉渠道。"
姬世新把书翻开到第73页。"这一页,第三段,'茶客老吴说,拐子你这条疤是跟人打架留的吧?陈守义说不是,是年轻时在江边搬货被缆绳勒的。'——'拐子'这个词,鄂城方言,专指兄长。周远是哪里人?"
魏长河推了一下眼镜。"周远是鄂城本地人。"
"鄂城本地人不会把'拐子'用在老吴对陈守义的称呼上——因为陈守义不是他哥,只是街坊。'拐子'在鄂城方言里做'大哥'用时必须有亲属或结拜关系,做'家伙'用时是贬义。你让周远自己来解释一下,他为什么在这里用'拐子'?"
刘向明的茶杯倾斜了一下,几滴水洒在地上。
魏长河笑了笑。"姬世新同志,你是创作者,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文学创作中,地域元素的使用并不是某个人独有的专利。我们出版社有完整的签约文件和时间记录,如果你坚持认为存在侵权,可以走法律途径。但在此之前——"
他回头看了一眼财务室的方向。
门开了,走出来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短发,戴着一副金耳环。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已经拨好了110。
魏长河说:"——在此之前,请你不要扰乱我们的正常工作秩序。"
姬世新坐在派出所的长椅上,对面是警务室的白墙,墙上贴着一张"依法办事"的红色标语。他的右手边放着一本《江城旧事》,左手边坐着一位年轻民警,正在做笔录。
"你说你觉得自己被侵权了?"
"是。"
"那你应该去法院起诉,或者找文化执法部门,为什么去编辑部闹?"
"我没闹。我去问情况。"
"人家说你拍了桌子。"
姬世新沉默了两秒。"我是拍了桌子,因为我发现——"
民警摆摆手。"情况我们了解了,对方也提供了相关材料,说你的投稿与他们的签约作品高度相似,他们保留追究名誉损害的权利。建议你走正规法律渠道,不要采取过激行为。"
"他们提供的是什么材料?"
"这个我没办法给你看。但对方有签约合同、作者身份信息、创作时间证明,比你空口说白话——"民警看了他一眼,语气缓和了一点,"说实话,你这情况我见过不少。写东西的人容易钻牛角尖。你先回去冷静冷静,真觉得自己有理,去法院起诉,我们这边不做民事纠纷调解。"
姬世新站起来,把书夹在胳膊底下,走到派出所门口。
外面天已经黑了。三月的鄂城傍晚有风,吹在脸上还有点凉。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马路对面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手机响了。
是他妈。
"世新啊,吃饭了没有?你爸今天又念叨你呢,说那个书什么时候出版,他要拿去给老战友看——"
姬世新咽了一下口水。"快了。妈,快了。"
挂了电话,他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手里那本书的轮廓像一个刀片。
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了三步,又停下来。掏出手机,打开作家论坛,准备发一篇帖子。标题打了几个字:"《江汉文学》编辑部涉嫌盗稿……"
打到第六个字,他停住了。
他想起魏长河那句话——"有完整的签约文件和时间记录"。他不知道对方有什么,但他知道自己现在能拿出来的只有聊天记录、快递底单和自己的手稿。
而那些手稿,原件在对方手里。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路灯下,他的影子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路砖的接缝上。
姬世新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他在楼下看到自己房间的灯亮着——出门忘关了。
推门进去,桌上那台二手笔记本的屏幕还亮着,是他走之前打开的《鄂城风云》文档。光标闪在最后一页的末尾,后面是一段空白。
他盯着那段空白看了很久。
然后他坐下,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输入了几个字:
"著作权侵权 证据保存 网络存证"
搜索结果弹出来一堆,他一条一条往下翻。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的时候,他看见自己的右手食指上有一道浅浅的墨迹——那是今天下午在编辑部拍桌子时,手心出汗蹭到了书封的油墨。
他把那本《江城旧事》放在桌上,和自己的《鄂城风云》手稿并排放着。
一本是印好的,四十八块,铜版纸,封面光滑。
一本是手写的,七百二十页,A4打印纸,字迹密密麻麻。
他把手伸向自己的那摞稿纸,翻到第一页。"陈三爷在江边码头摆了三十年的茶摊。"
然后再翻到《江城旧事》的第一页。"陈守义在江边码头摆了三十年的茶摊。"
同样的句式,只是换了一个名字。
姬世新把两本书合上,并列摆在书桌中间。窗户外面,鄂城的夜很安静,偶尔有一辆电动车从楼下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上的那道水渍——那条鱼的形状还挂在那里,两年了,没变过。
他拿起手机,把两本书并排的照片拍了下来。
然后他又拍了一张手稿和印书内页的对照。
然后他打开那个刚才搜索到的"公证云"存证平台,注册了一个账号。
注册页面需要设置密码。他想了想,输入了一串字母:
"bifu2023"——笔伐。
密码提示问题:你的梦想是什么?
他打字:"让写故事的人能安心写故事。"
点击注册的时候,他的手指很稳。
第二天早上,姬世新的手机里多了三十多条未读消息。
亲戚群、高中同学群、老家邻居群——到处都在转一张截图。
截图是他昨天在作家论坛打了六个字的那条草稿:"《江汉文学》编辑部涉嫌盗稿……"
下面配了一段文字,不知道是谁写的:"这个姬世新,自己抄袭别人的书被拒稿,还倒打一耙去编辑部闹事。人家出版社都报警了,丢不丢人?"
转发最多的那条消息来自他二姨:"世新,你这是咋回事?你爸看到都气住院了!"
姬世新握手机的手猛地收紧。
他拨通家里的电话,响了七声才接通。是他妈的声音,带着哭腔:
"世新,你爸血压上去了,刚送到市中心医院……你先别回来,你爸不让你回,他说丢人……"
姬世新靠在出租屋的墙上,后脑勺碰到水泥墙面,冰得他一激灵。
手机屏幕还亮着,那张截图里的六个字——"涉嫌盗稿"——像烙铁一样烫着他的眼睛。
他慢慢蹲下去,膝盖碰到地板砖,发出一声闷响。
窗外,鄂城三月的槐树还没发芽,枝桠光秃秃地戳着天空。
他把手机扣在地上。
屏幕暗下去之前,最后一条新消息弹出来:
"姬老师,做人要厚道。——刘向明"
后面跟着一个握手的表情。
第三章:闭门蛰伏,另辟蹊径
市中心医院三楼的心内科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
姬世新坐在绿色塑料椅上,旁边是没喝完的半瓶矿泉水。他爸在病房里面,刚打了降压药睡着了。他妈让他回去歇着,他不走,就坐在走廊里,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墙。
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朝下。
走廊尽头有个护士站,两个护士在低声聊天。一个说:"……听说也是写书的,被人盗了稿还倒打一耙,网上都传疯了。"另一个说:"真的假的?""不知道,反正他家老爷子气得够呛。"
姬世新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楼梯间,把门关上。楼梯间里没有窗户,只有声控灯亮着惨白的光。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打开那个作家论坛。
他的账号"鄂城姬三"已经被禁言了。理由是"发布不实信息、扰乱社区秩序"。
他又搜自己的名字,弹出来十几条帖子。标题从"姬世新抄袭实锤"到"扒一扒这个碰瓷专业户的套路"不等。其中一条帖子点进去,是IP地址在武汉的用户发的,说"我朋友就是《江汉文学》的编辑,亲口说的,这个姬世新拿别人稿子改了个地名就敢投稿,被拒了还闹事"。
下面跟帖有骂的、有嘲讽的、有"心疼编辑"的。只有一条,ID叫"过路人",发了一句:"楼主有证据吗?空口说白话不太好吧。"
那条回复下面被十几个人群嘲:"你是姬世新小号吧?""洗地狗滚远点。"
姬世新盯着"过路人"那个ID看了很久。然后他退出论坛,打开备忘录,敲了一行字:
"过路人,可联系。"
但他没有点发送。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推开门回到走廊。他妈正好从病房出来,眼圈红着,但语气还算稳:"你爸醒了,叫你进去。"
姬世新走进病房。他爸靠在床头,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脸色蜡黄,但眼神还是那个眼神——硬,像块江边被水冲了很多年的石头。
"你过来。"他爸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
姬世新走到床边。
"那个书,不是你写的?"
"是我写的。"
"那你咋闹成这样?"
姬世新沉默了一会儿。"他们偷了我的稿子,改了名字出版,反过来污蔑我抄袭。"
他爸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老头闭上眼睛,说了一句:"那你得把它拿回来。不是争口气,是争个理。咱们老姬家,不欠谁的。"
姬世新点头。"嗯。"
走出病房的时候,他在走廊里站了半分钟。窗户外面的三月天灰蒙蒙的,有一群鸽子从楼顶飞过去,绕了一圈,又飞回来。
他掏出手机,把刚才那句备忘录里的"过路人,可联系"删掉了。
重新打了一行:
"制定计划,按步骤执行。第一步:研究法律。第二步:收集证据。第三步:等待时机。"
然后他看了一眼病房的门,把手机收起来,下楼去买粥。
回到出租屋,姬世新把书桌上所有跟写作有关的东西收进了箱子——手稿、笔记本、参考书、那本《江城旧事》,全塞进去。箱子推到床底下。
桌上只剩一台电脑、一个台灯、一本蓝色封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
他从网上下载了《电子数据取证技术概论》《民事诉讼证据规定理解与适用》《网络舆情应对与反操控案例汇编》三本PDF,分门别类放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文件夹名字就叫"准备"。
然后他开始看。
第一天晚上,他看到了凌晨四点,看完了《电子数据取证技术概论》的前五章,重点标注了"区块链存证原理""时间戳司法效力""网页取证规范操作"三个部分。
他用的是最笨的办法:拿一个本子,一边看一边手抄要点。抄到"取证时需确保设备网络时间与标准时间同步"这句话的时候,他在下面画了两道线,然后掏出手机检查了一下网络时间同步设置。
第二天,他去了一趟公证处。
公证处在一栋老式办公楼的三楼,走廊里排着七八个人,大部分是办房产继承的。姬世新在咨询窗口坐了一个小时,问清楚了"电子数据公证存证"的全流程,包括用什么平台、需要准备哪些原始材料、公证员远程见证的操作规范。
回来的路上,他去旧书市场淘了一本《江城旧事》首版样书——新华书店那本他不想用了,因为上面有他的翻折痕迹,有可能被对方律师拿来做文章。新淘的这本塑封都没拆,封面光滑如新。
他拆开塑封,把书中所有与原稿重合的细节逐一比对,用便签纸标记了127处。每一处都拍了高清照片,按照"页码+行数+原文内容+对照原稿"的格式做了表格。
然后他把这127处证据分批上传到公证云平台,每一批上传时都把电脑屏幕时间和手机时间同时拍进画面作为背景参照。
上传最后一批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
他盯着屏幕上的"上传成功"四个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早就凉了,带着一股铁锈味。
他没有去倒热水。他把杯子放下,打开第二个文件夹:《民事诉讼证据规定理解与适用》。
窗外,鄂城四月的槐树开始抽芽了。
接下来两周,姬世新的生活形成了一种新的节奏:
上午去医院陪父亲,下午回家研究法律和取证技术,晚上十点后开始做"课外作业"——摸排编辑部三人的背景。
摸排工具很简单:百度、天眼查、裁判文书网、以及各作家论坛的搜索功能。
他先查魏长河。
《江汉文学》主编,从业二十二年,公开报道里有七篇关于他的专访,口气都是"鄂城文学界的守望者""挖掘新人三十余位"。他在天眼查里关联了三家公司,一家是《江汉文学》的运营主体,另两家是文化传媒公司,注册资本都不大,但成立时间都有意思——一家在《江城旧事》出版前两个月注册,另一家是出版后一个月注销。
姬世新把时间线画在一张A3纸上,红笔标注。
然后查刘向明。
责编,工龄六年,百度上没有个人报道,但在几个作家论坛里偶尔被提起——都是"刘编辑人很好,回复很及时""感谢刘老师指导"之类的评价。姬世新用"刘向明 纠纷""刘向明 稿费"做关键词搜了一圈,没有收获。
但他搜到了一条"刘向明 周远"的结果——在某作者群里,有人问"周远是哪位,新书写得不错",刘向明回复:"是我们社重点扶植的新人,鄂城本地作者,很有潜力。"
这条消息是八个月前发的。
姬世新截了图,存进取证文件夹。
最后查财务——那个报警的女人。
他只知道她姓周,四十来岁,短发,戴金耳环。他从编辑部工商信息里找到了公司监事的名字:周桂芬。
用"周桂芬"搜裁判文书网,没有记录。搜天眼查,关联了一个名字:周桂兰——疑似姐妹。再搜"周桂兰 身份证",没结果。
姬世新把线索放在一边,继续往下翻论坛。
某天深夜,他在一个冷门写作群里看到一条半年前的消息,有人贴了一张稿费转账截图,说"《江汉文学》打款打到了别人的卡上,搞错了,后来要回来了"。截图模糊,但收款人姓名隐约能辨认两个字:"周桂"。
姬世新把图片下载下来,用软件调亮、放大。
"周桂芬"三个字清晰可见。
他靠在椅背上,深吸一口气。一个编辑部的财务人员,为什么会出现在作者稿费的收款账户里?
答案只有一个:钱进了编辑部的口袋,用的是财务的卡。
姬世新把这条线索单独放进一个子文件夹,命名"周",密码设置成"拐子"。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四月中旬了,鄂城的夜晚暖和起来,楼下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后座上绑着一把塑料椅子,椅子腿在路灯下一晃一晃的。
他拉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动了桌上那本《著作权法》的书页。
翻到的那一页写着:"侵犯著作权的赔偿数额,按照权利人因侵权受到的实际损失确定。"
姬世新把窗户关小了一点。
他还没到算账的时候。但他已经开始记账了。
四月底的一个晚上,姬世新注册了一个新账号,ID叫"旁观者"。
他在作家论坛的"投稿经验"板块发了一篇帖子,标题很平——《新人投稿避坑指南(个人经验总结)》。内容写得很克制,不讲故事,只列现象:
"现象一:某编辑部审稿周期承诺三个月,实际两个月内出结果,但'结果'是一份主题相似的已签约作品书讯。"
"现象二:该编辑部近三年推出的'新人'署名作者,在天眼查中查不到任何既往写作记录。"
"现象三:稿费转账账户与签约作者姓名不一致的情况,在投稿者中偶有流传。"帖子末尾,他加了一句:"欢迎有类似经历的写作者私下交流。我不是律师,不收费,只交换信息。"
帖子发出去后,前三天只有十几个点击,没人回复。
第四天晚上,姬世新睡前刷新了一下,看到了一条私信。
发信人ID:"渡口。"
内容只有一行字:"你说的那个编辑部,是不是东湖路那家?"
姬世新盯着屏幕看了三十秒,回复:"是。"
对方秒回:"我有东西给你看。"
姬世新:"什么东西?"
对方发来一张截图,是一份邮件。发件人是刘向明,收件人是"渡口",时间是去年五月:
"您好,您的来稿《汉水谣》社里已收悉,经审读认为与一部已签约作品有相似之处,暂不采用。建议您另投他处。祝创作顺利。"
而"渡口"回复的时间线显示:他投稿是在去年三月,《汉水谣》写的是汉江边的渔村故事。然后去年六月,他看到《江城旧事》出版——里面把汉江改成了鄂城江,把渔村改成了码头,人物名字全换,但核心情节"渔民子弟和船厂老板之女的三十年纠葛"一模一样。
姬世新把这份邮件截图存进了取证文件夹。
他给"渡口"发了一条:"还有别人吗?"
"渡口":"我在论坛里又联系上了两个,一个写茶的,一个写码头的。我们仨都不敢吭声,怕被网暴。"
姬世新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然后他打字:"把所有原始材料整理好,不要跟任何人说,等我消息。"
他关掉私信窗口,打开那个"准备"文件夹,新建了一个子文件夹叫"同盟"。然后他在一张新A3纸上,在魏长河、刘向明、周桂芬三个人名旁边,各加了一个问号。
问号后面,他画了一条虚线,指向"内部矛盾"四个字。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着桌上那摞厚厚的打印材料——法律条文、案例分析、取证指南、对手背景、同盟线索。
姬世新把台灯调暗了一点。
他还没有出招。
但棋盘上的每一颗子,他都已经看清楚了。
三个月后,姬世新终于读完了《民事诉讼证据规定理解与适用》的最后一章。他把那本书合上的时候,扉页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红笔是法律要点,蓝笔是战术联想,黑笔是待办事项。
他拉开抽屉,那叠被他命名为"准备"的文件夹已经装满了四个档案盒。
他第一次觉得,那个用两年写完的故事,其实不是《鄂城风云》。
真正的故事,现在才开始。
他拿起手机,给"渡口"发了两个字:
"开始。"
窗外,槐树的叶子已经长满了枝头,六月来了。
(第一卷·完)
主楼- 全部回复|共19条回复
番外:五一
五一那天,鄂城突然热了。
前一天还穿夹克,一夜之间温度蹿上了三十度,槐树的叶子被太阳一晒绿得发亮,空气里有种夏天提前到场的闷劲儿。姬世新早上去菜市场买菜,回来的时候衬衫后背已经汗湿了一小片。
他把菜放进厨房,擦了一把脸,坐到书桌前。蓝色本子摊开着,停在上次写的那一行——"书店门口那棵桂花树长出了第三片新叶子。"他看了一会儿,没往下写,把本子合上了。
今天不是写作的日子。今天是五一的下午,他约了沈海洋在"渡口书店"见面。
他到的时候沈海洋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看到姬世新走过来,他把保温袋举了一下:"我老婆包的粽子,让我带给你的。咸的,肉馅。"
姬世新接过来掂了掂,挺沉的。"替我谢谢你老婆。端午还没到呢。"
"她说'没事你先吃着,端午我再包'。"沈海洋推开门进了书店,门口的竹帘子哗啦响了一声。
书店里比上次空了一些——书架上的书少了不少,有几排架子已经空了。沈海洋走到里面茶台旁边坐下,说:"老板上个月跟我说他要关店了,回老家。书能卖的全卖了,卖不掉的打包寄回去了。今天是最后一天营业。"
姬世新在茶台对面坐下,扫了一圈空荡的书架。木质书架上还留着书脊压过的浅痕,一列一列地排列着,像空的齿痕。"他回哪儿?"
"江西。他说老家有间空房子,收拾一下就能住。他打算回去把锁抽屉里的那些稿子拿出来,整理整理。他说在书店里看了三年别人写的书,现在想看看自己写的。"
茶台旁边的柜子上还剩半包茶叶,姬世新认得包装——是陈青寄来的那种。他烧了水,把茶叶泡上。茶汤的颜色比上次淡一些,大概是放久了的缘故,但入口那股清凉的回甘还在。
两个人喝着茶,书架之间偶尔有一两个客人进来转一圈,看了看空架子,又走了。书店老板一直在后院没有出来,只有收拾纸箱的声音偶尔从里间传出来,闷闷的。
"你那个网站,"沈海洋端着茶杯说,"浏览量还在涨?"
"涨。不过留言量比前两周少了,可能是假期大家都出门了。"
"也好。你歇歇。"
姬世新靠在条凳的靠背上,看着对面空荡荡的书架。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长方形的光带。光带里有细小的灰尘在缓慢漂浮,一粒一粒的,像是悬浮在时间里的微小标本。
"你那个新书写到哪儿了?"沈海洋问。
"女老板刚把桂花树种下去。还没长开。"
"慢慢来。"沈海洋把茶杯放下,"你以前写《鄂城风云》的时候,写两年。"
"那是以前。"
"以前和现在不一样吗?"
姬世新想了想,说:"以前写的时候怕写不完。现在写的时候不怕写不完了,怕的是写完的那天——怕的是故事结束之后,那些人就不在了。所以有时候故意写得慢一点,让他们在书里多待一阵子。"
沈海洋看了看他,没有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看着窗外。
三点多的时候,王磊推门进来了。他今天穿了一件短袖,手臂上的文身露出来一半,在茶台边坐下的时候顺手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姬世新看了一眼,手机壳是一张印着他自己视频二维码的定制壳,旁边还贴了一张小的"存证指南"贴纸。
"今天没出车?"沈海洋给他倒了杯茶。
"出了一上午,下午不出了。专门来的。"王磊端起茶灌了一大口,然后放下杯子,"我听陈青说她五月中要来武汉办签售,你们知道吧?"
"知道,"姬世新说,"她前天给我发了消息,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我说去。"
"我也去,"王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海报折成了四折的纸展开,"她让我先帮她看看这个海报设计怎么样。我觉得还行,就是'陈青'这两个字太大了,占了半个封面。"
沈海洋把海报接过去看了看。"人家是作者,名字不大谁大?"
"那也不能比书名大。"
姬世新看了一眼海报——淡绿色的底上画着一座茶山的轮廓,书名是"云雾深处"四个手写体字,排在画面正下方。作者名"陈青"确实偏大,占了封面右上角很醒目的一块。但他觉得挺好的,那种"大"不是张扬,是她在宣告一本书的归属权。
"我觉得可以,"他说,"就这个大小,不用改。"
王磊把海报折好收回去。"那行,我跟她说。"
三个人的茶杯续了一次水,续了第二次。外面太阳开始偏西了,窗口照进来的光带从地板中央挪到了墙角,光里的灰尘还在缓缓浮动,数量和角度都变了,但那种悬浮的姿态没有变。
书店老板终于出来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蓝布衬衫,头发像是刚洗过的,带着水汽。他走到茶台旁边坐下来,手里拎着一个小铁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块绿豆糕。
"自己做的,"他说,"不算甜。你们尝尝。"
姬世新拿了一块。绿豆糕入口即化,甜味确实不重,豆香很纯粹,在舌头上化开之后留下一点淡淡的凉意。
"好吃,"沈海洋说,"手艺比开书店好。"
老板笑了。"开书店不需要手艺,需要耐心。耐心没了就该关了。"
"回去写东西有耐心?"
"不知道。"老板也拿了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口,"试试吧。试了才知道。"
四个人坐在渐渐西斜的阳光里,把一盒绿豆糕吃完了。茶也喝到最后一道,汤色几乎成了透明的浅黄,味道只剩一点点若有若无的甜。后院传来最后几只纸箱被摞起来的声音,然后安静了。
老板站起来,把铁盒盖好,收进抽屉里。"那我关灯了。"
他走到门口,摸到墙壁上的开关,回头看了三个人一眼。"谢谢你们来。这店开的时候没想过最后一天是这个样子——几个人坐在店里喝茶,吃绿豆糕,把一本书的海报翻来覆去地看。挺好的。"
然后他按了开关。店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暗了,最后只剩门口那盏小壁灯还亮着。他走到门口把那盏也关了,伸手推开门,竹帘哗啦响了一声,外面五一的黄昏带着热气涌进来。
四个人鱼贯走出书店,站在巷子里。老板转身把门锁上,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咔嗒一声。他把钥匙揣进口袋,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朝巷子口走了两步,然后回头说了一句:"你们那个茶会,如果下次还要搞,提前告诉我。我回来了也来。"
沈海洋说:"行。"
老板摆摆手,往巷子口走了。他的背影在黄昏的街道上越走越远,拐了一个弯就不见了。
姬世新、沈海洋、王磊三个人站在书店门口站了一会儿。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来了,把空荡荡的木板招牌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个褪了色的浮雕。
"走,"沈海洋说,"我请你们吃晚饭。附近有家牛肉面不错。"
三个人沿着巷子往外走。暮色把街道染成暖暖的灰橙色,路边有人遛狗,狗绳在手里松松垮垮地垂着,狗鼻子贴着地面嗅来嗅去。一只白猫蹲在别人家的窗台上舔爪子,看了他们一眼,又低头继续舔。
姬世新走在最外侧,路过一棵开着花的树时停了一步。不知道是什么树,粉色的小花开了一树,像落了满枝的细雪,风吹过来就往下飘几瓣。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弯腰捡了一小片落花放进去,折好,又放回口袋。
"你收那个干嘛?"王磊走在他旁边问。
"不知道。就想收着。"
王磊没再问,继续往前走。三个人走出了巷子,拐上了大马路,街灯从头顶一排一排地亮过去,在他们前面铺出一条暖黄色的路。
牛肉面馆不大,门口支了几张塑料桌子,坐满了人。他们等了五分钟才等到一张空桌,坐下来一人点了一碗面。面上得很快,热腾腾的,牛肉切得厚薄均匀,汤面上浮着一层红油。
姬世新低头吃面,辣,辣得额头出了一层细汗。他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抬头看到沈海洋和王磊也在低头吸溜面条,三个人吃面的时候谁也不说话,碗里的热气和脸上的汗混在一起。
吃到一半的时候姬世新的手机亮了。他瞥了一眼,是陈青发在小群里的一条消息:"我今天把《云雾深处》的最后一章改完了。改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觉得可以了。现在坐阳台上喝茶,天快黑了,有风。"
沈海洋擦了擦嘴,回了一条语音:"我们刚把渡口书店送走。老板关了店回江西了。他说回去写自己的东西。"
陈青秒回:"好。等他写出来了我去买。"
王磊一边嚼着面一边打字,打完放下手机继续吃。姬世新没再看手机,把最后一筷子面夹起来吃掉,把汤也喝了几口,然后放下碗,靠回塑料椅背上。
夜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五月的温暖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栀子花香。街对面的奶茶店门口排着几个人,有个小姑娘举着手机在自拍,闪光灯闪了一下,拍出来的画面她看了看,不满意,又举起来重新拍。
他坐在塑料椅子上,看着那条街上来往的人。有刚下班的人拎着公文包快步走过,有一家三口推着婴儿车慢慢逛,有骑电动车的外卖员在红灯前停下按了按喇叭。
沈海洋站起来去结了账,回来的时候说:"走吧,这顿我请。你俩下次。"
三个人出了面馆,在路口分开。沈海洋往地铁站方向走,王磊往停车场方向走。姬世新站在路口中间,看他们俩的背影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在路灯下越走越远,最后分别融进人群里。
他转身往出租屋的方向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快到楼下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他掏出来一看,是陈青在群里新发的一条,只有一张照片——照片是从她阳台往外拍的,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带横在深蓝色的天空和暗下来的山影之间,像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又像一条只亮了一瞬的河。
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今天傍晚的云很好看。让我想起你书里那句'江上的雾散了'。但今天不是雾散了,是云烧了。"
姬世新站在楼下槐树的影子里看了很久这张照片,然后回了一句:"云烧了之后,明天会是晴天。"
他收起手机,上楼,推开门。房间里黑着,没开灯,但窗帘没拉,路灯的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书桌上那排手稿本的书脊上。
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窗外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月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书桌上落了一片细碎的银斑。
他伸手摸到桌上的蓝色本子,翻开,指尖在纸面上划了一下——没有笔,但他不需要看也记得清楚:"桂花树长出了第三片新叶子。"
他合上本子,站在窗边看了很久的月亮。
月亮很满,挂在对面的楼顶上,光洒下来把整条街都染成了青白色。楼下有人在说话,声音轻而快,像是两个人在分享什么高兴的事。过了一会儿安静了,传来关门声和脚步声,然后又是槐树叶子的沙沙声。
他拉上窗帘,躺到床上。
黑暗中他想起那个书店老板锁门时钥匙的咔嗒声,想起那棵粉色的花树飘落的花瓣,想起陈青照片里那条烧着的云带,想起王磊手机壳上的二维码,想起沈海洋保温袋里的咸粽子。
还有五一的热气、槐树的新叶、街灯下三个人的影子各自散去。
这些东西都不大,都是很容易从日子里滑过去的细碎片段。但他觉得这些片段加起来,比很多大声的事情更值得记住。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搭在腰上,闭上了眼睛。
明天早上起来,他要继续写那个女老板的故事。她会在一个普通的早晨推开书店的门,发现门口那棵桂花树又多了一片新叶。然后她会蹲下来,用指尖碰一下叶尖,站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一点点弯。
这些细节他想好了。
番外:四月十七日以后
纪录片播出的那个晚上,姬世新的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整夜。
他没有一直盯着看。十点多他回房睡觉了,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床头柜上。第二天早上七点醒来的时候,屏幕上的未读消息堆了三十多条,他翻了一遍,挑了几条重要的回了,剩下的留到中午再说。
他去厨房倒水的时候路过客厅,他爸已经起来了,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看手机。屏幕上是那个纪录片的片段,声音放得很小,但姬世新隔着几步路还是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在说"那种在意,是可以让人撑过一整年的"。
"爸,你看什么呢?"
他爸抬了一下头,把老花镜往下挪了挪。"你妈昨晚让我把这一段录下来,说发给我二姨看。我刚才试了,不会录。"
姬世新走过去,接过他爸的手机操作了一下。录完之后他爸点开看了两遍,然后发到了家族群里。发完之后又看了一遍自己的操作有没有成功,确认了才把手机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天中午他们去江边那个新开的餐馆吃饭。沈海洋一家三口到了,陈青和王磊也到了。沈海洋的儿子两岁半了,在包间里跑来跑去,被沈海洋老婆一把捞起来按在儿童餐椅上。那孩子坐不住,手扒着桌子边缘够桌上的凉菜碟子,被他妈拍了一下手背,瘪了瘪嘴,又去抓筷子。
姬世新坐在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江面。四月的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白亮的光点,晃得人眯眼睛。他收回视线的时候看到陈青正用手机对着窗外拍照,拍完了低头看了看,然后抬头跟他说:"今天江面很好看。像你书里写的那种'雾散之后的干净'。"
"那是《鄂城风云》里的,第三十二章。"
"我知道。但你现在写的《书店》里没写江面。"
他想了想,说:"还没写到。那本书的女老板不怎么看江,她只看店门口那条路。等她把店里那棵桂花树种大了,她就会走到江边去了。"
陈青点了点头,低头在手机上记了一笔。
王磊坐在餐桌另一头,正在跟沈海洋的老婆聊天。他说他今天接了一单从武汉到鄂城的顺风车,乘客正好是看了纪录片之后想来找那张刻字椅子的。他说"我跟他聊了一路,他说他也写东西,写了二十年了,从来没发表过。我问他那还写吗,他说'写啊,不写干嘛'。我说那你下次写完了记得存证。"
沈海洋坐在旁边倒茶,听到之后插了一句:"你那个'存证指南'二维码贴车上了?"
"贴了。方向盘旁边、后座靠背、副驾遮阳板,贴了三处。有些乘客不看,有些看了会问。问的我都会答。"
菜上来了。江鱼、藕汤、炒腊肉、清炒菜苔,摆了满满一桌子。沈海洋的儿子终于安静下来了,被一块糖醋排骨塞住了嘴,腮帮子鼓鼓的。桌子上方的灯光暖烘烘的,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把影子投在身后的白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吃到一半的时候,姬世新他爸站起来,端着茶杯以茶代酒敬了一圈。他说得不长:"谢谢你们几个年轻人。我家世新以前写东西是一个人闷头写,现在有人跟他一起写了。当爸的看着放心。"
沈海洋也站起来端了杯茶,说:"叔,我们才是该谢他。没有他,我现在还在对着《汉水谣》的文档发愣呢。"
陈青在桌子对面笑了一声,说:"你们俩别谢来谢去的了,再谢菜凉了。"
大家笑了,杯子碰在一起,茶水晃了几晃。窗外的阳光从江面上反射进来,落在杯沿上,亮晶晶的。
吃完饭之后沈海洋一家要回武汉,陈青和王磊要回各自的住处。他们在餐馆门口分散开,互相说了几句"下次见""有空来宜昌""到了临沧给我打电话"之类的话,然后朝不同的方向走了。
姬世新和他爸妈沿着江堤慢慢走回家。
他爸走得不快,步子稳但偏慢,偶尔停下来看江面上的船。他妈走在他爸旁边,挽着他的胳膊。姬世新跟在后面两步远的地方,看着前面两个背影在下午的阳光下缓慢移动。
走到那张刻字椅子的时候,他爸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椅背上的字。
"就是这句?"
"嗯。"
他爸看了几秒,没说什么,继续走了。他妈回头看了姬世新一眼,眼神里有一种他读不太懂的东西——像是想说什么但觉得不必说,又像是已经说了只是没用声音说。
他跟在后面,走过槐树,走过老榕树,走过堤坝尽头的水泥台阶,拐进巷子,回到自家门口。
下午他坐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下面,翻了几页书——是沈海洋新寄来的那个版本,还没看完。石榴树开始长新芽了,嫩红色的芽尖在光线下像一小簇一小簇细碎的火苗。
手机放在石桌上,屏幕时不时亮一下。他没有立刻看,等翻完了一整章之后才拿起来。大部分是网站留言板的通知——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新增留言比过去三个月加起来还多。他点开粗略地扫了一遍,有的是问存证步骤的,有的是分享自己类似遭遇的,有的是说"看了纪录片决定重新开始写了"。
他挑了几条回了,然后把手机放下,继续翻书。
傍晚的时候他去了一趟邮局,给小林编导寄了一张贺卡。卡片是路边小店里随手买的,白色,没有任何花纹。他在里面写了一行字:"播出顺利,辛苦了。替我谢谢摄像师,他在堤坝上扛机器来回走了四趟,我看见了。"
他把卡片投进邮筒的时候,铁皮盖子落下来发出一声闷响。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邮筒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延伸到马路对面。路对面那家卖锅盔的摊子今天没出摊,铁皮炉子盖着白布,旁边的电线杆上落着一只灰鸽子,歪头看了看他,又飞走了。
他往回走的时候在花湖大道上碰到了一个人——一个中年男人,穿一件深蓝色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布袋。那人看到他之后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说:"你是姬世新吧?我在纪录片里看到你了。"
姬世新点了一下头,那人从布袋里掏出一本书——是《鄂城风云》的旧版,书页边缘有些磨损了,像是翻过很多遍。"能给我签个名吗?"
姬世新接过来的时候看到书上夹着一张书签,是一张手绘的江边风景画,画工不算精细但看得出用心。他翻到扉页,从口袋里摸出钢笔,想了一下,写了一句:"谢谢你看这个故事。——姬世新,2027年4月"
那人把书接回去看了看,认真地把扉页合好,又小心地放回布袋里。"我是去年才看到你这本书的。当时在一个旧书摊上买的,五块钱。看完之后我去了一趟江边,找到那张椅子坐了一下午。"
"你坐到了?"
"坐到了。椅子上当时坐着另一个人,我等了半个钟头他才走。我坐上去的时候天快黑了,没看到江面的雾散,但看到了灯亮起来。"
姬世新站在路灯底下,路灯恰好在这时候亮了。橘黄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中间的地面照亮了一块。
"那你下次再去,"姬世新说,"下午去。五点左右,雾散的时候。"
那人点了点头,拎着布袋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朝他举了一下手里的书,晃了晃,然后转身拐进了旁边的巷子。
姬世新站在原地,路灯下他的影子缩在脚边很短一团。四月的晚风从江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花香。他不知道那是什么花的香味,可能是谁家院子里种的,风一吹就散过来了。
他继续走回家。
推门进院子的时候他妈正在收衣服,他爸坐在堂屋的竹椅上翻一本旧杂志。他走过石榴树的时候停了一步,看到树下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一片花瓣——石榴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可能是从别处被风吹来的,粉白色的一小片,落在石桌的边缘。
他把花瓣拿起来看了看,没有扔掉,夹进了随手放在桌上的那本书里。
然后他在竹椅旁边的凳子上坐下,跟他爸面对面坐着,谁都没说话。堂屋里的灯亮着,院子里暗下来了,天是深蓝色的,有几颗星隐隐约约地冒出来。
他坐了一会儿,伸手够到桌上那本正在写的新书手稿,翻开,钢笔拿在手里。但没写,只是把钢笔帽拧开又拧上,拧开又拧上,反复了几下。
他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翻了翻手里的杂志,翻到某一页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杂志放在桌子上,起身去厨房了。
姬世新低头看了一眼杂志翻开的页面,是一篇关于江边老建筑改造的报道。
他笑了笑,拧开笔帽,在本子上写了一句新的话:
"书店门口那棵桂花树长出了第三片新叶子。女老板每天早上开门前都会蹲下来看一看,用指尖碰一下叶尖,然后站起来推开门,把茶沏上。"
写完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
窗外天彻底黑了。江边有人放了一颗烟花,声音隔得远了,听着像是一声轻轻的笑。
他闭上眼睛,听着那声音慢慢消下去,消进春夜柔软的风里,消进槐树新叶的沙沙声里,消进远处隐约的水拍堤岸的节奏里。
然后他睁开眼,打开手机,看了看网站上那条最新留言——
"今天看完纪录片,我把三年前被退稿的那篇小说翻出来了。重新看了几段,发现原来写得还不错。我决定修改完继续投。"
他回了一个字:"投。"
番外:播出
纪录片播出那天是四月十七号,一个普通的周三晚上。
姬世新提前一周就知道了播出时间。小林编导发消息跟他说"定了,四月十七日晚八点四十五分,纪录频道"。他回了一个"好的",然后把消息截图存进了"遗落"文件夹。
当天下午他在江边坐了一整个黄昏。春天的鄂城,槐树已经长出了新叶,嫩绿色的,在晚风里轻轻翻动。江面上有船来来往往,一艘小铁皮船拉着黄沙往上游走,船尾的白浪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被风扯散了的绸带。
他坐在老榕树下面的石凳上,手里拿着那个蓝色本子,但没有打开。只是坐着,看江面渐渐从灰蓝变成橘黄再变成暗紫,直到路灯亮了才站起来回家。
到家的时候七点半。他爸已经把客厅的电视调到了纪录频道,正坐在沙发上等,茶几上摆了一碟花生米和一壶茶。他妈在厨房里忙活,但脑袋时不时从厨房门口探出来看一下电视屏幕。
"你吃了没?"他妈问。
"吃了,在路边吃的面。"
"那你看吧。"他妈说着端了一盘切好的苹果出来放在茶几上,然后退到厨房门口站着,围裙还没来得及解。
姬世新在沙发一角坐下。电视上正放着前一个节目,讲的是某种濒危鸟类的迁徙路线。他看了一眼屏幕,鸟儿在金色的芦苇荡里起飞,翅膀张开的时候画面很漂亮。
他爸倒了一杯茶推过来。"别紧张。"
"不紧张。"
"手心有汗。"
姬世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有一层薄薄的汗。他在裤子上擦了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烫得他舌根一麻,但那股暖意顺着喉咙下去了,在胃里扩散开来。
八点四十五分,节目开始了。
片头是一组快速剪辑的镜头——键盘打字、钢笔写字、打印机吐纸、书页翻动。然后画面定格在一张书桌上,镜头缓缓推进,书桌上摊开的蓝色本子、搁在页面的钢笔、旁边摞着的那几本书、桌角凉透了的茶杯,都和他每天看到的一模一样。
旁白的声音是一个沉稳的男中音:"在中国,每年有数以万计的文字创作者向各类文学刊物和出版社投稿。其中一部分投稿作品,会因各种原因被退稿。而在这背后,极少数情况下,退稿只是一个幌子——"
画面切到了姬世新坐在窗前接受采访的镜头。他穿着一件灰色衬衫,背景是那扇开着的窗户,窗外槐树的枝桠在风里微微摆动。
旁白继续:"三年前,鄂城的写作者姬世新,就遭遇了这样一次'退稿'。但他的退稿信后面,是一本已经在书店里上架的、署着别人名字的书。"
电视上开始放采访片段。姬世新自己的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来的时候,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个声音是他自己的,但他听着又像是一个陌生人在说话。比他平时说话的声音低一点,语速慢一点,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地摘出来又重新排过序的。
"在书店,我本来去买另一本书的。走过去的时候看到展台上摆了一本,封面是一条江。我拿起来翻了一页,第一段话的第一句跟我写的一模一样,只是换了一个名字。"
画面切到了他在书桌前写字的手部特写。钢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留下墨蓝色的字迹,镜头缓缓拉远,能看到那页纸上写的是《鄂城风云》里的一段话——"陈三爷把烟杆往桌上一顿,茶摊棚顶的水渍跟着震了一下,形状像一条鱼在跳。"
然后画面又切到了他面对镜头的脸。
"那一刻我的第一反应是想喊。但我没喊出来,因为喊了也没人信。回家之后我想了很久,然后决定换一条路走。"
旁白开始介绍整个维权过程。画面配合着各种资料镜头——法庭门口的外景、立案通知书的特写、判决书的封面翻页。中间穿插了沈海洋的一个采访片段,他坐在武汉某个咖啡馆里,跟镜头说:"我那时候已经放弃了。是姬世新找到我的。他说'你不是一个人'。"
然后是陈青的采访。她在自己茶庄里,身后是整面墙的茶罐:"我姐一直留着那张稿纸照片,我当时没觉得那是什么重要的事。后来才知道,那可能就是最关键的证据。"
还有王磊。他的采访是在网约车里拍的,镜头怼得很近,能看到他方向盘旁边贴的"存证指南"二维码。"我以前觉得,写东西嘛,写了就完了。现在我知道了,写了之后还得留着。"
最后是周桂芬的镜头。她没有露脸,镜头只拍到她的一双手——指节粗大、指甲修剪得很短,正在翻一摞账本。旁白说:"本案中,内部人员提供的财务账目成为定罪的关键证据之一。这一部分证人选择主动配合调查,司法机关依法对其从轻处理。"
姬世新看到这个镜头的时候,他爸忽然开口:"那个女的——就是你说的那个财务?"
"嗯。"
他爸盯着屏幕上那双手看了几秒,然后把视线移回到茶几上的花生米上。"不容易。"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节目最后五分钟回到了姬世新的书房。
镜头扫过他书桌上的一切:那排《鄂城风云》《河口镇》《汉水谣》《江边录像厅》的手稿本,以及他正在写的那个新故事的蓝色封面。旁白说:"官司结束后,姬世新自费建立了一个原创作者存证指南网站,免费向所有写作者开放。过去一年里,该网站的访问量累计超过十二万人次。"
画面切到他在江边的空镜。他穿着那件灰夹克走在堤坝上,经过那张刻字的椅子时放慢了脚步。镜头给了椅子靠背一个特写——"他的烟杆空了,烟丝还没装"——然后缓缓拉远,江面在画面尽头铺展开来,与灰白的天际线融为一体。
最后一段采访是他在江边录的,背景有风声和水声。他的声音比在书房采访时放松了一些,像是坐在那里自然而然地就说出来了。
"我后来想,那本书为什么会被偷?不是因为它写得有多好。是因为他们觉得偷了之后不会被发现。他们赌的是我不敢闹、不会告、不知道怎么存证据。他们赌输了,不是因为多聪明,是因为他们低估了一件事——"
他顿了一下,江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点。
"——他们低估了一个人对自己写出来的字的在意。那种在意,是可以让人撑过一整年、学完一本《著作权法》、半夜三点还在研究公证流程的。不是为了赢,是为了让那些字回到自己该在的地方。"
电视画面暗下去。片尾字幕开始滚动。
姬世新坐在沙发上,茶几上的苹果他没动,花生米他也没吃。他爸拿起遥控器调小了声音,但没有换台。厨房门口,他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搬了一把小凳子坐在那儿了,围裙还没解,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电视屏幕上滚动的字幕。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电视里传出纪录片的片尾音乐,是一段舒缓的钢琴曲,旋律简单,重复了几遍之后渐渐弱下去,归于寂静。
他爸先站起来,把茶几上的花生米碟子端起来。"凉了,我去热一下。"
他路过姬世新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手掌宽厚,有茧,隔着衬衫传递过来一点温热。然后他爸走进厨房了,灶台上传来打火的咔嗒声和锅碗碰撞的叮当响。
他妈从厨房门口站起来,走过来坐到姬世新旁边。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把茶几上的苹果盘往他面前推了推。
姬世新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脆的,甜的。他嚼着苹果,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上有十几条未读消息。
沈海洋:"我老婆看哭了。她说你那段'低估了一个人对字儿的在意'说得太好了。"
陈青:"我姐发语音说她在电视上看到我了。她说'妹妹你上电视了',我说'姐我上的是纪录片'。她说'那也是电视'。"
王磊:"我老婆把我采访那一段录下来了,发到她娘家群里了。我岳父说'女婿出息了'。"
方律师:"拍得挺好的。你那个网站今晚访问量估计要涨。服务器撑得住吗?"
出版社编辑:"有个文化公司打电话来问能不能把你的书做成教材案例。我没替你做决定,说先问你。你回我。"
姬世新一条一条看完,没有立刻回复。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又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
窗外的夜晚已经彻底暗下来了。巷子里的路灯亮着暖黄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一小片,落在茶几边缘。厨房里传来了花生米被重新加热的香气,混着他妈擦灶台时用的洗洁精的柠檬味,还有客厅里旧沙发散发出的棉布的气息。
他坐在这些气味中间,把苹果吃完,把果核放在茶几角落的纸巾上。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厨房。
他爸正站在灶台前翻锅里的花生米,花生米在油锅里滋滋响,表皮的红色在加热后微微加深。他妈在水槽边冲洗刚才切苹果的砧板,水声哗哗的。
姬世新站在厨房门口,说了一句:"爸,妈。"
两个人同时转头看他。
"明天我请你们去江边那个新开的餐馆吃饭。我查了,他们家的鱼做得好。"
他爸把火关了,花生米盛进碟子里。"行。几点?"
"中午。我把沈海洋他们也叫上,你们也见见。"
他妈把砧板放好,甩了甩手上的水,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她看了看他,伸手在他领口上揪了一下——不知道揪掉了什么,可能是线头,可能什么也没有。
"好。"她说,"那我明天穿那件红毛衣。"
姬世新回到客厅坐下,手机又亮了一下。小林编导发来一条消息:"播出反响不错。微博话题阅读量今天已经过五百万了。有人把你那个网站链接转了一万多遍。姬老师,你能看到这些吗?"
姬世新看着屏幕,窗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拉得很长。
他打字回了一句:"能。"
然后他放下手机,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茶虽凉了,但那股隐约的回甘还在舌根处徘徊着,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厨房里他爸和他妈在说话,声音很低,隔着墙听不清内容,但语气是那种很日常的、不必大声强调的温和。
他靠在沙发上,把电视关掉。屏幕暗下去的一瞬间,客厅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是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电动车铃声、隔壁邻居家孩子的笑声、以及风穿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
他听着这些声音,没有急着去做任何事。
明天还有一整天的光景。
他闭上眼睛,在沙发里坐了一会儿,听着厨房里锅碗碰撞的轻响和父母低低的说话声,窗外的春夜安静而绵长,像翻到一半的书页,风正好吹到了该停的那一行。
番外:年夜
腊月二十九那天,姬世新接到一个电话。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北京。他接起来,对面是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语速很快:"请问是姬世新老师吗?我是中央电视台纪录片频道的编导,姓林。我们正在策划一档关于'网络时代创作者维权'的纪录片,从去年开始关注您和《江汉文学》那个案子。想请问您是否愿意接受采访?"
姬世新正蹲在老家院子里帮他妈择韭菜,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还捏着一把黄叶子。"采访?"
"对,大概三十分钟的访谈,加上一些您日常创作场景的拍摄。我们想呈现一个完整的、普通人用合法手段完成维权的真实案例。片子预计明年四月播出。"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韭菜,把最后一片黄叶子揪掉,扔进脚边的塑料袋里。"让我想想。明天给你答复。"
挂了电话之后,他继续择韭菜。择完了拿进屋,他妈在水槽前洗菜,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谁啊?"
"北京打来的,说拍纪录片,想采访我。"
他妈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搓韭菜叶。"那你去不去?"
"不知道。"
"你爸肯定让你去。"他妈把洗好的韭菜捞出来沥水,声音在水声里有点飘,"他说'这是正名'。我说'他早就正过了'。他说'不一样的,上电视是让更多人知道'。"
姬世新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妈在水槽前忙活的背影。窗户上蒙了一层热气,外面天已经擦黑了,院里的石榴树只剩下光秃的枝桠。
"我明天回他们电话。"他说。
当晚他给他爸说了这件事。
他爸正坐在沙发上看天气预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听完之后老头没马上接话,盯着电视上全国地图的色块看了半天,然后说:"去。为什么不去?你又不是干了什么亏心事。你把自己该做的事做了,有人想拍,就让他们拍。"
"我不太想在镜头前讲那些事。"
他爸转头看了他一眼。"那你就讲你那个网站。你不是老说'有人用就行'吗?你让更多人知道你那个网站,就有更多人用。"
姬世新坐在沙发另一头,看着他爸茶杯里的热气一缕一缕地往上飘。
"行。"他说,"我去。"
采访定在了正月十二。
那几天鄂城一直阴着,没有太阳,但也没下雨。摄制组来了四个人——编导小林、一个摄影师、一个录音师、还有一个打光的。他们在姬世新出租屋里拍了一整个下午。
拍摄的内容分两部分。第一部分拍他写作的场景——他坐在书桌前,钢笔在蓝色本子上沙沙地写;第二部分是访谈,编导问,他答,中间穿插一些他在江边走的空镜。
编导问的第一个问题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的稿子被人偷了?"
姬世新坐在窗前的椅子上,背后是那扇他坐了三年的窗户,窗外的槐树光着枝桠,在灰白的天色里像一幅简笔画。他想了一会儿,开口了:
"在书店。我本来去买另一本书的。走过去的时候看到展台上摆了一本,封面是一条江,江上有一艘船。我拿起来翻了一页,第一段话的第一句跟我写的一模一样,只是换了一个名字。"
"当时什么感觉?"
姬世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节因为常年握笔有一点点微微的凸起。"后脖子那块皮突然紧了。像被人掐住了。"
编导又问:"那从发现到立案,你大概用了多久?"
"从发现到正式拿到立案通知书,差不多一年零四个月。前面几个月走了弯路,想用舆论解决,结果被反咬了一口。后来才明白一件事——"
他停了一下,看着镜头。"——愤怒是燃料,但方向盘不在愤怒手里。你得先把发动机熄火,重新看了地图再点火。"
采访的最后,编导说:"你现在回顾整件事,有没有哪一刻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
姬世新沉默了一会儿。他想到的是派出所门口的台阶、手机扣在地上时那一瞬间的无力、他爸住进医院那天他在走廊里删掉了"过路人可联系"那条备忘录的晚上。
"有。"他说,"不止一次。但每次撑不下去的时候,都会出现一个东西让我继续往下走。"
"什么东西?"
"有时候是一个人的一句话。有时候是一张纸——比如说我翻开那本被偷的书,发现他们改名字的时候把一个细节改错了,这说明他们是抄的,他们自己都不知道那个细节是什么意思。那一刻我就知道,只要我不放弃,他们就圆不上这个谎。"
摄制组收拾器材的时候,小林编导走过来跟姬世新道谢,然后问了一句:"姬老师,你能跟我们说一下那个刻字的椅子吗?我们在采访之前做过功课,看到有读者在网上发过那张椅子的照片。那是你刻的吗?"
姬世新摇了摇头。"不是我刻的。不知道是谁。可能是某个读者,可能是很多读者中的一个。我只是知道它在那儿。每次去江边的时候都会经过一下,有时候坐,有时候不坐。"
小林点了点头,把这句话记在了手机上。
摄制组走的时候天快黑了。姬世新送他们到楼下,看着那个面包车拐出巷口上了大路,尾灯在暮色里越来越小。他站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房间,在窗边看着外面慢慢暗下来的天。
手机响了。是沈海洋:"听说你要上纪录片了?王磊在群里传疯了,说'你们看到没有,姬世新要上央视了'。我跟他说是纪录片频道,不是新闻联播。他说'那也是央视'。"
姬世新打字回他:"正月十二拍的。播出要到四月。到时候看吧,不一定剪出来多少。"
沈海洋发了一个"放心"的表情。然后又说:"到时候全国人民都看到你那张书桌了。你得把桌子收拾干净点。"
姬世新看了看自己的书桌——蓝色本子摊开着,钢笔搁在页面上,旁边摞着三本新买的书和一杯已经凉了的茶。桌角还有前天吃剩下的半包饼干。
"来不及了。已经拍完了。"
沈海洋回了一串哈哈哈。
正月十三,雪。
姬世新起得比平时早。推开窗的时候看到外面的槐树上落了薄薄一层白,路面也白了,但雪不大,踩上去沙沙响,刚积起来就又在渐渐融化。
他下楼去买了两个锅盔回来。老摊主今天围着一条红围巾,铁皮炉子旁边的雪地上用脚踩了一个"福"字,歪歪扭扭的,但看得出来是专门踩的。
姬世新拿着锅盔回家,坐在桌前吃了。吃完之后他把蓝色本子翻开,继续写那个新故事——就是江边书店女老板的那个。已经写了三万二千字了,女老板刚在店门口种了一棵小桂花树,树苗是从老家带来的,土还窝在根上没散。
他写了一整个上午。到中午的时候停下来喝口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窗外的雪已经停了,但天还是阴的,灰白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还没抖开的棉被。
下午他去了江堤。
堤坝上的雪积得比巷子里厚一些,走在上面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江面上雾气濛濛的,对岸的楼房只剩一个灰白色的轮廓。他沿着步道走了小半程,经过那张刻字的椅子时停了一下。
椅子面上覆了一层薄雪,靠背上的字也被雪盖住了大半。他伸手把雪拂开一些——"他的烟杆空了,烟丝还没装"——字迹在雪水浸润下显得比平时更深,像是刚刚有人重新描过。
他在椅子旁边的栏杆上靠了一会儿,看着江面上的雾。远处的江中心有一条船的影子,被雾气吞得只剩轮廓,像一张负片,黑白颠倒,明暗错位。
他想起小林编导问的那个问题——"有没有哪一刻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那些"撑不下去"的时刻过去之后,他回头看的时候,发现当时的自己其实一直都在做一件事——就是不断地去选"再试一次"。
派出所门口选了"回头",出租屋里选了"注册存证平台",病房走廊里选了"删除那句话,重新开始"。这些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选择。都是小事,都是几秒钟之内就做完的。
但这些小选择加起来,把他送到了今天这个站在江边看雪的下午。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他妈发的微信:"晚上回来吃饺子。韭菜猪肉馅的,你爱吃的。"
他回了一个"好"字。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脚下的雪被踩实了,发出细碎的、温润的响声。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江堤上路灯还没亮,天色介于灰和蓝之间,像一张正在显影的照片,一切都在慢慢变得清晰。
他走下堤坝,走进巷子,推开家门。厨房里传来油锅的滋啦声和剁饺子馅的笃笃声,混合在一起,成了这个雪天傍晚最暖和的声音。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夹克上的雪拍干净,然后走进厨房。
他妈回头看了他一眼:"回来了?"
"回来了。"
"洗手,擀皮。"
他把袖子卷起来,走到案板前站定,拿起擀面杖。案板上撒了一层面粉,白白的一层,像窗外的雪一样薄而均匀。
窗外的天彻底暗下来了。屋里暖黄的灯光照在案板上,照在饺子皮上,照在他妈那双手上。擀面杖滚过面皮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咕噜声,和他妈的呼吸声、油锅里的滋滋声、院子里偶尔落下的一小堆雪的声音,一起混在这个除夕前夜的厨房里,成了一首他不用写下来的诗。
番外:茶会
十月第二个周六,武汉下了点毛毛雨。
姬世新到那家书店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半。书店在一条老巷子里,门脸不大,招牌是木质的,上面刻着"渡口书店"四个字,字是手写体,笔画圆润,看起来像是刻了很久了,油漆有些剥落。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里面比想象中大。书店是狭长形的,左侧是整面墙的书架,右侧摆了几张深褐色的木桌和条凳,店里靠里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茶台,已经烧上水了。沈海洋正蹲在茶台旁边拆一包茶叶,听到风铃响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来了。"
姬世新走过去,在茶台旁边的条凳上坐下。沈海洋把拆开的茶叶包递过来:"你闻闻,是不是陈青那个味儿。"
姬世新接过来闻了一下——确实,就是那股雨后山上泥土和草根混在一起的气息。"她给你们寄了多少?"
"半斤。我老婆说喝到明年春天都喝不完。"沈海洋把茶叶倒进茶壶里,冲了第一遍水。"王磊说他今天拉到两点就收车,三点之前到。陈青早上发的消息,说她已经到武汉了,在酒店放东西,放完就过来。"
姬世新点了点头,扫了一圈书店。店里空荡荡的,除了他们两个没有其他客人。书架上的书不算多,但摆得很讲究,按颜色排的,深深浅浅的封面色块从浅白渐变到深蓝,像一幅没裱好的抽象画。
"这老板你朋友?"姬世新问。
"也不算朋友。之前我在论坛上发过一篇关于独立书店存活的文章,他看到了,私信我说想认识一下。后来聊了几次,知道他也写东西,但不发表,写了就锁在抽屉里。他说'写出来给别人看需要勇气,我还在攒'。"
沈海洋把茶壶里的第一泡水倒掉,又冲了第二泡。"他听说我们要搞这个茶会,说'那来我店里吧,不收场地费,你们卖茶就行。'我说我们不卖茶。他说'那你们就带茶来,我烧水。'"
姬世新接过沈海洋递来的茶杯,捧在手里暖了暖掌心。"他今天在吗?"
"在。在后院理书呢。说前头交给我们就行,他不管。"
两个人端着茶喝了一会儿。毛毛雨打在店门口的玻璃上,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巷子里偶尔有人撑着伞经过,脚步很轻,隔着玻璃听起来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水帘。
两点四十五分,王磊推门进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深灰色外套,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短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他进门之后先拍了一下肩膀上的雨珠,然后走过来在桌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放在桌上:"宜昌的腊肉,给你们带的。沈海洋你拿回去炒菜,姬世新你留着下面条。"
沈海洋把腊肉拿起来掂了掂。"这得有快两斤。"
"嗯,我老婆她姐自己熏的。我拿了三条,一人一条。"
姬世新说了声谢谢,把腊肉接过来放在椅子旁边。然后他注意到王磊进门之后眼神在书店里巡了一圈,像在找什么。他问:"找人?"
王磊收回视线,耳朵根红了一下。"没有。就是看看这书店什么样。"
沈海洋低头倒茶,嘴角弯了一下。姬世新没再问,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三点整的时候,陈青到了。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风衣,头发比两年前长了一些,散在肩膀上,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进门之后先抖了抖伞上的水,然后把伞靠门边放好,走过来的时候脚步轻快。
"路上堵车。"她坐下来的第一句话说,然后把布袋子放在桌上,"我姐让带的东西。她说给你们的,一人一包自家做的酸菜。我就纳闷了,她跟你俩也没见过面,怎么就记着给带东西了。"
沈海洋接过酸菜包翻来覆去看了看。"你姐现在写东西写到哪了?"
"写了四万字了。前两天发给我看,我看了觉得挺好,就是中间有一段节奏慢了。我给她改了几个地方,她又改回去了,说'我觉得这样舒服'。我就没说啥了,她舒服就行。"
四个人围坐在茶台边上,茶壶里的水开了又续,续了又开。窗外的雨时大时小,有时候几乎停了,只有玻璃上残留的水痕还在慢慢往下淌;有时候又密集起来,打在屋檐上的声音从沙沙变成了嗒嗒。
书店的老板后来出来了一趟。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瘦高个,戴一副圆框眼镜,出来之后跟四个人点了点头,在桌边站了一会儿。沈海洋站起来介绍:"这是姬世新,写《鄂城风云》那个。这是王磊,陈青,我们都是写东西的。"
那男人笑了笑,说:"我知道。你们的书我都看过。就是看完了之后觉得自己写的那些东西还是先锁抽屉里好。"
姬世新说:"锁抽屉也行。什么时候想拿出来了再拿。不想拿出来就一直锁着,不写也不亏什么。"
那男人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转身回后院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话:"你们聊,水不够了柜子里有备用的。茶我也有,在架子第三层,自己拿。"
那天下午来了不少人。
有些人姬世新不认识,沈海洋也不全认识。大多是从论坛看到那条消息找来的——有的是写小说的,有的是写诗的,有一个是做编剧的,还有一个是开网约车的同时在写一个长篇,说"跟王磊一样"。王磊听到之后跟他碰了一下茶杯,两个人面对面喝了一口,啥也没说。
有一个年轻姑娘坐了一个小时没说话,走的时候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今天没说话,但我听到了我想听的。谢谢。"
还有一个中年男人,坐下来之后就开始讲自己的稿子被一个网络平台以"优化"的名义改成了别人的署名。他讲得很激动,讲着讲着声音大了,旁边有人看了他一眼。姬世新给他倒了杯茶,等他讲完了说了一句:"你存证了吗?"
那人愣了一下,说"没有"。姬世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他自己印的,白色卡片,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存证指南:网站地址 + 我的邮箱"。他把卡片放在那人面前,说:"回去先把原始材料整理好,按网站上的步骤做。做完之后如果还有问题,给我发邮件。"
那人捏着名片看了半天,说:"这就行了?"
"第一步行了。后面的再说。"
走的时候那人把名片小心翼翼地塞进了手机壳的夹层里。
雨在傍晚的时候停了。
书店外面巷子里的石板路被冲洗得很干净,泛着湿润的暗青色。姬世新站在门口穿外套的时候,沈海洋从里面跟出来,递给他一本牛皮纸包着的书。
"给你。我写的,《汉水谣》第二版。加了两万字,补了一个番外,写的是主角修好船之后第一次出江遇到的事。你拿回去看,有空了给我提意见。"
姬世新接过来掂了掂。"你那个番外写了多久?"
"一个半月。每天晚上孩子睡了之后写两小时。写到第四稿才觉得气顺了。"
姬世新把书夹在胳膊底下。"我看完了给你发消息。"
沈海洋点了点头。然后他看了姬世新一眼,忽然说:"你记不记得三年前我们在麦当劳第一次见面?"
"记得。你手心全是汗。"
"对。那时候我连打开《汉水谣》的文档都觉得害怕。今天我们在书店里坐了一下午,聊的全是'写什么',没人在聊'怕什么'。"
姬世新站在门口,晚风从巷子口吹进来,带着雨后湿润的青草味。"三年了。"
"嗯。三年了。"沈海洋把手插进外套口袋,朝巷子口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你那个网站,我今天又点开看了。留言板上的问题比去年多了一倍。你得抓紧回。"
"明天回。"
"明天也行。"沈海洋摆了摆手,往巷子口走去。路灯刚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他肩膀上,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弯腰捡了一下鞋带。然后直起身,继续走了,拐出巷口就不见了。
姬世新在书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王磊和陈青还在里面收拾茶具,隔着玻璃能看到王磊在把杯子一个一个码进托盘里,陈青在用抹布擦茶台上的水渍,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他没有再进去,沿着巷子往外走。
走出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渡口书店"的木招牌在路灯下泛着温润的旧光,字迹圆润而稳重,像一枚印章盖在暮色里。
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存进"遗落"文件夹里,备注写:"2026年10月,渡口书店。茶会。"
然后他收起手机,沿着武汉雨后湿润的街道走了一段。路边有卖烤红薯的推车,香气热气一起涌过来,在微凉的晚风里格外稠厚。他站住买了一个,捧在手里剥皮的时候烫得换了好几次手。
咬了一口,甜。红薯肉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热乎乎的,让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出租屋里吃锅盔的冬天。那时候手里的食物也是热的,但手是凉的。现在手是热的,食物也是热的。
他站在街边把红薯吃完,把纸巾塞进路边的垃圾桶里,然后拦了一辆出租车回酒店。
车上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新的一页打了一行字:
"今天有个在书店坐了一小时没说话的人,走的时候留了一张纸条,写的是:'我今天听到了我想听的。'"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我也听到了。"
出租车穿过武汉夜晚的街道,窗外是次第亮起的万家灯火。他把手机收进口袋,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明天回鄂城。
后天开始回网站留言。
下周开始想新的故事。
日子就是这样了,一步步的,不赶,也不停。
番外:三周年
九月,鄂城的秋天来得不早不晚。
《江边录像厅》出版两个月了。姬世新接到出版社打来的电话,说首印一万五千册卖得还剩不到两千,问要不要加印。他站在邮局门口的梧桐树下接的电话,树荫被下午的太阳拉得很斜,他半边肩膀在阳光里,半边在阴影里。
他说:"加吧。加五千。"
挂了电话之后他给沈海洋发了一条消息:"《江边录像厅》加印了。你上次说想看结局之前那个版本,我寄给你。"
沈海洋回得很快:"不用寄。我前天就在书店买了。我老婆说买一本支持你,我说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家地址,让他直接发我一本签名版不就行了。她说'这样不对,朋友之间才要明算账,该买的买'。然后她就掏钱买了。我翻到最后一页看完了。老板娘那个保温桶,写得好。"
姬世新站在树荫底下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然后他想了想,回了一句:"你老婆说得对。签名版我另外寄一本,那本买的你留着。"
沈海洋秒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然后补了一句:"王磊昨天说他也要买。我说你别买了,我把我的借你看。他说不行,他要拿到车上去摆在挡风玻璃后面,说是'招财'。"
姬世新把手机收起来,沿着花湖大道往回走。九月下午的阳光虽然亮,但已经没有暑气里的那种灼烫了,风从巷口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淡淡的干爽味道,像晒透了的旧棉被。
他走回出租屋楼下的时候,看到门口的信箱里塞了一个快递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寄件地址——云南临沧。拆开来是一包茶叶和一封信。
茶叶是浅绿色的密封袋装着,袋面上印着"云雾山春茶"五个字,字体秀气。信是陈青写的,这次用的不是明信片,是信纸,对折了两折:
"姬老师,《江边录像厅》收到了。我在茶庄值班那天翻了一下午,客人来了三拨我都没听见门铃响,被店长说了两句。但我说'老板我这是在工作状态',她说'你捧着一本书叫工作状态?'我说'我在研究客户心理'。她没再说话。
茶叶是今年春上的第一批,我自己去山上采的。就采了不到一斤,分了三份,给你寄了一份,沈海洋一份,王磊一份。不是多好的茶,但泡出来有一股云的味道。你试试。
另外——我姐说她想学写东西。她说看你那个网站看了一个月了,问我'我现在开始写还来得及吗'。我跟她说你教我的那句话——'写完了就不怕丢了,怕的是不敢写'。她听完就开了一个文档。
她写的第一句话是'我家门口那棵茶树三十年了,比我大两岁'。我觉得她行。
——陈青"
姬世新把信读完,茶叶包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生产日期是今年春天,保质期两年。他把茶叶拿上楼,烧了一壶水,撕开密封条闻了一下。确实有一股很淡的、像雨后山上泥土和草根混在一起的气息。
他泡了一杯。茶汤是淡绿色的,入口微涩,然后回甘,舌根上留下一点清凉的感觉。
他端着茶杯坐在窗边喝了一会儿。楼下有小孩在追着跑,笑声隔着窗户传进来,脆生生的。槐树的叶子边缘开始泛黄了,但大部分还是绿的,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王磊,直接打的语音。
姬世新接起来,对面传来车里的广播声和车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声。王磊的声音听上去心情不错:"在开车呢,跟你聊两句。陈青那个茶叶我收到了,泡了喝了,挺好。但我喝不惯绿茶,我找了一个保温杯泡,泡了半杯搁那儿,第二天早上起来一喝——苦了。"
"隔夜茶肯定苦。"
"我知道。但我舍不得倒,全喝了。喝完跑了一上午车,特别清醒。以后出车之前先泡一杯陈青的茶。"
姬世新端着茶杯靠在窗框上。"你那《长江夜话》重新写的事,弄得怎么样了?"
王磊安静了两秒。广播声里插进来一段广告,放完了他才开口:"写了。写了八千字了。比之前那版好,因为我加了我爹的事。之前那版只写码头,没写人。现在写了人,字就自己往下淌。"
"挺好。"
"对了,"王磊顿了一下,"沈海洋说你们那个网站要不要搞个线下活动,就是让写东西的人聚一聚、见见面。他说他认识一个书店老板愿意腾地方。你怎么想?"
姬世新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一点,但涩味下去了,回甘还在。"可以。但不要太正式。就在那个书店里,摆几张椅子,谁来了就坐下来聊。不讲课、不做PPT、不拉横幅。就有人想说话的时候说两句,不想说话就坐着喝茶。"
王磊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行。我跟沈海洋说。"
挂了电话之后,姬世新把茶杯里的茶喝完,又续了一壶热水。第二泡比第一泡淡了一些,但那股清凉的回甘还在,细细地沿着舌根散开。
他坐在窗边想了很久那个"线下活动"的事。不是什么大场面,就是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壶茶、一些来了不一定说话的人。但他觉得这样挺好的。比在台上对着话筒讲话好。
他放下茶杯,打开电脑,在网站最下面加了一行新字:
"秋季茶会:十月第二个周六下午,武汉某书店。不限人数、不设主题、不录音录像。来就行。"
发完这条消息之后他关掉电脑,把茶杯洗了,放回碗架上。窗外的天开始暗下来了,九月的傍晚天色蓝得很深,远处有一架飞机的信号灯在缓缓地移动,一闪一闪的。
他披了一件外套出门,往江堤的方向走。
走到堤坝上的时候,江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气。他走了一会儿,看到前面有人坐在那张刻字的椅子上——是一个女孩,二十岁上下,扎着马尾,膝盖上摊着一本书。
不是《鄂城风云》,是一本他没见过的书,封面是红色的。她看得很专注,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用手压了一下书页,头没有抬。
他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没有放慢,也没有加快。经过她身侧的时候他余光扫到书页上的一行字:"……江面上有一艘船在走,船尾翻起的浪花像一条拉链在缝合水面……"他没有停下来,继续走了过去。
走到堤坝尽头的老榕树下面时,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个女孩还在看书,马尾辫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和椅子和书都镀上了一层橘红色的边。
他转回头,面对江面站了一会儿。江上的船不多,远处有一艘货轮在慢慢移动,吃水很深,船舷几乎和江面齐平。船头劈开的水波扩展开来,一圈一圈荡到岸边,打在石头堤坝上发出闷闷的拍击声。
他在石凳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了那个叫"遗落"的文件夹。里面已经有几十张照片和截图了,最早的那张是两年前拍的——他和《江城旧事》《鄂城风云》两本书并排放在桌上的照片。
他点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两年前的那个晚上,他坐在同一个书桌前,面对着两本内容一样但署名不同的书,手指发凉,打开了第一个存证平台的注册页面。那时候他说不清楚这件事会走到哪里,也说不清楚两年之后的自己坐在江边看夕阳时心里是什么感觉。
但他现在知道了。
不是释然,不是得意,不是终于翻篇。而是那种"这件事已经和自己长在一起了"的感觉——它变成了身体里的一块骨头,平时不觉得,但下雨天的时候会隐隐酸一下。酸的时候知道自己曾经断过,但已经长好了。
他把手机锁屏,收进口袋。风大了一些,吹得老榕树的叶子翻涌起来,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有人在远处翻一本很厚的书。
他站起来往回走。
路过那张椅子的时候,那个女孩已经不在了。椅子空了,但椅面上放着一片叶子——形状完整,颜色金黄,像是特意从地上捡起来搁在那儿的。
他看了一眼,没有碰。
继续走回巷子,走上楼,推开出租屋的门。
桌上那杯陈青的茶已经凉透了。他把茶汤倒进水槽,把茶叶滤出来放在窗台上晾着。然后他坐到桌前,打开那个蓝色本子,翻到最新的空白页,钢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他在想下一个故事。
窗外有风穿过槐树叶子的声音,在九月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他想了很久,然后落笔写下了第一行字:
"江边那家录像厅关了之后,旁边又开了一家书店。书店的老板是个女的,三十多岁,以前在码头旁边的饭馆里做过帮工。她不怎么跟人说话,但每个进店的客人走的时候都会在柜台上看到一杯凉好的茶。"
他写完这一段,放下笔,看了两遍。然后把本子合上,钢笔帽盖好。
明天再写。
他站起来关了灯,躺到床上。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落了一道细细的白线。那道水渍的鱼形在月光里几乎看不清了——经过几个夏天的潮气,印痕已经淡了很多,像是正在慢慢游走。
他看着那道渐渐模糊的痕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起来盖到肩膀。
窗外远处传来一声船笛,隔着一整片夜色和万家灯火,闷闷的、沉沉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发出来的、一个睡梦中含混不清的句子。
他听着那声音,慢慢睡着了。
又是一个写得刚刚好的夜晚。
番外:清明
又是四月。
鄂城的清明很少有晴的,今年也不例外。天是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空气中满是潮湿的泥土气息,像是随时会落雨,又总也落不下来。
姬世新跟着他爸去祭祖。
老家的坟地在城郊一片坡地上,种着十几棵老柏树,树冠浓密,树底下落了一层干枯的褐色松针。他们家族墓不大,立着三四块碑,最早的那块是曾祖父的,字迹被风雨蚀得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名字和生卒年月。
他爸蹲在碑前,把带来的供品摆好——一盘青团、两个橘子、一杯白酒。然后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点燃了一摞纸钱。火苗蹿起来的时候,纸灰被风吹得四散飘,有几片打着旋升上去,穿过柏树枝桠之间灰白的天空。
姬世新站在旁边,没有上前。他看着火苗舔着纸钱边缘,看着那些灰烬飘上去又落下来,落在青石碑面上、落在松针铺成的地上、落在他爸的鞋面上。
他爸蹲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爷爷走的时候你才五岁,记得不记得?"
"记得一点点。他在院子里剥毛豆,我坐在旁边看,他剥一个我数一个。后来他剥完了,我数到一百零三。"
他爸点了一下头,转头看了他一眼。"你那时候就爱数数。"
姬世新没有接话。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把碑前还没燃尽的纸灰卷了一小片起来,像一片灰色的蝴蝶在柏树之间绕了一圈,然后落进草丛里不见了。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火柴盒,放进自己口袋里。"爸,你等我一下。"
然后他走到自家碑前,蹲下来。
他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A4纸,展开,平平地铺在碑前的石台上。纸上是他昨天打印出来的一段文字——是《鄂城风云》里陈三爷在江边茶摊前回忆自己父亲的那一场戏,大约八百字。他用钢笔在纸的右上角写了一行小字:"爷爷,我写的。给你看看。"
然后把那张纸压在一块小石头上,站起来,鞠了一躬。
他爸站在两米开外看着他做这些,没有问。等他走过来的时候,他爸只说了一句:"走吧,雨要来了。"
两个人沿着坡道往下走。经过那几棵老柏树的时候,姬世新停下脚步,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棵的树干。树皮粗糙,有很多裂纹,缝隙里长着深绿色的青苔。他抬头往上看,树冠伸展开来,遮住了一大片天空,只有零星的光斑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晃动着。
"这树多少年了?"他问。
"比你爷爷岁数都大。"
"那得有一百多年了。"
他爸走在他前面,背对着他嗯了一声,步子没停。姬世新跟上去,两个人沉默着走出坟地,走上通往村里的大路。路边的田里油菜花开得正好,金灿灿的一大片,一直铺到远处的山脚下。有两只白鹭从田埂上飞起来,翅膀扇动的幅度很大,慢悠悠地朝着江边的方向去了。
走到村口的时候,他爸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他平时不怎么抽烟,只有清明和除夕例外。
"你那个网站,"他爸吸了一口烟,吐出来,"我看了。"
姬世新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看的?"
"上个月。你妈让隔壁小刘帮着找到的。我就看了一页,就是那个教人存证据的。没全看懂,但看懂了'写东西的人要保护自己'那一行。"
他爸又吸了一口烟,烟头在灰蒙蒙的光线下亮了一下。"还行。没白忙。"
姬世新站在路边,看着他爸手里的烟头明明灭灭。过路的电动车上坐着一个人,车后座绑着一捆葱,葱叶子在风里晃荡着。远处传来几声狗叫,隔着一片田,声音闷闷的。
"走,"他爸把烟头掐灭在路边的石头上,"回家吃饭。你妈蒸了粉蒸肉。"
姬世新跟在他爸身后,穿过村口那条水泥路,拐进自家那条巷子。巷口那棵老槐树比往年绿得早一些,叶子已经长满了枝桠,在灰白的天空下格外鲜嫩。他从树下走过的时候停了一步——槐树下面有两张长椅,一张是他前年摆的,另一张是去年村里统一装的新式休闲椅。
两张椅子并排着,中间隔了不到两米。他摆的那张漆面有些磨损了,木头的颜色比新装的那张深一些;新装的那张是深绿色的铁艺椅,看着结实,但坐上去不如木头的那张软。
他在这边看了几秒,然后进了院子。
午饭吃完之后,他爸照例去睡午觉,他妈在厨房里收拾碗筷。姬世新坐在堂屋的竹椅上,透过敞开的门看着院子里的天。云还在,灰蒙蒙一片,但雨始终没有落下来。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刚冒了新芽,嫩红色的芽尖在灰色的光线下像一小簇一小簇的火苗。
手机放在桌角上,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没有拿起来看。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的石榴树前面。去年秋天这棵树结了七个石榴,他妈摘了五个分给邻居,留了两个放在窗台上一直放到过年。现在那两个石榴的干壳还搁在窗台角落,颜色从红褐色褪成了灰褐色,裂开的口子里露出里面干缩的籽粒。
他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只干石榴,壳脆脆的,一碰就掉了一小块下来。他把碎壳拢在手心里,没扔,走回堂屋放进了外套口袋。
下午三点多,天终于开始落了细密的雨丝。
雨不大,沾衣欲湿的那种。姬世新撑了一把黑伞走出院门,沿着巷子往江堤方向慢慢走。雨丝打在伞面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有落在槐树叶子上时才发出一片细碎的沙沙响。
他走得不快。路面上浅浅地积了一层水,映着天的颜色,他踩过去的时候水面上自己的倒影碎了又合。
走到堤坝入口的时候,雨已经密了一些。江面上起了薄薄的雾,对岸的轮廓模糊成一片灰绿色。堤坝步道上几乎没有人,只有远处有一个穿红色雨衣的身影在慢慢地走着,看不清是男是女,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雾气里。
他沿着步道走到那张刻着字的椅子前面。
椅面上有一层细密的水珠,但没有积水。他站在椅子前面看了看靠背上的那行字——"他的烟杆空了,烟丝还没装。"字迹比两年前深了一些,像是有人重新描过,又像是风吹雨淋把刻痕的边缘磨得更清晰了。
他收起伞,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雨落在伞面上嗒嗒响,声音不大,节奏均匀,像某种旧式的钟摆在走。江面上雾气越来越重,水天一色,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两个干石榴的碎壳,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把碎壳撒在椅子旁边的草坪上,让它们混进湿漉漉的泥土里。
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撑开伞,转身往回走。
走出十几步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一条公众号推送——他关注的那个小文学号,那个曾经在江边坐了一下午然后写了三千字随笔的年轻人,今天又发了一篇新的。
标题叫《清明,我在江边看见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看书》。
他点开文章,往下划了几行。文字不算精炼,但有一句话让他停住了:
"那个人看书的时候,雨伞放在脚边,书页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他翻书的速度不快,大概每一页都看了一遍以上。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很亮。然后他又低头看书了。我继续走我的路。我不知道他看到了哪一页,但我希望那一页正好是好的那一段。"
姬世新站在雨里,把这段文字读了两遍。然后他在文章下面留了一条评论,用的是"旁观者"的ID:
"他看到的应该是第三十二章。那一页确实好。"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撑好伞,继续往回走。
雨还在下。沙沙的,细细的,落在槐树叶子上的声音和落在他伞面上的声音交错在一起,像两把不同的弦在轻轻拉着同一个调子。
他走到巷口的时候,听到院子里传来他妈在厨房里切菜的声音——笃笃笃,节奏平稳,和雨声混在一起,成了清明傍晚最熟悉的声响。
他收了伞,推门进了院子。
石榴树的嫩芽在雨里颤了颤,像是在点头。
番外:两年
第三年的冬天,姬世新做了一个决定。
把《录像厅》写完的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鄂城不讲究这个,但他妈不知道从哪儿听说的,包了一屉饺子,非要他回家吃。他坐在老家的饭桌前,筷子夹起一个饺子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出版社的编辑发来的:"《录像厅》终稿已收到。预计明年六月出版。书名就定《江边录像厅》?还是你有别的想法?"
他想了想,回:"就叫《江边录像厅》。不用改。"
发完这条消息,他咬了一口饺子。猪肉白菜馅的,他妈调的馅,盐放得不多不少。
他爸坐在对面喝二两白酒,小酒杯端起来抿了一口,问了一句:"写完了?"
"写完了。"
"这次多少字?"
"十五万。"
他爸嗯了一声,把酒杯放下,夹了一个饺子蘸醋。"十五万,比上次少。"
"上次是长篇,这次是中篇。故事短一点,气口长一点。"
他爸没再问。两个人面对面吃着饺子,他妈从厨房端了一碟腊肠出来放在桌上,说"你俩慢点吃,锅里还有"。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巷子里有人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炸了十几秒,空气里飘进来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吃完饭姬世新帮着他妈收拾碗筷。他妈在水槽前面洗碗,他在旁边擦桌子。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他妈忽然开口,声音被水声盖了一半:"你那个网站,还在弄?"
"在弄。"
"赚不赚钱?"
"不赚钱。"
"那你还弄?"
姬世新把抹布叠好搭在水龙头架子上。"有人用。我每天看后台,每天都有新访客。有人用就说明值得弄。"
他妈没再说话。她关了水龙头,把手在围裙上擦干,转身看了他一眼。灯光照在她脸上,眼角的皱纹比两年前深了一些,但眼神还是亮的——和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说要靠写东西养活自己时看他的眼神一样,带着一半怀疑一半相信。
"去吧,"她说,"别在这儿站着了,你爸要看新闻,我擦灶台。"
姬世新走出厨房,经过客厅的时候他爸已经靠在沙发上了,电视里放着本地新闻,主持人正在播报某条道路翻修的进展。他走过去在沙发边上站了一会儿,电视的光映在他爸脸上,一明一暗。
他爸忽然说了一句:"隔壁老周的儿子今年把店关了,去深圳了。"
"嗯。"
"你还在鄂城待着?"
"在。"
他爸没转头,眼睛盯着电视,但嘴角动了一下。"也好。"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姬世新没有开电脑。他坐在床边把《江边录像厅》的手稿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十五万字,横线格本子写了六本,每本封面上都贴着编号。他从"一"翻到"六",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看到了自己写的结尾:
"陈国平在码头旁边的饭馆干了三年。三年后他攒够了钱,把原来录像厅隔壁那间店面盘了下来,开了一家租书店。老板娘每天晚上关门之后会多炒一个菜送到店里,放在门口的凳子上。陈国平有时候在店里就吃了,有时候放着放着凉了,第二天早上热一下再吃。后来熟客都知道,每天天黑之后门口那张凳子上会放一个保温桶。没有人去动它,因为都知道那是留给谁的。"
他看完这段,把本子合上。
腊月二十四,鄂城开始落雪了。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地上就化了。姬世新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出门去了邮局。他往沈海洋在武汉的地址寄了一套《江边录像厅》的打印稿,附了一张纸条:"先看,有意见年后提。没意见就直接付印了。"
寄完之后他拐去那家卖锅盔的摊子,买了一个咸的、一个甜的。老摊主还在,戴着棉帽子和厚手套,铁皮炉子跟前放着一个小马扎,没生意的时候就坐着看手机。姬世新递钱过去的时候,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今年过年不回家?"
"回。晚上就回去。"
"那就好。"老头把锅盔包好递过来,"过年了,家还是要回的。"
姬世新拿着锅盔往回走的时候,手机响了。是陈青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她老家院子里的茶梅开了,大红色的花朵在雪地里格外显眼,花瓣边缘落了一层薄薄的雪粉。配文:"云南也下雪了。今年的茶梅开得特别好。我姐站在花前面拍了一百多张,最后发朋友圈的只有一张,说'这张最像样'。"
沈海洋跟了一条:"我儿子今天在幼儿园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一条河,河上有一条船。老师问他'船上有谁',他说'船上有一个写书的爸爸'。"
王磊发了一段语音,点开之后背景音是下雪天车窗外的风声:"我今天在宜昌江边停了一会儿。雪落在江面上就化了,看不见。但江面上飘着雾气,跟你们书里写的一模一样。我拍了段视频,给你们看看。"
视频很短,二十几秒。镜头对着江面,雪花斜斜地落下来,在灰色的天空和灰色的江水之间飘飘荡荡,到水面就消失了。远处的江岸线模糊成一道若有若无的灰影,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画。
姬世新把视频看完,回了一条:"我这边也下雪了。很小。落地上就化了。"
他走到楼下的时候,槐树的枝桠上挂了薄薄一层白。路面上湿漉漉的,雪水映着路灯的光,像铺了一层碎银。他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窗户,窗帘拉了一半,隐约能看到书桌上那摞本子的轮廓。
他没有急着上楼。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雪落在肩膀上,细细凉凉的。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周桂芬。
自从判决之后,他就没怎么和周桂芬联系过。只在第二年春天收到过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内容是"我把我姑妈接回家照顾了,她状态还行。谢谢",没有署名,但他存过那个号码。
现在那条号码又亮了:"姬老师,新年好。我姑妈去年冬天走了。走之前有一天下午,她忽然清醒了一会儿,看了我一眼,说'芬,我的身份证呢'。我说在你身上呢。她摸了摸口袋,说'那就好'。然后就又糊涂了。
我把《江城旧事》的稿费全部退还给了出版社。他们当时怎么打给我的,我怎么打回去的。虽然不能回到一开始,但至少我把我那部分擦干净了。
今年我换了一个工作。现在在一个社区服务中心做财务,工资比原来少,但每天下午五点半能准时下班。孩子上小学了,成绩中等偏上,老师说他有礼貌。
我把你那个存证指南网站发给了我们社区的几个年轻人,他们说很有用。
祝新年好。"
姬世新站在雪地里把这条长短信从头看到尾。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然后他回了一段话:
"收到。新年好。你姑妈最后那句'那就好',说明她心里一直清楚。你做了自己能做的事,剩下的不用再想了。祝孩子成绩往上走,祝你五点半下班之后能好好吃饭。"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回口袋,上了楼。
推开出租屋的门的时候,暖气扑面而来。他脱了外套,走到书桌前坐下。那摞《江边录像厅》的手稿还摊在桌上,他伸手把最后一页抚平,然后拉开抽屉,把它和其他已经出版的书的手稿放在一起——《鄂城风云》《河口镇》《汉水谣》《江边录像厅》……和沈海洋那本《汉水谣》的样书并排码在第二层。
他关好抽屉,站起来走到窗边。雪还在下,比刚才密了一点。对面那户人家的灯已经亮了,窗帘透出暖黄色的光,能看到一个人在厨房里走动的剪影。楼下有人骑车经过,车筐里装了满满一袋子菜,大概是置办年货的。
他靠在窗框上看了很久。
手机又亮了一下,是沈海洋在群里发了新消息:"我老婆说,今年过年包饺子的时候包一个硬币进去,谁吃到谁明年写一本书。我跟她说,那这个饺子里只能包硬币,不能包馅。"
陈青回了一个捂脸笑的表情。王磊说:"那你得一口咬下去之前先做CT。"
姬世新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对话,没有打字,但笑了一下。窗外的雪在他身后越下越密,槐树枝桠上的白色逐渐厚了起来,从淡白变成银白,像谁用糖霜慢慢刷了一层又一层。
远处有人开始放烟火了。声音隔得很远,嘭的一声,然后散开来,变成那种细细碎碎的炸响。他转头往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窗户的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二十八岁,现在三十一了,眼窝没有以前那么凹了,但下巴上留了一层青色的胡茬,白天刮过,晚上又长出来一点。
他看向玻璃里的自己,那个人也看着他。
他忽然觉得,这扇窗户玻璃比两年前清晰了不少。可能是擦过了,也可能是心境变了。
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床边坐下,脱了鞋,躺下去。雪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映出柔和的白色,那道鱼形的水渍在雪夜里几乎看不出来了——被白色的光晕盖住了,像藏进了云里。
他闭上眼睛。
窗外的烟火声还在响,隔一会儿一声,隔一会儿一声。风把槐树枝桠上的雪吹落了一小片,簌簌地打在窗玻璃上,声音很轻,像有人用手指关节在敲门。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肩膀。
明天是腊月二十五,他得去菜市场买点菜,后天帮着他妈炸丸子,大后天贴春联。年前还有几件事要做——网站的年度服务器续费、回复留言板上的最后几条问题、把《江边录像厅》的出版合同签字寄回去。
但这些事都不急。
他可以明天再做。或者后天。或者等到除夕那天晚上,吃完饭、看完春晚、陪他爸妈坐着守岁的时候,再想起来做也行。
因为时间是他自己的了。
他听着窗外的风声和烟火声,在雪光里慢慢睡着了。
番外:渡口续
又过了一年,夏天。
姬世新收到了一张明信片。
是陈青寄来的。明信片正面是云南临沧的茶山,层层叠叠的梯田在晨雾里绿得发亮,远处有一棵巨大的榕树,树冠铺开来像一把撑了上百年的伞。背面是陈青的字,比上次沈海洋那封信上的字要斜一些,像是写得匆忙,又像是故意写得随意。
"姬老师,临沧的雨季开始了,漫山遍野都是水汽。我上周回了趟老家,爬了我写《茶山旧事》时一直在写的那座山。山顶的茶树是七十年代种的,比我年纪还大。我坐在山上写了一下午,写了三千字——是我接下来那本新书的开头,讲的是一个茶农的女儿去城里读书又回来的故事。原型是我姐。
顺便告诉你一件事——我姐今天给我发了条消息,说她手机里还存着那张我在稿纸上写初稿的照片,日期是2021年8月14号。她说'这张照片我一直留着,没删过'。就这一句话,我看着哭了一场。我不知道为什么哭,但哭完就好了。
祝你的'录像厅老板'和'老板娘'早点好上。
——陈青(茶青)"
姬世新把明信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看到最后那句"早点好上"的时候忍不住笑了。陈国平和饭馆老板娘在他笔下已经"好上"了——上一章刚写到老板娘在除夕夜多炸了一盘藕夹,陈国平吃完之后去厨房帮忙洗碗,两个人在水槽前面站着,谁都没说话,但水龙头关了之后也没人走。那种"好上"是不用写出来的,写出来就俗了。
他把明信片夹进那本蓝色本子里,放在《录像厅》手稿的最后一页。然后他注意到邮戳上除了"云南临沧"之外,还有一个戳——"武汉光谷"。
他翻了一下明信片背面,发现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和前面的不太一样,明显是后来补上去的:"我寄的时候正好在武汉出差,路过光谷那个星巴克看了一眼。那家店还在,二楼靠里的座位空着。我想了想没进去,在楼下买了杯美式就走了。——陈青"
姬世新看着"那家店还在"四个字,想了想两年前他们四个人第一次在星巴克见面时的场景——沈海洋的手心是汗,陈青进门之前犹豫了四十分钟,王磊在楼下绕了两圈才上来。他坐在二楼角落的位置,手机开着录音,桌面上摆着A3纸画的复杂关系图。
那家店还在。但他们都不在当初那个位置了。
他拿起手机,在四人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陈青寄了明信片来,我收到了。她说她姐还留着那张稿纸照片。"
沈海洋秒回:"她姐比我们都会存证。"
王磊发了一条语音。点开之后,背景音是车里的空调声:"我今天拉了一个乘客,是个大学生。他上车之后看我方向盘旁边贴的'存证指南'二维码,看了半天,问我'你是那个教人存证的码头工人吗'。我说是。他说他投的第一篇小说就是看了我的视频才知道要存证的。下车的时候他多扫了五块钱,说'请师傅喝瓶水'。我收了一块钱,退了四块。"
陈青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打了一行字:"王磊你居然退了四块,你变了。"
王磊:"没变。一瓶水三块,多出来的两块是给下一个乘客的。"
姬世新看着这条对话,没有插话。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去倒水。窗外的槐树今年长得格外茂盛,叶子厚厚地叠了一层又一层,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楼下那个卖西瓜的摊子又支起来了,塑料红棚子下面摆着七八个圆滚滚的绿皮瓜,老板拿一把长刀在瓜皮上划个口子试熟不熟。
他端着水杯站在窗口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秋天的某一天,他收到过一个陌生人的邮件。那人说他看了《鄂城风云》之后,专程从武汉坐动车到鄂城来江边看了一眼,说"书里写的那片芦苇荡还在吗"。姬世新当时回他说:"在的。退水的时候露出来,涨水的时候淹进去,一直都在。"
那个人后来又发了一封邮件说,他去了江边,看到了芦苇荡,在堤坝上坐了一下午,回去之后写了一篇三千字的随笔。他把那篇随笔发给了姬世新,问"可以给我提点意见吗"。姬世新看了,写得不算老练,但里面有一句话他读了两遍:"我站在江边的时候觉得,原来小说里写的地方真的存在。那个叫陈三爷的人虽然不存在,但他坐过的那条江是存在的。"
姬世新没有给他改稿,只回了一句:"这一句就够成一篇完整的文章了。"
那篇随笔后来发在了一个很小的文学公众号上,阅读量不到三百。但那个人后来又写了一篇,再后来写了一篇。姬世新断断续续关注了一下,那个公众号上他每隔两三个月就会发一篇,题材从江边芦苇荡一直写到老家堂屋里的老座钟。虽然一直没什么人看,但他一篇都没断过。
姬世新把水杯放下,坐回桌前。他没有打开《录像厅》的文档——今天的状态不适合写小说,脑子里装的东西太多了,茶山、明信片、退了一块钱的网约车司机、那篇阅读量不到三百的随笔。他拿起钢笔,翻开一个新的空白页,在本子上写了一段话:
"今年夏天,鄂城的槐树长得特别密。楼下的西瓜摊第三天就开张了,价格比去年贵了五毛。江边的芦苇荡还在,退水的时候露出来,涨水的时候淹进去。有人看了我的书专程跑来看它,然后回去写了一篇三千字的文章,虽然只有两百多个人看到。
这本书出版两年了。我不知道下一个会在江边坐一下午的人是谁,但我知道总会有的。
江还在。芦苇还在。坐在堤坝上翻书的人,也会一直在。"
写完他又看了一遍,然后把这一页撕下来,折好,塞进那个"遗落"文件夹里——和当初那条论坛评论的截图、沈海洋的第一封邮件、周桂芬的短信放在一起。
这个夹子已经很厚了。他拿起的时候有点分量。但他没有打开来翻,只是把它放回抽屉里,关上。
那天傍晚,他沿着江堤走了一遍。
从堤坝的起点走到终点,大约四十分钟。他走得不快,碰到熟人会点头打招呼。快到那张刻着字的椅子时,他看到上面坐着人——不是上次那个年轻人了,是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多岁的样子,穿一件灰夹克,手里拎着个保温杯,面前的江面上有夕阳正在往下沉。
他放慢了脚步。
那中年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手里摊着的书——封面是浅蓝色的,上面画着一条弯弯曲曲的河。
《汉水谣》。
姬世新没有停步。他走过去的时候,那人正在翻到某一页,手指停在页面的中间,像是读到了一处想多停一会儿的句子。
他走过那张椅子的时候听到身后的风翻了一页纸。那种声音他很熟悉——纸页被风掀起来然后又落下去,啪嗒一声轻响,像是人在轻轻叹气。
他没有回头。继续走到了堤坝尽头,在老榕树底下的石凳上坐了一会儿。太阳已经完全沉到江面以下了,剩下的光在天边烧成一条窄窄的红线,像谁用毛笔在宣纸上勾了一道。
他站起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得差不多了。路灯还没亮,江面上只有远处航道上几点隐约的光,一闪一闪的。
他往回走的时候,那张椅子上已经没人了。书也带走了。
但椅面上有一张被风吹落的小纸片——可能是书签,可能是随手夹进去的什么纸条。他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是一张便利贴,上面用圆珠笔写着:
"渡口到了,该下船了。"
字迹潦草但清晰,像是随手写下来提醒自己某件事的。他把便利贴翻过来看背面,空白。他把这张便利贴揣进口袋,继续走。
走到堤坝入口的时候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脚下的塑胶步道染成暖暖的颜色。他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
"今天在江边捡到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渡口到了,该下船了'。不知道是谁留的。但我觉得他说得对。"
他把手机收回去,往家的方向走。
路过槐树的时候,风又大了一点,把树顶的叶子吹得翻了个面,露出底下颜色浅一些的那一面。他抬头看了一眼,觉得那些翻动的叶子像在朝他招手。
他笑了一下,加快了步子。桌上的《录像厅》还停在那场除夕夜的水槽边,水龙头关了,两个人站着,厨房外面有人在放鞭炮,声音隔着一堵墙传进来,闷闷的、暖烘烘的。
他得回去把那锅水烧开。
番外:渡口
姬世新是在《河口镇》出版后的第二年春天收到那封信的。
信封是牛皮纸的,贴着一张八毛钱的邮票,邮戳上盖着"云南临沧"四个字。寄件人那一栏只写了两个字——"渡口"。他拆开的时候以为里面是沈海洋寄来的什么材料,结果抽出来的是一张手写的信纸,字迹娟秀,蓝黑墨水。
"姬老师你好,冒昧写信给你。我是两年前在论坛上看到过你的帖子然后联系你的那个'渡口'。你可能不记得了,当时我发过一篇《汉水谣》的投稿记录,后来是你教我怎么存证、怎么串联、怎么等时机。我把这些都做了。我的案子去年年底判了,判了侵权成立,赔偿金虽然不多,但判决书上清清楚楚写着'原告沈海洋系《汉水谣》唯一著作权人'。
拿到判决书那天我老婆哭了。她说'这下那些字真的是你的了'。我说本来就是我的,只是现在连白纸黑字都认了。
我重新写了《汉水谣》的结局。原来的结局我写到主角跳江了,因为我觉得他走投无路。但新结局我让他没跳,他站在江边站了一夜,第二天回去把船修好了。我在新书的后记里写:这个故事献给我的妻子和儿子,也献给所有在江边站过一夜但没有跳下去的人。
《汉水谣》这个月底正式出版。我把样书随信附了一本,寄到你留的地址。扉页上我写了几个字,你不用回信,读到就行。
另外,我儿子两岁了,最近学会说'爸爸写书'。他发音不标准,说成'爸爸写夫'。每说一次我老婆就笑一次。我决定把这个写进下一本书的开头。
祝一切好。
——沈海洋(渡口)"
姬世新看完信,把信纸翻过来,背面空白。他伸手到牛皮纸信封里又掏了一下,果然摸到了一本书——不厚,封面是浅蓝色,画着一条弯弯曲曲的河。书名是手写体的"汉水谣",下面印着"沈海洋 著"。
他翻开扉页,上面是用钢笔写的两行字,笔画端正:
"姬老师:'渡口'是过江的地方,你让我过了那个渡口。谢谢。"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书合上,放在书桌上那排"鄂城风云""河口镇"的旁边。排在一起三本书,三个名字。
那天下午他给他爸打了一个电话,说晚上回去吃饭。他爸在电话那头说"那给你炖个排骨汤",然后就挂了。电话挂掉之前,姬世新听到他爸在厨房里喊了他妈一声:"老太婆,儿子晚上回来,排骨解冻。"
晚上吃完饭,姬世新坐在门口那张长椅上。四月的鄂城晚上不冷不热,槐树的新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他爸搬了把竹椅坐在旁边,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这么坐着。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爸忽然开口:"你那个姓沈的朋友,书出了?"
姬世新转头看他爸。"你怎么知道?"
"你妈看到的,网上有人发了'新书推荐'。你妈认得那本书的封面,说跟你那本一个风格。"
姬世新笑了一下。"嗯,出了。"
"他那个官司也打完了?"
"打完了。赢了。"
他爸点了点头,把手里的茶杯转了一圈。"你们这几个人,也算是在这行里站住脚了。"
姬世新看着远处巷口的路灯,想了想,说:"不是站住脚。是被人踩过一脚,后来把脚抽回来了。"
他爸没接话,喝了一口茶,然后站起来把竹椅拎回屋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背对着他说了一句:"把脚抽回来,就是赢了。"
门关上了。姬世新一个人坐在长椅上,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王磊发在四人小群里的一条消息,是一段视频。
视频里王磊坐在他的网约车里,不是对着镜头讲课,而是对着窗外拍的一条河——长江,宜昌段。他声音从画外传来:"沈海洋那本书今天到了,我开了一天空车跑到江边来看了一眼。汉水我跑不到,但长江我能到。我看着江想了半天,我觉得我当初写那个故事的时候,其实是想写我爹。我爹在码头干了一辈子,连个名字都没留下。但我给他留了个故事。"
视频很短,四十几秒。播完之后姬世新看到群里多了几条回复。陈青发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包,沈海洋发了一段文字:"王磊你那篇《长江夜话》要是重新写,我帮你改稿。"
王磊秒回:"你先把《汉水谣》的读者见面会搞完再说。"
姬世新看着这几条消息,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坐在长椅上。四月的晚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一股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天上的星星不多,月亮倒是很亮,照在槐树的叶子上,一片一片像镀了银。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进屋。
走到书桌前,他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那个抽屉里放着"终审"的档案盒,档案盒上贴着"写完"的标签。他没有打开档案盒,而是把沈海洋那本《汉水谣》从书桌上拿起来,放在了档案盒旁边。
然后他坐下来,翻开那个蓝色的横线格本子,找到自己上次写到的位置。
《录像厅》已经写了七万八千字了。陈国平的故事走到一半,他刚把录像厅关了,开始在码头旁边的小饭馆做帮工。饭馆的老板娘是个寡妇,每天晚上关门之后会多炒一个菜留着给陈国平,说是"明天的午饭"。陈国平每次都多给她一块钱,她不收。
姬世新看着上一段写完的句子,想了想,在下面继续写:
"陈国平那天晚上多给了老板娘两块钱。老板娘把钱推回来,说'你存着吧,以后想开录像厅了还能用。'陈国平没吭声,把钱收回去,放在灶台边上。第二天他又多给了两块钱,第三天也是。老板娘后来不推了,每次收钱的时候看都不看,直接塞进围裙口袋里。但炒菜的时候盐会多放一小撮。"
他写完这一段,把钢笔帽盖上,本子合上。
窗外的月亮已经偏到西边了。槐树的影子从窗台一直延伸到书桌的桌角上,在晚风里微微晃动。
他起身关了灯,躺到床上。黑暗中,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鱼的形状在月光里比白天清晰一些。他看着那条鱼,忽然想起《鄂城风云》里陈三爷最后一句话——"他站起来,江上的雾散了。"
那是他在庭审前夕补写的一句话。当时他坐在出租屋里,刚刚拍完周桂芬的全部账本,窗外下着雨。他在那一行字后面停了很久,然后敲下了那十个字。
后来这本书卖了几万册,有人评论说结尾那句"江上的雾散了"写得真好,像是一个老头走完了自己所有的路,终于看清了面前的江。
只有姬世新自己知道,那句话不是在写陈三爷。
那句话是他写给自己的。
他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枕头上还残留着下午晾被子时带进来的阳光的味道。他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因为明天早上醒来,陈国平还站在那个小饭馆的灶台前,手里捏着多出来的两块钱,等着老板娘回头看他一眼。
这个故事还没写完。
他还有很多个夜晚可以继续写。
月光从天窗缝隙里漏进来,照在那排书脊上——《鄂城风云》《河口镇》《汉水谣》并排站着,像江岸上停着的三艘船,船头的灯都亮着。
窗外有船在江上拉了一声汽笛,呜呜的,穿过春夜的水汽和槐树的枝叶,传进这个二楼的小房间里。
他听着那声音,慢慢睡着了。
第十章:江湖夜雨十年灯
两年后的春天,姬世新坐在鄂城江边的堤坝上,手里捏着一摞稿纸。
《河口镇》出版了。三个月前的事,首印两万册,一个月卖完。出版社打电话来问要不要加印的时候,他正在老家的院子里帮他妈晒萝卜干。他说"加吧",然后挂了电话继续晒萝卜。
此刻是四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江边的风不大,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堤坝上修了新的步道,铺着红色的塑胶地面,每隔几十米就有一张带遮阳棚的长椅。那排长椅是他去年秋天路过时看到的,当时愣了一下——他忽然想起自己曾在网站留言板上收到过一条留言,有人问他"老家的江边修了步道,椅子上有人刻了一行字,是你的书里的话,你知道吗"。
他当时回说不知道。后来他抽空回了一趟鄂城江边,看到了那张椅子。长椅的靠背上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用的是钥匙尖或者小刀,笔画浅但能认出来:
"他的烟杆空了,烟丝还没装。"
是《鄂城风云》里陈三爷的最后一句话。
他蹲在那张椅子前面看了很久。他没有把字抹掉,也没有找人来保护它。他只是拍了张照片,存进手机里一个叫"遗落"的文件夹——这个文件夹里还有两年前论坛上"过路人"那条评论的截图、沈海洋第一次发来的邮件、周桂芬那晚发来的"我不拿钱"的短信。
这些他都没删过。
此刻他坐在堤坝另一头的一张长椅上,把手里那摞稿纸放在膝盖上。稿纸是新的,密密麻麻写着钢笔字,是他正在写的第三本小说。名字还没定,但内容已经写了六万多字——讲的是鄂城九十年代一个开录像厅的男人和一个在码头做会计的女人之间的事。
他翻到最新写的那一页,上面只有一段话:
"陈国平把最后一块电影海报贴在玻璃门上,回头看了一眼店里。没有人。租碟的架子空了一半,柜台上的VCD机落了一层灰。他关了灯,锁上门,把钥匙放在门口的石板下面。他想着明天要是有人来还碟,自己拿就行。但第二天他没来开门。第三天也没来。后来那家录像厅的招牌被风刮掉了半截,半年后整条街拆了。"
他读了一遍,觉得还可以,但最后一句话气口不顺。他摸出笔在"半年后"前面加了一个逗号,改成"半年后,整条街拆了"。然后他靠在椅背上,把稿纸放在一边,看着江面。
江上有船在走。不是那种拍电影的大货轮,是一艘小小的铁皮船,船尾的螺旋桨翻出一道白浪,弯弯曲曲地往对岸去。江边的芦苇丛里有什么鸟叫了一声,短促而清脆,像两年前那个夏天他在出租屋里听到的那种鸟。
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沈海洋发来的一条消息,附带一张照片:"我妈把我今年的存证日历挂墙上了。她说比挂历好看。"
照片里是一面白墙,上面挂着一张A3大小的打印纸,标题是"2026年度创作存证日历"。每一格是一个日期,沈海洋在每篇新写的内容后面都贴了一张小小的便利贴,注明"完成了第X章"或者"修改了三稿"。有些格子里是空的,旁边用红笔写着"卡住了"三个字。
姬世新放大照片看了一下,有一个格子里写着"今天写了四百字,删了八百字,净亏四百"。他看着这个备注笑了笑,回了一句:"存证日历这个词,是陈青发明的吧?"
沈海洋秒回:"对,她现在要求我们仨每季度交换一次存证记录,说是'互相监督、互相激励'。我说你怎么跟监工似的,她说'你不懂,这叫集体记忆备份'。"
姬世新正想回话,又一条消息弹进来。是陈青发的,一张她新书发布会的照片。她站在一个不算大的书店里,面前是一排折椅坐了七八个人,背后拉了一条红色横幅——"陈青《云雾深处》新书分享会"。照片里她穿着一件墨绿色外套,头发剪短了,比两年前在星巴克那次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配的文字是:"今天来了九个读者,其中三个买了不止一本。比上个月多了一个。"
姬世新回:"下个月会更多。"
陈青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然后补了一句:"王磊今天也在。他替我把那箱书搬上去的。他现在帮我管'码头工人'这个账号,发一些存证技巧的短视频,上周发了三条,播放量加起来四万多。"
姬世新翻了一下手机,找到了王磊的短视频账号。最近一条视频是四天前发的,标题叫"写作者防坑第三期:合同里的'永久使用权'是什么意思"。画面里的王磊坐在他的网约车里,手机架在方向盘前面,语速比平时说话慢很多,像是对着镜头读稿子,但讲得很清楚。评论第一条是:"老师,你讲得太实用了!我之前签的合同里就有这条,现在才知道有问题。"
他把这条视频看完,退出来,把手机放回口袋。
江面上那艘铁皮船已经走远了,变成江心一个小黑点。太阳慢慢往西偏,把江面染成一片淡金色。堤坝上开始有散步的人——一个老人牵着一条白狗慢慢走,狗走两步回头看他一眼;一对年轻夫妻推着婴儿车,车里的孩子在咿咿呀呀地说话;两个骑共享单车的中学生从堤坝上冲下来,车铃按得叮叮响。
姬世新站起来,把那摞稿纸夹在胳膊底下,沿着步道慢慢走。
走了大概两百米,他经过那张刻着"他的烟杆空了"的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戴着耳机,手里摊着一本书在翻。姬世新放慢脚步扫了一眼——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有一艘船的剪影。
《鄂城风云·作者亲订版》。
那年轻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看书。他没认出姬世新。姬世新也没停步,继续往前走。
走到堤坝尽头的时候,有一棵老榕树,树底下摆着几张石凳。他坐下去,把稿纸放在石凳上,看着远处的江面。晚霞开始烧起来了,从江面交界的地方往天空蔓延,颜色一层比一层淡,最上面那层已经成了近乎粉色的白。
他在想那个坐在椅子上看书的人。
那个人不认识他,不知道这本书作者长什么样、经历了什么。那个人只是在一个春天的下午,坐在江边的椅子上,翻开了一本小说。他看到的故事是一个关于码头和茶摊、关于三十年和一根烟杆的故事——那些字是姬世新两年前坐在出租屋里、在凌晨两点的台灯下一遍一遍改出来的。
那个人不会知道这些。但那个人正在读。
姬世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新建笔记里打了一行字:
"今天在江边看到一个年轻人看我写的书。他不知道我是谁,但他在看。"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那就够了。"
他关掉手机,把那摞稿纸拿起来翻了翻。前面六万多字已经改过两遍了,有些段落用铅笔画了框,有些句子下面划了波浪线,有些页边写着"这里节奏太快"或者"对话不够像她说的话"。
他翻到最新写的那一页,看到自己那句"半年后,整条街拆了",想了想,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但陈国平一直没有把那块海报撕下来。那张海报贴在拆迁后的砖墙上,风吹雨淋了两年,颜色褪得只剩一个模糊的人影。后来修路的人来拆墙,施工队里有个年轻人看到了那张海报,用手机拍了张照片,发到了网上。配文是:'有人认识这家录像厅吗?'"
写完他读了一遍,觉得气口顺了。
他合上本子,站起来往回走。天已经暗了,堤坝上的路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一串一串沿着江边延伸出去。风比傍晚大了些,吹得江边的芦苇沙沙响。
他走到堤坝入口的时候,手机又震了。是网站的留言板推送——有人刚留了一条新留言:"老师您好,我是去年听了您分享会的大学生。今天我的第一篇小说在一家杂志上发表了。我按照您教的步骤做了存证,投稿的时候也留了心眼没签'永久授权'。虽然那篇稿子只拿了四百块稿费,但我觉得很踏实。谢谢您。"
姬世新站在路灯下面,把这条留言看了两遍。然后他打字回了一句:"恭喜。下一篇会更好。"
他发完这条回复,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往前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前面一截一截地铺开。
他走过那棵槐树,槐树已经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叶子在路灯下泛着光。他走过那家卖锅盔的摊子,摊主正在收炉子,铁皮盖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他走到自己楼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亮着灯,是他走的时候忘了关。
他笑了一下,掏出钥匙开门上楼。
进了房间之后,他没有开电脑,没有回邮件,没有看留言。他把那摞稿纸放在书桌上,把笔筒里的钢笔拿出来拧开看了看墨囊——还有一半,够写个两三天。然后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
窗外的夜景和两年前差不多,只是对面那栋楼上原来有一户空的,现在住进了人,窗口挂着白色的纱帘。楼下有人骑电动车经过,车灯扫过马路,又拐进巷子不见了。
他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本新的横线格本子,封面是蓝色的,两块五一本,和两年前那个一样。
他在第一页写下了今天在路上想到的一个开头:
"江边录像厅关门的那天,陈国平把最后一块海报贴在了玻璃门上。他贴得很仔细,四角压平,气泡刮干净。贴完之后他退后两步看了一会儿,然后锁了门,把钥匙放在门口的石板下面。"
他抬头想了一会儿,又低头补了一句:
"第二天有人来还碟,从石板下面摸出钥匙开了门,自己把碟放回架子上,又把钥匙放回原处。后来这条街的邻居都知道了这个规矩。"
写完之后他把钢笔帽盖好,本子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关了灯,躺下去。
黑暗中,他听到窗外有风穿过槐树叶子的声音,细而密,和两年前一模一样。天花板上那道鱼形的水渍在路灯的微光里安静地悬着,像一条真的在游的鱼。
他闭上眼睛。
然后他睁开,对着天花板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跟自己说的:
"写完了就不怕丢了。怕的是不敢写。"
窗户缝里漏进来的夜风撩了一下窗帘边角,像是有人在外面应了一声。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慢慢睡着了。
江边的雾散了。鄂城的灯还亮着。
【全书完】
第十章:江湖夜雨十年灯
两年后的春天,姬世新坐在鄂城江边的堤坝上,手里捏着一摞稿纸。
《河口镇》出版了。三个月前的事,首印两万册,一个月卖完。出版社打电话来问要不要加印的时候,他正在老家的院子里帮他妈晒萝卜干。他说"加吧",然后挂了电话继续晒萝卜。
此刻是四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江边的风不大,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堤坝上修了新的步道,铺着红色的塑胶地面,每隔几十米就有一张带遮阳棚的长椅。那排长椅是他去年秋天路过时看到的,当时愣了一下——他忽然想起自己曾在网站留言板上收到过一条留言,有人问他"老家的江边修了步道,椅子上有人刻了一行字,是你的书里的话,你知道吗"。
他当时回说不知道。后来他抽空回了一趟鄂城江边,看到了那张椅子。长椅的靠背上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用的是钥匙尖或者小刀,笔画浅但能认出来:
"他的烟杆空了,烟丝还没装。"
是《鄂城风云》里陈三爷的最后一句话。
他蹲在那张椅子前面看了很久。他没有把字抹掉,也没有找人来保护它。他只是拍了张照片,存进手机里一个叫"遗落"的文件夹——这个文件夹里还有两年前论坛上"过路人"那条评论的截图、沈海洋第一次发来的邮件、周桂芬那晚发来的"我不拿钱"的短信。
这些他都没删过。
此刻他坐在堤坝另一头的一张长椅上,把手里那摞稿纸放在膝盖上。稿纸是新的,密密麻麻写着钢笔字,是他正在写的第三本小说。名字还没定,但内容已经写了六万多字——讲的是鄂城九十年代一个开录像厅的男人和一个在码头做会计的女人之间的事。
他翻到最新写的那一页,上面只有一段话:
"陈国平把最后一块电影海报贴在玻璃门上,回头看了一眼店里。没有人。租碟的架子空了一半,柜台上的VCD机落了一层灰。他关了灯,锁上门,把钥匙放在门口的石板下面。他想着明天要是有人来还碟,自己拿就行。但第二天他没来开门。第三天也没来。后来那家录像厅的招牌被风刮掉了半截,半年后整条街拆了。"
他读了一遍,觉得还可以,但最后一句话气口不顺。他摸出笔在"半年后"前面加了一个逗号,改成"半年后,整条街拆了"。然后他靠在椅背上,把稿纸放在一边,看着江面。
江上有船在走。不是那种拍电影的大货轮,是一艘小小的铁皮船,船尾的螺旋桨翻出一道白浪,弯弯曲曲地往对岸去。江边的芦苇丛里有什么鸟叫了一声,短促而清脆,像两年前那个夏天他在出租屋里听到的那种鸟。
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沈海洋发来的一条消息,附带一张照片:"我妈把我今年的存证日历挂墙上了。她说比挂历好看。"
照片里是一面白墙,上面挂着一张A3大小的打印纸,标题是"2026年度创作存证日历"。每一格是一个日期,沈海洋在每篇新写的内容后面都贴了一张小小的便利贴,注明"完成了第X章"或者"修改了三稿"。有些格子里是空的,旁边用红笔写着"卡住了"三个字。
姬世新放大照片看了一下,有一个格子里写着"今天写了四百字,删了八百字,净亏四百"。他看着这个备注笑了笑,回了一句:"存证日历这个词,是陈青发明的吧?"
沈海洋秒回:"对,她现在要求我们仨每季度交换一次存证记录,说是'互相监督、互相激励'。我说你怎么跟监工似的,她说'你不懂,这叫集体记忆备份'。"
姬世新正想回话,又一条消息弹进来。是陈青发的,一张她新书发布会的照片。她站在一个不算大的书店里,面前是一排折椅坐了七八个人,背后拉了一条红色横幅——"陈青《云雾深处》新书分享会"。照片里她穿着一件墨绿色外套,头发剪短了,比两年前在星巴克那次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配的文字是:"今天来了九个读者,其中三个买了不止一本。比上个月多了一个。"
姬世新回:"下个月会更多。"
陈青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然后补了一句:"王磊今天也在。他替我把那箱书搬上去的。他现在帮我管'码头工人'这个账号,发一些存证技巧的短视频,上周发了三条,播放量加起来四万多。"
姬世新翻了一下手机,找到了王磊的短视频账号。最近一条视频是四天前发的,标题叫"写作者防坑第三期:合同里的'永久使用权'是什么意思"。画面里的王磊坐在他的网约车里,手机架在方向盘前面,语速比平时说话慢很多,像是对着镜头读稿子,但讲得很清楚。评论第一条是:"老师,你讲得太实用了!我之前签的合同里就有这条,现在才知道有问题。"
他把这条视频看完,退出来,把手机放回口袋。
江面上那艘铁皮船已经走远了,变成江心一个小黑点。太阳慢慢往西偏,把江面染成一片淡金色。堤坝上开始有散步的人——一个老人牵着一条白狗慢慢走,狗走两步回头看他一眼;一对年轻夫妻推着婴儿车,车里的孩子在咿咿呀呀地说话;两个骑共享单车的中学生从堤坝上冲下来,车铃按得叮叮响。
姬世新站起来,把那摞稿纸夹在胳膊底下,沿着步道慢慢走。
走了大概两百米,他经过那张刻着"他的烟杆空了"的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戴着耳机,手里摊着一本书在翻。姬世新放慢脚步扫了一眼——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有一艘船的剪影。
《鄂城风云·作者亲订版》。
那年轻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看书。他没认出姬世新。姬世新也没停步,继续往前走。
走到堤坝尽头的时候,有一棵老榕树,树底下摆着几张石凳。他坐下去,把稿纸放在石凳上,看着远处的江面。晚霞开始烧起来了,从江面交界的地方往天空蔓延,颜色一层比一层淡,最上面那层已经成了近乎粉色的白。
他在想那个坐在椅子上看书的人。
那个人不认识他,不知道这本书作者长什么样、经历了什么。那个人只是在一个春天的下午,坐在江边的椅子上,翻开了一本小说。他看到的故事是一个关于码头和茶摊、关于三十年和一根烟杆的故事——那些字是姬世新两年前坐在出租屋里、在凌晨两点的台灯下一遍一遍改出来的。
那个人不会知道这些。但那个人正在读。
姬世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新建笔记里打了一行字:
"今天在江边看到一个年轻人看我写的书。他不知道我是谁,但他在看。"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那就够了。"
他关掉手机,把那摞稿纸拿起来翻了翻。前面六万多字已经改过两遍了,有些段落用铅笔画了框,有些句子下面划了波浪线,有些页边写着"这里节奏太快"或者"对话不够像她说的话"。
他翻到最新写的那一页,看到自己那句"半年后,整条街拆了",想了想,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但陈国平一直没有把那块海报撕下来。那张海报贴在拆迁后的砖墙上,风吹雨淋了两年,颜色褪得只剩一个模糊的人影。后来修路的人来拆墙,施工队里有个年轻人看到了那张海报,用手机拍了张照片,发到了网上。配文是:'有人认识这家录像厅吗?'"
写完他读了一遍,觉得气口顺了。
他合上本子,站起来往回走。天已经暗了,堤坝上的路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一串一串沿着江边延伸出去。风比傍晚大了些,吹得江边的芦苇沙沙响。
他走到堤坝入口的时候,手机又震了。是网站的留言板推送——有人刚留了一条新留言:"老师您好,我是去年听了您分享会的大学生。今天我的第一篇小说在一家杂志上发表了。我按照您教的步骤做了存证,投稿的时候也留了心眼没签'永久授权'。虽然那篇稿子只拿了四百块稿费,但我觉得很踏实。谢谢您。"
姬世新站在路灯下面,把这条留言看了两遍。然后他打字回了一句:"恭喜。下一篇会更好。"
他发完这条回复,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往前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前面一截一截地铺开。
他走过那棵槐树,槐树已经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叶子在路灯下泛着光。他走过那家卖锅盔的摊子,摊主正在收炉子,铁皮盖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他走到自己楼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亮着灯,是他走的时候忘了关。
他笑了一下,掏出钥匙开门上楼。
进了房间之后,他没有开电脑,没有回邮件,没有看留言。他把那摞稿纸放在书桌上,把笔筒里的钢笔拿出来拧开看了看墨囊——还有一半,够写个两三天。然后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
窗外的夜景和两年前差不多,只是对面那栋楼上原来有一户空的,现在住进了人,窗口挂着白色的纱帘。楼下有人骑电动车经过,车灯扫过马路,又拐进巷子不见了。
他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本新的横线格本子,封面是蓝色的,两块五一本,和两年前那个一样。
他在第一页写下了今天在路上想到的一个开头:
"江边录像厅关门的那天,陈国平把最后一块海报贴在了玻璃门上。他贴得很仔细,四角压平,气泡刮干净。贴完之后他退后两步看了一会儿,然后锁了门,把钥匙放在门口的石板下面。"
他抬头想了一会儿,又低头补了一句:
"第二天有人来还碟,从石板下面摸出钥匙开了门,自己把碟放回架子上,又把钥匙放回原处。后来这条街的邻居都知道了这个规矩。"
写完之后他把钢笔帽盖好,本子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关了灯,躺下去。
黑暗中,他听到窗外有风穿过槐树叶子的声音,细而密,和两年前一模一样。天花板上那道鱼形的水渍在路灯的微光里安静地悬着,像一条真的在游的鱼。
他闭上眼睛。
然后他睁开,对着天花板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跟自己说的:
"写完了就不怕丢了。怕的是不敢写。"
窗户缝里漏进来的夜风撩了一下窗帘边角,像是有人在外面应了一声。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慢慢睡着了。
江边的雾散了。鄂城的灯还亮着。
【全书完】
第九章:薪火相传
二审维持原判的消息是十一月来的。
那天鄂城已经入冬了,窗外的槐树只剩光秃秃的枝桠,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干冷的泥土味。姬世新收到了方律师转来的终审判决书扫描件,她附了一句话:"尘埃落定了。魏长河下周入监,刘向明今天提交了缓刑期间的社区服务申请。你的事情,在法律上结束了。"
姬世新把扫描件打印出来,和一审判决书放在一起,装进一个新的档案盒,在侧面写了两个字:"终审。"
他没有把这个消息发到群里。他知道沈海洋他们肯定也收到了——方律师同时代理了陈青和王磊的诉讼,他们的案子判决结果当天就出了。虽然赔偿金额不一样,但侵权认定是一致的。也就是说,法律已经确认了那四个人写的故事都是他们的。
姬世新把档案盒放到柜子最上面,和"准备"放在一排。然后他拉开抽屉,拿出了之前做的那张A3纸——上面画着魏长河、刘向明、周桂芬三个人的名字、连线、箭头、问号、红圈。
他看了一会儿,把这张纸折好,也放进了"终审"档案盒里。
然后他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指南"。
这个念头是从庭审之后第三天开始的。
那天他在论坛上看到一条私信,是一个他不认识的ID发来的,问:"旁观者你好,我是一个刚毕业的写作者,投了第一篇稿子给一家杂志社,对方让我签了一份'作品使用授权书',我不知道该不该签。看了你之前的帖子,想请教一下。"
姬世新回了他,说"不要轻易签无限期授权,建议加注'本授权仅限本次投稿使用、有效期一年'之类的条款",还给他推荐了三个免费存证APP。对方回了一长串感谢的话,最后一句是:"你之前也是被别人偷过稿子吗?"
姬世新看着这行字,想了想,回了一个"嗯"。
从那之后,类似的私信越来越多。有人在投稿前想查对方资质但不知道去哪里查,有人已经被拒稿但怀疑稿子被挪用却不知道怎么取证,有人在论坛上被造谣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每一条他都回了,但回多了他发现一个问题——一样的话要重复几十遍,而且每条回复都很长,他打字打到手指发僵。
于是他决定做一个网站。
网站的核心内容他分了四个板块:
第一个板块叫"投稿前",内容包括:如何查询出版社和文学刊物的工商注册信息、如何判断对方是否具备正规出版资质、签约合同需要留意哪些条款、什么类型的授权条款属于"陷阱条款"。
第二个板块叫"创作中",内容包括:几种低成本存证方式的具体操作步骤——手机相册自带时间戳功能的使用、免费的区块链存证平台注册流程、用邮箱给自己寄附件的"自证时间法"、以及如何建立一份规范的创作日志。
第三个板块叫"发现问题后",内容包括:遇到疑似侵权时的第一步不要做什么(不要把情绪转化成网络公开喊冤)、应该做什么(截屏存证、保留原始材料、联系公证处)、以及行政举报和民事诉讼分别走什么流程、各自需要什么材料。
第四个板块叫"心理",这是篇幅最短的一个版块,只有一页。上面写着:"被偷东西会愤怒、会委屈、会想骂人、会觉得自己傻。这些情绪都正常。但情绪解决不了存证的问题。给自己三天时间消化情绪,第四天开始按'指南'操作。你能走到维权这一步,已经比很多人勇敢了。"
他写这些文字的时候,是在十一月的每个晚上。鄂城的冬天天黑得早,他每天吃完晚饭回到出租屋,开一盏台灯,在电脑上敲指南的内容。有时候写到某一个步骤的时候,他会想起自己当时是怎么做的——第一次给公证处打电话时的紧张、上传第一批存证时手指的僵硬、给周桂芬发第一条短信时的犹豫。他把这些感受也写了进去,不是作为"指导",而是放在每段操作的后面,用小字标注:"我当时做这一步的时候心里很没底,但做完之后发现没有想象中难。"
网站没有用花哨的模板。他用的是最简单的页面工具,白底黑字,左侧一个导航栏,右侧是正文。没有广告、没有弹窗、没有打赏按钮。页面最底部有一行小字:"本站所有内容开放转载,无需授权。如果你需要帮助,我的邮箱在首页。"
网站上线那天是十一月二十日。他没有做任何推广,只是在论坛里更新了自己那个"旁观者"账号的签名档,加了一行链接:"原创作者存证指南,免费开放。"
前三天,网站访问量是四十七次。他看了一下后台的访问路径——大部分是从论坛点进来的,也有几个是从搜索引擎直接搜到的。有一条访客留言留在网站的留言板上,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谢谢你。我去年丢了一篇稿子,当时不知道怎么办,现在知道了。"
他看了看留言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他回了两个字:"加油。"
十二月的时候,沈海洋给他发了一条微信:"你在做的那个网站,我能不能帮上忙?我写了一个关于合同陷阱条款的案例分析,大概两万字。你如果有用,我整理好发你。"
姬世新说:"发过来。"
沈海洋两万字的案例分析写了整整一周,姬世新收到的时候打开一看——排版整齐,每条合同条款后面都附了法律依据和现实案例,案例里的人名都做了匿名处理,但一看就知道是真实发生的。最后附了一页附录:"如果你不确定某条条款是否有风险,可以按这个模板发邮件咨询当地版权局,附上咨询邮箱汇总。"
姬世新把沈海洋的案例整理进网站的"投稿前"板块,在作者栏写了"沈海洋(渡口)"。
然后陈青也发来了一份材料。她写的是"创作时间线存证的实操案例",用她自己的小说《茶山旧事》做了个示范——从第一句灵感迸发写进备忘录的日期、到初稿完成的日期、到每一稿修改的节点、到投稿日期、到发现被窃的日期。每一步都附上了截图示例和存证平台操作界面照片。
她说:"我写这个的时候,把之前丢的那些稿子重新翻出来看了一遍。看的时候还是难受,但写完不难受了。"
姬世新把陈青的材料放进了"创作中"板块,在开头加了一句:"作者'茶青'耗时两年半完成的小说曾被全篇窃取,本案已于2023年由法院判决确认著作权归属。以下是她亲身实践的存证流程。"
王磊不会写文字材料,他给姬世新打了电话,说:"我把我那四稿对比的表格发给你吧?就是每一稿和最后出版书里对应的段落那个表,你之前用过的那个。那个表的格式我还留着,你要是觉得有用,我重新整理一下把作者名隐了发你。"
姬世新说:"别隐。就写'王磊(码头工人)'。"
王磊沉默了两秒:"……行。"
到了十二月底,网站的内容已经比最初上线时多了三倍。访客量从每天几十次涨到了几百次,留言板上的问题也多了起来。姬世新每天早晚各看一次留言,能回答的直接回答,回答不了的他会去查资料或者问方律师——方律师说"你这个网站做得比我见过的很多普法手册都实用",后来主动加了一个页面,叫"法律咨询通道",其实就是一个链接跳转到她律所的咨询预约页面,但姬世新在链接下面写了一行字:"本链接仅为信息提供,不构成任何代理推荐。建议你根据自身情况选择专业法律服务机构。"
他没有从网站上赚一分钱。服务器费用是他用《鄂城风云》的第一笔版税尾款付的——那本书十一月出版之后,首印三个月卖完了,出版社又加印了一次。他拿到版税之后把三分之二存了定期,剩下三分之一他做了三件事:付了网站的两年服务器费、给沈海洋陈青王磊各寄了一套《鄂城风云》的亲笔签名版、然后在老家门口那棵槐树底下摆了一张长椅。
他爸问他摆长椅干嘛,他说:"给人歇脚的。"
他爸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后来每天下午自己坐那张长椅上晒太阳。
一月的某天晚上,姬世新照常打开网站后台看留言。一条新留言跳出来,发信人自称是一个大学文学社的社长,说他们社团有四十多个成员,大部分人都在投稿和参赛,很多人被拒稿之后连原稿都找不到了。他说:"我们想把你那个'存证指南'印成小册子发给社员,可以吗?"
姬世新回:"可以。需要我提供PDF版本的话,我整理好发你。"
对方秒回:"太好了!对了,我们文学社想请您来做个线上分享,就讲一下'写作者如何保护自己的作品',可以吗?"
姬世新看着"线上分享"四个字,想了想。他从来没有在公开场合讲过这件事——之前有几家媒体约采访,他都推了,只接受了一家行业媒体的书面问答,而且反复叮嘱对方不要提太多个人信息。他不太习惯把自己放在"讲台"上。
但他看了一眼网站的留言板——下面还有几条没回复的留言,有一条写着:"我今天按照你写的步骤存证了第一篇小说。虽然不知道以后会不会被偷,但存完之后心里踏实了很多。"
他回复了大学文学社的社长:"可以。时间你们定。"
线上分享会安排在了一月下旬的一个周六晚上。姬世新坐在出租屋里,戴着一副旧耳机,对着电脑麦克风说话。屏幕上的对话框里,四十多个ID在轮流发消息,有人问"邮箱自寄存证的话,用QQ邮箱和用Gmail有区别吗",有人问"如果投稿之后对方让你签'版权转让协议',还能反悔吗",有人问"如果已经发现被侵权了但是过了好几个月才存证,还来得及吗"。
姬世新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答。答到一半的时候,有人打了一行字:"老师,你的书《鄂城风云》我买了,很好看。你还会继续写吗?"
他停了一下。耳机里很安静,他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电脑风扇的轻微转动声。
"会。"他说,"在写了。"
分享会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他摘下耳机,揉了揉耳朵,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鄂城一月的夜晚很冷,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他伸手在霜上划了一道,透过那道痕迹看到楼下那棵槐树光秃秃的枝桠被路灯照着,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
他回到桌前,看到群里弹出一条新消息。是沈海洋发的:"听说你今晚做了分享?我老婆也在听,她说你声音听起来很稳。"
姬世新回:"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但后来讲到存证步骤的时候就不紧张了,因为那些步骤我记得太熟了。"
陈青发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王磊说:"下次有这种分享会喊我一声。我可以讲'一个码头的搬运工是怎么学会用云存证的'。"
姬世新看着屏幕笑了一下,关掉电脑。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翻开桌面上一个新本子的第一页。本子是下午在楼下文具店买的,两块五一本,横线格,封面是蓝色的。
他在第一行写了一行字:
"《河口镇》——姬世新 著"
下面空了一行,然后他继续写:
"那个人决定搬回江边住的时候,镇上的人都说他疯了。"
钢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时候沙沙地响。窗外有风吹过槐树枝桠的声音,呜呜的,像江上的船在拉汽笛。
他写了两页纸,站起来,把钢笔帽盖好,本子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然后他关了灯,躺下去。
窗外的路灯透过霜花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那道水渍还在,鱼的形状在冬夜里显得比夏天浅了一些,但它还在。
他闭上眼睛之前想了一下——从明天开始,他每天早上写两页纸,中午去陪他爸吃饭,下午处理网站留言和邮件,晚上继续写。
这就是他接下来的日子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听着窗外风穿过枝桠的声音,慢慢地睡着了。
第九章:薪火相传
二审维持原判的消息是十一月来的。
那天鄂城已经入冬了,窗外的槐树只剩光秃秃的枝桠,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干冷的泥土味。姬世新收到了方律师转来的终审判决书扫描件,她附了一句话:"尘埃落定了。魏长河下周入监,刘向明今天提交了缓刑期间的社区服务申请。你的事情,在法律上结束了。"
姬世新把扫描件打印出来,和一审判决书放在一起,装进一个新的档案盒,在侧面写了两个字:"终审。"
他没有把这个消息发到群里。他知道沈海洋他们肯定也收到了——方律师同时代理了陈青和王磊的诉讼,他们的案子判决结果当天就出了。虽然赔偿金额不一样,但侵权认定是一致的。也就是说,法律已经确认了那四个人写的故事都是他们的。
姬世新把档案盒放到柜子最上面,和"准备"放在一排。然后他拉开抽屉,拿出了之前做的那张A3纸——上面画着魏长河、刘向明、周桂芬三个人的名字、连线、箭头、问号、红圈。
他看了一会儿,把这张纸折好,也放进了"终审"档案盒里。
然后他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指南"。
这个念头是从庭审之后第三天开始的。
那天他在论坛上看到一条私信,是一个他不认识的ID发来的,问:"旁观者你好,我是一个刚毕业的写作者,投了第一篇稿子给一家杂志社,对方让我签了一份'作品使用授权书',我不知道该不该签。看了你之前的帖子,想请教一下。"
姬世新回了他,说"不要轻易签无限期授权,建议加注'本授权仅限本次投稿使用、有效期一年'之类的条款",还给他推荐了三个免费存证APP。对方回了一长串感谢的话,最后一句是:"你之前也是被别人偷过稿子吗?"
姬世新看着这行字,想了想,回了一个"嗯"。
从那之后,类似的私信越来越多。有人在投稿前想查对方资质但不知道去哪里查,有人已经被拒稿但怀疑稿子被挪用却不知道怎么取证,有人在论坛上被造谣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每一条他都回了,但回多了他发现一个问题——一样的话要重复几十遍,而且每条回复都很长,他打字打到手指发僵。
于是他决定做一个网站。
网站的核心内容他分了四个板块:
第一个板块叫"投稿前",内容包括:如何查询出版社和文学刊物的工商注册信息、如何判断对方是否具备正规出版资质、签约合同需要留意哪些条款、什么类型的授权条款属于"陷阱条款"。
第二个板块叫"创作中",内容包括:几种低成本存证方式的具体操作步骤——手机相册自带时间戳功能的使用、免费的区块链存证平台注册流程、用邮箱给自己寄附件的"自证时间法"、以及如何建立一份规范的创作日志。
第三个板块叫"发现问题后",内容包括:遇到疑似侵权时的第一步不要做什么(不要把情绪转化成网络公开喊冤)、应该做什么(截屏存证、保留原始材料、联系公证处)、以及行政举报和民事诉讼分别走什么流程、各自需要什么材料。
第四个板块叫"心理",这是篇幅最短的一个版块,只有一页。上面写着:"被偷东西会愤怒、会委屈、会想骂人、会觉得自己傻。这些情绪都正常。但情绪解决不了存证的问题。给自己三天时间消化情绪,第四天开始按'指南'操作。你能走到维权这一步,已经比很多人勇敢了。"
他写这些文字的时候,是在十一月的每个晚上。鄂城的冬天天黑得早,他每天吃完晚饭回到出租屋,开一盏台灯,在电脑上敲指南的内容。有时候写到某一个步骤的时候,他会想起自己当时是怎么做的——第一次给公证处打电话时的紧张、上传第一批存证时手指的僵硬、给周桂芬发第一条短信时的犹豫。他把这些感受也写了进去,不是作为"指导",而是放在每段操作的后面,用小字标注:"我当时做这一步的时候心里很没底,但做完之后发现没有想象中难。"
网站没有用花哨的模板。他用的是最简单的页面工具,白底黑字,左侧一个导航栏,右侧是正文。没有广告、没有弹窗、没有打赏按钮。页面最底部有一行小字:"本站所有内容开放转载,无需授权。如果你需要帮助,我的邮箱在首页。"
网站上线那天是十一月二十日。他没有做任何推广,只是在论坛里更新了自己那个"旁观者"账号的签名档,加了一行链接:"原创作者存证指南,免费开放。"
前三天,网站访问量是四十七次。他看了一下后台的访问路径——大部分是从论坛点进来的,也有几个是从搜索引擎直接搜到的。有一条访客留言留在网站的留言板上,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谢谢你。我去年丢了一篇稿子,当时不知道怎么办,现在知道了。"
他看了看留言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他回了两个字:"加油。"
十二月的时候,沈海洋给他发了一条微信:"你在做的那个网站,我能不能帮上忙?我写了一个关于合同陷阱条款的案例分析,大概两万字。你如果有用,我整理好发你。"
姬世新说:"发过来。"
沈海洋两万字的案例分析写了整整一周,姬世新收到的时候打开一看——排版整齐,每条合同条款后面都附了法律依据和现实案例,案例里的人名都做了匿名处理,但一看就知道是真实发生的。最后附了一页附录:"如果你不确定某条条款是否有风险,可以按这个模板发邮件咨询当地版权局,附上咨询邮箱汇总。"
姬世新把沈海洋的案例整理进网站的"投稿前"板块,在作者栏写了"沈海洋(渡口)"。
然后陈青也发来了一份材料。她写的是"创作时间线存证的实操案例",用她自己的小说《茶山旧事》做了个示范——从第一句灵感迸发写进备忘录的日期、到初稿完成的日期、到每一稿修改的节点、到投稿日期、到发现被窃的日期。每一步都附上了截图示例和存证平台操作界面照片。
她说:"我写这个的时候,把之前丢的那些稿子重新翻出来看了一遍。看的时候还是难受,但写完不难受了。"
姬世新把陈青的材料放进了"创作中"板块,在开头加了一句:"作者'茶青'耗时两年半完成的小说曾被全篇窃取,本案已于2023年由法院判决确认著作权归属。以下是她亲身实践的存证流程。"
王磊不会写文字材料,他给姬世新打了电话,说:"我把我那四稿对比的表格发给你吧?就是每一稿和最后出版书里对应的段落那个表,你之前用过的那个。那个表的格式我还留着,你要是觉得有用,我重新整理一下把作者名隐了发你。"
姬世新说:"别隐。就写'王磊(码头工人)'。"
王磊沉默了两秒:"……行。"
到了十二月底,网站的内容已经比最初上线时多了三倍。访客量从每天几十次涨到了几百次,留言板上的问题也多了起来。姬世新每天早晚各看一次留言,能回答的直接回答,回答不了的他会去查资料或者问方律师——方律师说"你这个网站做得比我见过的很多普法手册都实用",后来主动加了一个页面,叫"法律咨询通道",其实就是一个链接跳转到她律所的咨询预约页面,但姬世新在链接下面写了一行字:"本链接仅为信息提供,不构成任何代理推荐。建议你根据自身情况选择专业法律服务机构。"
他没有从网站上赚一分钱。服务器费用是他用《鄂城风云》的第一笔版税尾款付的——那本书十一月出版之后,首印三个月卖完了,出版社又加印了一次。他拿到版税之后把三分之二存了定期,剩下三分之一他做了三件事:付了网站的两年服务器费、给沈海洋陈青王磊各寄了一套《鄂城风云》的亲笔签名版、然后在老家门口那棵槐树底下摆了一张长椅。
他爸问他摆长椅干嘛,他说:"给人歇脚的。"
他爸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后来每天下午自己坐那张长椅上晒太阳。
一月的某天晚上,姬世新照常打开网站后台看留言。一条新留言跳出来,发信人自称是一个大学文学社的社长,说他们社团有四十多个成员,大部分人都在投稿和参赛,很多人被拒稿之后连原稿都找不到了。他说:"我们想把你那个'存证指南'印成小册子发给社员,可以吗?"
姬世新回:"可以。需要我提供PDF版本的话,我整理好发你。"
对方秒回:"太好了!对了,我们文学社想请您来做个线上分享,就讲一下'写作者如何保护自己的作品',可以吗?"
姬世新看着"线上分享"四个字,想了想。他从来没有在公开场合讲过这件事——之前有几家媒体约采访,他都推了,只接受了一家行业媒体的书面问答,而且反复叮嘱对方不要提太多个人信息。他不太习惯把自己放在"讲台"上。
但他看了一眼网站的留言板——下面还有几条没回复的留言,有一条写着:"我今天按照你写的步骤存证了第一篇小说。虽然不知道以后会不会被偷,但存完之后心里踏实了很多。"
他回复了大学文学社的社长:"可以。时间你们定。"
线上分享会安排在了一月下旬的一个周六晚上。姬世新坐在出租屋里,戴着一副旧耳机,对着电脑麦克风说话。屏幕上的对话框里,四十多个ID在轮流发消息,有人问"邮箱自寄存证的话,用QQ邮箱和用Gmail有区别吗",有人问"如果投稿之后对方让你签'版权转让协议',还能反悔吗",有人问"如果已经发现被侵权了但是过了好几个月才存证,还来得及吗"。
姬世新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答。答到一半的时候,有人打了一行字:"老师,你的书《鄂城风云》我买了,很好看。你还会继续写吗?"
他停了一下。耳机里很安静,他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电脑风扇的轻微转动声。
"会。"他说,"在写了。"
分享会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他摘下耳机,揉了揉耳朵,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鄂城一月的夜晚很冷,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他伸手在霜上划了一道,透过那道痕迹看到楼下那棵槐树光秃秃的枝桠被路灯照着,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
他回到桌前,看到群里弹出一条新消息。是沈海洋发的:"听说你今晚做了分享?我老婆也在听,她说你声音听起来很稳。"
姬世新回:"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但后来讲到存证步骤的时候就不紧张了,因为那些步骤我记得太熟了。"
陈青发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王磊说:"下次有这种分享会喊我一声。我可以讲'一个码头的搬运工是怎么学会用云存证的'。"
姬世新看着屏幕笑了一下,关掉电脑。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翻开桌面上一个新本子的第一页。本子是下午在楼下文具店买的,两块五一本,横线格,封面是蓝色的。
他在第一行写了一行字:
"《河口镇》——姬世新 著"
下面空了一行,然后他继续写:
"那个人决定搬回江边住的时候,镇上的人都说他疯了。"
钢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时候沙沙地响。窗外有风吹过槐树枝桠的声音,呜呜的,像江上的船在拉汽笛。
他写了两页纸,站起来,把钢笔帽盖好,本子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然后他关了灯,躺下去。
窗外的路灯透过霜花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那道水渍还在,鱼的形状在冬夜里显得比夏天浅了一些,但它还在。
他闭上眼睛之前想了一下——从明天开始,他每天早上写两页纸,中午去陪他爸吃饭,下午处理网站留言和邮件,晚上继续写。
这就是他接下来的日子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听着窗外风穿过枝桠的声音,慢慢地睡着了。
第八章:归来非少年
判决书下来那天,是八月七日,立秋。
姬世新是在出租屋里收到短信的。那天早上他睡到七点半才醒——一年多来头一回,没有在五点半之前睁眼。他拿起手机的时候,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是法院的短信通知,"判决书已可领取,请携带身份证明至本院诉讼服务中心签收";另一条是方律师的微信语音,时长不到二十秒。
他点开语音。方律师的声音在听筒里响起来,没有兴奋,是她一贯的、稳稳的、公事公办的语气:"判了。侵权成立。被告停止侵权、公开道歉、赔偿原告经济损失及合理支出共计四十二万元。魏长河被判侵犯著作权罪,有期徒刑四年并处罚金二十万元,建议上诉期十五日内。刘向明从犯,有期徒刑两年缓刑三年。周桂芬免于刑事处罚,追缴违法所得五万元。具体内容我在整理,你下午来拿判决书吧。"
姬世新听完语音,把手机放在桌上。他对着窗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槐树叶子上挂着露水,早上的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光线是那种柔和的、偏橘的黄。
他拿起手机又听了一遍语音。第二遍的时候,他注意到方律师的声音末尾有一点点上扬,像是说话的人在努力压着什么情绪但没完全压住。
他把语音保存好,站起来洗脸刷牙。水龙头哗哗响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窝还是凹的,下巴上冒的痘消了但留了印子,但眼神和去年那个对着镜子说"这次应该成了"的姬世新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他知道不一样。
下午两点,他去了武昌区法院的诉讼服务中心。
判决书是一份A4纸打印的文件,一共十七页,右上角盖着法院的大红章。他在签收单上签了字,坐在服务中心的椅子上把判决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前面是事实认定,中间是证据分析,最后是判决结果。
翻到第九页的时候,他停下来。那一页的第三段写着:
"经比对,被告出版的《江城旧事》一书在情节推进顺序、人物关系架构、核心细节设置、方言词汇运用等方面与原告姬世新的《鄂城风云》稿件存在高度一致性。其中,'茶摊棚顶水渍呈鱼形'、'左手中指疤痕对应摩挲茶碗动作'等细节在原告创作记录中有明确记载且早于被告出版时间,被告无法对此作出合理解释。综合全案证据,本院认定被告行为构成对原告著作权的实质性侵犯。"
他把这一页折了一个角,然后把判决书收进包里。
走出法院的时候,他站在台阶上想了想,然后给三个人各打了一个电话。
先打给沈海洋。接通之后沉默了两秒,姬世新说:"判了。侵权成立。四十二万。"
沈海洋在电话那头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来,声音有点抖:"四十二万……那比我那本《汉水谣》如果真的出版,拿到的稿费还多。"
"那不一样。这是赔偿金,不是稿费。稿费是你写出来的钱,赔偿金是他们偷东西之后还回来的钱。"
沈海洋:"我知道。但在我这儿,都一样。都是他们承认了——那个故事是我的。"
第二个打给陈青。接通的时候她似乎在茶庄里,背景音有茶壶和杯子碰撞的清脆声响。姬世新说:"侵权判了。"
陈青说:"我听到了。论坛上都传开了。我同事刚才还在问我是不是那个'茶青'。我说是。"
"你那个书——"
"我在写了。"陈青打断了他,"你说的那句话,'不要因为被偷过一次就不写了',我贴在电脑屏幕边上了。现在每天写两百字,慢,但在动。"
第三个打给王磊。他接电话的时候背景音是车里的广播,他应该在跑车。姬世新说:"判了。判了魏长河四年。"
王磊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说:"四年出来之后他快六十了。这辈子差不多完了。"
"你后悔吗?"
"我后悔的是当初被他偷的时候没当场把桌子掀了。"王磊说了一句,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但现在想想,掀桌子没用的。你教我的那些东西——存证、截图、留底——才是真的。掀桌子只能出一口气,存证才能把东西拿回来。"
姬世新挂了电话,站在法院门口的人行道上。立秋的武汉没有凉意,太阳还是明晃晃的,但风里确实有了一点点不同——干燥了一整个夏天的空气里,有一种很淡的、像是远处有人烧秸秆的那种味道。
他坐地铁回鄂城。车厢里人不多,他靠在门边的位置,把判决书从包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坐在对面的是一个戴着耳机的中学生,正在看手机里的短视频,声音外放着,是一个人在喊"家人们谁懂啊"。姬世新把判决书翻到封面那一页,上面印着案号和"民事判决书"五个黑体字。他把封面朝上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地铁穿过隧道的时候,车窗上的倒影一闪一闪的。他感觉到那本判决书的纸面被膝盖上的体温焐热了一点。
回到鄂城的时候,他没有直接回出租屋。他拐去了花湖大道的邮局——就是去年三月他寄《鄂城风云》修订稿的那一家。
邮局门口的梧桐树还在,叶子比去年密了,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水泥地上洒了一地碎亮。他站在门口看了三秒钟,然后推门进去。
柜台还是那个大姐,看到他就笑了。"又寄东西?"
"不寄。来拿快递。"
他报了自己的名字,大姐翻了翻后面的货架,递过来一个纸箱。寄件人那栏写着"北京某出版社",收件人是"姬世新"。这是他半个月前在庭审间隙签的再版合同样本——判决还没下来的时候,出版社就已经联系他了。那时候他犹豫了一下,方律师说"签合同不代表出版,等判决下来再启动",他就签了。
他抱着纸箱站在邮局门口拆开。里面是一份样书的封面设计稿和一份修订合同。封面是深蓝色的,江面上有一艘船的剪影,标题用的是粗宋体:"鄂城风云·作者亲订版"。
下面印着一行小字:"姬世新 著"。
他拿着封面稿站在梧桐树下看了很久。那个"姬世新"三个字印在铜版纸上,黑得发亮。
他把封面稿小心地塞回纸箱,然后他沿着花湖大道往回走。走到一半,路边有一个卖锅盔的小摊——正是去年他买过一个咸的一个甜的那家。摊主还是那个老头,在铁皮炉子前面翻着面饼。
姬世新走过去,说:"一个咸的。"
老头看了他一眼。"瘦了啊。"
"嗯,忙。"
锅盔出炉的时候,姬世新接过来咬了一口。烫,但面香很足。他边走边吃,走到出租屋楼下的时候锅盔还剩最后一口。他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上了楼。
打开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书桌上。桌上那台二手笔记本的屏幕还亮着,显示的是《鄂城风云》的文档,停在最后一行——"他站起来,江上的雾散了。"
他在桌前坐下,看着这行字。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江城旧事》,放在桌子的左边。从箱子底下拿出《鄂城风云》的手写原稿,放在桌子右边。再把新收到的封面稿放在正中间。
三样东西排成一排。左边是被偷走的,右边是本来就有的,中间是即将回来的。
他把《江城旧事》拿起来,翻到扉页。署名"周远"两个字印在上面。他看着这两个字,然后伸手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黑色记号笔,在"周远"上面画了一条横线,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姬世新(2023年8月7日重获署名)"
写完他把书合上,放回抽屉最里面。然后他打开电脑,给出版社的编辑回了一封邮件:
"样书封面收到,效果满意。修订合同电子版签字后回传。出版时间按原计划推进。"
发完邮件,他关上电脑。手机又响了——是方律师发来的消息:"魏长河今天提出上诉了。上诉期十五日内,已递交上诉状。二审还要等三个月。"
姬世新看着这条消息,没有意外。他回了一句:"该走程序的走程序。我不急。"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立秋的傍晚比夏天来得早一些,六点多钟天就开始暗了。对面楼上的住户开了灯,暖黄色的光透出来,一扇窗户接着一扇窗户地亮起来,像某种信号在传递。
他转过身,看到书桌上那台笔记本的电源指示灯还在闪——他又忘了关机。走过去准备合上屏幕的时候,他看到桌面右下角弹出了一个提醒:
"备份文件夹'鄂城风云-手稿扫描版'已同步完成。上次同步时间:2023年8月7日18:23。"
他盯着这个提醒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确认"。
然后他关掉电脑,拉好窗帘,准备出门吃饭。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房间——桌上是空的,笔记本合上了,窗帘拉好了,床铺整齐,档案盒码在柜子最上层,最上面一个的侧面贴着一张标签纸,上面写着"准备"。
那个标签是去年四月份贴的,字迹还是他刚开始研究法律时写的,笔画有点急,有点用力。
他看着那个"准备"两个字,想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白色标签纸,裁成同样大小,用钢笔在上面写了两个字:
"写完。"
他把新标签贴在"准备"的上面,盖住了旧的。
然后他关灯,带上门,下楼吃饭。
鄂城八月的夜晚,风是温热的,但蝉鸣里已经有了倦意,像是唱了一整个夏天的歌手在准备收场。他走在路灯底下,影子被拉得很长,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掏出来看,继续走着。
他知道那是谁发的消息——不是沈海洋就是陈青或者王磊,又或者是他妈问他今天晚上回不回家吃饭。
但他不急着看。
因为从今天开始,消息不是催他、逼他、堵他的了。消息只是消息,不再是压力的形状。
他走过了那棵老槐树,走过了那家卖锅盔的摊子——已经收摊了,铁皮炉子盖上了一块白布。他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是沈海洋发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摞打印纸,封面写着"汉水谣·初稿重写"。下面压着电脑键盘,屏幕亮着,显示的是文档编辑界面。
沈海洋在下面配了一行字:"今天写了三千字。手没抖。"
姬世新站在巷子口的路灯下,把这张照片放大看了看,然后回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前面有一家面馆还没关门,暖黄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有两个人坐在里面吃面,筷子夹起面条的时候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他推门进去了。
第七章:公开庭审,真相大白
行政举报材料交出去之后的第十一天,七月三日,姬世新接到一通电话。
来电显示是湖北省版权局执法处的座机号码。对方是一个中年男性的声音,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姬世新同志吗?你提交的举报材料我们已收到并立案调查。经初步核实,反映情况属实。本周五我们会对《江汉文学》编辑部进行现场执法检查,需要你配合提供原始材料原件。"
姬世新握着手机站在窗边,鄂城七月的蝉鸣从楼下槐树里涌上来,声音密得像一张网。"原件都在我手上,随时可以提交。"
"另外,"对方顿了一下,"我们建议你同步走民事诉讼程序。行政查处只能停业整顿和罚款,著作权归属和赔偿需要通过法院判决。如果你已经准备好了,可以同步推进。"
挂了电话之后,姬世新在窗边站了半分钟。然后他打开四人小群,发了一句:"版权局立案了。周五上门检查。我们的民事诉讼材料这周必须递交法院。"
沈海洋秒回:"我请假去武汉。"
陈青:"我周四到。"
王磊:"我车停一天就行。需要我本人到场吗?"
姬世新:"诉讼材料需要你们本人签字。周五执法检查之后,我们下周一去武昌区法院立案。"
他放下手机,拉开抽屉,把四个档案盒全部取出来,按照"证据目录-原始材料-公证文书-证人材料"的顺序整理成一个行李箱大小的纸箱。他花了一个下午把每一项证据编号、标注、复印备份,最终形成了一份六十二页的证据清单。
清单第一页第一行写着:"证据一:原告姬世新《鄂城风云》手写原稿复印件(共720页),附各版本修改日志及创作时间线记录。"
清单最后一页最后一行写着:"证据六十二:证人周桂芬提供的账目往来复印件共47页,附微信聊天截图公证文书。"
他复印了三份。一份给法院,一份留底,一份备用。
周五那天,姬世新早上六点就醒了。
他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把纸箱用胶带封好,在箱面上用记号笔写了"证据材料-姬世新"六个字。然后他坐早班动车从鄂城到武汉,八点半到了东湖路17号。
《江汉文学》编辑部的楼下已经停了一辆印着"文化执法"字样的面包车。姬世新抱着纸箱站在马路对面,看着两个穿制服的执法人员走进楼里。十五分钟之后,他看到刘向明从侧门走出来,脸色发白,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站在路边打了一通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打了不到两分钟他就挂了,把手机塞进口袋,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姬世新没有跟上去。
十点左右,他接到执法人员的电话,让他把材料原件送进去。他走进编辑部大门的时候,前台那个小姑娘不在了,换了一个他不认识的人坐在那儿,低着头翻一沓文件。走廊里很安静,魏长河办公室的门开着半扇,能听到里面有翻纸的声音和偶尔的低声交谈。
他走到执法检查指定的会议室,把纸箱放在桌上,打开,按照清单逐项出示原件。执法人员对照着拍照、复印、登记编号。整个过程持续了两个半小时,中间没有人闲聊,没有人抬头,只有扫描仪的响声和纸张翻动的窸窣。
结束的时候,那个中年执法人员合上登记本,说了一句:"你的材料做得很完整。比我们经手的很多案子都完整。"
姬世新把纸箱重新封好,抱起箱子。"谢谢。"
他走出编辑部的时候,阳光正烈。对面那棵梧桐树的叶子被晒得反光,他站在树荫下面歇了一口气。手机响了,是沈海洋。
"怎么样了?"
"材料全交了。他们现场查封了魏长河的文件柜。"
"刘向明跑了?"
姬世新想起刘向明早上从侧门出去的那个背影。"不算跑。他应该是去找律师了。周一法院立案之后,他们会有反应时间。我们等着就行。"
周一早上,武昌区人民法院。
姬世新到的时候,沈海洋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穿了一件深蓝色POLO衫,头发剪短了,整个人看起来比一个月前精神一些。两个人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谁都没说话,等了一会儿,陈青和王磊前后脚到了。
陈青今天穿了一身正装,头发盘起来了,拎着一个手提包,里面装着她全部的创作材料原件。王磊还是一身灰T恤,但刮了胡子,站在队伍最后面,双手插兜看着法院门上的国徽。
四个人一起走进去,在立案窗口排队。姬世新把整理好的起诉状、证据清单、证据材料副本、身份证明全部递进去。窗口里面的工作人员翻了一遍材料,抬头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这是著作权侵权案?"
"是。"
"被告是《江汉文学》编辑部和魏长河、刘向明、周桂芬个人?"
"周桂芬移出被告名单,列为证人。被告是魏长河、刘向明和运营主体。"
工作人员又低头翻了一会儿,然后在电脑上录入信息,打印出一张立案通知书,签了字递出来。"材料齐全,符合立案条件。案号随后短信通知。开庭时间另行安排。"
姬世新接过立案通知书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一年前,他站在这个城市的派出所里,民警跟他说"建议你走正规法律渠道"。现在他站在法院里,手里捏着一张盖了红章的立案通知书。他身后站着三个人,他们所有的故事加起来有十年的创作时间、七本被窃的小说、和八十多万被私分的稿费。
走出法院的时候,台阶上的阳光白亮亮的。沈海洋忽然蹲下来,双手捂了一下脸,肩膀抖了两下。陈青伸手在他背上拍了一下,没说安慰的话。王磊站在栏杆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看了看法院门口"禁止吸烟"的牌子,又塞了回去。
姬世新站在台阶最下面,回头看了一眼法院的大门。铁门敞着,门廊里的灯亮着,有人进有人出,和任何一个普通的周一上午没有任何区别。
但对他来说,今天是不一样的。
开庭的日子定在了七月二十九日。
这二十天里,姬世新做了三件事:第一,和周桂芬反复核对了她出庭时的陈述顺序,确保她的证词和账目证据在时间线上严丝合缝;第二,他把《鄂城风云》重新出版的事宜搁置了,律师建议他在判决之前不进行任何商业操作,避免对方攻击"借诉讼炒作";第三,他每天晚上还是会在临睡前打开文档写几百字——不是写小说,是写庭审可能的问答模拟,把自己当成对方律师,逐一提问、逐一回答。
七月二十九日早上八点半,武昌区人民法院第三审判庭。
旁听席上坐了十几个人,大部分是媒体记者——行政举报立案之后消息走漏,几家文化类媒体和本地新闻都派了人。沈海洋坐在原告席后面第一排,陈青和王磊分坐他两侧。姬世新坐在原告席上,旁边是他的代理律师——一个四十出头的知识产权方向女律师,姓方,说话声音不大但每句都落在点上。
被告席上坐了两个人:魏长河和刘向明。魏长河今天没戴那副金丝眼镜,换了一副黑框的,头发没有以前梳得伏帖,鬓角露出几根白的。刘向明坐在他旁边,低着头在看一份材料,手指一直在捻材料页脚。
周桂芬坐在证人席外面的等候区,手里攥着一个文件袋,眼睛盯着地面。
九点整,审判长敲了法槌。
庭审前半段是事实陈述。姬世新的律师把证据清单从头到尾过了一遍,重点展示的是三类证据:姬世新的创作时间线记录与《江城旧事》出版时间对比、沈海洋等人的投稿邮件与"周远"署名作品的内容比对、以及周桂芬提供的财务账目流水。
审判长翻了翻证据副本,抬头看向魏长河。"被告对证据的真实性有无异议?"
魏长河的律师站起来,是一个戴银框眼镜的中年男人,声音很稳。"异议。原告主张的创作时间线记录系单方制作,不具有第三方公证效力。原告所称的'创作日志'系其个人电脑内文档,存在修改可能性,不排除事后补写的可能。同时,原告指控被告冒用身份出版,但被告有完整的'周远'签约合同和身份信息备案,符合出版管理规定。"
审判长看向姬世新的律师。
方律师站起来,语速不快但清晰:"关于创作时间线的真实性,我方已提交第三方公证平台的区块链存证记录。该存证生成于2023年3月,早于本案诉讼启动时间,且存证内容包括当时上传的原始文档哈希值,任何事后修改都会改变哈希值。法庭可当庭验证。"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连上审判庭的投屏。屏幕上显示的是公证云平台的后台记录——姬世新在去年三月上传的一批材料清单、上传时间、哈希值。她点开其中一个文件,调出现场比对模式:"请法庭注意,该文件的哈希值与原告今日提交的光盘中的原始文档哈希值完全一致,证明文档在存证时间点之后未被篡改。"
魏长河的律师要求休庭十分钟核查。审判长准许。
这十分钟里,姬世新坐在原告席上没有动。他看到刘向明在被告席上不停喝水,纸杯已经被捏出了折痕。魏长河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但左手食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频率越来越快。
十分钟后,审判重新开始。魏长河的律师没有再次就时间线提出异议。
下午的庭审进入了证人质证环节。
周桂芬从证人席外面的等候区走进来的时候,步子很稳。她今天穿了那件深灰色短袖,没有戴耳环,头发扎得利利索索。她举起右手宣誓的时候,声音很平,没有任何颤抖。
检方律师提问:"你与被告魏长河、刘向明是否存在职务上的协作关系?"
周桂芬:"是。我是《江汉文学》的财务人员,负责稿费结算和账目管理。"
"你在本案中提供了哪些证据材料?"
"我提供了'周远'署名三本书的全部财务流水,包括出版社打款记录、魏长河要求我将部分稿费划入其私人账户的指令记录、以及我本人名下银行卡中留存的相关转账明细。"
"这些指令记录是谁下达的?"
周桂芬看向被告席。"魏长河。部分是微信文字指令,部分是口头指令后我自行备份的备忘记录。"
魏长河的律师站起来,语气变快了:"证人,你与被告魏长河存在经济纠纷,你的证言是否因为个人情绪而带有偏见?"
周桂芬转过头看向他,声音没有抬高:"我和他没有经济纠纷。他的钱都在他自己账上,我拿到的只是他分给我的那一点。我作证是因为我的姑妈——"她停了一瞬,"我姑妈是'周远'这个署名背后的那个人。她三年前就被诊断为阿尔茨海默症,生活不能自理,不可能签订任何出版合同。是我在知情的情况下配合了魏长河的操作。这一点我认,我也愿意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但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
旁听席上有人吸了一口气。
魏长河的律师没有再追问。
审判长翻了一下材料,然后抬头看向被告席。"被告魏长河,你是否承认使用'周远'署名出版图书的行为系冒名操作?"
魏长河沉默了三秒。然后他说:"'周远'署名是我社签约的作者笔名,作者身份信息备案合法合规。至于该笔名背后对应的是哪位自然人,属于出版社内部管理事务,不构成著作权法意义上的侵权。"
审判长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低头继续翻阅材料。
庭审最后两个小时,是双方代理律师的终极陈述。
方律师站起来,语速比之前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在法庭的麦克风里:"本案的核心事实链条如下:一、原告姬世新于2022年1月完成《鄂城风云》初稿,同年3月向被告处投稿并提交全部创作资料。二、被告刘向明以'签约流程'为由骗取原告补充材料,并将材料转交被告魏长河。三、被告魏长河利用证人周桂芬姑妈的身份证信息伪造'周远'署名,于同年9月出版内容高度雷同的《江城旧事》。四、原告发现侵权后,被告伙同证人周桂芬报警驱逐原告、雇佣水军进行网络诽谤、向原告及其他受害者寄送恐吓信试图制止维权。"
她顿了一下,看向审判长。"以上事实,有区块链存证、公证文书、聊天记录、财务账目、证人证言、受害者陈述六类证据相互印证,形成完整的证据闭环。四名作者的创作时间均早于被告方的出版时间,内容比对显示实质性相似比例超过85%。被告的冒名行为不仅侵犯了原告的著作权,更涉嫌职务侵占和伪造合同。请求法庭依法判令被告停止侵权、公开道歉、赔偿原告经济损失及合理开支共计四十二万元,并追究相关人员的法律责任。"
魏长河的律师站起来,声音比之前低了半度:"我方坚持认为,出版流程中的署名管理属于出版社内部运营范畴,不构成对原告著作权的直接侵犯。原告主张的'实质相似'系基于地域文化的共通过程,而非刻意抄袭。请求法庭驳回原告全部诉求。"
审判长让双方做最后陈述。
姬世新站起来的时候,感觉到沈海洋在背后轻轻推了一下他的椅背。
他没有准备稿子。他看着审判长,说了一句话:"我写那本书花了两年。写的时候我每天凌晨两点睡,有一回改一个段落改了十七遍。我知道那个故事每一句话的气口在哪里。那天我在书店翻到《江城旧事》第一页,第一段话的节奏和我写的一模一样,只是名字不一样。写故事的人认得自己写的句子,就像当妈的认得自己孩子的声音。"
他坐下了。
庭审结束的时候,审判长宣布休庭合议,宣判时间另行通知。
姬世新走出审判庭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举着录音笔的记者。他被人群推着走了几步,然后听到有人说"出来了出来了出来了一个",闪光灯在面前亮了好几下。
他没说话。沈海洋从人群里挤过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陈青和王磊跟在后面,四个人在走廊尽头的一个角落里站住了。
陈青先开口,声音有点哑:"刚才审判长翻账本的时候,魏长河的脸白了一下。"
王磊:"我看到了。他以为自己能把'周远'这个假人扛到底,没想到周桂芬把所有东西都抖出来了。"
沈海洋靠在墙上,呼了一口气。"我现在感觉……站不住了。腿是软的。"
姬世新站在角落里,背靠着走廊的瓷砖墙。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七月底的夕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
他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周桂芬呢?"
沈海洋往走廊另一头指了指。周桂芬正一个人站在饮水机旁边接水,纸杯满了也没关开关,水溢出来流了一桌子。有个工作人员过去帮她关了龙头,她像是才回过神来,把纸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姬世新走过去。周桂芬看到他,把纸杯放在桌上,两只手搓了搓杯壁。
"我刚才在庭上说的那些话,够了吗?"
"够了。你把该说的全说了。"
周桂芬低下头,看着纸杯里晃荡的水面。"我姑妈要是知道我用她的名字干了这些事……"
"你姑妈什么都不知道。"姬世新的声音很平,"但法律看的是你在做什么,不是别人知道了什么。你已经选了该选的那条路,剩下的交给法院。"
周桂芬没再说话。她把纸杯里的水喝完,捏扁,扔进垃圾桶,朝走廊出口的方向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声音很轻:"要是判了魏长河……你那个书,还能出吗?"
"能。"
她点了一下头,走了。
七月二十九日晚上,姬世新回到鄂城的出租屋。
他没有开电脑,没有整理材料,也没有看手机上的消息——消息太多了,群里、私信、陌生号码、论坛通知,上百条未读。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桌上,自己搬了一把椅子坐到窗边。
鄂城的晚上闷热,七月底的蝉鸣声比白天低了一些,槐树叶子在夜风里轻轻翻动。他盯着窗外那条路看了很久,路上偶尔有人骑电动车经过,车灯扫过对面楼墙上的藤蔓。
他在想一件事:如果明天判下来了,赢了之后呢?
这个问题他在过去几个月里刻意回避了很久。因为不能想——想"赢了之后"的时候,人会开始松懈,会在最后一个环节出错。所以他只想着下一步:存证、串联、举报、立案、开庭。每一步都想清楚,每一步都走完。
但现在是"最后一步"的前夜了。
他从窗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把那一叠《鄂城风云》的打印稿从档案盒里抽出来。第一页上的字是他两年前写的:"陈三爷在江边码头摆了三十年的茶摊。"
他用手摸了一下纸面,铅字印上去的触感是光滑的。而在它下面压着的那叠手写原稿,纸面粗糙、有涂改、有几页边缘还卷了角。
他把打印稿放回去,关上档案盒的盖子,然后打开手机,把静音关掉。
消息涌进来。他看到沈海洋发了一条:"明天不管结果怎么样,我今晚请老婆吃了一顿饭。我说,'你老公写的东西有人要了,虽然还在打官司,但有人要了。'她说,'那我的孕吐没白吐。'"
姬世新看着这行字,笑了——这一年多来第一次,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对着手机屏幕、笑了。
然后他回了一句:"明天法庭见。"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关了灯。
黑暗中,天花板上那道鱼形的水渍隐约可见。外面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水渍的正中央,让那道印痕看上去像一条在月光下浮着的鱼。
他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穿过槐树叶子的声音,细而密,像是有人在不远处翻着一本书的页。
第六章:证人对峙,铁幕撕开
周桂芬交出材料后的第四天,六月二十号,武汉下了一场更大的雨。姬世新在出租屋里接到一个电话——来电显示是陌生号码,归属地武昌。
他接起来,对面传来周桂芬的声音,比那天在编辑部报警时沙哑得多,像是一个人在密闭房间里待了很久之后开口说话的干涩。"你那天说的……'证人'和'被告'的区别,是真的吗?"
姬世新走到窗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刑法》第二十七条,从犯是指起次要或者辅助作用的犯罪分子。主动投案、如实供述、提供重要线索的,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你现在做的,就是主动供述。"
"那刘向明呢?他算从犯还是主犯?"
"他负责'收割'稿件、对作者实施欺骗,直接参与策划和实施。他比你的责任重。魏长河是策划者和组织者,最重。"
电话那头沉默了十几秒。雨打在窗玻璃上,声音被手机收音孔收进去,在听筒里放大成一阵白噪音。周桂芬的声音再响起时,多了一点东西——像是咬了一下嘴唇又松开:"他昨天在办公室里跟我说,如果'周远'的事被人查了,'周远'是我姑妈,只有我能把这事扛下来。他说他给我十五万封口费。"
姬世新的手指在窗台上停了一下。"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想想。他以为我会答应。"周桂芬的声音里有一丝很轻的颤抖,"他给我十五万,但这些年他用我姑妈的身份签的书,稿费加起来至少四十万。他只分给我五万,剩下的三十五万进了他的私账。他以为我不知道。"
姬世新没有接话。他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孩子的声音——很轻,喊了一声"妈妈"。周桂芬捂住了话筒,几秒后才松开。"我孩子醒了。我先挂了。明天下午,我把账本的复印件给你。"
"别寄快递。"姬世新说,"我去找你。你选一个你能随时离开的地方。"
"光谷那个永旺的星巴克,二楼,下午三点。"
"好。"
挂了电话之后,姬世新在窗边站了一会儿。雨小了,从暴雨变成了连绵的细丝,雾蒙蒙地笼罩着鄂城的楼顶。他转身走到桌前,打开电脑,在"准备"文件夹里新建了一个子文件夹,命名"桂芬-口供"。
然后他打开四人小群,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下午我去取她手上的账本复印件。你们准备好各自的材料,最迟下周开始走行政举报流程。"
沈海洋回:"行政举报和法院诉讼一起走?"
姬世新:"行政举报走出版总署,查的是他们冒用身份出版、违反出版管理条例。法院诉讼走的是著作权侵权赔偿。两条线并行,一条断了他吃饭的锅,一条追究他偷的东西。同时——"
他顿了一下,敲下去三个字:"防翻供。"
"周桂芬今天跟我说了十五万封口费的事。魏长河在打补丁,想把财务的口袋扎紧。如果周桂芬拿了这十五万,她的证词在法庭上就会被打折扣——拿了封口费再作证,辩护律师会攻击她'见利忘义、证言不可信'。所以她拿不拿这个钱,很关键。"
王磊发了一条:"你跟她说了吗?"
姬世新:"没有。这个判断得她自己做。我只能告诉她法律后果,不能替她选。"
陈青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你跟她说了十五万的事,她如果选了拿钱呢?"
姬世新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那我们就用已经存证的六张截图和邮件起诉。她的证言不是唯一的证据,只是最有力的那一个。备选方案永远要走在主方案前面。"
他关掉聊天窗口,打开那个"同盟"文件夹里的汇总表格,把"周桂芬-证人"这一行从虚线改成了实线。然后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仍需确认:她对账目细节的掌握程度、她是否保留纸质原始凭证。"
写完这些,他把电脑合上,躺到床上。天花板的水渍在雨后的暗光里颜色深了一些,像一条刚被水浸过的鱼。
他闭眼之前,手机又亮了一下。是周桂芬发来的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
"我不拿钱。"
第二天下午,光谷永旺二楼的星巴克,人比预想中多。
姬世新到的时候,周桂芬已经坐在靠里的位置了。她今天没戴那副金耳环,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袖。面前摆着一杯没动的美式,旁边放着一个深蓝色的布袋。
她看到姬世新走过来,没有起身,只是把那个布袋推到了对面座位上。
姬世新坐下之后,先扫了一圈周围——周末的星巴克坐满了人,有学生在赶作业、有年轻父母带着孩子吃蛋糕、有拎着购物袋的姑娘在自拍。嘈杂、拥挤、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
他打开录音APP,把手机放在桌上。"我在录音,同步云端。这是保护你也是保护我。你可以随时停止。"
周桂芬点了点头,声音比电话里稳了一些。"那个布袋里是近三年'周远'署名所有项目的账目往来复印件。包括签约合同、出版社打款记录、魏长河要求我划转到他私人账户的转账指令——这些指令有的在微信里、有的是口头交代后我补写的备忘。"
姬世新没有急着翻布袋。他看着周桂芬:"你为什么决定不拿那十五万?"
周桂芬端起美式喝了一口,放下来,杯底在碟子上磕出一声脆响。"我算了一下。十五万封口费,但他用我姑妈身份证签的书,法律上责任主体是'周远'。'周远'是我姑妈的名字,但姑妈三年前就老年痴呆了,根本不可能签合同。如果事情败露,魏长河只要说'这些合同是周桂芬拿着她姑妈的身份证私下操作的'——"
"我就是主犯。"她说完这四个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其实从来就没打算保我。他说十五万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我看得出来。"
姬世新点了下头。"你会成为本案的关键证人。我建议你主动联系文化执法部门或者公安机关自首交代。你主动提供证据、配合调查,属于法定从轻情节。法律上的事——"
"我知道。"周桂芬打断了他,"我这些天把《刑法》第二百一十七条到第二百一十九条看了三遍。侵犯著作权罪,违法所得数额较大或者有其他严重情节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或者单处罚金。数额巨大或者有其他特别严重情节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魏长河那三十五万,够得上'数额巨大'了吧?"
姬世新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坐在星巴克角落里的女人,和两个月前那个站在编辑部里拿手机报警的、戴着金耳环的、声音尖利的周桂芬,几乎是两个人。
"你早就查了?"
"你发那封'凭什么'的短信给我的时候,我就开始查了。"周桂芬把咖啡杯转了半圈,"你以为只有你会用手机搜法律条文?我孩子生病住院那三个月,我白天在医院陪护、晚上在病房走廊里用手机查了三十多天的资料。我知道自己的处境。我只是……"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只是不敢迈那一步。"
姬世新没有说话。他把布袋打开,里面是一沓用橡皮筋扎着的A4复印件,侧面贴了标签:年份、项目名称、金额。他抽出最上面一页看了一眼——《江城旧事》出版社打款记录,收款账户是周桂芬名下的个人银行卡,金额三十二万,备注写"稿费"。旁边用圆珠笔标注了一行字:"魏总指示转私人账户27万,剩余5万留用。"
他从布袋里取出手机,一页一页拍照上传存证平台。周桂芬看着他做这些,没有催促、也没有说话。拍了十几页之后,姬世新停下来,抬头看她:"还有没有别的受害者?我指的是除了我们四个之外。"
周桂芬摇了摇头。"我只知道这三个。但魏长河有一个文件柜,锁在他的办公室第二格抽屉里,里面有很多投稿者的原始材料。他从来不让我碰。刘向明每个月都会往里面塞新的东西。"
"文件柜的钥匙?"
"魏长河身上一串,办公室备用钥匙在刘向明那儿。我没碰过。"
姬世新把这个信息记在手机备忘录里,然后继续拍照。全部拍完之后,他把布袋推回去。"原件你留着,放在安全的地方。复印件我拿一部分走,剩下的你收好。"
周桂芬把布袋系好,站起来。"我回去就把材料整理成电子版,发到你那个备用邮箱。"
"好。"
姬世新站起来的时候,周桂芬已经走到了楼梯口。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突然问了一句:"你那个小说,后来还写吗?"
姬世新愣了一下。"什么?"
"就是你被偷的那本。后来重新出版的时候,你还续写了没有?"
姬世新站在星巴克二楼明亮的灯光下,手里捏着一摞复印件,看着这个曾经报警抓他的女人站在楼梯口等他回答。
"续写了。加了十万字。"
周桂芬点了一下头,转身下楼。
姬世新坐回座位,把手机里的存证记录又检查了一遍。然后他打开小群,发了一条文字消息:
"账本拿到。内容包括:三本书的出版打款记录、魏长河指示私人账户划转的微信截图书面版、以及一份手写的内部备忘,记录了每一次'周远'署名项目的实际操盘流程。下一步——"
他打字的速度慢了下来。
"下一步,我以'旁观者'名义向出版总署提交行政举报材料。材料包括:周桂芬提供的账目证据、沈海洋陈青王磊三人的原始创作材料对比表、以及之前做好的公证存证编号列表。行政举报走的是'出版单位审核不严、冒名出版'这条路。他们要停业整顿、要交罚款、要走行政调查程序。行政调查会冻结他们的公章和账户,魏长河就转不了账、补不了窟窿。同时——"
他看了一眼窗外,雨已经彻底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潮湿的光。
"同时,沈海洋和我在民事诉讼起诉状上签字。陈青和王磊你们俩的材料可以作为补充证据,但我建议你们的诉讼单独走,因为你们的作品是被部分抄袭而非全文盗用,法律定性上略有差异。我们分开起诉,但用同一套证据链。"
陈青回:"我不在乎赔多少钱。我就是想要一个说法。"
王磊发了一段语音,点开之后背景音是车里的广播声:"行。我听你的。什么时候需要我出面,我就把车停一天。"
沈海洋只回了三个字:"我签字。"
姬世新把手机收进口袋,从星巴克走出来。雨后的光谷步行街湿漉漉的,地面映着天空的颜色。他走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红绿灯——绿灯正在闪烁,还有七秒。
他没有跑,按正常步速走了过去。
到对面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那个备用邮箱收到了新邮件。他站在路边点开,是周桂芬发来的第一份电子版材料,附了一句话:"这是《江城旧事》的全部财务流水。剩下的我今晚整理完发你。"
姬世新站在街边回复了一个"收到",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阳光从云层缝隙里照下来,把他脚下的水洼映得亮晶晶的。
他往回走的路上,路过了那家麦当劳——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二楼的窗户开着,有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手机。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忽然想到:
半年前他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手里捏着那本书,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
现在他的档案盒里装了四个人的故事、一个人的账本、一摞公证文书、和一个已经松动的利益团伙的全部裂缝。
他推开出租屋的门,把布袋放在桌上,坐下来,打开电脑。
然后他做了整个维权过程中最简单也最难的一件事——打开《鄂城风云》的文档,翻到最后一页,在"陈三爷把烟杆往桌上一顿"这句话后面,补了十个字:
"他站起来,江上的雾散了。"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保存,关闭文档。
接着他打开一个新的文档,标题写:"行政举报材料-《江汉文学》编辑部冒名出版案"。
光标闪了闪。他开始打字。
窗外,鄂城的天空正在放晴。
六月的太阳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的时候,他刚刚敲完了第一段:"举报人:姬世新、沈海洋、陈青、王磊。被举报单位:《江汉文学》编辑部及其运营主体武汉江汉文化传媒有限公司。举报事项:冒用他人身份出版图书、侵犯多名作者著作权、私分稿酬、伪造作者签约文件……"
他写下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夕阳已经从窗户照进来了,把桌面上那叠摊开的复印件染成暖黄色。墨水的反光在纸面上微微颤动,像江面上的波纹。
第五章:内部生隙,裂痕初现
六月七日,傍晚六点半,武汉关山大道一间麦当劳二楼角落。
姬世新到的时候,沈海洋已经坐在那儿了。他比照片上看着更瘦,头发有些长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面前摆着一杯没怎么动的可乐。看到姬世新走过来,他站起来伸出手,手心是汗。
"姬……老师?"
"叫世新就行。"
两人握了一下手,姬世新在他对面坐下。他扫了一圈周围——二楼人不算多,靠窗的位置坐着一对情侣在分吃一份薯条,远处有个中学生趴桌上写作业。没有异常的面孔,没有刻意低头的顾客。
"他们俩呢?"姬世新问。
沈海洋看了一眼手机。"'茶青'在路上了,说高铁晚点半小时。'码头工人'……他在外面绕了两圈,不敢进来。"
姬世新点头。"让他别急,慢慢走。"
沈海洋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这段时间我一直睡不着。我老婆问我天天在书房干嘛,我说写东西。其实是在看你发的那些帖子,一条一条地看。"
"你老婆知道这事?"
"知道一部分。我没敢跟她说全。"沈海洋低头捏了一下可乐杯壁,"她只知道我稿子被人抄了,但不知道我联合了别人在搞什么。我怕她担心。"
姬世新靠在椅背上,没有接话。沉默了几秒后,他问:"你那篇小说,现在还写吗?"
沈海洋一愣。"什么?"
"《汉水谣》。你还写吗?"
沈海洋嘴唇动了一下,眼神有些散。"停了快一年了。写不下去,每次打开那个文档就想到被抄的那一段,手指头僵在键盘上,一个字敲不出来。"
姬世新点了点头。"我跟你一样。我那个《鄂城风云》,出版之后我就没打开过。存在电脑里,但没打开过。不是因为不想写,是因为一打开就想起那天的感觉。"
"什么感觉?"
"站在书店里,看见自己的书被别人署名。后脖子那块皮突然一紧,像被人掐住了。"
沈海洋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拿起可乐喝了一大口。冰块在杯子里哗啦响了一声。
"茶青"比预想的时间晚了四十分钟。
她进来的时候低着头,背着一个双肩包,看起来不到三十岁,但眼角的倦色很明显。她走到桌前没坐下,先问了一句:"这里说话安全吗?"
姬世新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亮着,显示的是录音APP正在运行。"我在录音,同步上传云端。这是保护我们自己。"
"茶青"犹豫了一瞬,坐了下来。她叫陈青,云南临沧人,在武汉一家茶庄做销售。她的小说《茶山旧事》写了两年半,投给《江汉文学》之后三个月,被拒,然后她在另一家出版社的书目上看到了署名"周远"的《茶山旧事》——书名都没改,只是"茶山"变成了湖北某地的"云雾山",人物从彝族改成了汉族,但核心故事:家族争产、兄弟反目、茶园被烧,全部保留。
"我当时去编辑部找他们,被挡在门口。"陈青的声音很平,没有愤怒,更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过很久的事,"前台说刘老师不在,主编出差。我蹲在门口等了三个小时,最后保安过来让我走。"
姬世新记在她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你手上有什么证据?"
"投稿邮件、创作时间线、还有我写那两年在朋友圈发过的片段截图。最关键的——"她从双肩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我之前写过一个章节的初稿,当时用笔写在稿纸上,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我姐看。那张照片的拍摄日期是前年八月,比他们那本书的出版时间早十三个月。照片里有一句话,和印出来的书里一个字不差。"
她把这些东西倒在桌上:手机相册截图打印件、邮件打印件、那张稿纸照片的放大版。陈青把放大版推到姬世新面前:"你看这个,'云雾山'改成'鄂西茶山'了,但'茶树烧了三天三夜'这一句,完全没动。"
姬世新拿起那张纸,对着窗口的光线看了一会儿。上面的笔迹潦草但有力,能看出是在很匆忙的状态下写的。照片右下角的拍摄时间显示:2021年8月14日。
他掏出手机拍了照,上传存证平台。"你姐还留着原图吗?"
"留着。她手机里的没删。"
"让她别删,也别转发。"
"码头工人"最终走了进来。
他进来的时候姬世新差点没认出来——资料上写的是二十八岁,但整个人看着像三十五往上。方脸、寸头、小臂上有文身,但文身被一件灰色长袖盖住了大半。他在桌边站了两秒,扫了一眼在座所有人,才拉开椅子坐下。
"我叫王磊。"他的声音闷闷的,"宜昌人,在码头干过五年搬运工,现在开网约车。"
沈海洋在旁边补了一句:"他那篇《长江夜话》,写的就是他在码头上亲眼见过的人和事。"
王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这里面是我给刘向明改的四稿,每一稿的修改日期、修改内容、以及他每一次回复的邮件截图。第四稿他直接没回,但我在他的微博点赞记录里看到过他点赞了一条关于'父子码头'的书讯——就是那本《江城旧事》出版之后,出版社发的宣传微博。"
姬世新拿起U盘翻看了一下面。"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去年九月。我本来已经认了,想着算了,反正我也不是什么专业作家。但那天看到一个老工友发的朋友圈,说'江边那家茶摊拆了'。我盯着那句话看了一晚上,然后我回去翻刘向明的微博,翻了一个星期,翻到了那条点赞。"
王磊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端起桌上的冰水喝了一口。"我就是个开网约车的,不靠写东西吃饭。但我一想到他们用我写的故事、改个名字就变成自己的了,我就觉得——我那些年趴在码头上写的字,跟扔进江里有什么区别?"
姬世新没有接话。他把U盘收进包里,然后拿出那叠打印好的汇总表格,一人发了一份。
"你们看这个。"他用手指着表格的第三列,"被要求补充创作资料的时间。沈海洋,去年四月被要过两次;陈青,前年十一月被要过三次;王磊,去年五月到八月之间被要了四次。时间线集中在他们的出版周期前三个月。"
三个人低头看着各自的表格。
姬世新继续说:"这证明一件事——刘向明要'创作资料'不是审稿流程,是他们从中筛选可用情节的工具。他们要你补充的越多,抄得就越全。"
陈青抬起头,眼圈有点红。"那我们怎么办?"
"等。"
"等什么?"
姬世新翻开自己那本A3纸折叠册,指着上面周桂芬的名字。"等这个人撑不住。"
他把周桂芬的微信截图和缴费单动态给三个人看了。"她的孩子去年年底住院,她动用了编辑部的账,魏长河帮她平了。但她现在缺钱,魏长河不会再帮她第二次。她一个财务,敢截留稿费进自己口袋,说明她在这个团伙里分到的钱最少、最不被重视。这样的人,第一个想自保。"
沈海洋皱眉:"你怎么知道她分钱最少?"
"因为报警那次,是她打的110。魏长河自己不打,让一个财务替自己出面——说明在她这个位置上,干的就是'脏活',风险最大、好处最少。你以为她愿意?"
王磊把那张A3纸拿起来,凑近了看。"那你打算怎么让她'撑不住'?"
姬世新把手机收进口袋,录音APP停了。"今天晚上,我会以'旁观者'的身份给她寄一封平信。信里只写一句话——'魏长河把账本锁在他的第二个抽屉里,你觉得他什么时候会把钥匙交给你?'"
三个人面面相觑。
姬世新站起来,把桌上的材料收进包里。"我不是要她立刻反水。我是要她开始怀疑魏长河。人一旦开始算自己的账,就会算别人的账。你们回去之后,该上班上班,该跑车跑车,不要在网上发任何东西。等着就行。"
他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三人一眼。"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魏长河敢用'周远'一个假名字出版这么多本书?"
陈青问:"为什么?"
"因为'周远'是周桂芬姑妈的身份证,而周桂芬是财务。所有关于'周远'的合同、收据、税款,全从周桂芬手里过。如果有一天周桂芬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是魏长河拿了我的身份证去操作的'——"
他没说完,但三个人都明白了。
姬世新下楼的时候,麦当劳二楼那扇窗户里,沈海洋、陈青、王磊还坐在原地。
他走出大门,武汉六月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一股热腾腾的尘土味。
他掏出手机,给周桂芬的工作手机号发了一条短信——用的是一个新买的、没有实名认证的号码:
"周老师,您孩子最近恢复得怎么样?"
发完之后,他把卡拔出来,掰成两截,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从麦当劳回来之后,姬世新三天没有开手机。
他去了鄂城一趟,在他爸那儿住了三天,白天陪老头下棋、晚上在院子里坐着听蝉鸣。他爸没问他进展,只是有一天傍晚两人下棋的时候,老头突然说了一句:"你小时候下棋,输了就急。现在好多了。"
姬世新落下一子。"输多了就不急了。"
"那你这盘棋,什么时候能赢?"
"快了。有人快要先翻了。"
他回武汉的那天是六月十二号。开机之后,短信和私信涌进来上百条。他一条一条筛,在垃圾短信里看到了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留言:
"你什么意思?——周"
姬世新盯着这条三个字的短信看了十秒,然后把号码存进通讯录,备注名:周桂芬。
他没有回复。
第二天晚上,沈海洋发来消息:"周桂芬今天在编辑部门口抽烟抽了半包,刘向明出来看了她一眼,她扭头走了。魏长河的车下午三点开走了,她站在窗口看了很久。"
姬世新回:"知道了。"
第三天,王磊发来一张截图。是他手机收到的一条新短信,发信人显示"刘向明",内容只有一句:"王磊同志,上次说的稿件修改事宜,我们可以再谈谈。"
王磊在截图下面问:"他什么意思?"
姬世新看着屏幕,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刘向明在摸底。周桂芬的异常引起了魏长河的警觉,魏长河让刘向明去查王磊的反应。如果王磊回复说"好啊",说明他在试探;如果王磊暴跳如雷或者直接威胁,说明他背后有人。
姬世新回王磊:"不回。让他等。你越沉默,他越慌。"
第四天,六月十六日,周六。
姬世新在楼下买早餐的时候,收到了一个同城快递。信封上没有任何寄件人信息,拆开里面是一张折叠的A4纸,手写的,字迹有些抖:
"你要什么?"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但那个"要"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写着写着手在抖。
姬世新把信纸放在阳光底下照了照,纸张普通、墨水是中性笔黑色。他拍了照,存证。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新的没有实名认证的号码卡,装进备用手机,给周桂芬发了一条短信:
"我要的东西很简单。你手机上所有和魏长河、刘向明的聊天记录,截图发给我。你邮箱里所有关于'周远'的账目往来,转发给我。你做得到,我承诺你的名字只出现在'证人'一栏,不列入被告名单。"
发完之后,他等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到中午十二点的时候,备用手机终于震了一下。
周桂芬回了三个字:
"凭什么?"
姬世新打了一行字,删掉,重新打,又删掉。最后他发了一段:
"凭你已经七年没升过职,凭你孩子的医药费你到现在没还完,凭魏长河每次吃饭都让你坐门口的位置。你比我清楚,这个团伙里第一个被丢出去挡枪的,永远是最便宜的那个人。你现在跟我说话,就是你在算自己的账了。我等你。"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
"……给我三天。"
姬世新把备用机关机,拔出卡,收进抽屉最深处。然后他走到窗前,拉了一下窗帘,只留了一条缝。
窗外鄂城六月的太阳明晃晃的,楼下的槐树叶子已经长得密不透风。有人在树下卖西瓜,刀切开瓜瓤的清脆声响顺着热气飘上来。
他回到桌前,打开《笔伐》的文档,在第二章下面敲了一段新字:
"所有的铁板都是从内部开始裂的。你以为你面对的是一个堡垒,其实它只是一堆互相猜忌的石头叠在一起。你唯一要做的,就是找到那块最松动的石头,然后——"
光标闪了两秒。
"——什么都不做。等风来。"
第三天晚上,姬世新的备用机响了。
周桂芬发来六张截图和两份邮件转发。截图是微信聊天记录,时间从去年四月到今年二月,内容包括:魏长河指示刘向明"收割新作者创作资料"的指令、魏长河安排周桂芬用"周远"的身份证签合同的聊天、以及一条特别关键的信息——去年九月,魏长河对周桂芬说:"那几个小作者不用管,他们没有钱打官司。真要有人闹,就把'周远'推出去,反正'周远'是你姑妈,跟你没关系。"
周桂芬在最后一张截图下面附了一句话:"这是他亲口说的。我会死,他没事。所以我不干了。"
姬世新没有立刻回复。他把六张截图放大,一张一张检查时间戳、头像、对话框格式,确认没有修图痕迹。然后他把所有截图上传公证云平台,生成存证编号。
做完这些之后,他给周桂芬回了一段话:
"谢谢你。这些东西我不会用你的名字公开,除非你同意。你的角色是主动提供线索的证人,这一点我会在必要时向司法机关说明。另——你孩子的医药费,魏长河如果不退你,法律上算职务侵占的一部分,你主动交代之后,法院会一并追缴。"
周桂芬回了一个字:"好。"
姬世新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
窗外下起了雨。六月的鄂城暴雨来得突然,雨点子砸在窗玻璃上啪啪作响。天花板上那道鱼形的水渍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站起来,把那叠A3纸从档案盒里抽出来,在周桂芬的名字下面划了一条粗粗的红线。
然后在魏长河的名字下面,画了一个叉。
刘向明的名字旁边,他写下两个字:"接着。"
他拉开窗帘,雨雾之中,对街的槐树被风吹得弯了腰。但他隐约看到,树下那个卖西瓜的人还在,撑了一把红色的大伞,伞面上溅起密密的水花。
姬世新拿起手机,在四人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周桂芬交材料了。现在是四比二。"
沈海洋秒回:"什么叫四比二?"
姬世新:"我们四个人。他们还剩两个。"
王磊发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陈青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打了一行字:"我今晚把之前删掉的那两万字重新写完了。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出版,但能写出来了。"
姬世新看着那行字,在桌前站了很久。
雨越来越大,窗玻璃上蜿蜒的水流映着路灯的光,像一条条细小的江。他拿起那本《著作权法》,翻到批注最多的一页,在空白处添了一行新的字:
"证据是死的。但人心是活的。拿住人心,证据才有力。"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紧接着是轰隆隆的雷声。
他把窗帘重新拉好,坐回桌前,打开文档。
光标在"等风来"三个字后面停了很久,然后他继续敲:
"风来了。"
第四章:借力打力,耐心布局
姬世新的"开始"两个字发出去之后,整整三天没有收到"渡口"的回复。
他没有催。
这三天里他做了一件事:把"渡口"发来的那份邮件截图拿去公证处做了电子数据公证。公证员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黑框眼镜,看了看截图又看了看姬世新,问了一句:"你准备告他们?"
姬世新说:"先存着。"
公证员没再问,按流程做完见证,出具了公证书。姬世新把公证书塞进档案盒的第四层——最底下那一层,和《著作权法》的批注本放在一起。
第四天晚上,"渡口"的消息来了。
"对不起,这几天不敢开机。我老婆说怕惹麻烦。但你那天说'开始',我想了一晚上,觉得如果不做点什么,以后写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窝囊的。"
姬世新靠在椅背上,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两秒,然后打字:
"你手上除了那封邮件,还有什么?"
"渡口"断断续续发了半个小时的文字过来。姬世新一边看一边在自己的A3纸上添线。
"渡口"真名叫沈海洋,二十九岁,鄂州人,在武汉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去年三月投给《江汉文学》的中篇小说《汉水谣》写的是汉江边一个渔村的故事,核心情节是一个渔家子弟和船厂老板的女儿从少年到中年的情感纠缠。他投出去之后等了两个月,刘向明回复说"稿件与已签约作品主题相似,暂不采用"。当时沈海洋没多想,直到六月看到《江城旧事》出版。
"我买回来一看,气得浑身发抖。他们把汉江改成了鄂城江,渔村改成了码头,主角名字全换了,但情节线完全是照着我的大纲走的。我甚至怀疑他们连我的人物关系图都抄了——我写的是三角恋,他们也写三角恋,连第三者的出场方式都一样,都是暴雨天借宿。"
姬世新问:"你当时为什么没闹?"
沈海洋发了很长一段沉默,然后说:"闹了。我在论坛发过帖子,标题叫'《江汉文学》涉嫌窃稿',发了不到两小时被删帖,账号被禁言。然后有人私信我,说知道我住在哪儿,让我'消停点'。我老婆当时刚怀孕,我怕。"
姬世新盯着"怕"字看了很久。他想起自己在派出所门口那一次犹豫,想起手机扣在地上那一刻的无力感。
他打字:"现在呢?"
"现在孩子一岁了,我不怕了。"
姬世新把沈海洋的情况整理成卡片,编号"同盟-01",放在"渡口"这个代号后面。然后他问:"你说的另外两个人,能联系上吗?"
沈海洋给了两个ID:一个叫"茶青",一个叫"码头工人"。
"茶青"是云南人,去年给《江汉文学》投了一个关于普洱茶山家族恩怨的长篇,被拒后三个月,在另一家出版社看到了署名"周远"的《茶山旧事》——内容高度雷同,但把云南改到了湖北的茶区。那本书没火,印了三千册,卖了不到一千,但"茶青"说他当时去找编辑部理论,对方连门都没让他进。
"码头工人"是宜昌人,投的是长江码头工人的父子冲突故事。他说刘向明回信时说"题材很好但结构松散",建议他修改。他改了三稿,每一稿都发给刘向明,刘向明每次都说"再改改"。改到第四稿的时候,刘向明不再回复了。三个月后,他看到《江城旧事》里有一段码头上父子吵架的戏——和他第四稿里写的几乎一模一样,连台词都只差两个虚词。
姬世新把这三条线在A3纸上画成一个三角形,三角形的中心写着"周远"——但周远不存在,周远是魏长河用周桂芬姑妈的身份证捏出来的一个影子。
他在这三个名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末端写着:共同特征——都以"题材相似"为由被拒,但拒稿之前都被要求过"提供更多创作资料"。
也就是说,这三个人都和他一样,在上交稿件的某个阶段,被刘向明以各种理由要过"创作过程记录""修改日志""人物小传"之类的补充材料。
姬世新拿起红笔,在刘向明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这个人负责"收割"。
然后他在魏长河的名字下面画了一条粗线,写着"决策+出版资源"。
最后在周桂芬的名字旁边打了个问号——她负责"洗钱",但她是被拉进来的还是主动参与的,还不清楚。
他把A3纸折好夹进档案盒,然后给沈海洋发了一条:
"让'茶青'和'码头工人'不要轻举妄动。把他们手上的原始材料整理成电子版,发给我。另外,跟他们说一句话——'我们的对手不是铁板一块,有人会先撑不住。'"
沈海洋回:"你确定?"
姬世新:"不确定。但一块铁板要裂开,总得有人先往上面浇水。"
五月的第二个星期三,姬世新在楼下信箱里拿到了一封平信。
寄件地址是武昌区东湖路17号,但寄件人姓名写的是"周远"。
他拆开信封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对方居然敢用"周远"的名义给他寄东西。信封里是一张对折的A4纸,打印体,没有签名:
"姬世新同志,你好。
得知你近期在网络上散布关于本社的不实言论,我们深表遗憾。为维护本社声誉及签约作者'周远'的合法权益,我们已委托律师事务所整理相关材料。若你继续在公共平台发布误导性信息,我们将依法追究你的名誉侵权责任。
善意提醒:网络不是法外之地。你手中的所谓'证据',在法律层面上未必经得起推敲。建议你放下执念,回归正常生活。
《江汉文学》编辑部"
姬世新把信翻过来,背面空白。他对着窗外照进来的光线看了看纸面,没有任何水印或暗记。
他拿手机拍了照,上传存证平台。然后他用"旁观者"的账号登录论坛,发了一条只有三个字的帖子:
"收到了。"
下面没有配图,没有说明,没有指向任何具体对象。
但是三分钟后,沈海洋发来私信:"他们给你寄东西了?"
姬世新:"你怎么知道?"
沈海洋:"因为'码头工人'刚才收到了一模一样的信。他吓坏了,问我怎么办。"
姬世新靠在椅背上,嘴角动了一下。
魏长河在撒网。但他撒网的方式是群发——这说明他不知道谁在串联,他只是想用恐吓把潜在的"麻烦"按下去。群发意味着恐慌,恐慌意味着他感觉到压力了。
姬世新回复沈海洋:"告诉'码头工人',把那封信拍照存证,不要销毁。然后问他一个问题——他给编辑部寄过自己的身份证复印件没有?"
十分钟后,沈海洋回:"寄过。刘向明说要走签约流程,需要身份信息备案。"
姬世新拿起红笔,在A3纸的"周桂芬"旁边添了一行小字:冒名签约需用他人身份证,新人身份证复印件是原材料。
所以刘向明向投稿者索要身份证复印件也是常规操作——"走签约流程"是个完美的借口。
他放下笔,给沈海洋打字:"告诉'码头工人'和'茶青',从现在起,所有和编辑部的沟通都截图存档,电话录音,邮件保留原件。另外——"
他停了一下。
"告诉他们,如果编辑部再打电话,就说一句:'我已经把所有材料交给律师了。'不要多说,不要威胁,只说这一句。"
沈海洋:"为什么?"
姬世新:"让他们猜。"
五月中旬,姬世新回了一趟鄂城老家。
他爸已经出院了,但血压还不稳定,每天按时吃药,在家躺着休养。他妈在厨房炖排骨汤,看到他进门,眼眶红了一下但没让泪掉下来,只是说:"瘦了。"
姬世新把买的水果放在茶几上,走进卧室。他爸靠在床头看一个老旧的DVD机放的《三国演义》,屏幕上正演到诸葛亮出使江东。
"回来了?"他爸按了暂停。
"嗯。"
"那个事,搞到哪一步了?"
"在收集材料,还没到出手的时候。"
他爸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妈跟我说,网上那些人还在骂你。"
"我知道。"
"你不生气?"
姬世新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想了一下。"生气。但不能让生气把人带偏了。他们想让我暴跳如雷、到处喊冤、露出破绽。我不干。"
他爸看了他一眼,伸手拍了拍床沿。"你小时候跟人打架,打不过就蹲墙角数数,数完了再站起来接着打。那时候我就知道,你这脾气,吃得下亏,但咽不下气。"
姬世新笑了一下,没说话。
他爸又说:"你那个小说,写的是码头上的事,讲的都是江湖义气。可现实中的人,不讲义气的时候比讲义气的时候多。你怎么办?"
姬世新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他从小看到大的那条巷子,巷口的老槐树还在,树下常年坐着几个下棋的老头。
"那就按不讲义气的规矩来办。"他说,"他们用的是合同、身份证、法律文本,那我就用合同、身份证、法律文本回他们。他们以为这些东西是他们的武器,但我学会了,这些东西也能反过来用。"
他爸按了一下DVD的播放键,诸葛亮正在说:"为将而不通天文,不识地理,不知奇门,不晓阴阳,不看阵图,不明兵势,是庸才也。"
姬世新走到门口,回头说:"爸,我走了。下个月回来。"
他爸摆摆手,眼睛盯着电视,但嘴角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五月底,姬世新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以"旁观者"的身份,在作家论坛发布了一篇技术帖,标题叫《如何低成本完成创作过程存证》。帖子里没有提任何编辑部的名字,只教方法——手机拍照、邮箱自寄、免费时间戳APP使用、公证云平台操作流程。帖子末尾说:"存证不是不信任,是尊重自己的劳动。"
这篇帖子三天内被转发了四百多次。后台数据显示,有几个IP地址来自武昌区东湖路附近。
第二件:他把沈海洋、茶青、码头工人三个人的原始材料汇总成一个表格——投稿时间、被拒时间、被要求补充材料的内容、补充材料清单、发现被窃稿的时间、被窃稿件的出版信息。表格做得很细,细到每一稿修改的时间戳和修改内容摘要。
他把这个表格打印出来,一式四份,自己留一份,另外三份用同城快递分别寄给了三个人。寄出之前在每一份的角落用铅笔写了一个"1",意思是"第一版备份"。
第三件:他开始研究周桂芬的社交媒体。
周桂芬的微信头像是一盆绿萝,朋友圈三天可见,但姬世新通过一个共同群聊看到了她更早的动态——去年十一月的某天,她发了一条:"日子再难也要撑下去,孩子就是希望。"配图是一张医院的缴费单,金额模糊但能辨认出"住院押金"四个字。
十二月的另一条:"谢谢老板体谅,年底我一定把账平好。"
姬世新把这两条动态截图,日期标注在A3纸上,放在周桂芬的名字旁边。然后他在"内部矛盾"那四个字下面,画了一道重重的下划线。
周桂芬缺钱。孩子住院。年底平账——她动了账上的钱,魏长河帮她平了。
这就是那条裂缝。水已经浇上去了,现在要看它裂多大。
六月一日,儿童节。
姬世新的手机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没有署名:
"有人让我转告你,你最好收手。编辑部的后台比你想象的大。"
他看了一眼号码归属地——武汉。
他没有回复,把短信截图存证,然后把手机放回桌上。窗帘没拉,鄂城六月的太阳从窗户直射进来,照得那台二手笔记本的键盘微微发烫。
他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打了一行字:
"《笔伐》——非虚构写作提纲。"
下面第一行写着:"当有人偷了你的名字,你要做的不是哭,是把你的名字写得更响。"
光标闪了闪,他敲下了第二行:
"第一章:我曾经相信所有的门都该是开的。"
窗外,槐树叶子在风里翻动,有一片被吹进窗台,落在那个写着"周"字的档案盒上。
他伸手把叶子拿起来,看了一眼,夹进了《著作权法》的扉页里。
然后他关掉文档,打开和沈海洋的聊天框,打字:
"下周三,我们四个人见一面。地点你们定,但要能录音、能拍照、能随时离开。"
沈海洋秒回:"为什么是下周三?"
姬世新抬头看了看日历——六月七日,距离他第一次投出《鄂城风云》的初稿,过去了整整两年零四个月。
他打字:"因为再过一周,就是他们第一本冒名书的出版一周年。周年庆,适合送贺礼。"
发完之后他关掉手机,从床底下拽出那个装着手稿的箱子,打开,拿出最上面那本活页夹。
"陈三爷在江边码头摆了三十年的茶摊。"
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把活页夹合上,放回箱子,箱子重新推进床底。
三年了,陈三爷的茶摊还在那儿。
他这个写故事的人,也还在。
只是现在他手里多了一本《著作权法》,几个同盟,一抽屉证据,和一个计划。
六月七日的太阳从窗外照进来,他影子投在地上,比两个月前瘦了一圈,但脊背挺得很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