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孤励

    收到,以下按七猫/纵横风格,以扎实的环境白描+细密动作细节+粗粝生活质感,生成本书第一章。


    第一章 出山

    一九八七年的秋天,大雁村的路还没有名字。

    路是土路,被牛车和拖拉机碾了十几年,中间凹下去两条深沟,像大地裂开的疤。沟底积着黄泥汤,人踩上去噗嗤一声,泥浆从脚趾缝里挤上来,凉丝丝地糊在脚面上。李大有扛着一卷铺盖走在前面,步子急,裤腿上甩满了泥点子,小半截裤管湿成了深褐色。王秀兰跟在后面,怀里抱着一只木箱子,箱子里扣着两只老母鸡,鸡在里头扑腾,爪子挠着箱板,笃笃笃地响,她腾不出手来擦脸上的汗,只能偏过头,把额头在肩头的粗布褂子上蹭一下。

    十岁的李中兴走在最后。

    他赤着脚,脚底板踩进泥沟里,黄泥从脚趾间翻上来,黏糊糊地裹住脚背。他走两步就蹲下去抠一下脚底的碎石子,石子陷在肉里,扎得生疼。他抠出来一颗,看了看,随手甩进路边的草丛里,又站起来继续走。脚趾缝里嵌着的泥干了以后结成硬壳,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地往下掉碎末,他甩了甩脚,碎末飞出去,沾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褂子下摆上。

    翻过一道土坡的时候,李大有停下来,把铺盖卷换了个肩。铺盖卷是用旧床单裹的,四角系在一起打了个死结,扛在肩上沉甸甸的,压得他的脖子往一边歪。他站在坡顶上喘了口气,拿手背抹了一把嘴角的唾沫星子,朝远处指了指。

    "到了。"

    李中兴顺着父亲的手指看过去。

    坡底下是一片凹地,稀稀拉拉地蹲着几十户人家。房子都是土坯的,灰扑扑地挤在一起,屋顶的茅草被雨水沤成了黑褐色,有几家的墙根塌了一截,露出来里面发黄的稻草芯。村子中央有一棵大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焦黄焦黄地挂在枝头,风一吹就颤颤巍巍地抖。树底下蹲着一条黄狗,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听见人声抬了抬眼皮,又低下去,趴回前爪上不动了。

    "就这儿?"王秀兰的声音有点哑。她怀里那只木箱子颠了一路,胳臂已经麻了,换了一只手抱着,箱底压在大胯上,老母鸡又扑腾了两下,她咬了一下后槽牙,把它夹紧了些。

    "就这儿。大雁村。"李大有把铺盖卷从肩上卸下来,咚地墩在地上,扬起一蓬干土,"咱们从今天起就在这儿安家了。"

    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卷,是早上出门前卷的,烟纸边角毛了,捏在手里有点软。他划了根火柴,手拢着挡风,火苗子蹿了一下,他低头凑上去点烟,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白烟被山风吹散了。他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坡底下那个灰扑扑的村子,然后把烟夹在耳朵后面,弯腰重新扛起铺盖卷,踩着坡上的碎石子往下走。

    石子滚下去几颗,骨碌碌地翻着,一路滚到坡底,撞在一块青石上弹开,滚进了路边的野草丛里,再没了声响。

    李中兴跟着父亲下了坡。他走得不快,脚趾头在泥地上试探着踩实了才挪下一步。坡面上的碎石多,他挑着没石子的地方落脚,眼睛盯着地面,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鼻梁滑下来,挂在下巴上,晃了晃,滴进土里。嘴唇干得起了皮,他伸舌头舔了一下,舌尖糙糙的,像舔着一块旧砂纸。

    村口那条黄狗嗅到了生人的气味,终于站了起来。它支着两条前腿,下巴低下去,喉咙里发出一串含混的低吼,像远处闷着的雷。李大有停了一下脚步,跟那条狗对视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狗没有跟上来,只是站在原地,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中间,又低低地吼了一声。

    王秀兰抱着木箱子从狗旁边绕过去的时候,箱底磕了一下狗的前爪,黄狗往后缩了半步,喉咙里的声音更高了些。王秀兰没看它,步子加快了,箱底压在胯骨上一下一下地硌着,木箱边缘在她的粗布褂子上勒出一道横印。

    村东头有一间空房子,是李大有提前托人找好的。

    土坯墙,两间正屋加一间偏厦。正屋的门是几块旧木板拼的,缝子宽得能伸进两根手指。房顶的茅草厚,可东边缺了一角,露出里面灰黑灰黑的屋梁。窗户上没有玻璃,糊着一层发黄的旧报纸,被风吹得往外鼓又往里凹,噗噗地响。

    李大有推开木板门的时候,门轴发出尖利的一声长响,像猫被踩了尾巴。屋里的灰尘扑出来,在从门口射进去的光柱里翻涌。光柱斜斜地切进屋子,照亮了地面上的浮土和墙角一摊干掉的鸟粪。几只蜘蛛从房梁上垂下来,细线在光里泛着银白色,悬在半空中悠悠地转。

    王秀兰把木箱子放在地上,老母鸡在里面安静了。她站在屋子中央环顾了一圈,脚尖在地面上划了一下,浮土被蹭开一道印子,露出下面灰白的地面。

    "屋顶得补。"她说。

    李大有把铺盖卷扔在墙角,铺盖卷着地的时候噗的一声,灰尘又扬起来一层。他仰头看了看那片豁口的屋顶,透进来的光像一把刀,切在屋子正中央的地面上,把屋子分成了明暗两半。他偏了偏头,躲开那道光,站到了暗的那半边去。

    "明天上坡上割茅草,糊一层就好了。"

    王秀兰没接话。她蹲下来把木箱子的扣解开,两只老母鸡扑棱着翅膀从箱子里钻出来,在屋里转了两圈,咕咕咕地叫着,爪子扒拉了一下地面上的浮土,然后缩到了墙角那只缺了腿的木柜子后面,挤在一起,不叫了。

    李中兴站在门槛外面没进去。他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扶着那块松动的木板门,指头抠着木板上的一道裂缝,指甲嵌进去,掰下一小块木屑来。他把木屑捏在手指间碾了一下,碎成粉末,风一吹就没了。

    他看着屋子里面,光柱里的灰尘还在翻涌,父亲的背影在暗处蹲着,正在解铺盖卷上的疙瘩;母亲蹲在墙角,把那只缺腿的柜子扶正,拿了一块碎砖头垫在底下垫稳了。柜子被扶正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像什么东西终于落了位。

    他转过头去,看村口那条路。

    土路从坡底下延伸过来,经过村口的老槐树,又从村尾钻出去,消失在远处一片灰蒙蒙的山影里。路上一个人都没有,那条黄狗又趴回了老槐树底下,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他,尾巴尖动了一下。

    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带着干草和牛粪的气味,凉飕飕地钻进他领口。他缩了一下脖子,把手从门板裂缝里抽出来,指尖上沾了一层灰。

    "小宝子,进来!"屋里传来父亲的声音。

    他把手在裤子上拍了拍,抬起脚跨过门槛。鞋底落在屋内地面上的一瞬间,浮土被踩出一只清晰的脚印,五个趾头印在灰白的土地上,干干净净地印在那里。他站在门槛后面,看那只脚印被从屋顶豁口落下来的光柱罩住,边缘镶了一圈淡金色的边。

    头顶的蜘蛛还在光里荡着,细细的银线随着气流微微颤动。

    他抬起头,盯着那只蜘蛛看了一会儿。蜘蛛停在半空中不动了,八条腿蜷着,像一枚灰褐色的小纽扣,悬在光柱正中间,被光从四面八方照着,每一根细毛都亮晶晶的。

    身后传来母亲翻动木箱子的声响,木盖子被揭开又合上,老母鸡在墙角低低地咕了一声。父亲踩在铺盖卷上跺了跺脚,把那些扎好的棉被压实了,边角往里塞了塞。

    李中兴从光柱里退出来,退到了墙角的暗处。他靠着那面土坯墙坐下来,后脑勺抵着粗糙的墙面,土坯的棱角硌着他的头皮,凉凉的,硬硬的。

    外面的天色暗了一点,风从门板的缝隙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远处吹着一支断了的哨子。他闭上眼睛,听见风从豁口屋顶灌进来的声音,和父亲清嗓子咳嗽的声音混在一起,闷闷的,沉沉的,在昏暗的屋子里来回撞,撞了几圈,散了。

    秋夜来得快。

    天黑透以后,屋里点了一盏煤油灯。灯罩是玻璃的,被烟熏得发黄,火苗在灯芯上跳着,一跳一跳地把影子投在土墙上,放大了好几倍,黑乎乎地晃着。王秀兰在灶台前面忙活,灶台搭在偏厦里,一口铁锅架在石头上,底下烧着捡来的枯树枝,火舌舔着锅底,噼噼啪啪地响,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李大有坐在门槛上抽烟。夜里的风比白天冷,他缩着肩,两只手拢着打火机点了三四次才点着,烟头在黑暗中明灭了一下,又暗了。他吸一口,烟头的红光就亮一截,呼出去的时候那点光又缩回去,像一只很小的、忽远忽近的眼睛。

    李中兴蹲在灶台旁边添柴。他把一根枯枝折成两段,扔进火堆里,火苗蹿高了,舔了一下锅底又缩回去。锅里的水开始冒热气,白蒙蒙的蒸汽升起来,在煤油灯昏暗的光线里翻卷着,带着一股柴火和生铁的气息。

    王秀兰往锅里丢了几个红薯。红薯是搬家前邻居送的,皮上还沾着泥,她没洗就丢进去了,水花溅起来落在灶台上,嘶的一声冒了股白烟。她拿锅盖盖上去,又压了一块石头在锅盖上,然后蹲下来,把散在灶台边的碎柴归拢成一堆,手指头被柴刺扎了一下,她缩回手来,看了看指尖,没出血,又继续把柴一根一根地码好。

    水开的时候咕嘟咕嘟地响,锅盖被蒸汽顶起来又落下去,磕在锅沿上,发出单调的金属碰撞声。红薯的甜味从锅盖边缘溢出来,和柴火的烟气混在一起,在偏厦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李中兴站起来,走到灶台边蹲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等红薯熟。火光照在他脸上,热烘烘的,把他冻了一天的脚趾头也烤得暖和了些。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脚趾缝里的泥已经干成了硬壳,裂开来,露出下面发白的皮肤。他伸手去抠,抠下来一块泥壳,碎在地上,露出脚趾上被石子硌出的红印子。

    "熟了。"王秀兰掀开锅盖,蒸汽哗地涌出来,扑了她一脸。她偏过头眯了眯眼,拿抹布垫着把红薯一个一个捞出来,搁在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里。红薯皮被水煮得发亮,裂开几道口子,里面金黄的瓤从裂缝里挤出来,冒着滚烫的甜气。

    李中兴伸手去拿,烫得他指尖一抖,缩回来甩了甩,又伸手过去。这次他小心了些,用两个指头捏着红薯的尖尖,翻来覆去地换着手掂,等它凉了一点才掰开。瓤是金黄色的,软糯糯的冒着白气,他吹了两口,咬下去,烫得他哈了一声,在嘴里滚了两下才咽下去。甜味从舌尖一直化到喉咙口,暖融融地沉进胃里。

    王秀兰盛了两只红薯递给李大有。李大有把烟掐了,在鞋底上碾了两下,接过来,没急着吃,先拿在手里翻过来翻过去地看了两遍,然后才掰开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又咬了一口。

    风从偏厦的墙缝里钻进来,吹得煤油灯的火苗歪了一下,又摆正。火光摇晃的时候,三个人的影子在墙上跟着晃,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像几棵瘦长的树在风里摆。

    李中兴吃完了红薯,把手指头挨个舔了一遍,舔干净了指尖上的甜味。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村子已经沉进了浓稠的黑暗里,零星几户人家的窗洞里透着豆大的黄光,像远山的萤火。老槐树在夜色里只剩一团模糊的轮廓,那条黄狗不知道趴到哪里去了,没有任何声响,只有风从山坳那边一阵一阵地涌过来,吹得门板吱呀呀地晃。

    他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今天走了几十里山路,脚底火辣辣地疼,站了一会儿就觉得膝盖发软。他转身回屋,在地上那卷铺盖旁边找了个平整的位置躺下来,头枕在自己叠好的褂子上,用两只胳膊当枕头。

    屋顶的茅草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天花板上翻着书页,哗啦,哗啦,没完没了。那缕从豁口透进来的光已经没了,整个屋子被煤油灯暗黄的微光罩着,暗影里的一切轮廓都模糊着。父亲坐在门槛上,背对着他,黑乎乎的剪影被门槛外面的夜色裁了一刀,脊背弯着,像一只弓。

    母亲在偏厦里收拾灶台,锅盖磕锅沿的声音叮叮地响了几声,然后也停了。煤油灯的火苗矮了下去,灯芯烧出了一截黑焦,光更暗了,暗得只能看见人和物的轮廓,分不清边界。

    李中兴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对着土墙。墙面上有细密的裂纹,像一张枯干的网,在暗光里若有若无地延伸着。他伸出手指,沿着最粗的那道裂纹摸过去,从这头摸到那头,指尖感受到墙体里夹着的稻草杆,一粒一粒地凸出来,硌着指腹。

    他收回了手,把脸埋进胳膊弯里,闭上了眼睛。山风还在吹,吹着屋顶的茅草,吹着门板的缝隙,吹着老槐树上仅剩的几片枯叶。那些声音混在一起,远远近近地涌过来,又退下去,像潮水,一下,又一下。

    过了一会儿,偏厦的灯灭了。黑暗彻底合拢来,只有门板的缝隙里漏进来一丝极淡的天光,像一条细线,横在地面上,灰蒙蒙的。那条线慢慢移过去,从墙角移到屋子中间,移过那卷铺盖,移过王秀兰放在地上的木箱子,最后爬上了李大有靠在墙根的那根扁担,亮了一下,又暗了。

    李中兴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屋顶的缝隙里看得见一小片夜空,深蓝色的,缀着几颗很小的星。星在闪,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天那头一下一下地按着打火机。他看了一会儿,眨了眨眼,又看了一会儿,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最后那几颗星在他眼睛里模糊成一片淡蓝色的光晕,散了。

    山风还在吹,吹过屋顶,吹过田野,吹过那条从坡上延伸下来没有名字的土路,呜呜地响着,像一支听不出调子的歌,在秋天的深夜里,轻轻地、长长地飘着,飘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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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wuyutu

    不是,有时ai!这云涯迟早变成知乎

    #8
  • 孤励

    第七章 煤炉边的较量

    李中兴在方志国的仓库干了三个月,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货不只是往杂货铺送。每个月总有那么一两回,方志国会让他晚上把几箱东西装好车,送到城西一片废弃的厂区里。收货的人从来不开箱验货,箱子从三轮车斗上卸下来就直接搬进厂房,铁皮卷帘门哗啦拉下来,连个照面都不打。方志国付他运费的时候从来不数钱,从兜里掏出一叠票子抽几张出来递给他,多退少补的话也不说。

    李中兴不多问。他把钱收了塞进内兜,回来继续做他的账目,该记的记,不该问的只字不提。可他心里有个数——那些箱子他搬过两回,方志国让他搬的时候他在箱角按了一下,箱壳的硬度不对,不像是暖水瓶或脸盆的包装,倒像是更紧实的东西。

    这个数他装在肚子里,没有对任何人说。包括杜三。

    杜三那段时间很少露面了。牌局散了以后他在建材市场拉板车的活又捡了起来,每天灰头土脸地从市场东头拉到西头,板车轱辘碾着水泥地的缝,哐当哐当地响。李中兴有回在仓库门口看见他拉着一车水泥经过,喊了他一声,杜三停下来,回头看见是他,把板车靠边支住了,走过来蹲在仓库门口,从兜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点上。

    "最近咋样?"李中兴问。

    "就那样。混呗。"杜三吸了口烟,下巴朝仓库方向抬了一下,"你跟那个方老板干得还行?"

    "还行。"

    杜三眯着眼看了看仓库紧闭的卷帘门,欲言又止了一下,最后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行了,我走了。你自己小心点。"

    他拉着板车走了。李中兴蹲在原地看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站起来,把仓库门锁好,回家。

    那个冬天比往年冷。偏厦的墙缝被王秀兰拿旧报纸糊了一层又一层,风还是从缝隙里钻进来,把灶台上的火苗吹得歪歪扭扭的。李中兴每天晚上回来都在煤炉边坐一会儿,烤手,把冻僵的手指在炉壁上贴一贴,暖过来了再去堂屋吃饭。

    方志国的业务在入冬以后忽然大了起来。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出货,李中兴白天送货晚上装车,累得回到家用冷水洗把脸就能在凳子上坐着睡着。可钱也确实来得快了,每个月除了底薪和提成之外,方志国时不时多塞他几十块,说是"加班费",李中兴接了,没有推辞,也没有道谢。

    钱攒得厚了,墙缝塞不下了,他就把铁皮饼干盒从老枣树底下挖出来,换了只大一号的搪瓷罐子重新埋进去。埋罐子的时候是后半夜,月亮被云遮了,院角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拿火铲摸索着刨坑,土冻得硬邦邦的,一铲下去只剜掉一小块。他刨了大半个钟头,手心起了泡,才把罐子埋好。填土的时候他感觉脚下的土有些松动,踩了两脚就踩实了。

    回到家的时候李大有还没睡。他坐在堂屋里,没有点灯,整个人融在黑暗里,只有一个烟头的红光浮在半空,一明一灭的。

    "小宝子。"李大有叫他。他已经很久没有叫过这个小名了,李中兴听见的时候愣了一下,站住了。

    "你过来。"

    李中兴走过去,站在父亲面前。黑暗中他看不清父亲的脸,只能看见那个烟头的红光在他的下巴附近,明了一下,又暗了。烟火的微光在暗处把他的下巴轮廓映出来一瞬,沟壑纵横的,像被风干了的河床。

    "你兜里那些钱,"李大有说,"别全塞地底下。"

    李中兴没说话。

    "钱放得住是死的。你得让它动。"李大有的声音低低的,烟头的红光又亮了一下,照亮了他小半张脸,眼角的皱纹被火光照得一根一根的,"你那个方老板——我打听过了。他的路子不是正路,可来钱快。你跟着他,能学点东西。"

    李中兴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他感觉到父亲的目光在暗处落在他身上,像一层灰,轻却沉。

    "我知道了。"他说。

    他转身回了偏厦。躺下之后他盯着黑暗中的屋顶看了一会儿,屋顶的茅草缝里漏进来一点淡薄的天光,极细的一条,横在房梁上。他看着那条细光,看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第二天下午,方志国把他叫到了仓库里面。

    卷帘门拉下来了,仓库里没有开灯,只有门口缝隙漏进来一条窄光,切在地面上,把灰扑扑的水泥地照出一线亮白。方志国靠在那摞暖水瓶的纸箱上,手指转着一支笔,笔在他指间翻来覆去地转了几圈,然后被他啪地按在纸箱上。

    "小宝子,"他说——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学会了这个叫法,"有件事跟你商量。"

    李中兴站在仓库中央,脚边是一条光线的边沿,他的右脚踩在亮处,左脚在暗处,像一个人被光从中间切开了。

    "下一批货,你帮我送个大的。"方志国从纸箱上抽出一张纸,展开来,上面记着地址和联系人,"送到省道边上的一个仓库。货多,一车装不下,得跑两趟。晚上走,天亮之前到。"

    李中兴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地址,距离不近,在邻县交界的地方,跑一趟快的话也得两个多钟头。他把纸折好放进兜里,抬头看着方志国。

    "货是什么?"

    方志国从纸箱上下来,走到李中兴面前。他比李中兴高出半个头,低头看他的时候,仓库门口漏进来的那道光正好落在方志国的侧脸上,把他下巴上那道疤照得分外清晰,一道浅白色的凹陷嵌在皮肤里,边缘微微泛红。

    "你不需要知道是什么。"他说,"你只需要送到。每趟多加你一百。"

    李中兴看着他的眼睛。方志国的眼睛是棕褐色的,瞳仁外面有一圈暗沉的纹路,像年轮,又像什么东西在瞳孔深处转了一圈,又缩了回去。

    他把兜里那张纸又拿出来展开,用指腹把纸的折痕抚平,然后重新折好,塞进内兜最里面。方志国看着他做完这些,嘴角动了动,把卷帘门推上去,外面的光呼地涌进来,仓库里顿时亮了一片,灰尘在光柱里翻腾着。

    "明晚十点,来仓库装车。"方志国说。

    李中兴走出仓库,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冬天的日头偏西了,把屋檐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他踩着影子走,脚步不快不慢的,每走一步就踩碎一段暗影。

    那天晚上他坐在偏厦的灶台边,拿火钳拨弄着炉膛里的炭火。炭火被拨亮了,红彤彤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盯着那团火看了很久,然后把火钳放下,从墙缝里摸出那副扑克牌,在膝盖上一张一张地翻。

    翻到第三轮的时候,他把牌收拢起来,插回盒子里,塞进棉袄内兜。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堂屋。王秀兰和李中芳已经睡了,李大有还坐在门口,背靠着门框,面向院外那片深沉的夜色。

    李中兴在父亲旁边蹲下来。父子俩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冬夜的冷风把他们之间的空气搅凉了。

    "爸,"李中兴说,"我明天晚上出趟车。"

    李大有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沟壑填成了银灰色。他看了李中兴几秒,然后转回去,看着院子外面那些模糊的轮廓。

    "多远?"

    "邻县。省道边上的仓库。"

    李大有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手伸进裤兜里摸了摸,摸出一个烟盒,盒里只剩一根了,他抽出来点上,吸了一口,烟雾被夜风吹散了。

    "去吧。"他说,"到了地方别多看,别多问。货卸下来就走,不要跟人搭话。"

    李中兴蹲在那里,感觉到父亲的声音从侧边传过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厚布。他点了点头,把棉袄裹紧了一些,站起来回了偏厦。

    躺在铺盖上的时候他听见父亲在外面又咳了两声。那咳嗽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干涩,一下,又一下,像枯树枝被掰断的脆响,折了两声就停了,然后就是风从屋顶茅草间穿过的呜声,长长地、低低地响着,一直响到李中兴闭上眼睛,被那片漫长而深沉的黑暗裹了进去。

    #7
  • 孤励

    第六章 矿上的活路(续)

    李中芳来了以后,家里有了些活气。

    她每天早上起来帮王秀兰烧火,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把她的小脸映得红扑扑的。她话少,可手不停——剥玉米、择菜、扫地,一个人默默地干。王秀兰有时候看着她出神,看了半天,伸手把她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朵后面去。李中芳偏头躲了一下,然后又靠回来,继续往灶膛里塞柴。

    李中兴照样每天出门。赌场的活干熟了,他白天多了些空闲,就帮杜三跑腿——建材市场那边有几个装卸的活,杜三接过来分给他干,挣的零碎钱就顺手塞进墙缝里。钱不多了,可攒着。

    有天中午他从建材市场扛完两袋水泥出来,肩膀上落了一层灰白的粉末,他拿手拍了两下,拍不干净,也就不拍了。走到街口的面摊前坐下来要了碗面,低头吃的时候旁边坐下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半新的夹克衫,坐下来的时候衣摆带起一阵风,李中兴偏头看了一眼。三十来岁,脸方,下巴上有一道疤,不深,像被什么锐物划过的印子。那人也要了碗面,端上来的时候看了李中兴一眼。

    "你是矿上那个记数的吧?"

    李中兴嘴里嚼着面,含糊地"嗯"了一声。

    那人没再说什么,低头吃面。两个人把面吃完了,李中兴站起来付了钱要走,那人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慢悠悠地说了句:"钱老板那儿,你干着还行?"

    李中兴停下脚步。

    "我这边有个活,比看场子来钱快。"那人从夹克内兜里摸出一张名片,名片角被他捏得有点软,他放在桌上,手指压了一下,推到李中兴面前。"你要是想挣大钱,来找我。"

    李中兴低头看着桌上那张名片。白底黑字,印着一行地址和一个电话,没有名字。他把名片拿起来看了看,翻到背面,空白。他揣进兜里,没说去也没说不去,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人还坐在面摊上,拿了根牙签剔牙,嘴角微微斜着,像在笑又不像。

    那天晚上收工后李中兴拿着那张名片在路灯底下又看了一遍。地址在城南,他认识那条街——建材市场再往南走二里地,有几间仓库,平时堆着建材和废铁。他把名片夹进扑克牌盒里,牌盒压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闭上眼。

    第二天他去了。

    仓库比他想的大,铁皮顶,几扇卷帘门半开着,里面堆着各种杂货——成箱的肥皂、毛巾、暖水瓶、塑料盆,码得整整齐齐的。昨天面摊上那个人正蹲在仓库门口修一辆三轮车的链条,满手油污,看见李中兴来了,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站起来。

    "来了?"他笑了笑,"我姓方,方志国。这仓库是我的,搞点百货批发。"

    李中兴站在仓库门口往里面扫了一圈。货是正经货,堆得也规矩,没有那种来路不明的样子。方志国擦了擦手上的油,领着他走进去转了一圈,指着一批暖水瓶说:"这批货走的是城南百货站的路子,批发价拿的,零售翻一倍卖。我一个人跑不过来,得找人帮我送货、记账、收钱。"

    "为什么找我?"李中兴问。

    方志国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仓库顶上一盏日光灯闪了一下,又稳住了,光落在两个人之间那排码好的暖水瓶上,铁皮外壳反射出冷白的光。

    "钱老板说你行。说你在矿上干了一年多,账目没出过错,人稳当。"方志国靠在货架上,两只手插在兜里,"还说你嘴严。"

    李中兴站在那排暖水瓶前面,伸手碰了一下最近的那只。瓶胆外壳是铁皮的,喷了浅蓝色的漆,表面冰凉光滑,他指腹在上面停了一瞬,收了回来。

    "一个月多少?"

    "底薪二百,出货提成另算。你要是拉得到客户,加两成利。"

    李中兴垂下眼,想了想。赌场看场一个月四百,可那是晚上,白天他还闲着。两份活可以一起干,白天送货记账,晚上看场子,一个月能多进一截。他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那排暖水瓶,蓝色铁皮在日光灯下泛着哑光,一排排整齐地码着,像立正的兵。

    "行。"

    方志国把仓库钥匙分了一把给他,铁钥匙,齿口新崭崭的,他捏在手里掂了掂,揣进兜里。

    白天送货的活跟矿上跟车差不多,可更碎。方志国的货跑的是城南几条街的杂货铺,一家一家地送,李中兴骑一辆三轮车,车斗里码着箱子,蹬一圈车链子哗啦响一声,一路响一路送。他记性好,哪家铺子要什么货、欠没欠款、下次什么时候补,他全记在脑子里。方志国给他一个旧笔记本,他用了半个月就把本子写满了,字工工整整地排在格子线上,一笔一划都不含糊。

    方志国看过他的账本,翻了两页就合上了,没说什么,可后面的活越派越多。从暖水瓶到脸盆到毛巾肥皂,李中兴的货箱越装越满,蹬车的时候腿上的肌肉绷紧了又松开,松开又绷紧,一天骑下来大腿酸得打颤,可第二天早上起来照样蹬。

    有天傍晚他送完最后一趟货回来,三轮车拐进仓库巷口的时候,看见方志国正跟几个人站在卷帘门外说话。几个人穿着灰扑扑的褂子,其中一个蹲在墙根抽烟,烟头在暮色里一明一灭的。李中兴把三轮车刹住,脚撑磕在地上叮的一声,那几个人同时偏头看了他一眼。

    方志国朝他摆了摆手:"你先回去,明天早点来。"

    李中兴把车锁好,钥匙揣兜里。他经过那几个人的时候没停步,只是路过墙根蹲着抽烟的那个人身边时,闻到一股很重的机油味,混着汗和劣质烟草的气味。那人抬脸看了他一眼,四十来岁,脸黑,腮帮子鼓着,像是嘴里含了什么东西,眼皮耷拉着,眼神却从眼缝里射出来,亮而细,像刀片在光下翻了个面。

    李中兴出了巷口,走到街灯底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人的影子被仓库门前的白炽灯拉得又长又歪,投在水泥地面上,跟货箱和三轮车的影子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李中芳在堂屋里写作业,煤油灯搁在方桌上,她低着头,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王秀兰在偏厦灶台前忙活,锅里的稀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把灶台上面那扇小窗糊上了一层白雾。

    李中兴坐在门槛上换鞋。他从鞋里倒出一小撮石灰粉末——白天卸货的时候沾上的——粉末散在门槛外的地面上,灰白色的一小堆,被风吹散了。他揉了揉脚踝,把解放鞋穿回去,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靠着门框看李中芳写作业。

    李中芳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把头低下去。她的字写得不算好,横不平竖不直的,可她很认真,写一行就用橡皮擦掉写歪的那个字,重新写,写完了再抬头看一眼李中兴,嘴角弯一下,又低下去。

    李中兴在门框上靠了一会儿。屋里的煤油灯把他的影子斜斜地投在门槛外头的地面上,暗影的边缘被门槛的棱角裁了一刀,整整齐齐地切断了。他动了动脚,影子也跟着动了一下,在月光和灯光的交界处晃了晃,像水里的倒影被风吹皱了。

    他转身去了偏厦,揭开锅盖看了一眼粥,又盖上了。锅边放着一小碟咸菜,是他母亲自己腌的萝卜条,切成细丝,拌了点辣椒末。他拿手指捏了一根放进嘴里嚼了嚼,咸辣味在舌尖上化开,他舔了舔嘴唇,把锅盖重新压好,灶膛里的火正旺着,铁锅的沿口一圈细细的白气往上冒着,在偏厦昏暗的灯光里升腾,散开了又聚拢来。

    #6
  • 孤励

    第五章 第一桶金

    杜三住的那间矮屋子成了他们的据点。

    屋子就一间,比李中兴家的偏厦还小,墙角的煤炉子常年烧着,铁皮烟囱管从窗洞伸出去,管壁被熏得漆黑。屋里一股煤烟混着汗臭和隔夜剩饭的气味,闷闷的,散不出去。李中兴每次进去都要在门口站两秒适应那股味道,然后走到那张木板床边坐下来,把牌掏出来摊在床板上。

    两个人头挨着头研究千术。李中兴负责记牌和练手法,杜三负责当靶子——他把牌洗乱了发出来,李中兴要在三轮之内把大牌的分布摸清。练了半个月,李中兴的手指开始有了记忆。洗牌的时候拇指和食指的配合越来越顺,切牌的时候中指一勾就把记号牌滑到自己手里。杜三在旁边看着,嘴上叼着烟,烟雾熏得他眯缝着眼,可看得仔细。

    "行了,"有天晚上杜三把烟头摁灭在煤炉边沿上,火星子溅了一下,"明天去棚子,我坐庄。"

    第二天傍晚,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铁皮棚子。

    杜三坐在庄家的位置上,鸭舌帽换成了光头——他剃了个光头,后脑勺上一道疤,是小时候打架留下的。他拍桌子喊"下注下注"的时候,声音比平时粗了一截,手掌拍在桌面上震得牌堆跳了一下。

    李中兴坐在下首,面前压着十块钱。他没有看自己的牌,眼睛盯着杜三的手。杜三发牌的时候中指微微一蜷,他就知道那张牌的位置。三轮过后他收牌,牌面搭在桌沿上,他拿拇指轻轻一蹭——方块K,稳了。他又看了一眼下家的牌面,黑桃A,那把牌有主。

    他把所有注压了上去。桌上的人哗然了一下,有人骂了句"这小子疯了",可没有人跟。庄家杜三翻了牌,一对Q,大。李中兴翻了自己的牌,方块K配红桃K,对K。桌面上几双眼睛同时看向下家的那张黑桃A,那个人掀牌的时候手有点抖,黑桃A配一张小三,不够。

    杜三把桌上的钱拢过来,数了数,抽出一半推给李中兴。李中兴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那沓票子,沉甸甸的,带着桌面烟灰的细碎颗粒。他面无表情地把钱塞进内兜,站起来,掀起帘子出去了。

    那天晚上他分了一百三。

    以后隔三差五就来这么一出。有时候赢得多有时候赢得少,可从来没有空着手出去过。杜三的庄坐得稳,李中兴的牌算得准,两个人配合了两个月,从铁皮棚子里的几块十几块的小局一路赌到了建材市场后面地下赌场的几十块上百块的局。

    地下赌场在建材市场后面一栋旧楼的地下室里,水泥地,墙面没抹平,露着红砖茬子。几盏日光灯管吊在头顶,有一条管不亮了,闪一下就暗一下,把整个空间照得忽明忽暗。赌场里有牌桌、骰子台、老虎机,空气里烟味汗味酒味混在一起,稠得化不开。

    李中兴在里面混了一个多月,慢慢摸清了路子。赌场老板姓陈,矮胖子,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胳膊底下永远夹一个黑皮包。陈老板不管牌局,只抽水,可这地方能开起来就说明背后有人罩着——谁罩的没人知道,也没人问。

    李中兴和杜三的小把戏在陈老板的地盘上使了几次之后,陈老板注意到了。有天晚上牌局散了,陈老板把李中兴叫到楼梯间里。楼梯间比赌场更暗,只有一盏声控灯,没人说话的时候灯是灭的。

    陈老板靠在墙上,黑皮包夹在胳膊底下,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李中兴不说话。声控灯灭了,两个人在黑暗里站了几秒。李中兴听到陈老板鞋底在地面上挪了一下,然后灯又亮了。

    "你今年多大?"陈老板问。

    "十七。"

    陈老板上下看了看他,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出千的手艺哪儿学的?"

    李中兴没答。

    陈老板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来。李中兴接了,没点。陈老板自己点了一根,吸了一口,烟雾在灯下散开,灰蒙蒙的一团。

    "我那骰子台缺个看场的。每天晚上八点到凌晨两点,一个月四百。"他弹了一下烟灰,烟灰落在水泥地上散成一小撮灰末,"你不用干别的,就在台子边上站着,有人闹事你喊我。比你在牌桌上玩那些偷偷摸摸的干净。"

    李中兴把那根烟夹在耳朵后面,抬眼看了看陈老板。陈老板已经把烟掐了,转身往楼梯上面走。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每一步都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噔,噔,噔,一直响到转角处听不见了,声控灯灭了,楼梯间重新沉进黑暗里。

    李中兴站在原地,耳朵后面那根烟的过滤嘴微微地硌着耳廓。他在黑暗里站了十几秒,然后抬脚往上走,鞋底蹭着台阶边沿,一步,一步,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灯又亮了,日光灯的冷白光照在他身上,他眯了眯眼,推开那扇铁皮门,走进了凌晨两点的街道。

    看场的活比他想得简单。骰子台前围着一圈人,下注、开盅、收钱、赔钱,他来来回回就是这么几件事。有人输了钱骂骂咧咧地拍桌子,他就走过去站到那人旁边,不说话,就那么站着。他年轻,瘦,可那双眼睛盯人的时候像钉子,被钉到的人骂声会慢慢弱下去,最后嘟囔一句"晦气",转身走了。

    陈老板每月结钱的时候从不拖欠。四百块,不多不少,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递过来。李中兴接了信封塞进内兜,出来的时候路过建材市场旁边那条街,会去面摊吃一碗阳春面,多加一个卤蛋。他坐在条凳上吃面的时候,腿边放着那只卷起来的扑克牌——牌还在,可他已经很久没在赌桌上用了。

    这活干了大半年,李中兴攒了一笔钱。

    他把钱分成三份。一份塞在墙缝里,一份缝在棉袄内衬里带在身上,还有一份他找了个铁皮饼干盒装着,埋在院角那棵死掉的老枣树底下。每个月埋一次,挖土的时候他用的是灶台上那把火铲,铲刃磕在石头根上叮叮地响,他放轻了动作,一点一点地刨出个浅坑,把饼干盒放进去盖好土,用脚踩实了,上面撒一层干草。

    有天晚上他埋完盒子回屋,李大有正蹲在门槛上抽烟。父亲瘦了,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夹烟的手指指尖被熏得焦黄。李大有看着他走进来,扫了一眼他裤腿上沾的新土,没问。

    "矿上怎么样?"李大有问。他已经小半年没去矿上了,腰伤得厉害,搬不动石头,钱老板给他安排了个看门的轻省活,一个月拿一百多。

    "还行。"李中兴蹲下来在父亲旁边蹲着,从耳朵后面取下那根烟——陈老板上回给的,他揣了几天没舍得抽——递给李大有。

    李大有接了,看了看牌子,又看了看李中兴,拿自己手里的烟头对着点了。吸了两口,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咳嗽。

    "你妈前两天跟我说,"他吐了口烟,"想把你妹子接过来上学。你舅那边养不起了。"

    李中兴没吱声。他有个妹妹,比他小六岁,从小寄养在舅舅家。他见过她两回,上次见是三年前,扎着两根羊角辫,脸颊上两团红,穿一件碎花布褂子,褂子短了,露出底下半截小臂。

    "接。"他说。

    李大有看了他一眼。父子俩在门槛上蹲着,中间隔了半米,冬夜的冷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他们呼出的白气吹散了。远处的矿山方向传来一声低沉的炮响,轰隆隆地滚过来,像一头困兽在山的肚子里翻了个身。李大有把烟灰弹在鞋底上,烟头明灭了一下,又暗了。

    那年冬天,妹妹来了。

    她叫李中芳,九岁,瘦得像根柴,脸上两团冻出来的红晕,穿一件改小的旧棉袄——那棉袄看着眼熟,是李中兴前两年穿小了的那件,袖口磨出的毛边还在。她站在堂屋门口,怀里抱着一个布包袱,两根辫子扎得歪歪扭扭的,左边的皮筋松了,一小撮碎发垂在耳朵前面。

    王秀兰蹲下来拉住她的手,摸了摸她冰凉的手指头,把她往屋里拉。李中芳低着头走进来,经过门槛的时候绊了一下,身子往前倾了半步,被王秀兰一把扶住了。

    李中兴坐在灶台边添柴,听见动静偏了一下头。他从灶台边站起来,走到偏厦门口,靠在门框上看了妹妹一眼。

    李中芳抬起头来,也看见了他。兄妹俩隔着几步远对了一眼,谁都没说话。李中兴看见她那双眼睛——又黑又大,跟她小时候一样,只是眼下有两道浅浅的青印子,像是很久没睡饱的样子。

    他转回灶台边,揭开锅盖,从锅里捞了一只煮好的红薯,拿一张旧报纸包了,走过去递给李中芳。

    李中芳接过来,红薯烫得她两只手不停地倒换着拿,可她没放下,拿嘴巴吹了吹,小心翼翼地掰了一块,塞进嘴里。红薯瓤在她嘴里滚了两下,她咽下去的时候喉头动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对李中兴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嘴角弯了一点点就收住了,可李中兴看见了,他看见她嚼红薯的时候腮帮子鼓起来的样子,和她嘴角那一丝还没来得及展开的弧度。

    他转身走回灶台边,坐下来,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火苗蹿高了一下,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夜里他把墙缝里那卷钱抽出来,数了一半,包在一张旧报纸里。第二天早晨趁王秀兰出去打水的工夫,他把报纸包塞进了母亲炕头的针线筐底下,压在那些碎布头和线轱辘中间。

    王秀兰回来发现的时候,打开看了一眼,愣了一下,没声张,把报纸重新包好,塞进了柜子最里头。

    李中兴那天去赌场的时候,路过建材市场,在街口卖糖葫芦的摊子前站了一下。他掏出两毛钱买了一串,举着那串红彤彤的山楂往回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把糖葫芦放进棉袄口袋里,竖着插好,只露出竹签的一小截头顶。

    晚上回家的时候,李中芳已经睡了。他把那串糖葫芦从口袋里抽出来,看了看,糖衣有点化了,黏在包装纸上。他把糖葫芦靠在灶台边沿上,自己蹲在灶台前烤了一会儿火,火光照着他的脸,暖洋洋的。偏厦门外传来李中芳睡觉时均匀的呼吸声,细细的,像风吹过很窄的缝隙。

    他伸手拿过那串糖葫芦,看了看上面裹着的那层亮晶晶的糖壳,然后把它靠在墙根放稳了,站起来,回屋躺下。

    那串糖葫芦第二天早上被李中芳发现了。她蹲在灶台边,举着那串红彤彤的果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然后咬了一小口,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她举着竹签跑进堂屋,对着王秀兰喊:"妈!谁买的?"

    王秀兰正在叠被子,头也没回:"你哥。"

    李中芳拿着那串糖葫芦跑到偏厦门口探头看了一下,李中兴已经走了。她站在门口把那颗咬了半口的山楂嚼完,又咬了一颗,糖渣粘在嘴角,她拿袖子擦了一下,袖子是干净的,擦完了又粘上一块,她也不管,继续吃。

    天还没全亮,屋外的风卷着枯叶从院门口扫过去,沙沙地响了一阵,又停了。李中芳蹲在灶台边啃糖葫芦,啃完了把竹签子舔得干干净净的,插在墙缝里。那根竹签后来在缝里插了很久,一直没被拿下来。

    #5
  • 孤励

    第四章 磨坊里的牌局

    水泥和石灰的生意做了大半年,李中兴兜里第一次有了厚实的感觉。

    钱是卷成卷塞在棉袄内兜里的,十块五块的一沓,边角被体温捂得发软。他每天晚上回去都要掏出来数一遍,也不开灯,就蹲在偏厦的灶台边上,借着灶膛里余烬的暗红光,一张一张地捻开。票子在指尖摩擦的声音沙沙的,轻而密,像蚕在啃桑叶。数完了再原样卷好塞回去,棉袄挂在床头,他睡觉的时候头就朝着那件棉袄的方向。

    有了钱,他不再满足于跟村里那些大孩子玩牌了。

    城南建材市场旁边有一条小街,街口有几间铁皮棚子搭的赌档,门口挂着破帘子,里面烟雾缭绕,人声鼎沸。李中兴第一次进去的时候十六岁,个子刚过一米七,瘦,可眼神稳。他掀开帘子走进去,里面的烟味冲了他一脸,他眯了一下眼,没停步,走到最里面那张桌子旁边站住了。

    桌上摊着一副牌,旁边围着七八个人,有人蹲在条凳上,有人靠在铁皮墙上,嘴里叼着烟。庄家是个三十来岁的光头,脖子上挂一根粗链子,指尖夹着一沓票子,啪地拍在桌上:"下注下注,磨蹭啥呢?"

    李中兴从内兜里摸出五块钱压在桌角。五块钱是暗红色的票子,折了一道边,被他指腹捻平了按在桌面上。

    光头抬眼看了他一下,没说话,把牌发了。

    那天他赢了十七块。不多,可够他在街口吃一碗加了卤蛋的阳春面。他坐在面摊的条凳上吸溜面条的时候,筷子夹着那颗卤蛋翻过来翻过去地看了两遍,才咬了一口。蛋卤得入味,咸香在嘴里化开,他嚼得很慢,把蛋吃完了才端起碗喝汤,碗底朝天,连葱花都喝干净了。

    从那以后他隔三差五就往铁皮棚子跑。他赌得不大,一两块、三五块地押,输得少赢得也不多。可他有个本事——记牌。一副牌发到第四轮的时候,他已经把出过的大牌记了个七七八八。庄家手里还剩什么,他猜个八九不离十。光头发牌的时候小拇指会翘一下,翘了就是出千;不翘就是正经牌。他把这些细节一个一个地装进脑子里,像在账本上记数字一样牢靠。

    铁皮棚子里的常客里有个叫杜三的,瘦长脸,牙齿黄,说话漏风。杜三在建材市场拉板车,挣几个辛苦钱,全扔在了牌桌上。他输多赢少,可瘾大,输了钱就蹲在棚子外面抽闷烟,烟屁股咬得扁扁的。李中兴有回赢了钱出来看见他蹲在门口,走过去递了根烟——那烟是他刚从街口小卖部买的,软盒红梅,两块五一包。

    杜三接过来,凑着李中兴的火点了,吸了一口,长长地吐出来,烟雾混着冬天的白气,散在半空里。

    "你小子手气真他妈好。"杜三说,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含含糊糊的。

    李中兴蹲下来跟他并排蹲着,嘴里叼着烟,没点。他吸了一下烟嘴,尝到烟草的味道,然后把烟夹在耳朵后面。"不是手气。"他说。

    杜三转头看他。他的眼睛在路灯底下亮了一下,又暗了。

    李中兴没继续说,站起来拍了拍蹲皱的裤腿,往街口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铁皮棚子。灯光从帘子缝隙里漏出来,一道一道地切在水泥地上,里面隐约传来拍桌子和叫骂的声音,粗粝的、呛人的,像砂纸磨铁皮。

    他把耳朵后面那根烟取下来点上,吸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又把烟掐了,扔进路边的雨水篦子里。火星子掉下去,在黑暗里闪了一下,灭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李大有还没睡。

    堂屋里亮着一盏煤油灯,灯芯被挑高了,火苗蹿得比平时旺,把整间屋子照得黄惨惨的。李大有坐在门槛上,面前搁着半瓶白酒和一只空碗。他脸上的肉松垮垮地往下坠着,眼袋沉,眼底的血管红丝密布。看见李中兴推门进来,他抬了一下眼皮。

    "去哪了?"

    "建材市场那边转了转。"

    "转?"李大有端起碗喝了一口酒,酒液沾在嘴角,他拿手背蹭了一下,"你裤兜里鼓鼓囊囊的什么?"

    李中兴的手下意识地按了一下内兜。按下去的时候那卷钱隔着棉布硌了一下指腹,他松开手,没说话。

    李大有站起来。他站得不稳,身子晃了一下扶住了门框,然后走过来,一把捏住李中兴的肩膀。他的手指粗硬,虎口处有厚厚的茧,掐在肩胛骨上的时候像一把钳子。

    "你他妈在外面赌?"

    李中兴没躲,也没挣。他站着不动,肩膀被父亲掐得发麻,他偏了偏头,跟父亲对了一眼。那一眼不长,可李大有看见了儿子眼底里的东西——不是害怕,也不是心虚,是很淡很淡的一种冷,像冬天的铁皮棚子外面那层凝了霜的板壁。

    李大有松开手,退了一步。他脚下踉跄了一下,后脚跟磕在门槛上,差点往后仰倒,伸手抓住门框才稳住了。他喘了两口气,看着李中兴绕过他进了偏厦,偏厦的门板在他身后合上了,发出一声闷闷的响。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处还残留着儿子肩胛骨的触感,硬邦邦的,不像个十六岁孩子该有的柔软。他把手握成拳又松开,然后转身走回去,把剩下的半瓶酒拿起来,瓶口对着嘴灌了两口。酒液顺着脖子淌下去,浸湿了领口,他也没擦。

    偏厦里,李中兴蹲在灶台边,从内兜里把那卷钱掏出来,重新数了一遍。数完之后他把钱卷好,塞进墙缝里——那块松动的砖是他自己发现的,砖缝里正好能塞进一卷钱,外面看不出痕迹。他把砖推回去,用指腹把砖缝抹平了,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窗外传来一声犬吠,短促的,像被什么惊了一下,又安静了。

    李中兴在灶台边坐下来,靠着那面土墙,闭上了眼。灶膛里还有一点余温,隔着一层砖墙传过来,暖着他的后背。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搓着,搓着那层被钱和牌磨得粗糙了的皮肤。

    他在想杜三输钱时那双发红的眼睛。想光头庄家发牌时小拇指翘起的那个角度。想那碗阳春面里的卤蛋,切开的横截面一圈一圈的纹路,像树的年轮。

    想了一会儿他又睁开眼,从墙角摸出那副扑克牌,在黑暗中把牌一张一张地摊开在膝盖上。他看不见牌面的花色,可每一张牌的位置他都记得——红桃A在第三张,黑桃K在第七张,方块五在第十二张。他用手指沿着牌面摸过去,指腹辨认着牌角磨损的细微差别,像盲人读盲文一样仔细。

    灶膛里的余烬彻底灭了。偏厦里只剩从门缝里挤进来的一线月光,银灰色的,横在他脚边的地面上,像一条细细的河。

    他练了一个多钟头,才把牌收拢起来,塞回棉袄内兜里,然后躺倒在铺在地上的草席上。草席的边缘已经磨破了,露出来的稻草茬子扎着他后颈,他歪了一下头,把脸侧过去,枕在自己的胳膊上。

    月光从窗缝里移过去了。偏厦彻底暗了下来,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远处矿山方向偶尔传来的石头滚落的闷响,轰隆隆的,像是山的内部在翻着身,又沉沉睡去。

    李中兴把棉袄裹紧了些,两只胳膊交叉抱在胸口,隔着布料,能感受到内兜里那副牌硬硬的轮廓,抵着肋骨。他闭着眼,呼吸慢慢匀了。

    第二天一早,他又去了铁皮棚子。

    这回他没下注。他就站在桌角旁边看,看了两个多钟头。光头庄家换了,换了一个瘦高个,戴一顶旧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发牌的时候左手一直拢在袖子里。李中兴看着那人的手势,看他怎么洗牌、怎么切牌、怎么把牌滑到每个下注人面前。鸭舌帽的手很快,可再快也有迹可循——他食指第二关节在切牌的时候会轻轻蜷一下,蜷了就是做了记号。

    李中兴把那个动作记住以后转身出去了。

    他在街口面摊上吃了碗面,这次没加卤蛋,省了五毛钱。吃完了抹嘴站起来,沿着建材市场后面的那条巷子往里走了几百米,在巷子尽头一间矮房子前面停下来,抬手敲了三下门。

    门开了。开门的是杜三。

    杜三光着上身,披着一件旧棉袄,眼睛红红的,显然刚睡醒。他看见李中兴愣了一下:"你咋知道我住这儿?"

    李中兴没答这个问题。他侧身挤进门,在杜三那张用砖头垫脚的木板床上坐下来,床板嘎吱响了一声。

    "杜三哥,"他从内兜里摸出那副扑克牌,牌盒在手指间翻了个面,"我跟你合伙。你出人,我出千。挣了对半分。"

    杜三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扶着门板,冬天的冷风从他背后灌进来,吹得他棉袄的下摆扑扑地翻。他看着李中兴坐在他那张破床上,手里转着一副牌,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神里头有一股他从来没见过的劲儿,硬邦邦的,像矿山上被炸开的那种青灰色的岩石。

    杜三把门关上了。门板合拢的时候,巷子里那截冬日的阳光被切断了,屋里重新暗下来,只剩从窗户纸里透进来的一团模糊的光,落在李中兴手里的牌盒上,把牌盒边角的磨损照得清清楚楚。

    他抬起头,看着杜三,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4
  • 孤励

    第三章 矿上的活路

    李大有在石灰矿上干了小半年。

    矿不大,老板姓钱,国字脸,脖子粗,常年穿着件灰扑扑的夹克衫,领口的拉链拉到顶。钱老板话不多,手下三十几号人搬石头、装车、放炮,他叉着腰在矿场边上站着看,偶尔吼一嗓子"注意安全",更多的时候是低头数烟盒里还剩几根烟。

    李大有干的是搬石头的活。石灰石块从山体上炸下来,大的比磨盘还大,小的也有脸盆那么宽,一块一块往铁皮手推车上搬。他力气不算大,可舍得使劲,弯腰、抱石、起身、放车,一个动作重复几百遍。后腰上的旧伤就是那时候落下的——搬一块大石头的时候脚底打滑了一下,石头歪了歪,他硬是拧着腰把它稳住了,腰椎那儿咯噔一声响,像脆骨被掰了一下。

    那天晚上回到家他躺在床上,翻了几次身都疼得龇牙。王秀兰拿热毛巾给他敷,毛巾里裹着块灶台上烫热的石头,压在他腰上,热气透过粗布渗进去,他闷哼了一声,闭上眼。

    "轻点。"他说。

    王秀兰没答话,手下的力度放轻了些,用指腹慢慢地把热毛巾沿着他腰侧推匀。灶膛的火光从偏厦门缝里漏进来一小条,恰好落在她手腕上,她手背上青筋凸着,指节粗大,虎口裂了几道口子,可推毛巾的动作很稳。

    李中兴蹲在灶台边烧水,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把一根蜘蛛网舔没了。他听着里屋父亲翻身的动静和母亲压低的叮嘱声,然后站起来,拿了只搪瓷缸子到井边打了半缸冷水,端到里屋门口。

    "爸,喝水。"

    李大有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来,缸沿在他粗糙的掌心里转了半圈,他仰头灌了两口,把缸子搁在枕边,又闭上了眼。

    李中兴站在门口没走。他看着父亲侧躺的轮廓被煤油灯的光勾出一圈毛边,肩膀上的褂子被汗洇出了深色的印子,后背的脊骨弯着,一根一根地拱起来。他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过了两个月,钱老板在矿上看中了李中兴。

    那天是周末,李中兴跟着父亲去矿上送午饭。他拎着一只旧铝饭盒,饭盒外面的搪瓷漆掉了一大半,露出底下灰黑色的铁皮。他沿着运输道走,边上那些碎石灰在太阳底下白晃晃地反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钱老板站在矿场入口的遮阳棚底下,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看见李中兴走过来,打量了一下。李中兴穿着件大人的旧褂子改小的短衫,肩线塌在胳膊上,领口松垮垮地敞着,露出里面细瘦的锁骨。他个子不高,可走路的时候脊背挺得直,步子不紧不慢的,手里那只铝饭盒随着步子轻轻晃着。

    "你儿?"钱老板问李大有,下巴朝李中兴的方向抬了一下。

    "嗯,大的。十三了。"

    钱老板把嘴里那根烟拿下来夹在耳后,又看了李中兴一眼。李中兴走到遮阳棚底下的时候,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停了一下脚步,偏过头跟钱老板对了一眼。他没躲,也没低头,就那样看着钱老板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移开了,把饭盒递给父亲。

    钱老板没说啥,可那天下午收工的时候,他叫住了李大有:"你儿机灵。要是上不了学了,来我这儿干,帮他找个轻省活。"

    李大有搓了搓手,没接话。

    三个月后李中兴辍学的事钱老板就知道了。他没再多问,直接让矿上的一个老工人带着李中兴去"跟车"——石灰石碎料装袋后要过磅、记数、签单,师傅管装车,李中兴管记数。

    那是李中兴的第一份工。

    记数不累,可烦琐。每袋石灰石碎料一百斤,一车装五十袋,他要一袋一袋地数,数完了在本子上画一横,五横凑一个"正"字。石灰粉扬起来糊了他一脸,他从早到晚灰头土脸的,鼻孔里全是白灰,擤出来的鼻涕都是灰白色的。他不戴口罩,嫌憋气,就那么敞着口鼻呼吸,石灰粉呛得他时不时咳一阵,咳完了又接着数。

    "正"字写完一个又一个,一个月下来,他学会了记数,学会了看磅秤上的刻度,学会了在提货单上签自己的名字。他的字跟小学时候一样工整,一笔一划的,和边上那些老工人鬼画符似的签名摆在一起,显得格外扎眼。钱老板看过一次他的记数本,翻开看了两页,合上,拍了拍封皮,没说啥,走了。

    那年冬天,矿上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有人偷矿。石灰石碎料一车一车地往外运,有人从中截了一部分私下卖掉。钱老板发现过磅数和出货量对不上,查了几天没查出是谁,气得在矿场里骂了一通。那天李中兴正蹲在磅秤旁边往本子上记数,钱老板骂人的时候他听了两耳朵,然后站起来,走到钱老板跟前。

    "钱叔,"他说,声音不大,尾音有点变声期的哑,"前天晚上十点多,我看见赵老四的拖拉机停在运输道拐角,引擎盖是热的,可他说那天没出工。"

    钱老板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耳朵后面的烟拿下来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冬日的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

    "你看见他车上装的啥了?"

    "盖着帆布,看不清。可那帆布是我白天盖在石灰堆上的,角上沾的白灰还没干。"

    钱老板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拍了拍李中兴的肩膀。那一下拍得不重,可李中兴感觉肩胛骨被压了一下,往下沉了沉,然后又弹回来。

    三天后赵老四被辞了。走的时候扛着铺盖卷从矿场门口出来,脸黑得像锅底。他经过磅秤的时候朝李中兴的方向啐了一口,唾沫砸在石灰地面上,溅起一小蓬白灰。

    李中兴蹲在原处没动,手里的铅笔头在指甲缝里转了半圈,又落在本子上,继续写他的"正"字。一个撇,一个捺,一个竖,一个横。横拉到最后的时候他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戳了个小洞,然后他翻了一页,重新开始写。

    过了年,李中兴十五了。

    他个头蹿了一截,褂子短了,手腕子露出来大半截,瘦归瘦,可骨头架子拉开了。他在矿上干了一年多,记数记熟之后,钱老板让他干了些别的——招呼司机、对账、押车。石灰矿的运输车队有七八辆拖拉机,成天在山道上突突突地跑,拉货出去,空车回来,灰头土脸地从早忙到晚。

    李中兴学会了跟司机们打交道。那些跑车的司机大都是本地人,粗嗓门,急脾气,骂起人来嘴里不干不净的。李中兴跟他们熟了之后,递烟、敬水、记数的时候加个一两袋的余地——那点余地不算什么大事,可司机们心里舒坦,跑车的时候对他客气不少。

    钱老板看在眼里,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只是有天晚上把李中兴叫到矿场的工棚里,掀开工棚角落一块旧油布,露出底下几箱码好的水泥和一摞摞石灰袋。

    "这些货走矿里的单子,你负责跟车,送到城南建材市场。出货单你写,回单你收,账目按月报给我。提成你自己算。"

    李中兴蹲在那摞水泥前面,伸手碰了一下最上面那袋的封口线,线头扎了一下他的指腹,不疼。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抬头看着钱老板,点了下头。

    他没问提成怎么算。可他回去以后用那支磨秃的铅笔头在废纸背面算了很久——出货量、运费、回扣、损耗,算了一遍又一遍,最后算出来的那个数比他在矿上记数的工资多了三倍。他把那张纸看了很久,折起来塞进贴身的口袋里,纸边硌着胸口,微微地压着心跳。

    那条运输道他走了无数次了。从矿场到城南建材市场,十二里山路,路面坑洼不平,拖拉机开过去颠得人屁股疼。可他现在坐在拖拉机的副座上,不用再搬石头了。窗口灌进来的风把石灰粉吹了他满脸,他也不管,手里攥着那本出货单,单子的边角被风吹得哗啦啦地翻,他一页一页地摁住,拿手指压平了。

    路两边的山是灰褐色的,茅草枯了,在风里伏下去又扬起来。沿途有几个零散的村落,矮矮的房子散落在山坡上,屋顶被烟火熏成深灰色。拖拉机的突突声在这片连绵的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把它经过的每一段路都撕开一道口子,突突突地碾过去,等它走远了,寂静又合拢来。

    李中兴靠在副座的椅背上,胳膊搭在车窗框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铁皮,嗒,嗒,嗒。窗外的风吹得他眼睛干涩,他眨了眨眼,把视线收回来,落在手里的出货单上。单子上还空着几栏没填,他拿起那支短得不能再短的铅笔头,把空格一个一个地填满。

    填到最后一栏的时候,拖拉机颠了一下,笔尖在本子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灰线,斜着划过表格的边线,一直划到纸页的角落才停。他看着那道灰线,没擦,翻了一页,继续写。

    远处矿场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响,是放炮的声音,隔了十几里传过来,已经没那么震了,像远处有人在很重地跺了一下脚,然后就是风吹过山坳的呜呜声,把尾音吞了个干净。

    李中兴把笔头咬在嘴里,后槽牙磨着木头杆子的边缘,咯吱咯吱地响。他靠在颠簸的椅背上,把出货单折好插回上衣口袋,然后把手肘支在车窗框上,撑住半边下巴,看着窗外掠过去的灰褐色山坡和远处的矿山豁口,看着那些被风吹得翻来覆去的枯草,一直看到前方的城南建材市场那排灰瓦房的轮廓从山坳后面露出来。

    拖拉机减了速,排气管突突了两声,拐下了主道,碾过一片碎石子路面,吱地刹住了。灰瓦房前面的空地上一排排水泥袋堆成小山,石灰粉尘扬在半空中,混着午后的阳光,白蒙蒙的一片。

    李中兴从副座上跳下来,脚落在碎石地上,往前的冲力让他膝盖弯了一下又弹直。他拎着出货单走向那排灰瓦房,步子不快不慢的,后背的褂子上沾了一层厚厚的石灰粉,被太阳一照,白得反光。

    #3
  • 孤励

    第二章 饿狼进村

    大雁村的日子比想象中的还苦。

    搬来头一个月,李大有的铺盖卷就没真正打开过——白天卷起来当凳子坐,晚上铺在地上当床睡,棉絮被压得薄了一截,边角露出灰扑扑的棉花芯子。他在村里转了两天,发现这儿跟老家没什么两样,地是薄地,石头多土少,种下去的玉米苗蔫巴巴地长不出来,到了秋天收的棒子只有手指头长。

    "妈的。"他蹲在田埂上骂了一句,把手里那根短得可怜的玉米棒子往地上一摔,棒子弹了一下滚进了草丛里,被露水浸湿了。

    他去找村长要地。村长姓孙,五十多岁,脸上的褶子像犁过的地,坐在炕沿上吧嗒吧嗒地抽烟袋,听李大有说完,把烟杆在炕沿上磕了磕:"李大友,地分给你了,坡上那三亩。石头多?哪块地没石头?你刨了种,种出来就是你的。"

    李大有从村长家出来的时候,两手空空的,指甲缝里掐着一根没点的烟卷。他站了一会儿,把那根烟卷揉碎了撒在地上,抬脚踩了两下,转身回了家。

    那三亩坡地他刨了半个月。石头一块一块地拣出来,堆在田埂上,码成一道矮矮的石墙。王秀兰也跟着刨,手上磨出了血泡,拿针挑了,第二天裹块布接着刨。李中兴放学回来就蹲在地里帮忙搬石头,那些石头小的像拳头,大的像脑袋,搬起来沉甸甸地压在手上,指节泛白。他搬一块扔到田埂上,再搬一块,后背的褂子被汗浸成了深灰色,贴在脊梁骨上。

    玉米种下去的那天,李大有破例买了瓶散酒,蹲在地头喝了两口。酒是劣质的,喝下去烧嗓子,他咳了两声,把酒瓶盖子拧紧了揣进怀里,站起来看着那几垄刚翻过的地。土是黑褐色的,湿润润地卧在秋阳底下,新翻的泥土气息冲上来,混着酒气,他吸了一口,把气从鼻子里长长地喷出来。

    "明年夏天就有收成了。"他说。

    王秀兰没说话,蹲在地头把剩下的玉米种子装进布袋里,收口的绳子勒紧,打了个死结。她的手背上贴着一块黑乎乎的胶布,胶布边角翘起来,沾着土。

    那一冬天,李大有喝了不少酒。

    天冷的时候他坐在门槛上喝,就着咸菜疙瘩,一口酒一口咸菜,喝得脸膛发红,脖子上的筋凸着。王秀兰劝过两回,他拍桌子骂了一句"你懂个屁",她就不劝了,端着碗去偏厦灶台上吃,让那扇薄木板门把骂声隔在外面。

    李中兴坐在灶台旁边的小凳上吃饭。偏厦的墙缝里灌进来的冷风把他碗里的热气吹得歪歪扭扭的,他拿手护着碗沿,缩着脖子往嘴里扒饭。偏厦里没有灯,灶火灭了以后只剩炕洞里透出来的红光,暗沉沉的,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王秀兰坐在他对面,呼噜呼噜地喝稀粥,碗沿挡住她大半张脸,只露出眼睛上面那块被灶火映着的额头,亮了一下又暗了。

    堂屋里传来李大有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咳得急了就停下来喘两口,喘完了又咳。王秀兰放下碗,隔着那堵土墙听了听,又把碗端起来继续喝。

    李中兴扒完饭,把碗底舔干净了,舔得碗沿发出滋啦滋啦的响。他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从门缝里往里看了一眼。李大有歪在墙角那卷铺盖上,半瓶酒搁在腿边上,瓶子歪着,没盖紧的瓶口渗出一小摊酒液,洇湿了铺盖的布角。他低着头,两只手捂着脸,指缝里透出粗重的呼吸声,像拉风箱,呼——哧,呼——哧。

    李中兴把门轻轻合上,退回了偏厦。

    春天来的时候,坡上的玉米终于冒了芽。嫩绿嫩绿的小苗从土里钻出来,两片叶子卷着,像刚睁开的眼睛。李大有蹲在地头看了半天,伸手摸了摸最边上一棵小苗的叶子,指腹蹭过去,叶子颤了一下又弹回来。

    可苗齐了没几天,野猪来了。

    一夜之间,坡地最底下那一片被拱了个底朝天。玉米苗连根带土翻出来,根须上还挂着碎土粒,东倒西歪地散了一地。野猪蹄印深深地陷在泥里,大大小小几十个,像有人拿铁锤在田里乱砸了一通。

    李大有站在地头,两只脚钉在那里一动没动。太阳从山那边升起来,照在那片翻烂的田上,被刨出来的泥土在光线里泛着新鲜的潮气。他蹲下去,捡起一根被拱断的玉米苗,苗秆折成两截,断口处渗出一点青白色的汁液,在他指头上凝成一粒细珠。

    他把那根断苗攥在手里攥了很久。手指收拢的时候,断苗的茎秆被捏扁了,汁液涂了他满手,黏黏的。他站起来,把那根扁掉的苗扔在地上,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他磨了一夜的刀。

    那把砍柴刀放在墙角,锈了半年,刀面上有一层褐色的铁锈斑。他蹲在偏厦门口,就着灶膛里透出来的暗光,拿一块砂石来回地磨,磨一下停一下,侧过刀刃对着光看一看,又接着磨。砂石擦过铁面的声音沙沙的,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一下,又一下,像什么东西在慢条斯理地啃着骨头。

    王秀兰在屋里没睡,翻了个身,棉被窸窣地响。李大有回头看了一眼里屋的暗影,又转回去继续磨刀。刀刃上的锈被砂石一点一点地蹭掉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铁,在暗光里泛着哑光。

    第二天夜里,他扛着刀去了坡地,在后山坳里守了一宿。

    早上回来的时候,他的裤腿湿透了,从膝盖往下全是泥浆,脚上那双解放鞋的前头开了胶,脚趾头从豁口里露出来,冻得发紫。他肩上那把砍柴刀的刃口上沾着一层暗色的东西,他不说是什么,王秀兰也没问。

    那天之后,野猪没再来过。

    玉米在夏末的时候终于结了棒子。不大,可好歹是粮食。李大有收了两袋玉米棒子扛回来,在堂屋里堆了一小堆,金黄金黄的,把整间屋子的色调都抬亮了一截。他蹲在那堆玉米旁边剥了几颗,玉米粒在掌心里滚着,饱满硬实,他捏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生玉米的甜腥味在齿间炸开。

    他吐了渣,嘴角动了动,笑了。那个笑很短,嘴角刚翘起来就收回去,可李中兴看见了。他在门口站着,看见父亲蹲在玉米堆旁边,手心里攥着几粒玉米,指头慢慢收拢又松开。

    那一年冬天好过了一些。玉米面掺着红薯煮粥,稠稠的一锅,一人一碗,喝下去肚子里是实的。李大有喝酒的频次少了些,开始琢磨别的事——他在村里打听,说后山开了一座小矿,石灰矿,雇人搬石头,一天能挣两块五。

    "我去试试。"他跟王秀兰说。

    第二天一早他出了门,沿着村后的山道走了十几里路。回来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他从堂屋门口的横梁上摘下来一个干葫芦,灌满了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用袖子擦了嘴角。眼睛里有一点光,是走之前没有的。

    "成了。后天上工。"

    李中兴那年十三岁。

    村里的小学只有两个老师,一个教语文一个教数学,全校拢共三十几个学生。李中兴的成绩不算差——他的字写得工整,可数学应用题绕两个弯就卡住,老师在黑板上讲了三遍,他还在画那道题的辅助线。老师走到他课桌旁边低头看了看,叹了口气,拿红笔在他本子上画了个叉。

    "李中兴,你的脑子呢?"

    他低着头,铅笔在指间转了一下,笔尖抵在本子上点了一个小洞。

    那天放学他没回家,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坐着。秋天的风吹过来,把地上干枯的槐树叶子卷起来又撒下去,撒了他一头。他坐着不动,任凭枯叶落在头发上、肩膀上,黄褐色的碎屑黏在褂子上,他拍了一下没拍干净,就不管了。

    那条黄狗又趴在他脚边,瘦得皮包骨头,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眼神漠然地望着远处。他低头看了它一眼,它尾巴尖动了一下,然后又把视线移开了。

    第二天他旷了课。之后又旷了两天,三天,一周。

    老师没来找。村里孩子逃学是常事,老师也没精力去挨家挨户地追。王秀兰问过一次,他说肚子疼,她信了。李大有那时候在矿上干活,天不亮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家里的事顾不上,也不知道儿子已经半个月没进校门了。

    李中兴开始满村地晃。他走到哪儿那条黄狗就跟到哪儿,一人一狗在田埂上、溪沟边、废弃的打谷场上游荡。他学会了用弹弓打麻雀,打下来在溪边生了火烤着吃,烤得半生不熟也啃得干干净净,骨头嚼碎了嗦里面的髓。那条黄狗蹲在火堆旁边,眼巴巴地看着他手里的麻雀骨架,他就把嚼不动的骨头丢过去,黄狗一口接住,趴在地上嘎嘣嘎嘣地嚼。

    有一天他在村口的废弃磨坊里发现了一副扑克牌。牌面发黄发软,边角卷着,梅花和黑桃的图案被汗渍泡得模糊不清。他把牌捡起来,一张一张地搓开,红桃、黑桃、方块,五十四张一张不少。他蹲在磨坊的碎麦秸堆上,照着牌面背面的图案把牌理了一遍,拆开,合上,拆开,合上。

    他开始学着赌。

    起初是自己跟自己玩,把牌摊在磨盘上,一张一张地翻,比大小。后来村里几个比他大的孩子看见他在磨坊里玩牌,凑了过来。几个人蹲在麦秸堆上,中间铺一块破布,头挨着头,把皱巴巴的一毛两毛的票子压在牌边上。

    李中兴输过几次,赢过几次。他慢慢摸出了门道——那些大孩子出牌的时候手指会抖,眼皮会跳,看牌的时候嘴唇会不自觉地抿一下。他记住这些小动作,像记住野猪蹄印的形状一样牢。再下注的时候,他不再看牌,看的是对面那双手。

    入冬以后,他已经能从那些大孩子手里赢到几块钱了。钱捏在手里是暖的,带着别人的体温,边角磨得发软。他把钱一张一张地展平,夹在那副扑克牌中间,牌盒撑得鼓囊囊的,塞在棉袄内侧的口袋里,贴着胸口。

    有一天傍晚他从磨坊出来,背着夕阳往回走。影子在前面拖得老长,瘦瘦的一条,歪歪斜斜地印在土路上。那条黄狗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走两步停下闻一闻地面,又跟上来。路过矿山的运输道时,一辆装满石头的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去,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黄狗被呛得打了两个喷嚏,退了两步,然后又小跑着追了上来。

    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运石头的拖拉机消失在远处的山坳转弯处,马达声越来越小,最后只剩风把尾音吹散了。运输道两侧堆着碎矿石,灰白色的石灰石碎块在夕照里泛着冷光,棱角尖锐地戳着天。更远处,矿山那边的山体被开挖了一个巨大的豁口,灰白的岩壁裸在外面,像一块被啃掉了一半的骨头,干巴巴地晾在那里。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石子飞起来,打在碎矿石堆上,弹了两下,滚进了石缝里。

    那条黄狗绕到他前面来,蹲在路中间,看着他。黄昏的光落在狗背上,把它的脊骨轮廓照得清清楚楚,一根一根地凸着。

    "走吧。"他说,转身往村子的方向走。

    黄狗站起来抖了抖毛,跟在他脚后,一颠一颠地跑着。远处的矿山方向传来一声闷响,是放炮的声音,轰隆隆地滚过田野,碾过那几棵光秃秃的槐树,最后沉进暮色里,散尽了。

    #2
  • 明月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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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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