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石场西北角的残阳把铁架塔吊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条黑瘦的胳膊横亘在碎石堆上。三天过去,挖掘进度比赵明远预想的快了许多。姬世新这铁塔般的壮汉干起活来出乎所有人意料,他不碰文物本体,就操一把扫帚蹲在坑边,一寸寸把浮土扫进簸箕里,蒲扇大的手掌攥着细细的竹柄,稳得吓人。
"老姬!来搭把手!"坑底传来赵明远的声音,鼻梁上的镜片蒙了一层灰,"这石板太沉了,撬不动。"
姬世新把扫帚往小美怀里一塞,三步并两步跳下坑去,铁掌一把握住撬棍末端。旁边两个年轻考古队员刚吸了口气准备使劲,却见他腰胯一沉,铜铃大眼猛然一瞪,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闷哼,撬棍顶端那截青石板"咔"一声应声翘起一角,碎石簌簌滚落。
赵明远蹲过去探头一看,倒抽一口凉气。石板底下压着一个方方正正的青石匣子,约莫二尺见方,表面雕刻的纹路与那块九虎图石壁如出一辙,边角处同样刻着三横一纵加弯月钩的标记。
弹幕当场炸了:【卧槽真的挖出东西了】【铁塔大哥一撬定乾坤】【这匣子里装的啥】【求开箱直播】。
姬世新却蹲在原地没动,铁掌悬在石匣上方三寸处,粗黑的一字眉拧成了疙瘩。他认得这匣子。小时候爷爷指着祠堂后墙根底下一块凸起的条石说过:"底下压着咱家的根,等你长大了,万一哪天墙塌了,记得把它刨出来。"
他那时候才七岁,一知半解,只记得爷爷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一样深,说话时嘴里的旱烟味浓得呛人。后来祠堂年久失修,后墙在某年雨季垮了半边,村里人用新砖砌了堵白墙糊上,再没人提起底下还压着什么东西。
"赵官爷,"姬世新声音闷闷的,像喉咙里塞了团棉絮,"这匣子……能开吗?"
赵明远蹲在坑边斟酌了好一阵,方匣表面没有锁,没有封蜡,边缘一圈嵌着干涸的泥灰,显然是当年封匣时糊上去的。他拿软毛刷清理了泥灰接缝,用手指轻轻按压匣盖一侧——"嗒"一声轻响,盖子弹开一条细缝。
一股老樟木和陈年墨锭的气息涌出来,混着尘封多年的干爽土味。赵明远戴上白手套,缓缓掀开匣盖。里头铺着一层泛黄的桐油布,布面底下是厚厚一沓纸——纸张边缘已经脆化发褐,却仍能看清上面工工整整的墨笔小楷,密密麻麻写了大半匣。
姬世新不会读那么多字,但最上面那一张纸上的抬头,他一眼就认出来了。爷爷当年用的那个旱烟袋上,刻的就是那四个字:姬氏营造。
"姬氏营造……"赵明远念出声来,翻了两页,镜片后的眼睛越睁越大,"这是清代荆门城防工程的手工图纸和账册!里头还夹着地契和工契。老姬,你祖上不只是砌城墙的,你们是当年荆门府衙的营造总领,经手过整座城池的营建工程。"
姬世新的络腮胡颤了颤,铜铃大眼定定地盯着那沓发黄的纸页,半晌没说话。坑上坑下安静了片刻,只有坑边临时架起的手机还在亮着,弹幕刷刷滚动。
他忽然伸手从怀里摸出那个油布包,打开破旧的翻盖手机按亮了屏幕。屏幕里三十几个未接来电还挂着,他粗糙的手指笨拙地拨了一个号,把手机举到耳边。
嘟了两声,对面接起来,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传过来:"喂?哪个?"
姬世新的嘴唇动了两下,粗嗓子忽然哑了:"……二叔,是我。世新。"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苍老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烫着了似的猛地拔高:"世新?!你个兔崽子还晓得打电话回来!你跑哪儿去了——你爷爷走的时候念叨你念叨了三天,你爹气得砸了三只碗——"
姬世新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一寸,眼睛盯着坑底那个青石匣子,粗犷的国字脸上,腮帮子的肌肉绷得铁紧。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重新凑回耳边:"二叔,你先听我说。我在荆门找着咱家祖上留的东西了。一匣子纸,刻着咱家祠堂后墙上的九虎图。赵官爷说,这是当年荆门城防的营造账册。"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半晌,那个苍老的声音低低地说了句:"你爷爷当年就说,那墙底下压着东西。他说等你长大了,让你自己去刨。世新啊……你爷没看错人。"
姬世新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他攥着手机的铁掌微微收紧,塑料外壳发出"咔"一声细微的裂响。
"二叔,"他粗声道,"我弄完了就回去。到时候把这匣子也带回去,搁祠堂里。"
"成,"电话那头的声音带了点浑浊的笑意,"到时候二叔给你杀只羊,你爹嘴上不说,心里头早就念叨你了。"
姬世新挂了电话,把翻盖手机合上塞回油布包,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冲着赵明远咧嘴一笑,络腮胡翘起来,露出一口白牙:"赵官爷,这匣子里的纸,您能帮俺一份份誊下来不?俺不拿走原件,就想留个本儿,带回老家祠堂供着。"
赵明远推了推眼镜,笑了:"没问题。东西本来也需要数字化存档,多誊一份的事。"
坑底那一摞发黄的纸页被考古队员小心翼翼地取出来平铺在托板上,夕阳斜斜照过去,墨迹还隐约泛着幽光。姬世新蹲在旁边看赵明远一张张翻过去,铜铃大眼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上扫过,虽然认不出几个字,可那些弯弯绕绕的笔画他越看越觉得亲切——爷爷当年叼着旱烟袋教他背口诀时,手指在泥地上划过的线条,和这纸上的笔迹好像就是同一种走法。
坑边的手机还亮着,弹幕已经模糊成了一片白:【铁塔大哥哭了?】【他没哭眼眶红了而已】【这剧情谁能编出来啊】【希望他回老家好好团聚】【突然好想回老家看看】。
小美悄悄凑到坑边,压低声音对着手机说:"家人们,今天先到这儿吧。让大哥歇歇。"
她伸手按掉了直播。采石场上顿时安静下来,只有晚风刮过铁架塔吊的呜呜声,和坑底赵明远翻纸页的沙沙轻响。
姬世新望着西边那颗沉下去的太阳,橙红色的光把他黝黑的脸照得泛暖。他在心里算着日子,从荆门到龙门镇,坐小美说的那种"大巴车",好像是四个时辰。
明天吧。他对自己说。明天去问问小美,大巴车怎么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