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旧仇夜行,新铁初啼
铜铃炸响的余音还在山谷里盘旋,姬世新已经推门扑了出去。
门外空无一人。月光把青石板路照得泛白,工坊方向有一道灰影正往槐树方向疾走——那头女声的主人穿着深灰色短衫,步子极快,像一只贴着地面飞行的夜鸟。姬世新追出十几步,那灰影忽然停住,侧过半边脸来。
月色下他看清了那张脸——眉目普通,搁在卢江街头混进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但眼底有一道竖疤,从左眉尾直划到颧骨,像是被什么薄刃豁开的。她右手里捏着一只巴掌大的机械蛙,铜壳镀了一层哑光黑漆,蛙腹鼓着,四条腿上的弹簧钩爪在月光下微微颤动。
"别追了,来不及了。"她把手里的机械蛙往前一扔,蛙落地跳了两下,无声无息地窜进草丛里隐没了身形,"我跟你说了话就走。鲁平让我带的那一句,你记不记在你自个儿。"
姬世新站在三步开外,汤姆逊的枪口垂向地面,但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你是谁?鲁平什么时候托你的?"
"半年前。他在卢江码头跟我喝酒的时候说的。"竖疤女人伸手在怀里摸了一下,掏出一枚铜扣,远远抛过来。姬世新接住一捏——扣子背面刻着个极小的"砚"字,跟沈砚手腕上那道疤的位置一样工整。
"你是沈砚的人?"
"我是她妹妹。沈铗。"她把空手摊开给他看,"铁匣子我姐替你送到了,我送另一件。鲁平还有一句话没写进信里——他说二十年前那辆止战车炸得蹊跷。公输仇以为是炮火打的,但他在战场上捡了半块铁皮回来看过,铁皮截面上有刀痕,不是炮弹碎片,是人拿凿子敲开的。"
姬世新握紧了那枚铜扣。槐树上的铜铃又响了几声,这次节奏变了——双长双短,是铁牛在铜门方向发的信号,意味着山道拐角有人靠近,但还没进峡谷。
"来的人是谁?"
"赵三爷你认识吧?"
姬世新的瞳孔微缩。赵三爷——百乐门后巷里差点砍了那旗袍女人手,又差点拿驳壳枪崩了他的黑虎帮堂主。他从下水道逃出来之后就再没见过此人,以为这事儿已经翻篇了。
"赵三爷去年攀上了太原那边的驻军副师长,姓袁。那袁副师长就是二十年前带兵攻打过公输仇铁车的人。"沈铗的语速快而稳,"赵三爷从巡捕房里得了消息,说太行山里藏着能造铁甲战车的墨家余孽,他自己想发一笔横财,又怕吃不下,就把这事儿报给了袁副师长。袁副师长一听"铁甲车"三个字,当天就点了两个连的兵往太行山开。你鹰愁峡石室里的机关拦住了麦克白,但袁副师长比麦克白多一个心眼——他年轻时领教过墨家的东西,知道硬冲会吃亏。他的人带着工兵锹和爆破筒来的。"
远处铜门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磕碰——有人碰到了姬世新留在山道第一道弯的绊绳残端。铁牛已经退回来了,正往槐树方向跑。
姬世新把汤姆逊的保险打开,对沈铗说:"你跟你姐一起去村东躲着。今晚这村子要干活儿了。"
沈铗没有犹豫,转身快步消失在屋舍阴影里。姬世新跑到槐树下时,公输仇、公输兰、铁牛、沈砚已经全到了。三叔公居然也在,拄着铁杖站在人群边缘,那张老脸在月光下绷得死紧。
"两个连。"公输仇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度,像是从嗓子眼底下挤出来的,"袁绍庭。当年攻我铁车的就是他。他在山西驻防了二十二年,从排长熬到副师长,一直在找墨家的踪迹。今天来,不是为了抢东西——他是来灭口的。当年那辆铁车让他手下死了四十多人,他记了二十年。"
公输兰手里攥着那只改好的双排针筒:"我数过,咱们能打的不到三十个人。正面硬扛两个连没有胜算。"
"谁说要正面扛?"姬世新蹲在地上用炭笔在石板上画了三条线,"铜门能再挡他们多久?"
铁牛答:"第二道弯的泥沼上周我重新灌了水,排干渠也堵上了,比上次深半尺。第一道弯的碎石堆没动,他们还得再清一遍。最快也得半个时辰才能摸到铜门。"
"半个时辰够我发动止战车。"姬世新站起来看向工坊方向那辆半成的铁车,"喷火嘴和针阵发射管都装好了吗?"
公输兰看了沈砚一眼。沈砚点了一下头:"下午焊完了。转轮发射器六管满针,总共七十二枚钝头短针。喷火嘴接了工坊的浓缩桐油罐,能持续喷三十息。但车轮辐条还有两根没装橡胶皮,跑起来会颠。"
"够用了。"姬世新把炭笔一丢,"铁牛,你去发动锅炉烧火。公输兰,你去把工坊里剩下的所有钝头针和桐油罐搬上车。沈砚,你帮我操作转轮发射器。"
他转头看向公输仇。老头站在槐树阴影里,半边脸亮半边脸暗,左脸上那道陈年烧伤的疤痕在月光下格外分明。
"老头,这车是你的。你造出来的东西,今天就让你看看它改成什么样了。"
公输仇沉默了几息,从树影里走出来,走到姬世新面前。他从袖中摸出那枚"兼"字铜指环——那是他前两天从姬世新手上借去修暗缝的——重新套回姬世新小指上。
"去开。我在这儿等你们回来。"
这是隐墨村有史以来第一次有一辆铁甲车在月夜下发动。紫铜锅炉里的火光照亮了整片工坊空地,蒸汽从泄压阀喷出"嗤嗤"的白柱,铁牛拧着方向盘把车头调向铜门方向。五百来斤的铁车在碎石路面上碾出两道浅辙,车身轻微晃动,但四只裹了橡胶皮的轮子滚动顺畅,比姬世新预想的稳得多。
他和沈砚坐在车斗里。沈砚左手扶着六管转轮的切换扳手,右手搭在喷火嘴阀门上,眼睛盯着前方。公输兰蹲在车尾,脚边摞了三只桐油罐和两箱钝头针。
铜门方向的枪声在车头转过最后一道弯时炸响了。袁绍庭的兵比李茂才的人快得多——他们已经清完了碎石和泥沼,正在用爆破筒炸铜门的铁闩。姬世新听到第三声爆炸时,车门缝被撕开了两尺宽的缺口,七八个兵正侧身往里挤。
"煤舱满压!"铁牛吼了一声,扳动蒸汽阀。
止战车猛然提速,从甬道尽头冲出来时像一头铁皮猛兽,车头的紫铜锅炉在月光下反射着赤红的光。挤进门缝的兵正蹲在甬道壁两侧找掩护,突然看到一辆喷着白汽的铁车冲过来,有人下意识端起了步枪——
"哒哒哒哒!"
子弹打在紫铜锅炉壁面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但铜壁厚一分半,步枪弹打不透。姬世新弯腰把车斗左侧的转轮发射器对准前面,沈砚猛地扳下击发阀——
"嗡——!"
六管轮转同时喷射,七十二枚钝头短针呈扇形铺射出去,覆盖了甬道壁两侧的所有掩体。冲进来的七八个兵被钉在墙上和地上,惨叫声被蒸汽喷发的呼啸压得碎碎的。姬世新拧动喷火嘴阀门,一道细长的桐油火柱从车头右侧蹿出,擦着甬道顶壁掠过,将门缝外面那些正要往里挤的人逼退了半丈。
"铁牛!撞门!"
铁牛把方向盘打正,蒸汽全开,车头重重地撞在只剩半扇连接的门板上——铜门被撞得向外翻倒,压住了门外的两个兵。止战车冲出铜门的那一刻,外面山道上的百来号兵全都愣住了。他们接到的命令是进山谷搜机关,没人告诉他们对面会有一辆冒着火吐着针的铁车冲出来。
袁绍庭站在山道第二道弯的坡顶上,手里举着望远镜。月光太暗他看不清车里的细节,但他认出了那辆车的轮廓——四轮、铁甲、蒸汽炉,跟二十年前打穿他两个排的那辆车一模一样。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后缩了半步,对着身边的传令兵喊了一句:"散开!别挤一块!用破甲弹!"
破甲弹。
姬世新在车斗里听到这三个字时心里沉了一下。普通步枪弹打不穿铜壁,但穿甲弹头能钻透一分半的紫铜板。他拍了拍铁牛的肩膀:"别停,往前冲,别给他们瞄准的机会。"
铁牛把蒸汽阀扳到最大。止战车沿着山道轰鸣着往前推进,车头的喷火嘴扫出一条持续二十息的火线,将两边试图包抄的兵逼退。沈砚的第二轮转轮发射击发,七十二枚针再次钉进了拥挤的人群——钝头不致命,但每中一针就是一个丧失战斗力的伤员。
姬世新从车斗里探出半个身子,目光穿过火光和硝烟,精准地锁定了坡顶上那个举望远镜的人。四十来岁,国字脸,肩上两颗星,手里攥着望远镜的指关节攥得发白。
袁绍庭也在看他。
隔着二十几丈的距离,两人的目光在火线和硝烟之间撞了一瞬。姬世新忽然想起公输仇说过的话——"你造的东西越厉害,对方就越想先把你灭了。"二十年前袁绍庭炸了公输仇的车,二十年后他又来了,这一次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确保那辆车永远不再出现。
止战车冲过第二道弯时,袁绍庭的人终于架好了那门小口径破甲炮。炮管在月光下调转方向,对准了车头的紫铜锅炉。
姬世新看见那炮口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把喷火嘴的阀门拧到了最大。桐油火柱猛地蹿到两丈长,直扑炮位方向——火先到,炮声后响。炮弹擦着车顶飞了过去,炸在后面的山壁上,碎石落了车斗里满头。
但炮位也被火柱舔到了。两个炮手丢下炮管就地打滚,引信掉在地上滋滋冒烟,没人敢回去捡。
"回去!"姬世新对铁牛吼,"别冲了!铜门已经破了,村里面没人守!"
铁牛猛地打方向盘,止战车在山道上调了个急弯,车尾的辐条轮蹭着崖壁擦出一串火星。蒸汽余压推着车往回疾奔,身后那些兵被泼了一路的火和针,追击的队伍散得七零八落,一时组织不起来。
铜门甬道里挤着的那七八个伤兵被公输仇带着几个村民绑了,绳索捆了一串蹲在墙角,钝头针还插在身上不敢拔。三叔公居然也在帮忙抬人,铁杖搁在一边,两只手帮着拽绳子。
止战车冲回甬道的时候,锅炉余压已经快见底了。铁牛踩着刹车让它缓缓停在了槐树底下。姬世新从车斗里跳下来,整个后背全是冷汗,两条胳膊抖得拿不住东西。他靠在车头上喘了好几口粗气,低头看了看锅炉壁——紫铜板上有三道弹痕,最深的那道凹进去将近两厘,差一点就打穿了。
公输仇走过来,伸手摸了摸那道弹痕的凹陷边缘,指腹沿着铜板变形处的弧度轻轻走了一遍:"穿甲弹打的。你运气好,角度偏了。"
"下次就不一定偏了。"姬世新抹了一把脸上的灰,"车还得加固。铜壁前面焊一层铁皮,没多重,但能挡普通穿甲弹。"
公输兰从车尾爬下来,裤腿上全是煤灰,她拍了两下拍不掉,索性不管了:"袁绍庭今晚退了吗?"
"退了,但没走远。"姬世新抬头看向山道方向,火光正在远处慢慢熄灭,但营地的影影绰绰还在半山腰晃动着,"他们扎营了。今晚不会再打,明天天亮会再来。下次来的不是探路的,是整队整队的进攻。"
铁牛从驾驶座上跳下来,一拳砸在车头上:"那就再冲一次!"
"冲一次不够。"姬世新蹲在车头前面,用手背擦着锅炉壁上冷凝下来的水珠,"袁绍庭已经知道这东西能跑能打,下次他会把破甲炮摆在更远的地方,等你冲出来再打。我们唯一的机会是让他不敢来。"
他站起来,转头看向公输仇和公输兰:"那口铁缸里的原油,能用多少?"
公输仇的眼神沉了一下:"八百斤以上。够把整条山道浇成油河。但点了,整座山谷外面的林子都会烧起来,火势控制不住。"
"不用点。只用浇。"姬世新把自己的思路摊开,"把引油管从铁缸接到铜门外面去,沿着三道弯的山道路面铺一层薄油。天亮之前泼完。明天袁绍庭的兵一踩上来,脚底打滑,满脚粘油,走两步就要摔一跤。你带着满身油的人上山坡打滚?傻子才往上爬。"
公输兰的眼睛亮了一下:"而且他看到油就知道我们有本事烧山,心理上的震慑比实际攻击还大。"
"对。加上今天晚上的铁车冲阵,他脑子里已经印了一辆喷火的车和一个能烧山的村子。明天看到路面全是油,他会重新掂量——打这一仗拿下来的东西,值不值得把两个连的兵全折在山上。"
三叔公拄着铁杖从旁边走过来,老头今晚一句话没多说,但这时候忽然开口了:"铁缸引油管我去接。年轻时候管过几年油脉,铜管接口的螺纹我闭着眼都能拧。"
姬世新看了公输仇一眼。老头点了一下头。
那夜隐墨村所有人都没睡。铁牛带着几个壮汉推着独轮车运铜管,三叔公蹲在槐树底下拧接口螺纹,苍老的双手在油灯下稳得像把游标卡尺。沈砚和公输兰在山道上泼油,一人提一只铜壶,沿着三道弯的每一处落脚点细细撒过去。沈铗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手里也提了一只壶,跟在她姐姐后面干活儿,竖疤脸在月光下安安静静的。
姬世新蹲在铜门外面的坡顶上,看着那条山道在月光下泛出一层暗亮的光泽。油膜薄得几乎看不出来,但踩上去的触感能让人一步摔三个跟头。明天太阳一出来,油光反射日照,老远就能看到路面不对劲。
公输仇坐到他旁边,两个人一声不吭地并排看着山道。远处袁绍庭的营地篝火还在燃着,橘红色的光在太行山夜雾里一晃一晃,像一只眯着的眼睛。
"你说今晚算是赢了吗?"公输仇问。
"不算赢。"姬世新答,"但也不算输。只要明天他不打,咱们就多了一天。多一天,我就能把车头的铁皮焊上。再多一天,我能把转轮发射器的弹容量翻一倍。每一天都是赚的。"
公输仇侧头看了他很久。月光照在老头脸上,那道烧伤疤痕的颜色在暗影里淡了一些,露出底下原本的皮肤纹理——原来他左脸也是清癯端正的,只是被陈年的伤痕盖了太久。
"木心。"老头叫他新取的代号。
"嗯。"
"你今晚冲出去的时候,我看着那辆车在火里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公输仇的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二十年前我那辆车被人炸了,我以为是它还不够强。后来我缩回山里想了二十年,觉得是它太强了才招来敌人。到今天我才明白——它不强,它只是不够快。不够快到敌人来不及炸它。"
他把手拢进袖子里,盯着远处那团篝火:"你造的车比我快。今天它冲了三个来回,袁绍庭的炮才响了一发。这就是赢。"
鸡叫了。东方泛起一线灰白。
姬世新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和煤灰。铜门后面的村子里飘出了炊烟,有人在生火做饭,有人在给昨晚绑住的伤兵喂水。铁牛推着一车新焊的铁皮从工坊方向过来了,哗啦哗啦响了一路。
山道上的油膜在晨光里泛出暗金色。太行山的雾气正在收散,露出远处袁绍庭的营地轮廓——帐篷还在,篝火还没熄,但没有人走动的影子。整座营盘安静得像空了一样。
姬世新盯着那片静默看了很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铜扣——沈铗昨晚给他的——重新系在自己衣襟内侧的暗袋里,转身往工坊走去。
今天还得焊铁皮。明天也许还得打仗。后天的事等后天再说。
铜铃在晨风里叮咚响着,节奏散漫,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