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无言生灵何辜
深山无言生灵何辜
连绵青山横亘在乡土之间林木葱郁草木丛生人迹罕至的深山里藏着世间最本真的自然生机野鸡穿梭在灌木丛间披着一身斑斓羽翼悠然觅食野猪漫步在山谷沟壑低头拱食泥土里的野果根茎野山羊立在悬崖青石之上静静眺望层叠群山它们世代栖息在这片深山守着一方寂静天地从不踏足村落从不惊扰人烟安分守己循着自然时序安稳度日可这群从未主动冒犯人类的山野生灵却总逃不过贪婪之人的猎杀无端承受着枪口与陷阱带来的劫难大山本是野生动物与生俱来的家园岁岁年年四季轮回它们恪守山林的生存法则繁衍生息春日暖风拂过山野草木抽芽破土野鸡躲在浓密草丛里安心孵育幼雏小心翼翼守护新生的小生命夏日山林雨水丰沛林间野菜野菌遍地生长野猪成群结队穿梭在林荫之下自在觅食秋日山间野果挂满枝头漫山熟透的野味引来野山羊攀上陡坡低头啃食甘甜果实冬日万物归于沉寂寒风掠过山林鸟兽隐匿在岩洞树窝之中静静熬过凛冽寒冬这片大山养育了它们也庇护了它们千万年来生于斯长于斯安守山林边界从不越界招惹世人只求一餐一食一处安身之所心思纯粹所求甚少
反观世间许多人类如今的捕猎早已褪去旧时生存度日的本意从前年代物资匮乏山野人家进山捕猎不过是为填饱家人肚子熬过寒冬腊月那是生存所迫情有可原可如今生活富足衣食无忧家家户户不愁吃喝偏偏还有人心生贪念执意进山猎杀生灵有人贪恋野物肉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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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春回山醒,旧路新苔
冬天退得比想象中快。立春刚过没几天,南风就来了,吹在脸上不再是刀割似的干冷,变得湿润绵软,裹着泥土解冻后的潮腥气。老周院子里的老桂树最先察觉季节的变化,枝头冒出一层细密的嫩芽,淡绿泛黄,隔几天再看就厚了一圈,把光秃的枝干重新裹上了一层茸茸的绒光。檐角的冰凌在某个午后无声地化了,水滴落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响了一整个下午,到傍晚才渐渐停歇。
老周膝盖的酸疼也在回暖后明显减轻了。他重新把挂在门后的旧军褂取下来穿上,把水壶灌满水,挑了一个晨光清亮的早晨,踩着湿软的土路上了山。一个冬天没走的山路,和他记忆里的样子有了些细微的出入——路边几丛去年被雪压折的灌木长出了新枝,一段被冬雨冲垮的坡坎被落叶填平了大半,旧兽道上多了一些新鲜的蹄印,大大小小交叠着,像有人在他不在的时候替他走了一遍。
他慢慢走,也不急着赶路。走到半山腰那棵老松树下时,他停下来看了看。松树比去年更壮实了些,树皮上几道旧疤被新长的皮层包住了大半,颜色已经开始变深,和周围的树皮渐渐融成一体。树下的草地上冒出了一片嫩绿的野草芽,像细针一样密密地扎出土面,尖上还挂着露水。老周蹲下身,用手指拨了一下那片草芽,指尖沾了湿凉的露珠,他甩了甩手,站起身继续往上走。
走到老山涧边那块溪石附近时,他停住了脚步。溪石还在原处,但石面上多了几道新鲜的划痕,像是什么动物的蹄子踩上去时滑了一下留下的。石边的泥土上印着一排大小不一的足迹,有大的有小的,大的足印深而规整,小的足印浅而凌乱,几行足印交叠着绕过了溪石,沿着溪涧往山腰方向的密林深处延伸过去,消失在刚刚返青的灌木丛之间。老周蹲下来看了看那些足迹的方向和间距,大的那排像是成年的野山羊,小的那几排蹄印更圆润浅显,是今年春天才出生不久的小羊留下的。他顺着足迹的方向往密林深处望了一眼,雾气还没散尽,林间的一切都蒙着一层灰白的水汽,但能隐约看见那片灌木丛的枝条在微微晃动,像有什么东西刚从那里穿过,碰落了枝头的露水。
他没有跟进去,只是蹲在溪石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坐到石头上,拧开水壶喝了一口水。溪水比冬天时涨了不少,哗哗声清亮有力,水面上漂着几片刚落到水里的新叶,顺流而下,打着旋儿经过他脚边的石岸,很快就漂远了。他坐在那里,听着水声和远处偶起的鸟鸣,安安静静地坐了一盏茶的工夫。
下山时他走的是另外一条路,绕过了那处山坳,从一片去年曾被野猪拱过的缓坡穿过去。坡地上的草已经重新长了起来,密密麻麻地铺了一层绿毯,几株矮小的野桃树歪歪斜斜地立在坡中央,枝条上顶着米粒大小的花苞,浅粉色的,还没绽开,但已经有了颜色。他经过时风正从坡上吹下来,花苞微微颤了颤,像一群还没学会说话的粉色小舌头,在风里轻轻动了一下又静下去。老周看了几眼,绕过它们继续往下走。
到了山脚时,日头已经升高了,雾气散尽,整片田野和村落的轮廓在明亮的春光中清晰铺展。田埂上的草绿得新鲜,远处有人正在地里弯腰干活,弯腰的幅度和动作隔太远看不清是谁,但那件蓝布褂子老周认得,是老李的老伴。水渠边的柳树抽了新条,嫩黄带绿的柳丝垂在水面上,被风吹着轻轻拂过水面,荡起一圈一圈的细纹。老周沿着渠边走到村口,发现那块蓝底白字的警示牌前面不知什么时候被人种了几株野花,长势旺,开得正盛,紫的白的挤挤挨挨地簇在牌子底座旁边,像是有人顺手撒了一把种子,又像是风自己带来的。他在牌子前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那几株花,花瓣上还沾着露水,在阳光底下亮晶晶的,像一排安静的、小小的灯。
回到院里时,老桂树上的麻雀正吵得热闹。老周把水壶放回灶台,脱下旧军褂抖了抖上面的草屑和细土,重新挂回门后。他走到院子中央站了站,仰头看了看老桂树的树冠——新叶子已经铺开了一层,在阳光中泛着浅浅的光泽,树影比冬天时浓密了许多,投在地面上已经有了可以坐人的阴凉。几只麻雀在枝丫间跳来跳去,其中一只叼着一根细草梗,在一根分叉的粗枝上反复比划着,像是正在挑地方搭窝。老周看了它们一会儿,没有惊动,转身回屋给自己倒了一碗水,端着碗站在堂屋门口慢慢喝。
远远地,从山脚方向传来几声鸟鸣,隔一阵响几下,不高不低,像是山里在试嗓子,看看这个春天该怎么开口。老周喝完水把碗放在灶台上,走出院门,在门前的土路上站了一会儿,望着远处青色的山脊线。山上的雪早化了,整座山从头到脚都泛着一层新绿,深浅不一地铺满了每一道坡、每一处沟谷,在明亮的春阳下生机勃发,安安静静地绿着。他看了好一阵,然后转身回了院子。院门没有关,就那么虚掩着,让春风和麻雀的吵闹声自由地进出。
午后的阳光照在老桂树的树冠上,把整棵树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树影在地面上慢慢移动,从院子中央挪到了墙角,又从墙角移向了院门,一寸一寸地,像一支极慢的笔在画一幅没有尽头的画。老周坐在堂屋门口的矮凳上,膝上搭着一件正在补的旧褂子,针线走得慢,但每一针都扎实,不松不紧,针脚匀匀的,沿着裂缝的边缘一路缝过去,缝好了就把线咬断,在袖子内侧打了个结实的结,然后抖开褂子看了看,叠好放在一旁。
傍晚的时候,二狗子又来了,在院门外探头喊了一声周叔。老周应了一声,他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把新挖的春笋,笋壳还带着湿润的泥土,递给老周说:"山脚那片竹林里长的,嫩得很,今晚煮汤喝。"老周接过来,笋沉甸甸的,放在灶台上,说了一声好。二狗子没急着走,在院子里蹲了一会儿,看着桂树上那几只麻雀衔草筑窝的样子,笑着说:"它倒是忙起来了。"老周站在灶台边剥笋壳,一层一层地剥下来,露出里面嫩白的笋肉,头也没回地说:"它们每年都忙,赶在雨季前把窝搭好,等着下蛋孵崽。"二狗子蹲在那儿看了一阵,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说:"那我回了啊周叔。"老周嗯了一声。二狗子走出院门时,门轴又吱呀响了一声,随即被风吹着合拢了一半,留了一道一掌宽的缝。暮色从门缝里慢慢渗进来,在院子里的地面上铺了一层淡淡的暖橘色,老桂树的树影被拉得细长,斜斜地搭在正屋的墙面上,像一面无声的旗。
夜风穿过院墙,绕过桂树,拂过灶台上那堆剥好的春笋,最后从那道门缝里挤出去,融进了村道上渐起的虫鸣声中。老周把笋切了片,下了锅,厨房里飘出一股清甜的水汽,在灶火的暖光中袅袅升腾,把整间屋子都熏得温热而安详。
第八章 霜降之后,山河同暖
霜降过了,山里一天冷似一天。清晨推门出去,院墙上的青苔覆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脚踩上去嘎吱轻响,鞋底会留下一道湿印。老周这段时间没有天天上山了,不是不想去,是腿脚受了凉,连着阴了几日隐隐发酸,走远路有些吃力。他就在村子附近转转,沿着山脚边那条干渠走走,看看渠边的野草黄了多少,看看远处山坡上的颜色又深了几层,算是隔空跟山打了个照面。
入冬前的一个晌午,镇林业站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骑着摩托车进村,直接找到了老周家。他坐在堂屋里喝了一杯热茶,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红头文件,摊在桌面上说:"县里和镇里联合做了几件事,我过来跟周叔说一声。第一个是在进山的主要路口装了四块永久性警示牌,禁猎禁捕的条款和举报电话都印在上面;第二个是从下个月开始,镇里会增加两名专职护林员,巡山频率提高到每周至少三次;第三个是"他翻了一页文件,指着其中一行字,"县里打算在周边几个村试点推行野生动物致害补偿机制,以后村里有人家田地受了野猪野羊的损失,可以申报补偿,不用再自己私下处理。"
老周听完,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了回去,说:"这三条都实在。"年轻人笑了一下,把文件收好放进包里,又从包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老周:"还有一件小事。县里让我们几个林业站的人每人写一份本年度的工作总结,我把我那边关于巡护和群众联防的内容写进去了,里面提到了你。本来应该先征询你同意的,但我想了想,你大概不会在意这个,就写上去了。这是复印件,你看看,不合适的地方我再删。"
老周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纸面上密密麻麻的打字,有几行提到了"热心群众周某某长期义务巡山、协助提供关键线索"等字眼。他看了几眼就把纸叠好放在桌角,说:"留着吧,不用删。"年轻人收起复印件,起身要走,走到院门口时回头说了一句:"周叔,天冷了,注意膝盖。"老周站在门槛里应了一声,看着他的摩托车发动,突突突地沿着村道驶远了,在土路上留下一道细细的轮印。
那天下午老周把那页纸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然后压在堂屋桌面的一块玻璃板底下。玻璃板是老伴在世时铺的,边缘磨得发白,底下原来压着一张旧日历和几张黑白照片,如今多了一张纸,角上微微翘起。他看了几眼,转身去灶台做饭,没有再动它。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落下来时,村里格外安静。雪不大,稀稀疏疏地飘了一上午,只在屋顶和墙头积了薄薄一层,地面上的雪落地就化了,变成一片湿漉漉的深色。老周穿着厚棉鞋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雪,冷风迎面吹来,他缩了缩脖子,转身回屋加了一件旧毛背心。二狗子下午跑过来时鼻尖冻得通红,进门先往灶膛边凑了凑,搓着手说:"周叔,山上落雪了,我那几棵晚熟的柿子还没摘完,怕是冻坏了。"老周给他倒了一碗热水,说:"柿子冻一冻更甜,不急。"二狗子双手捧着碗暖手,哈着白雾说:"那就好。对了,我今天路过山脚岔路口时看见那块新警示牌了,蓝底白字,老远就看得见。旁边还竖了一根太阳能灯杆,晚上能亮。"
老周嗯了一声,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两人围在灶台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火光映着两张面孔忽明忽暗。二狗子临走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扭头说:"周叔,我前两天在果园那边看见那只野山羊了,就是上次你救的那只,腿好像好利索了,跑起来看不出瘸。"老周正弯腰拨弄灶膛里的柴,应了一句:"那就好。"二狗子咧嘴笑了笑,戴好手套推门走了。冷风裹着几片碎雪从门缝挤进来,在灶台边的地面上湿了一小片,随即又被屋里的热气慢慢烘干了。
日子一天天短下去,天黑得早,晚饭后天已经完全黑透了。老周有时候会坐在堂屋里听收音机,有时候早早躺下,听着窗外的风声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犬吠入睡。有一夜他睡到一半醒了,月光从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桌面那面玻璃板上,那页纸的边角被月光照出一线微亮的白。他翻了个身,看见窗外的老桂树在月光中投下一团暗影,树杈间那个旧鸟窝空着,只有几根干草探出窝沿,在微风中轻轻晃动。他看了几眼,又合上了眼睛。
大雪节气过后不久,村支书的换届选举结束了,老李继续连任。选完的那天晚上老李拎着一瓶酒来到老周家,两人就着一碟花生米和一盘咸菜喝了两盅。老李喝得脸红,话比平时多,絮絮叨叨说了些村子里的杂事——东头谁家闺女考上了大学,西头谁家的牛下了双犊,村口的太阳能路灯修好了,晚上整条主路都亮堂堂的,跟以前黑灯瞎火的模样大不一样了。老周听着,间或应一两声,酒盅端起来又放下,温热的白酒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慢慢散开一团暖意。老李临走时站在院门口,回头望了一眼村道的方向,路灯把整条土路照得清清楚楚,路边的稻草垛和篱笆都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他打了个酒嗝,拍了拍老周的肩膀说:"村子不赖。"老周站在门槛里,望着路灯下老李微晃的背影走远,没有说话,但嘴角那点弧度在冷冽的夜色里停留了很久。
深冬的早晨,山里常常罩着薄雾,太阳要升到半空才能把雾气彻底驱散。老周在一个晴朗无风的冬日清晨上了最后一次山——说是最后一次,其实只是年前想再看一眼。他穿着厚棉鞋和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褂,腰上还是那只军用水壶,手里没有拎蛇皮袋,走得比往常慢一些。山路两旁的枯草上结着细碎的白霜,踩过去沙沙作响。他走到老山涧边那块溪石处停下来坐了坐,溪水比秋天时浅了许多,但还在流,水声细而清。对面的灌木丛落光了叶子,露出纵横交错的枝干,能一眼望到林间深处。几只山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叫声在空旷的山谷间格外清脆。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沿着兽道慢慢往回走。走到半山腰时,远远看见山脚村口的方向升起了几缕炊烟,细细的白烟笔直地升起,在清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淡色的雾柱,久久不散。他站在坡上望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下走。经过那棵老松树时,树梢上挂着一串冰凌,在阳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彩色光点,亮晶晶地缀在深绿色的松针之间。他抬头看了一眼,没有停留,脚步不紧不慢地沿着下山的土路一直走回了村里。院门虚掩着,老桂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冬日阳光下投下疏朗的暗影,落在地面上像一幅墨色很淡的画。他推开院门,那几只麻雀照旧扑棱棱飞起,绕了一圈又落回原处。他走进堂屋,脱下旧军褂挂在门后,弯腰拨了拨灶膛里过夜的余灰,添了一把细柴,火苗慢慢舔上来,屋里开始一点一点变暖。他就着火烤了烤手,然后起身走到桌边,看了一眼玻璃板底下那张纸,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转身去灶台边烧水去了。窗外阳光明亮,淡蓝色的炊烟从老周的屋顶上升起,笔直笔直地穿过冬日冷冽的空气,在村子上空静静散开,和其他人家的炊烟一道,融进那片澄澈高远的冬空之中,无风无扰,安安静静。
第七章 山归人静,草木长青
传唤令下后的头几天,村里比平时安静了许多。那辆深色越野车再没在村口出现过,土路上的白线被人用扫帚彻底扫净之后也没再浮现新的痕迹。张嫂小卖部门口被泼过泔水的那块地砖,连下了两场雨之后,油污终于淡了,只剩一圈比旁边略深些的印记,像一页被擦掉墨迹后留下的淡影。老周照常上山的次数没有减少,但走路的节奏和往常不同了——步子慢了一些,肩膀松了一些,在路上遇到被风吹断的树枝会弯腰挪开,经过溪涧边那片老山涧时偶尔会停下来坐一会儿再走。
这一日午后,他沿着旧兽道走到上次救起那只野山羊的地方,铁夹早已被他收走,原地只剩一圈被踩踏过的草痕,新草已经从根部慢慢长上来,覆盖了大部分痕迹。他在那块溪石上坐下来,拧开水壶喝了口水,目光扫过对面的灌木丛。枝叶间有一道窄窄的缝隙,像是被什么动物来回穿行时踩出来的。他看了几眼,没有走近,继续坐着,把壶盖拧紧放回腰间。溪水在脚边淌过,发出不紧不慢的哗哗声,水面上浮着几片刚落下来的黄叶,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去,转了两个弯便不见了。
他下山时天色尚早,日头斜挂在西边的山脊线上,光线从树缝间射下来,把山路照出一段一段的光斑。他在半山腰碰到了老李。老李提着一只竹篮,里面装着几把新摘的野葱,说是路过顺便挖的,给老周带两把回去炒鸡蛋。两人边走边聊了几句镇上的事。老李说那几个山货贩子已经被正式拘留了,案件进入司法程序,后续还有几轮取证和调查,一时半会结不了案,但人一时半会也出不来。老李说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还有,县里说要在山里增设几块警示牌,加大巡护频次,以后每个季度都要组织联合巡查。"老周点了点头,接过那两把野葱,没有多评价。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山上山下各自回到了各自的时序里。山涧边的水声依旧不分昼夜地流着,山腰的野桃树结的果子由青转黄,落了满地,被路过的野兽和鸟雀啄食大半。老周有时在晨光中上山,有时在黄昏时分才走下山来,带回来的蛇皮袋里装的不是铁夹,而是被风吹断的枯枝和偶尔捡到的落巢雏鸟,后者他会带回院里放到桂树枝杈间的旧鸟窝里,隔天去看时多半已经不在了,大概是母鸟趁着人不在的时候叼走了。
二狗子隔三差五还会来,但来的次数渐渐少了,毕竟地里要忙的事多起来。他来时照例带点东西——一把豆角、几颗番茄、或者家里蒸的玉米面馍,蹲在老周院子里编一会儿笼扣、聊几句闲天,然后拍拍裤腿就走。有一回他蹲着编铁丝的时候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周叔,你说那些野物,它们知道有人替它们出头了不?"老周转着铁丝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绕圈,说:"它们不用知道。"二狗子想了想,笑了一下,没再追问。
入秋之后,山里渐渐换了颜色。绿意中开始掺进黄、红、褐,一层一层地晕开,像被日头慢慢烤熟了一般。老周选了一个晴好的日子,把杂物间里外打扫了一遍,把那把老土铳仔细擦干净,用油布包好,放到了阁楼最里层的木架上。那只锈铁夹早已经被警方作为物证带走,没再回来。剩下的旧麻绳、铁丝、几段磨损的套索,他重新理了一遍,能用的收进铁盒里,不能用的打成捆搁在角落。整个杂物间收拾完毕后,他站在门口看了看,里面的空间似乎比原先宽敞了一些,透进窗口的斜阳在空地上铺了一方暖暖的光,落在那只空荡荡的铁盒盖上,反出一层旧而温润的色泽。
中秋过后的一天清晨,老周照例上山。天刚蒙蒙亮,草叶上的露水厚重,走了一段路裤脚就湿透了。他沿着兽道慢慢走着,走到那片老山涧附近时,忽然放慢了脚步——溪石旁的地面上有新鲜的蹄印,不大,前蹄印略深,后蹄印略浅,是一只半大的野山羊留下的。蹄印绕过了上次救羊的位置,沿着溪涧边往山腰方向的密林深处去了。老周蹲下看了看蹄印的方向和深度,又看了看旁边被啃食过的矮树枝叶,断口新鲜,汁液还未干透。他站起身,沿着蹄印的方向望了一眼,林间雾气尚未散尽,灰白的水汽悬浮在树干之间,深处什么也看不清,但那排蹄印穿过薄雾延伸向远方,清晰而连续。他没有跟进去,只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自己惯常的路线继续巡山。
下山的路上,他在半山腰那棵老松树下歇脚时,忽然听到头顶上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他仰头望去,看见松枝高处蹲着一只肥硕的花松鼠,正抱着一个松果啃得起劲,腮帮子鼓鼓地塞满了果仁,两颗黑亮的眼睛盯着他看了一阵,又低头继续啃它的果子,全无惧色。老周仰头看了它好一会儿,嘴角动了动,那点弧度很浅很淡,半是笑半是舒了一口气,然后低下头把水壶盖子拧紧,起身继续往山脚走。
村里炊烟升起来了,各家各户的屋顶上细细地飘着淡蓝色的烟,在无风的秋日早晨笔直地升上天空,越来越高,越来越细,最后散进一片澄澈的晴空里。老周推开自家院门时,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老桂树上的麻雀被惊动了,扑棱棱飞起几只,在院子里绕了一圈又落回原处。他放下蛇皮袋,站在院子中央,抬头看了看那棵桂树,花还没开,但叶子绿得正深,树冠铺展成一片浓密的圆盖,遮住了半个院子的阳光。风穿过枝叶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很旧的书,不急不慢,一页一页,没有尽头。
他进屋把水壶放回灶台,脱下那件旧军褂挂在门后的钉子上,然后坐在堂屋门口的矮凳上,靠着门框,望着院子里那片被桂树切割成碎片的天光。远处山里偶尔传来几声鸟叫,隔一阵响几下,不密也不急,像是山里自己跟自己说的一些话,说完了便安静下去。风又起时,树影在他身上轻轻地晃了晃,像一个点头的动作。他没有起身,就这么坐着,在这个秋日午前温和明亮的寂静里,和满院子不断游移的光斑一起,慢慢地、安稳地待了很久。
第六章 黎明之前,山风有信
老周在那根野鸡尾羽插进窗台的第三天早晨,接到了镇林业站打来的电话,通知他县里森林公安的人已经出发进村了,预计上午十点左右到。电话里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语气比之前松快了不少,说材料一次性通过了,立案文书已经下来,今天来的除了公安,还有县里林政执法大队的人,白线和泼泔水那几件事也一并报了派出所,几路人马一起来了。老周听完说了一声好,挂了电话后站在灶台边把那根尾羽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回原处,把昨天准备好的那几样东西——收来的锈铁夹、填平陷阱坑时捡到的一段磨损的套索绳头、还有自己手写的几页巡查记录——装进一只编织袋里,放在门口等着来人取。
日头还没完全升高,村里的空气已经燥热起来。老周坐在堂屋门口的矮凳上,把那把老土铳从床边的位置拿回杂物间重新挂好。他解下旧布时顺手抹了一把枪管上的薄灰,枪管在晨光里泛着暗淡的青色。他挂好枪,把杂物间的门带上,又回到了堂屋门口坐下,等着。院子里那棵老桂树投下一片清凉的树影,正好罩住他坐的位置。有两只麻雀从屋檐下飞出来,落在院墙的瓦片上,互相理了理羽毛,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九点刚过,村口传来车队进村的动静。动静不大,但村子小,传得远,发动机的轰鸣混着轮胎碾过土路的声音在巷道间回荡。老周听见隔壁张嫂的院门开了一下又关上,听见巷子那头有人快步走路的声音,还有人低低说话,但很快又安静下去。他没起身去看,只坐在矮凳上等着。过了约莫十分钟,院门外响起脚步声,随即有人轻轻叩了两下门环。老周起身开了门,门外站着三男一女,都穿着制服,为首的一名中年男人朝他亮了亮证件,自报了单位,态度客气且直接:"周叔,我们是县森林公安局的,今天来取一下材料,顺便做一下现场指认。辛苦你了。"
老周侧身让他们进来,把门口那袋编织袋拎到堂屋桌上,一件件往外掏。夹子、绳头、几片从溪沟边捡回来的干涸兽皮边角料,一一摊开在桌面上。中年男人和同伴一一看过去,拍照、记录、装袋封存,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话。问话时老周简短地回答,时间地点、具体位置、所见细节,每一样都答得清清楚楚,语气平淡,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强调什么。坐在桌边做笔录的年轻女警偶尔抬头看他一眼,见他表情始终如常,便又低头接着写。问到那根野鸡尾羽时,老周站起身带他们到后窗窗台前指了一下。插在窗缝里的尾羽还保持着原来的姿态,翎毛上的光泽已经微微暗淡,但颜色依旧鲜艳。女警小心地用镊子夹取装袋,问了一句:"知道是什么时候放的吗?"老周答:"前天夜里,具体几点没看,半夜发现的。后墙根有脚印,方向从村道那边来,走到后窗停了,然后原路返回。"
现场取证之后,中年男人合上笔录本,把笔别回胸前口袋里,站起身朝老周伸了一下手。老周在裤腿上擦了擦手,跟他握了一下。中年男人说:"周叔,这次材料很扎实,我们回去之后根据这些物证和影像资料,会依法传唤涉案人员。夜里那些事派出所那边也在跟进,你这边有什么新情况随时联系我们。"老周点了点头,送他们到院门口。一行人穿过村道往停车的方向走去时,二狗子正蹲在巷口墙根下假装系鞋带,偷偷摸摸地往这边瞟了一眼,被老周远远看见,冲他摆了一下手,示意他别过来。二狗子收到信号,站起身拍了拍屁股,若无其事地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送走车队后,村里重新安静下来。老周把院门虚掩着没关,回到堂屋把那几页手写的巡查记录复印件收好,又把桌面收拾干净,烧了一壶水给自己沏了杯茶。他端着茶杯坐到院子里老桂树下,吹开漂浮的茶沫慢慢喝了一口。阳光从树冠缝隙间筛落下来,在泥地上铺了一层碎金般的亮斑。风过时,树影微晃,亮斑也跟着轻轻流动,像一池浅水在无声地荡漾。
午饭后没多久,老李又来了。这次他没拎干辣椒,空着手,进门后径直在老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公安走了?"老周嗯了一声。老李搓了搓手:"听说传唤令下午就发到镇上,那几个山货贩子的名字和照片都核上了,跑不掉了。"老周端着茶杯没接话。老李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另外……白线和泼泔水那事也查了,派出所调了村口的监控,虽然天黑看不太清人脸,但有两辆车的时间和路线都对得上。下夹子的和画线的,是同一伙人。"老周这才把杯子从嘴边拿开,偏过头看了老李一眼,说了一句:"那村子就安生了。"老李点头,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什么一直提着的东西放下了一般,肩膀塌下去几分。两人没有再多说,就那么并排坐着,各自望着院子里那片被桂树切割成碎片的天空,安安静静地坐了好一会儿。老李走时拍了拍老周的肩膀,没说话。
傍晚时分,二狗子终于忍不住跑了过来。他进门先探头往堂屋里瞅了一圈,确认没有人蹲在暗处埋伏之后才放心地走进来,手里攥着一把刚从自家地里摘的嫩黄瓜,往老周面前的桌上一搁,蹲下来说:"周叔,听说传唤令下了?"老周拿起一根黄瓜咬了一口,脆生生地嚼了两下,含糊地应了一声。二狗子咧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那以后没人敢在山上乱埋东西了吧?"老周嚼完嘴里的黄瓜,沉默了一瞬,然后把剩下半根黄瓜搁在桌沿上,说:"不一定。但至少这段时间会消停一阵。风头过了会不会再有人来,不知道。但山还在那儿,兽道还在那儿。"二狗子的笑意收敛了一些,认真地点了点头。
夜里老周照例在堂屋里坐了一阵,没有点灯,但也没有像前几天那样紧绷着听院外的动静。屋外的虫鸣声恢复了往常的密实程度,偶尔夹杂几声蛙叫和更远处田埂上的鹧鸪啼鸣。月光从窗棂斜斜地透进来,在青砖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银白光影。他靠着椅背闭上眼,忽然想起今天上午女警在笔录间隙问他的一句话:"周叔,这些年你一直在巡山吗?"他当时答了一句:"走了几十年了,习惯了。"那女警没再追问,低下头继续写字。此刻在黑暗中回想起这个问题,他觉得自己说的倒也没错。习惯了。就像山里的野羊习惯了那条兽道,习惯了每年秋天站在山脚村口远远望他一眼,习惯了在他处理完铁夹之后慢慢回来。山不大,但足够养这些东西;村子不大,但足够让他一直住到走不动的那天。
天快亮的时候他醒了一次,听见后院老桂树上鸟叫得很欢实。他翻了个身,窗外的天色正从深蓝转向浅灰,远山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起来。他又合了一会儿眼,再睁开时天已经大亮了。他起身推开后窗,晨风灌进来,清凉里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淡淡气息。窗前那根尾羽已经取走了,窗台上只剩一道浅浅的压痕,像什么东西停过又离开之后留下的一个极淡的标记。他看了一会儿,关上窗,去灶台边生火烧水,开始新的一天。日头升起来之后,山间的薄雾便散了,满山的绿色在明亮的阳光下铺展开来,苍翠中带着几分刚刚洗过一般的润泽。老周端着茶杯站在院门口,看见远处山腰的灌木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像一只羊拐过岩角,尾巴在阳光下抖了一下。他端着杯子没有动,直到那个身影彻底隐没在树影深处,才把最后一口茶喝完,转身进了院子。
第五章 暗处之手,人心浮沉
门板上的记号擦掉之后的第三天,村里开始出现一些不大不小的异样。先是张嫂的小卖部门口夜里被人泼了一桶泔水,臭烘烘的铺了一地,第二天早上开门时苍蝇嗡嗡围了一团。张嫂骂了一早上,拿水冲了半天才冲干净,但门口那片地砖渗了油污,怎么也洗不出原来的颜色。接着是村头老槐树下不知什么时候被人用白灰撒了一条横线,正好断在进村的主路上,像一道无声的警告线。头几天没人当回事,但线每天都被重新撒一遍,渐渐村里人路过时脚步会不自觉放慢几分,目光在那条白线上停一停又移开,没人开口问谁画的,也没人主动去扫掉。
老李来找老周时说:"这事不对劲。白线一直画到山脚岔路口,这不是恶作剧,是在界线上做记号。"老周坐在院里的石墩子上,正用一根旧铁丝编一个笼扣,手指慢慢绕圈,头也没抬:"做给谁看的?"老李在他旁边的凳子坐下,掏烟点上吸了一口:"做给村里人看的。意思是——别多管闲事,再管下去,分界线就画到你家门口了。"老周把编好的铁丝圈搁在膝盖上,抬头看了看院墙外那棵老槐树的树冠方向,风穿过树梢,叶子哗哗响了一阵又安静下去。他什么也没说,继续低头编第二个笼扣。
二狗子这两天跑得勤,每天都来老周院门口转一圈,嘴上说是来学编笼扣,实则是来打听动静。他憋了两天没憋住,终于蹲在老周身边磨蹭了半天,冒出一句:"周叔,要不咱把那照片再多印几份,贴到镇上集市口去,让全镇人都看看那几个人长啥样。"老周手里的铁丝停了一下,说:"贴出去,他们就知道是谁拍的了。"二狗子哑了一瞬,嘴张了张又合上,闷闷地低下头,用鞋尖在地上画了几个毫无意义的圈。老周看了他一眼,语气缓了半拍:"照片已经交上去了,剩下的事归公家管。我们只管山上的夹子,别的别往里掺。"二狗子点了点头,但脸上那股不甘心的神色明晃晃地摆着,藏都藏不住。
又过了一天,傍晚时分,村东头收工回来的人路过山脚岔路口时,发现那条白线被人用黑漆粗粗地刷了一道,像在原有的警告线上又踩了一脚,力度和意图都赤裸得多。更让村里人心头发紧的是,白线旁边的泥地上被人用木棍划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东西交出来"。二狗子听说后跑去看了一眼,晚上吃饭时端着碗蹲在老周院门口,脸被碗里的热汽熏得发红,声音闷在碗沿后面:"周叔,他们说的是不是相机里的照片?他们还不知道照片已经交上去了。"老周端着粥碗也蹲在门框边,两人像两尊蹲着的石像,一左一右,在暮色里各吃各的。半晌老周说了一句:"知道不知道都一样。东西已经不在我手上了,他们要也没用。"
当夜二狗子走后,老周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他身后杂物间门没有关严,门缝里透出月光照在那把土铳模糊的轮廓上,枪管反出一线若有若无的冷光。他看了一眼,起身走过去把门推严了,插好门闩,然后回屋躺下。半夜他忽然醒了,院外有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绕着院墙走了一圈,然后停在后窗的位置。老周在黑暗中睁着眼,没有动,呼吸维持着沉睡的节奏。那脚步声停了约莫十几秒,然后慢慢移开,沿着院墙外侧往村道方向去了。他没有起身查看,只是在黑暗中数着自己的心跳,等脚步声彻底消失后,翻了一个身,在夜色里睁着眼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第二天清晨,他推开院门时没有看到新的记号,门口石板干干净净,连昨夜的露水痕迹都还完整地铺着,没人踩过的样子。他扫了一眼门槛两侧的土面,没有脚印,这才确定昨夜那人只是绕墙走了一圈,没有靠近门。他弯腰拿扫帚扫院子时,发现后窗窗台上放着一根被折断的野鸡尾羽,插在窗缝里,翎毛颜色鲜亮如新,断口整齐,是被人拿刀齐根切断之后插在那里的。老周捏起那根尾羽看了看,拿进屋里搁在了灶台靠墙的架子上,没有扔掉。
这天中午,镇林业站的年轻人又打来电话,说森林公安那边比对上了照片里的人,有前科,邻县曾因非法狩猎被拘留过,但因为没有现场人赃并获,最终没有立案。这次照片拍到了他实地排查夹点的过程和装备细节,加上老周这边提供的时间地点和铁夹物证,材料相对齐备,县里已经决定立案侦查,近期会派人进村走访取证。年轻人最后又说了一句:"周叔,他们让我转告你,这几天尽量少出门,有什么事直接打派出所电话。"老周应了一声挂了电话,把手机搁回灶台上。
下午他去了一趟张嫂的小卖部,买了一包烟和两节电池。张嫂把东西递给他时,压低声音说:"老周,昨晚有人来我这儿买东西,顺嘴问了一句你家里都有什么人。"老周拆烟盒的手没停:"你怎么说的?"张嫂撇了一下嘴:"我能怎么说,就说你是个孤老头子,一个人住,儿女都在外地。"老周点了点头,把烟揣进口袋,付了钱,转身出去了。他走在小卖部门口那条晒得发白的土路上,午后的阳光把路面烤得晃眼,树影缩成短短一截投在脚边。他走到岔路口时,那条被黑漆刷过的白线已经被人用土盖住了大半,只剩一小截露出地面,像一条断尾的虫,伏在土里等着被彻底掩埋。
当晚他锁好院门,又把杂物间的门闩多插了一道,然后把那把土铳从墙角取出来,用旧布包好放在了床边伸手可及的地方。他没有开灯,坐在床沿上听着院子外面逐渐沉入深夜的寂静,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天,他还在山上守猎棚的时候,棚子外面也这样安静过。后来他在棚里听到一声狼嚎,声音又长又远,像一根针穿过整片山林。他当时没有害怕,只觉得那声音很干净。而今晚这种安静,和那晚的安静不一样。今晚的安静里,有什么东西是屏着呼吸的。
他躺下来合上眼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些照片,明天或者后天,就会变成传唤单和搜查令。到时候那些画白线、泼泔水、插鸟羽的人,就不会再站在暗处了。在那之前,他只需要把这几个晚上撑过去。窗外的风绕过屋角,吹动后院那棵老桂树的叶子,发出细密连绵的沙沙声,像无数片小而薄的嘴唇在悄悄说话。老周翻了个身,把脸朝向那扇紧闭的后窗方向,在黑暗中慢慢呼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第四章 夜摄铁证,狭路相逢
二狗子当真把他二舅那台二手单反借来了。机身有些年头,快门声闷闷的,变焦镜头拧起来略紧,但拍个清楚影像绰绰有余。他下午跑到老周院子里,教了老周怎么开机、对焦、按快门,老周学得慢但记住了几个关键动作:半按对焦,全按拍摄,尽量找稳当的支点。二狗子还想教他调ISO,老周摆摆手,说够用就行。两人商量了一下今晚的蹲守位置,没有再选前晚那处林缘,而是挪到了山坳上方一块凸出的岩石台面上,视野开阔,俯视角度能覆盖整条老兽道的中段,且背后有密林遮挡,不易被发现。
入夜后气温降得很快。山风从北面灌进来,穿林过隙,带着露水的潮气一层层裹在人的皮肤上。老周把旧军褂的领子竖起来,蹲在岩石台面的边缘,单反用一根细麻绳拴在腕子上,防止打瞌睡时失手摔落。二狗子在他旁边缩成一团,身上裹了一张从家里带出来的旧绒毯,只露两只眼睛,盯着下方黑沉沉的兽道。两人一声不响地等了近两个小时,山坳下方始终没有动静,连风都渐渐歇了,四下静得只剩下彼此极轻的呼吸声。
十一点过了一刻,山脚方向传来了发动机低沉的运转声,随即熄火,车门开合的声响在空旷的山谷中格外清晰。老周和二狗子同时精神一振。手电光再次亮起,这次来人有两束光,一束在前面探路,一束跟在几步之后。两个身影沿着兽道缓慢上行,步伐比前夜更小心,走走停停,不时用手电扫向两侧的灌木丛,显然已经有所警觉。
老周将单反举到眼前,镜头对准下方,缓缓拧动变焦环。取景框里那两束手电光摇摇晃晃地移动着,他等了一会儿,等来人走到兽道中段光线相对均匀的位置时,轻轻按下了快门。咔嚓一声,在寂静的夜色里清晰得不合时宜。他心口一紧,下面那人显然也听到了,手电光猛地朝岩石台面方向扫来。老周立刻伏低身体紧贴岩面,二狗子更是整个人蜷进绒毯里一动不动。光束在岩石台面边缘扫了两圈,没有找到目标,停留了几秒后收了回去。
老周缓缓吐出一口气,在岩石边缘稍稍抬了一点机身,继续拍摄。取景框里那人正在巡视沿途的夹点,蹲下身检查泥土,表情看不真切,但他那个蹲姿、翻土的动作和肩上那根长柄铁钳,在前夜已经印进了老周脑子里。他不急不躁地拍了七八张,又换了一个角度补了几张。二狗子在旁边紧张得大气不敢喘,只捏着拳头竖起耳朵听下面的动静。
拍完之后,老周收起单反,把细麻绳在腕子上多绕了一圈,然后慢慢向岩石台面后侧退去,二狗子也跟着无声地后撤,两人退入密林深处之后才直起身快步下坡。他们没有打开任何照明工具,全靠脚下对山路的熟悉感摸黑走了将近一刻钟,直到绕过了两道山梁,林间的天空开阔了一线,能看到几颗疏星时,二狗子才敢开口喘大气,压低声音道:"拍到了?清楚不?"老周应了一声:"拍了。回去看。"两人脚步不停,沿着山脊线往下走,穿过最后一片松林时,老周忽然停住脚,侧耳听了片刻。二狗子也跟着停下:"咋了?"老周沉默了一会儿:"没什么,走吧。"
第二天清早,老周拿着相机去了镇上林业站。戴眼镜的年轻人看了一遍相机里的照片,又把那几张特写翻来覆去放大看了好几回,抬头时脸色比上次见时明显认真了许多。他问老周:"周叔,这人你之前见过没?"老周摇头:"没见过正脸,但拍到的体型和装备,够认人了。还有他检查夹子的动作和路线习惯,你们要是调一下周边的治安摄像头,应该能对上。"年轻人点了点头,把相机里的照片导进电脑,又问老周要不要报派出所,老周想了想,说:"先报你们林业站,你们有执法权。派出所那边等你们材料齐了再去,省得中间拖沓。"年轻人应下来,给他倒了杯热水,让他坐一会儿等着。老周没坐,站了一会儿便转身出了林业站大门。
他骑着摩托车往回走,路过镇口那家五金店时放慢了速度,忽然看见店门口停着一辆深色越野车,车身沾着泥浆,顶部的行李架上绑着几根长短不一的铁管。老周减了速但没有停,目光从车上扫过,记下了车牌号的几个数字,然后拧了一把油门拐过弯道,朝村子的方向骑去。他回家后把摩托车推进院子,摘下头盔时发现后视镜里映出村口土路的拐角处,有一辆深色车的影子,停在老槐树下面,没有熄火。他弯腰装作系鞋带,从院门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那车没有开走,也没有人下来,就那么停着,发动机发出一阵低沉的怠速声,在午后的村道上格外刺耳。
老周把院门关好,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碗凉茶,喝完,又倒了一碗。他在灶台边站着,没有再往外看。傍晚时分,那辆车离开了。二狗子从村东头跑过来,敲门进屋后压低声音说:"周叔,老槐树底下那辆车你看见了吧?我下午在地里拔草时看见的,停了一个多小时,没人下车也没人上车,就这么干停着。后来走了。"老周靠在门框上,望着院墙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说了一句:"今晚不出门了。你也别出。"二狗子愣了一下,想问什么,但看老周的神色,便把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夜里老周坐在堂屋里,没开灯。月光从窗棂缝隙渗进来,在堂屋的青砖地上铺了一道窄窄的白。他把那只单反放在身边的长凳上,腕子上拴着的细麻绳还没解。他靠着椅背闭目养神,但耳朵一直醒着,听着院外的动静。风声、虫鸣、远处偶尔的狗叫,每一样他都分辨得清楚。后半夜起了雾,山间的雾气顺着溪沟慢慢漫进村子,把整条土路和院墙外的老槐树都罩进一层灰白色的薄纱里。老周侧耳听了一阵,确认没有异常的脚步声和车轮碾过土路的声响,才稍稍松了松肩背,倚着椅背合上眼睛。
这一夜相安无事。但第二天清晨老周推开院门时,看见门板上被人用黑炭画了一个歪斜的圈,圈里打了一个叉,笔画潦草急促,像是随手划上去的。他站在门槛里,盯着那个记号看了片刻,然后转身从墙角拿了一块湿布,慢慢把那个圈和叉擦掉了。擦完之后他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抽了一根烟,烟燃尽了就把烟蒂摁灭在鞋底上,起身去杂物间,把二十年前收起来的那把土铳取出来,用旧布擦了擦上面的灰,没有装药,只把空枪靠在门后的墙角,顺手带上了门。
中午的时候,镇林业站的年轻人打来电话,说照片已经传给县里的森林公安了,正在比对信息,让老周近期注意安全,晚上尽量减少外出。老周在电话里应了一声"晓得了",挂断之后把手机放在灶台上,又看了一眼门后那把靠墙的老土铳。阳光从窗格子里斜照进来,落在那根锈迹斑斑的铁管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温润光泽。他走过去,把土铳拿起来,又重新擦了一遍,然后挂回了杂物间的老位置,和那些铁夹、旧麻绳挨在一起,又回到了沉默的安稳的挤挤挨挨的旧物堆里。
第三章 灯火夜话,人心如壑
老周从山上回来后的第三天傍晚,摩托车还没在院子里停稳,村支书老李就找上了门。老李是村里少有的几个还会主动跟老周说话的人,两人打小一块长大,虽然一个当了一辈子支书,一个在山里转了半辈子,但隔三差五还会坐在一起喝杯茶。老李进门时手里拎着一袋新晒的干辣椒,往桌上一搁,坐下就说:"听说你这几天天天往山上跑,把人家下的夹子全收了?"老周正在灶台边烧水,头也没回:"收了。七八只铁夹,三个陷阱坑。有一只小羊被夹了几天,我给放了。"老李叹了一声,摸出烟卷点上,吸了一口:"你知不知道那些夹子是谁下的?"
老周把水壶放在炉子上,转过身来:"不知道,也没打算知道。"老李吐了一口烟,透过烟雾看着他:"前阵子镇上有几个跑山货的贩子来过村里,开着越野车,大半夜停在山脚那边,第二天一早就走了。后来有人在山腰捡到过一只死野鸡,脖子是拧断的,身上没有枪眼,像是被人用手拧的。那几个贩子在邻县也干过同样的事,专门趁农闲进山偷猎,捕到的活物直接装箱运走,毛皮肉骨分路出手,一趟下来能挣好几千。"
老周把茶叶沏上,在老李对面坐下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说接话。老李掐了烟头,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道:"你动了他的夹子,他不会善罢甘休。这些贩子后台硬,县里山货市场有人接货,镇上有线人放风,打点好了的关系网比你想的结实。老周,你一把年纪了,别把自己搭进去。"老周低着头,粗糙的手指慢慢转着手里的茶杯,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铁夹埋在半山腰的那条老兽道上,野羊野猪走那条路几百年了。那地方以前村里人打猎都不去,因为每年春天那些草窝里都有刚生下来的幼崽。他们把夹子摆在那里,根本不管夹到的是大羊还是小羊,公的还是母的。铁夹不认人,也不认大小。"
老李沉默了一阵,开口时语气软了几分:"那也不能硬来。你要实在放不下,往后每天都去巡一圈,看到夹子就收了,但别跟人起正面冲突。我让人在镇上和周边几个村都放了话,让各家各户看管好自家的山地,有生人进山就通知我。你也别一个人上山了,叫上二狗子跟着,他年轻腿快,真遇上什么事也能照应一下。"老周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把老李面前已经凉了的茶倒掉,重新添了一碗热的。老李端起碗喝了一口,叹了一声,没再说别的。
隔天一早,老周还没出门,院门外就探进来一颗脑袋。二狗子,村里人称"狗娃",二十出头,手脚利落,嘴也碎,但心眼不坏。他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捆新编的草绳,笑嘻嘻地说:"周叔,老李叔让我跟你上山,当个帮手。"老周看了他一眼,没拒绝,把门口那只蛇皮袋递给他:"背着,上山。"二狗子嘿了一声,一把扛在肩上,跟在他身后出了门。
两人沿着山路往上走,老周在前,二狗子在后。清晨的山林很静,露水打湿了裤脚,鞋底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二狗子边走边东张西望,时不时拨开路边草丛瞟两眼,嘴里没闲住:"周叔,你昨天说那些夹子下在老兽道上,那他们今晚会不会来收夹子?"老周脚步没停:"会。夹子下下去,隔两天就得来收一趟,不然夹住的活物会腐烂发臭,毛皮就废了。他们今晚或者明晚,必定有人上山。"二狗子愣了一下,压低声音:"那咱们今晚来蹲?"老周脚步停了一下,侧头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句:"蹲可以,但只蹲着看,别动手。"二狗子连连点头,眼睛却亮起来,显然已经在脑子里盘算晚上怎么布置了。
白天巡山没有再发现新的夹子。老周把昨天处理过的几个点位都重新走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又顺手拾了几段被踩断的树枝堆在显眼处,算是留个记号。午后他在山涧边坐下来吃干粮,二狗子坐在旁边的石头上,啃着半块干饼,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周叔,你以前也打猎吧?后来咋不打了?"老周咬了一口干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答得简短:"觉得没意思了。"二狗子还想追问,但看老周不再说话的样子,便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低头继续啃饼。
入夜后,两人按照白天看好的路线,绕到半山腰山坳上方的密林边缘,各找了一棵大树隐蔽起来。没有月亮,星光稀薄,整片山谷被浓郁的黑暗包裹着,只有风穿过林梢时发出低低的呜咽声。二狗子趴在一棵老松树根部,屏着呼吸,竖起耳朵听动静。老周靠在另一棵树干上,两眼盯着山坳下方那条兽道延伸出去的方向,一动不动,像一块嵌进树影里的石头。
等了约莫一个多小时,二狗子差点打瞌睡的时候,山坳下方传来一声极轻的、被刻意压住的车门关合声。两人同时清醒过来。紧接着,一束被布蒙了大半的手电光从山脚方向缓缓向上移动,光柱只照亮脚下几尺的范围,显然来人不想被远处的人察觉。脚步声很轻,但踩在落叶和碎石上还是发出细微的声响,渐行渐近。二狗子攥紧了手中的草绳,呼吸放到了最轻。老周无声地朝他比了一个"别动"的手势。
来人是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穿深色冲锋衣,头戴棒球帽,肩上挎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手里拎着一根长柄的铁钳子。他沿着兽道逐一检查那些埋夹子的位置,每到一个点就蹲下来扒开浮土查看。发现夹子不见之后,他停了一会儿,又翻了一下周围的泥土,然后站起身继续往前走,速度比刚才快了一些。他走到山坳东侧老周最先发现夹子的那个位置时,终于停了下来,蹲在那里用手电照了好一阵,似乎在看地面上的痕迹。随后他站起来,把手电光往四周扫了一圈,光束扫过老周和二狗子藏身的林缘时,老周微微偏了偏头,让树干挡住了自己的脸。光束没有停留,一晃便过去了。那人在原地站了约莫半分钟,然后关掉手电,转身沿着来路快步下山。车门声再次响起,很快被发动机的低沉轰鸣盖过,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二狗子伏在松树根上,等了好一阵才慢慢呼出一口气,压低嗓子道:"走了?"老周从树后走出来,往山坳下方看了一眼,夜色浓稠如墨,什么也看不见。"走了。"他说。二狗子爬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又气又兴奋地压低声音:"看清脸了没?"老周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戴了帽子,看不清。但我们知道他会来了。下次带个相机。"二狗子一愣:"相机?拍下来有用?"老周沿着山坡慢慢往下走,声音不高不低地从前面传来:"拍下来没用,但有人要。镇上林业站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他不是不想管,是他手里没东西。我们帮他弄点东西。"
二狗子怔了一瞬,随即咧嘴笑了,快步跟上去,在后面小声念叨:"周叔你早说嘛,我二舅家去年买了个二手单反,拍山鸟用的,明天我去借!"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坡道,身影被夜色吞没,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山谷间回响了片刻,随后也被夜风一卷而散。山谷重新沉入寂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只留下山坳兽道旁几处被翻动过的泥土痕迹,在黑暗中等着一场迟早会来的天光。
第二章 铁夹锈迹,山径余温
清早五点半,天边还没透亮,山脚村落的土路上已经响起脚步声。老周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褂,脚蹬解放鞋,腰间挂着一只豁了口的军用水壶,肩上挎一只蛇皮袋,沿着进山的羊肠小道往上走。他是村里为数不多还保持旧时习惯的人,每隔几日便会上山走一趟,不为打猎,只看看山,看看鸟兽留下的痕迹。年轻时他也曾扛过土铳进山,但那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如今他耳朵背了,腿脚也不利索了,但那双眼睛依然尖,山路上哪片草被压过、哪块土被刨开,他扫一眼就知道是什么东西干的。
这天他沿着老路走到半山腰的一处山坳时,忽然停了脚。山坳东侧的灌木丛边缘,有一片颜色不太对劲的泥土。他蹲下身凑近了看——泥土表面有新鲜的翻动痕迹,边缘还沾着几根暗褐色的细毛。他用指头拨开浮土,底下露出一截锈迹斑斑的铁器边缘。老周皱了皱眉,伸手慢慢把那东西从土里扯出来,是一只捕兽铁夹,齿口已经生了厚厚一层铁锈,但咬合力依旧惊人。铁夹上沾着干涸发黑的旧血迹,齿缝里还卡着一小段被生生咬断的动物趾骨。他翻过铁夹看了看底部,上面隐约能辨认出一排压制出来的字母和数字,是某家山货工具厂的老型号,停产起码七八年了。这种夹子在村里早已不见踪迹,怎么还会出现在半山腰?
老周把铁夹扔进蛇皮袋里,沿着山坳继续往上走。越往上走,他的眉头皱得越紧。旧兽道两侧的草丛里有踩踏折断的痕迹,方向杂乱,不像野猪野羊走过的路线,倒像是有人带着重物来回拖拽留下的。他在一处背阴的大岩石后面停下,岩石根部的苔藓被蹭掉了一大片,露出一道深色的擦痕,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拖过时刮上去的。老周蹲在岩石旁,盯着那道擦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摸了摸,指腹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暗红色。他凑到鼻尖闻了闻,铁腥味,是人血还是兽血,他分不太清,但那股气味让他后背微微绷了一下。
他沿着拖痕继续追踪了二三十步,拖痕消失在一条干涸的溪沟边缘。溪沟底部散落着几片剥落的兽皮边角料,毛色灰黄带白斑,像野山羊的。还有几段被砍断的蹄骨,断面平整,是刀具劈开的痕迹。老周站在溪沟边,慢慢直起腰,望向山坡对面更深的密林方向。阳光刚刚爬到山脊线上,照亮了林梢的一层薄雾,山谷里安安静静的,鸟叫声也比往常稀疏许多。他在原地站了好一阵,然后转身下山,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他回到村里时已经快九点了。村头的老槐树下聚着几个人,正在杀一只自家养的土鸡,见老周从山上下来,有人招呼道:"老周,今天上山早啊,有收获没?"老周没有接话,只是走到槐树下的石板条上坐下来,从蛇皮袋里掏出那只锈铁夹放在地上。几个人凑过来看了看,有人啧了一声:"这玩意儿好多年没见过了,你在哪捡的?""半山腰山坳东边,埋在土里的。"老周声音不大,"上面有血,有骨头渣。有人在山里下夹子了。"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都没说话。村东头开小卖部的张嫂擦着手走过来,看了一眼铁夹,又看了一眼老周的脸色,低声道:"前些天有辆外地面包车停在山脚那边,大半夜的,我起来上厕所看见的,灯没开,停了一会儿就走了。我当时还以为是过路车歇脚,没多想。"老周抬眼看了看她:"记得车牌吗?"张嫂摇了摇头:"天黑,又远,看不清。但车顶上好像绑了几根铁管子,长长短短的。"旁边杀鸡的男人插了一句:"铁管子?那是捕猎用的套杆吧。现在有些城里人图新鲜,专门买装备进山偷猎。"
老周没再说话,把铁夹收进蛇皮袋里,起身往自家走去。他走得不快,背微微佝偻着,经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时,顺手摸了摸树皮上一道旧痕。那是几年前他用刀刻的一道记号,标记那年冬天他在这棵树下救过一只被套索勒伤的野山羊。那只羊的腿被铁套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他解开套索,上了药,放了羊。后来那只羊每年秋天都会在村口山脚边露一下面,远远看着他,站一会儿就转身走回山里。但今年秋天,他还没见过它。
下午老周骑上那辆旧摩托车,去了镇上的林业站。接待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眼镜,听完老周说的铁夹和拖痕之后,翻开一个本子记了几笔,抬头道:"周叔,你说的情况我们记下了,回头跟县里汇报一下,看能不能安排一次巡山。"老周问:"什么时候能巡?"年轻人犹豫了一下:"最近人员紧张,可能得下个月。"老周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多说什么,起身走了。出了林业站大门,他在镇上的五金店买了一卷铁丝和一把新钳子,又进杂货铺买了一捆麻绳,然后把东西绑在摩托车后座上,沿着来路骑了回去。
第二天天还没亮,老周又进山了。这次他没有走老路,而是从村子后侧绕了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翻过两道山梁,绕到了半山腰山坳的背坡面。他带着铁丝和麻绳,沿着前两天发现的兽道边缘,把那些还完好的旧铁夹一一找到,用铁丝拧死夹齿,再用麻绳把夹子绑在就近的树干根部。他动作不快,但很稳,每一只夹子都处理得彻底,确保再有什么东西踩上去也不会合口。中途他遇到一处新的陷阱坑,约莫半米深,底部插着削尖的竹签,用枯草薄薄盖了一层,做得相当隐蔽。他蹲在坑边,把那些竹签一根根拔出来堆在一旁,又推了碎石和土块把坑填平,踩实了才继续往前走。
整整一个上午,他处理掉七只铁夹,填平了三处陷阱坑。临近正午时,他走到一处此前没来过的山涧旁歇脚,坐在一块溪石上喝水。山涧里的水很清,阳光透过树隙照在水面上,碎金一样晃荡。他正低头拧水壶盖子,忽然听见下游不远处的灌木丛里传来一声极低弱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他放下水壶,站起身,循着声音走过去。拨开一丛密密的南天竹,他看见一只半大的野山羊侧躺在地,前腿被一只铁夹死死咬住,伤口已经肿胀发紫,血迹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整条前腿几乎被夹变形了。那只羊看见他,浑身一颤,拼命想站起来逃跑,但挣扎了两下便瘫了回去,只能发出细弱的悲鸣。
老周蹲在它旁边,没有急着动手。他先轻轻按住羊的头颈,让它不那么惊慌,然后从腰间取出随身带的旧军刀,将那铁夹的弹簧扣小心翼翼地撬开。铁夹"咔"一声弹开,野山羊的前腿脱了出来,伤口处皮肉翻卷,骨头露出白色的断面。老周从衣袋里掏出一小瓶随身备着的消炎粉,撒在伤口上,又撕了一截干净的里衣布条,把伤腿松松地包扎起来。他做完这一切,往后退了两步,蹲在一块石头上看着它。那只野山羊喘了好一阵,慢慢挣扎着站起来,三条腿撑着身子,伤腿悬空不敢着地,一瘸一拐地往密林深处挪去。走出十来步,它停下来回头看了老周一眼,那双浑圆的、漆黑的瞳孔里映着透林而下的碎光,然后它转过身,一拐一拐地消失在树影深处。
老周坐在石头上,拧开水壶喝了一口水,又拧上盖子。山风穿林而过,吹动他花白的短发和肩上那件旧军褂的衣角。他擦了擦额角的汗,把剩下的几处陷阱处理完,便沿着山路慢慢下山了。走到山脚时,最后一缕阳光正沉入西山背后,林间的鸟鸣不知什么时候又恢复了,零零星星地从四面传来。他在村口的土路上站了一会儿,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推开自家的院门走了进去。铁夹和麻绳被他放回了杂物间的角落里,和二十年前收起来的那把土铳堆在一起,锈碰着锈,沉默着挨着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