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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簧腿的励志逆袭

楼主: 孤励⭐️ 新访客天涯杂谈发表于: 2026-06-24 10:17点击: 253回复: 7

  • 弹簧腿逆袭丿姬世新把三块捡来的废纸板拼成一面挡风的墙,自己缩在最里面的角落。膝盖抵着胸口,两只手插在胳肢窝里,下巴搁在膝盖上,一双眼睛半睁半闭地盯着桥洞外头路灯投下来的昏黄光晕。风从纸板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顺着领口灌进去,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把身子又往墙角缩了缩。

    肚皮贴在后脊梁上,饿得胃里像有把钝刀子在来回磨。他翻了个身,纸板被压得咯吱响,肚子跟着咕噜叫了一声,在空旷的桥洞里显得格外响。他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前天下午他在城西的菜市场转了三圈,一个卖豆腐的大姐看他可怜,给了他半块剩下的豆腐,他蹲在市场后门的台阶上几口吞完,连汤都没剩。那半块豆腐撑到现在,早就消化得干干净净。

    他睡不着,也懒得动。躺着能省力气。

    桥洞顶上糊着一张撕了一半的广告纸,风吹日晒褪了色,只剩"招工"两个字还勉强能看清。姬世新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眼睛一眨不眨。招工。他识字不多,但这俩字他认得。五岁那年母亲还活着的时候,坐在土炕上拿烧过的树枝在地上画给他看过。"新儿,认字以后才能吃饱饭。"母亲的手很瘦,指节凸出来,握着他肉嘟嘟的小手,一笔一划地写。后来母亲不在了,父亲也不在了,那半截烧过的树枝不知道丢在了哪个角落,但他一直记得那俩字的写法。

    他翻了个身,面朝水泥壁。壁面粗糙,蹭在脸上有点扎,他干脆把额头抵上去,凉意从眉心渗进去,舒服了一点。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放以前的事。

    五岁那年冬天,母亲躺在土炕上咳血。土炕烧得不热,灶膛里只有几块碎煤,火苗子舔着锅底,锅里煮着一把小米,米粒在浑水里翻滚,那是全家一天的饭。父亲蹲在门槛上闷头抽烟,烟头一明一灭,屋里的光线也跟着一明一灭。村里的大夫来过一次,看了看就走了,走之前跟父亲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姬世新趴在炕沿上听见了:"准备后事吧。"

    七岁那年春天,父亲也走了。下葬那天下了雨,泥巴路又滑又粘,棺材是村里几个壮劳力抬着上山的,姬世新跟在后面,赤着脚,脚趾头陷在泥里拔出来费劲。他一声没哭,旁边的婶子拽了他胳膊一下说:"新儿,哭两声。"他仰起头看了那婶子一眼,脸上干干净净的,说了一句:"哭不出来。"

    后来他被大伯接走了。大伯家三个孩子,本来就不宽裕,多他一张嘴,饭桌上筷子打架。大伯母给他盛的粥比堂兄妹的薄一半,碗底能照见人影。他端着碗蹲在灶台后面喝,喝完了把碗舔干净,不敢再要。半年后大伯母跟他大伯吵架,话是冲着大伯说的,但声音大得半条巷子都听得见:"你自己的仨都养不活,还养个野种?"

    姬世新当晚就收拾了包袱。包袱是母亲以前用碎布拼的,巴掌大一块,里头装着一件换洗的褂子、一双破了洞的袜子、还有七块三毛钱。他趁大伯一家睡着以后,从后门溜出去,摸黑走了十几里地,天亮的时候到了隔壁县。那一年他十四岁。

    之后的日子像被人按了快进键,一帧帧模糊地晃过去——睡过公园长椅,半夜被保安的手电筒晃醒赶走;翻过餐馆后厨的垃圾桶,从剩饭里扒出半盒馊了的炒白菜;被地痞堵在巷子里搜过身,搜走了他攒了半个月的两块钱;蹲在火车站候车室蹭暖气,被值班员拎着领子扔出去,屁股摔在台阶上肿了三天。

    他想过回去。想过回去求大伯母,跪下来磕头也行。但每次这个念头冒出来,他就想起那天晚上她在灶台前说的话,嗓子眼就堵得慌,那股劲儿就散了。他跟自己说:姬世新,你回不去了。前面再难,你只能往前走。

    就这样走了两年。从一个县走到另一个县,搭过拖拉机、扒过货车车厢、腿着走过不计其数的国道和省道。脸上褪了稚气,手上的茧子越来越厚,个子窜了一截,但身上没长肉,瘦得像一把干柴。

    十六岁那年夏天,他走到了省城。

    桥洞外头传来一声公鸡打鸣,远远的,隔了好几栋楼,但还是清清楚楚地钻进耳朵里。姬世新动了动僵硬的脖子,颈椎咔吧响了一声。他撑着手臂坐起来,把挡风的纸板一块块收好叠齐,夹在胳肢窝下面。这些纸板不能扔,晚上还得用。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两条腿又麻又酸,脚尖踩在地上像踩在针板上,他龇着牙原地跺了两下,血脉通了才缓过来。他走出桥洞,外面的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线泛起一层鱼肚白,几缕淡红色的云挂在半空,像谁拿毛笔蘸了水洇开的颜色。老国道上已经有早起的货车在跑了,一辆接着一辆,卷起地上的尘土,扑了他满脸。

    他用袖子蹭了一下脸,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省城的天际线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几栋高楼探出灰色的轮廓,楼顶上亮着的灯还没熄,像悬在半空的星星。他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抬脚往那个方向走去。

    走了一个多小时,他站在了电脑城门口。

    那是一座五层楼高的灰色建筑,外墙贴着白色瓷砖,年久失修,有些瓷砖掉了,露出里头青灰色的水泥底。门口上面挂着一块巨大的广告牌,蓝底白字,写着"宏达电脑城"五个大字,字下面是一排小字——"省城最大IT产品批发零售中心"。旁边的小广告贴得密密麻麻,什么"装机特价""回收二手""监控安装",一层压一层,风吹日晒卷了边,耷拉着像晾干的旧抹布。

    时间还早,电脑城还没开门。卷帘门拉着,铁皮上面喷满了"办证""贷款""回收"之类的野广告。姬世新在台阶上坐下来,把纸板垫在屁股底下,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盯着那排卷帘门看。旁边已经有几个人在等着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夹着公文包,低头刷手机;两个年轻小伙子蹲在花坛边上抽烟聊天,脚边放着几个空箱子;还有个胖乎乎的大姐拎着一兜子包子豆浆,蹲在台阶最下面吃,香味飘过来,姬世新的肚子又咕噜叫了一声。

    他咽了口唾沫,把目光移开。

    等了将近一个小时,电脑城的保安骑着电动车过来了,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穿着灰蓝色的保安服,腰上别着一串钥匙,叮叮当当响。他把电动车支在门口,掏出钥匙挨个开卷帘门,铁皮哗啦啦往上卷的声音闷而沉,像打雷。门开了一条缝,里面的冷气就涌出来了,带着一股混合着塑料、电路板和灰尘的特殊气味。姬世新吸了一口,鼻子动了动。

    "开了开了,进来吧。"保安老头冲他们挥了挥手。

    姬世新站起来,把纸板留在台阶上,拍了拍裤子,跟着人流往里走。一楼的大厅很宽敞,两侧是一个挨一个的档口,玻璃柜台里面摆满了各种配件——内存条、硬盘、显卡、主板,花花绿绿的包装盒码得整整齐齐。头顶是一排排日光灯,照得整个大厅白晃晃的,亮得他眯了眯眼。空气里飘着新塑料的味道,电风扇搅着冷气呼呼地吹,他打了个激灵,胳膊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一家一家地走过去。有的是卖整机的,柜台上摆着样机,屏幕亮着,循环播放着高清视频;有的是做批发的,柜台后面堆满了纸箱,店员正蹲在地上拆货;还有几家修电脑的,工作台上焊枪和万用表摆成一排,一个老师傅戴着放大镜正在焊主板上的电容,焊枪头一碰,冒出一缕青烟。

    姬世新走到最里面靠墙角的一个档口,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胖老板。寸头,圆脸,穿一件灰色T恤,脖子上挂着一根手指粗的金链子,手腕上还有一串暗红色的手串,油光锃亮,盘了不少年头。他正翘着二郎腿,手里攥着一把紫砂壶,嘴对着壶嘴嘬了一口,然后拿袖子蹭了一下壶嘴,往椅背上一靠,眯着眼睛打盹。档口名字叫"通发科技",牌子上印着"电脑配件批发零售、组装、维修"。

    姬世新站在柜台前面,两只手绞在一起,手指头抠着指甲盖,嗓子干得发哑。他张了两回嘴,第一次没发出声,又清了清嗓子,才挤出一句话来:"老板,要人不?"

    胖老板眼皮抬了一下,扫了他一眼。从头到脚,从那双开了口的塑料拖鞋到洗得看不出颜色的灰T恤,从瘦得像竹竿一样的身板到脸上那层灰扑扑的尘土。胖老板皱了皱眉,嘴角往下撇了一下,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走走走,我这不养闲人。"

    姬世新的心沉了一下,但他没走。他往前迈了半步,手扶在柜台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咽了一口唾沫,把刚才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点,虽然还在颤,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老板,管饭就干。不要工钱。"

    胖老板放下紫砂壶,坐直了身子,重新打量了他一遍。这一次看得比刚才仔细,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手上——那双手虽然瘦,但指节粗大,虎口有薄茧。胖老板没说话,手指头在柜台上敲了两下,笃笃笃,像在敲什么主意。然后他转过身,从身后的货堆里拎出一台电脑机箱,铁的,黑色,目测有几十斤重,哐当一声墩在台面上,震得柜台上的报价单都跟着跳了一下。

    他撕了张送货单,拿圆珠笔在上面刷刷写了几个字,拍在机箱上面:"华强电子三楼三幺八,找王老板签收。半小时回不来,以后别让我看见你。"

    姬世新二话没说,一把将机箱抱了起来。铁皮边角硌在肋骨上,生疼,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看了送货单上的地址一眼,转身就往门口蹿。他起步的那一瞬,腿上的肌肉像绷紧的弹簧突然释放,脚掌蹬地,噌一下蹿出去好几步远。

    电脑城里头已经热闹起来了。人挤人,过道只有一米多宽,两边堆满了货箱,头顶还悬着各色招牌,最低的离地不到一米八,他一低头从下面钻过去。中间是密密麻麻的顾客和店员,有的在讲价,有的在验货,有的抱着东西往外挤。姬世新侧着身子从人缝里穿,肩膀撞了七八个人的胳膊,嘴上一刻不停地说"对不起让一让",但脚底下一步没停。一个抱显示器的姑娘被他带了一下,踉跄着扶住了墙,他边跑边喊了一声"不好意思",人已经蹿出五米远。

    楼梯在电脑城的东侧,老式的水磨石台阶,被无数人踩了十几年,表面磨得光滑发亮,边缘微微下凹。他一头扎进楼梯间,一步跨三级,噔噔噔往上蹿。几十斤的机箱在他怀里晃荡着,铁皮边角一下一下硌着肋骨,疼得他龇牙咧嘴,但腿上的肌肉像装了弹簧一样,蹬出去、收回来、再蹬出去,节奏稳得像机器。

    二楼、三楼。他冲出楼梯间,扫了一眼通道上的门牌,左手边三幺零、三幺二、三幺四、三幺六,三幺八在走廊尽头。他一路小跑过去,在门口站定,把机箱放在柜台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喘得像拉风箱。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正在看报纸,抬头见了他,愣了愣。姬世新把送货单递过去:"王老板,通发科技送来的,您签个字。"

    王老板签了字,把回执单撕下来递给他。姬世新接过单子,转身就往回跑。下楼比上楼省力,他几乎是一步跨四级台阶,手扶着楼梯扶手借力往下滑,脚掌在台阶上点一下就走,落地又轻又稳。

    十五分钟后,他重新站在了胖老板的柜台前面。额头的汗顺着下巴滴在地上,砸出一个小水印。他的灰T恤胸口那一块被机箱铁皮硌出来的灰印子还没掸掉,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但他把回执单双手递过去的时候,手不抖了。

    胖老板接过回执单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电子钟上的红色数字跳了一下,八点四十五,距离他出门刚好十五分钟整。他愣了愣,把回执单往抽屉里一丢,然后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他伸出胖乎乎的手,在姬世新肩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行啊小子,"他说,嗓子带着老烟枪的沙哑,"弹簧腿。"

    姬世新站在那里,胸口还在起伏着,喘气粗重。但嘴角动了动,那是他十六年来,露出的第一个没有负担的笑容。

    他听见胖老板冲后面喊了一声:"老张,给他盛碗饭。多盛点,这小子跑一趟顶你三趟。"

    后厨的帘子掀开,一股米饭的香气涌出来,姬世新吸了一口气,鼻子一酸,但没让眼泪掉下来。他转过身,跟着那个叫老张的伙计往后厨走,脚步很快,像怕那碗饭长腿跑了。

    路过一面墙的时候,墙上贴着一排招工启事,最边上那张已经被别的广告盖住了一半,只剩几个字露在外面。但姬世新不用看也知道那上面写的什么,他在桥洞底下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大半夜,早就刻进脑子里了。

    招工。

    他抬脚迈过厨房的门槛,米香扑面而来,热腾腾的,熏得他眼眶发红。

    主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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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 孤励UID 13645楼主二级用户组⭐️ 新访客2026-06-24 10:33

    第二章 弹簧腿

    胖老板那碗饭,姬世新吃了三碗。白米饭堆得冒尖,上头浇了一勺红烧土豆的汤汁,油汪汪的,他头一碗是站着吃的,嘴贴着碗沿往里扒拉,筷子使得飞快,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个鸡蛋,老张在后头喊了一句"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他嘴里含着饭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手里没停。第二碗他坐在后厨的小马扎上吃了,腿弯着,膝盖顶着桌腿,把那几块土豆挑出来细细嚼了,土豆炖得软烂,舌头一抿就化了,咸香味从喉咙一直暖到胃底。第三碗他吃慢了,端着碗蹲在后厨门口,背靠着门框,看着电脑城里头来来往往的人,一口一口地把最后几粒米拨进嘴里,碗底干净得不用洗。

    胖老板从柜台后面走过来,手里拎着一瓶矿泉水,往他怀里一扔。姬世新手忙脚乱地接住,冰凉的瓶壁贴在掌心,激得他缩了一下手。胖老板在他旁边的纸箱上坐下来,纸箱被他的体重压得咯吱响了一声,他歪头打量着姬世新,嘴里啧啧了两声:"几顿没吃了?"

    姬世新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水,喉咙里咕咚一声,放下瓶子说:"两顿,昨天前天,记不清了。"

    胖老板笑了笑,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摸出打火机啪地一下点着,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日光灯底下打着旋往上飘。他隔着烟雾看姬世新,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叫什么?"

    "姬世新。"

    "多大了?"

    "十六。"

    "哪的人?"

    姬世新顿了一下,垂下眼皮:"没哪的人。"

    胖老板夹烟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把烟灰弹在地上,没继续追问。他把烟叼回嘴里,腾出两只手拍了拍膝盖,站起来说:"行,既然没哪的人,就在我这待着。管吃管住,睡后面库房,有个折叠床,没工钱,给你攒着。"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拿夹烟的手指了指姬世新,"有一条,别给我惹事。"

    姬世新从马扎上站起来,把空矿泉水瓶捏扁了扔进角落的垃圾桶,冲胖老板的背影点了一下头,声音不大但很稳:"知道了,叔。"

    当天下午他就上手了。胖老板——后来他知道了老板姓赵,外号赵胖子,但姬世新一直叫他"叔"——丢给他一把螺丝刀和一摞送货单,让他把柜台后面那批到货的内存条分拣入柜。姬世新蹲在地上,从纸箱里一盒一盒往外掏,看清型号,对照单子上的库存数,再码到对应的玻璃柜里。他动作快,手指灵巧,拆包装的时候沿着封口胶带一刀划开,整整齐齐,不撕不扯。赵胖子靠在柜台边上看了一会儿,没说话,转身走了。

    晚上电脑城关门,保安老李过来拉卷帘门,哗啦啦一阵响,大厅里的日光灯一排排熄灭,只剩角落里几盏应急灯亮着幽幽的绿光。赵胖子领着姬世新穿过大厅,绕到楼梯间后面的一个小隔间,推开门,一股樟脑丸和旧纸箱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隔间不到六平米,靠墙塞着一张窄窄的折叠床,铁架子,床垫薄得像一张饼,上头铺着一条灰扑扑的毯子。墙角堆着几箱旧配件,顶上落了一层灰。窗户是有的,但很小,开在墙面上方,透进来的光是路灯的橘黄色,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暖融融的四边形。

    赵胖子站在门口,指了指里面:"就这了。毯子你抖抖灰,明天我让你张叔从家带条干净的被套过来。"他打了个哈欠,肉乎乎的脸上挤出几道褶子,"早点睡,明天六点半起来开门。"

    姬世新站在那张折叠床前面,弯腰把毯子拎起来抖了两下,灰絮在应急灯的光里飞舞,像下了一场细雪。他把毯子铺平,坐下来,铁床架子咯吱一声往下沉了沉,弹簧在屁股底下吱呀吱呀地响。他仰头看了一眼那扇小窗,路灯的光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块模糊的亮斑。他躺下去,后脑勺挨上枕头——说是枕头,其实就是一卷旧报纸裹了件工作服——眼睛盯着那块亮斑,耳边是电脑城夜晚独有的寂静,偶尔从楼上传来下水道过水的哗啦声,或者墙角的旧空调外机嗡地一震。这些声音跟桥洞底下的货车轰鸣不一样,它们是包裹着他的,像有人轻轻盖了一层被子。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父亲蹲在门槛上的背影、母亲在炕上画字的手、大伯母在灶台前说"野种"时的侧脸,还有菜市场后门台阶上那块豆腐的咸味。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毯子里,毯子有一股樟脑丸的凉香和淡淡的机油味,不算好闻,但踏实。他把膝盖缩到胸口,跟桥洞里一样的姿势,但这次脚趾头不冻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五十,姬世新醒了。没有闹钟,没有公鸡叫,他是被窗外路灯光变暗催醒的——天快亮了。他坐起来,把毯子叠成方块压在枕头下面,用冷水在隔间角落的小水池里洗了把脸,拿袖子擦干,推门出去。

    电脑城的大门还关着。他站在卷帘门里面,透过铁皮的缝隙往外看,外面的天刚亮透,环卫工在扫街,扫帚划过沥青路面的声音沙沙的,像蚕吃桑叶。他回头看了一眼楼梯方向,又看了一眼大厅里那些罩着布罩的柜台,然后他走到门口,蹲下来,等着保安老李的电动车铃声从巷口传过来。

    后来的日子就像齿轮上了油,一圈一圈不紧不慢地转。姬世新跑成了电脑城最快的腿。赵胖子档口的单子他送,隔壁档口的单子他也送——赵胖子把他借出去,按单抽成,一单抽两块钱给姬世新攒着。他跑熟了电脑城一百多个档口,从一楼到五楼,哪家卖什么、哪家老板姓什么、哪家价格便宜、哪家售后好,他比不少干了三四年的店员都清楚。有回一个大学生来装电脑,在几个档口间比价比得晕头转向,姬世新正扛着一箱主板从旁边路过,顺嘴说了一句:"哥,你要那个配置,二楼左手第三家报价最低,比一楼便宜一百二,而且送键盘。"大学生将信将疑地上了二楼,回来的时候冲姬世新竖了个大拇指。

    赵胖子坐在柜台后面听见了,翘着二郎腿晃脚丫子,嘴角一咧:"你小子,嘴巴比腿还快。"

    姬世新挠了挠后脑勺,笑了笑没说话,转身又去送货了。但那天晚上收工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小隔间躺下,而是蹲在后厨门口,借着走廊灯的光,翻开了赵胖子扔在柜台底下的一本旧电脑杂志。封面卷了角,里头有几页被油渍洇过,字迹模糊,但那些关于CPU型号、内存频率、主板芯片组的文字,他一字一字地看,遇到看不懂的词就记在脑子里,第二天送货的时候顺路问卖配件的老板。

    老张炒菜的时候把锅颠得老高,火苗子蹿上来舔着锅底,油花滋啦作响。姬世新蹲在后厨角落里看一本《微型计算机》,老张回头瞥了他一眼,拿锅铲指了指他:"你小子看那玩意儿干啥?你又不装机。"

    姬世新翻了一页,头也没抬:"叔,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

    老张撇撇嘴,把炒好的青椒肉丝倒进盘子里,端出去的时候跟赵胖子嘀咕:"你家那弹簧腿,看书看得入迷了,连饭都忘吃。"

    赵胖子正嘬着紫砂壶,闻言放下壶嘴,眼睛眯了一下,没说话。过了两天,他从柜台底下翻出一本更厚的《计算机网络基础》,扔在姬世新面前的纸箱上,拍了拍书皮上的灰:"别看那些杂志了,看这个。杂志是广告,这玩意儿是饭。"

    姬世新看着那本厚得像砖头的书,封面是深蓝色的,印着几行白色的字,他伸手摸了一下书脊,崭新的,折痕都没有,像从没被人翻过。他抬起头看向赵胖子,嘴张了一下想说谢谢,赵胖子已经转过身去了,背对着他挥了挥手,胖乎乎的手在空中划了个弧,像赶一只苍蝇。但姬世新看见他耳根后面那一小块皮肤泛了一点红,在日光灯底下不太明显,但确实红了。

    那天晚上姬世新抱着那本书回了小隔间。他把折叠床上的毯子铺平,把枕头卷好靠在床头,然后翻开第一页。路灯的光从小窗照进来,不够亮,他就把走廊的灯打开,让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正好落在书页上。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遇到不懂的术语就拿圆珠笔在旁边的空白处画个圈,第二天去问人。他的笔记本是赵胖子给的旧账本翻过来的,反面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问题——"TCP/IP是什么""局域网和广域网的区别""交换机跟路由器是不是一个东西"。他把这些问题一个一个地问,问卖路由器的老王,问修电脑的李师傅,问来送货的快递小哥,有时候问得人家不耐烦了,他就嘿嘿一笑,从兜里掏出根烟递过去。

    日子一天天过,他的腿更快了,书也看完了大半。赵胖子的生意被他有意无意地帮了不少忙——他帮赵胖子重新整理了库存清单,把以前乱得像一锅粥的配件分类归档,找货的时间从十分钟缩短到一分钟;有客户来问配置,他蹲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嘴,客户听了觉得靠谱,掏钱爽快。赵胖子嘴上不夸,但给姬世新攒的那笔钱蹭蹭往上涨,老张偷偷跟他说:"小姬,你叔上回跟隔壁档口夸你呢,说你比他亲侄子都顶用。"

    姬世新正帮着卸一车显示器,一箱五十斤,他连抱了三箱堆到墙角,直起腰来擦了一把汗,笑了笑说:"张叔,你别哄我。"

    老张瞪了他一眼:"我哄你干啥?你叔原话——"他清了清嗓子,压低嗓子学赵胖子的腔调,"'那小子,腿是弹簧的,脑子是齿轮的,转得比电脑都快。'"

    姬世新弯腰抱起第四箱显示器,脸上被箱子的棱角蹭出一道红印子,他没擦,抱着箱子往库里走,嘴角弯着,脚步轻快。

    转眼到了冬天。电脑城外面下起了省城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碎的白点从灰蒙蒙的天上飘下来,落在台阶上就化了,留下一个个深色的湿印子。姬世新送完最后一趟货回来,肩膀上落了一层水珠,头发湿漉漉的,嘴里哈着白气站在柜台前面跺脚。赵胖子从柜子里抽出一件旧棉袄丢给他,深灰色的,袖口磨得发亮,但里头是新的绒里,暖和。

    "穿你的,我胖了穿不下。"赵胖子头也没抬,正在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姬世新把棉袄套上,大了一号,袖口盖住了手指头,他把袖子往上挽了两圈,露出两只冻得发红的手。他搓了搓手,正要说话,门口冲进来一个人,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西装,外套上全是雪水化的湿痕,脸色发白,进门就喊:"老板!老板救命!"

    赵胖子放下算盘抬起头:"什么事?"

    那男人喘着粗气,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我是旁边商贸城的,明天有个重要投标,标书全在我笔记本电脑里,今晚电脑突然开不了机了,维修铺说主板烧了修不了,换新板来不及,明天上午九点投标,东西拿不出来我就完了!"

    赵胖子皱了一下眉,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已经晚上七点半了,电脑城大部分档口都关了灯。他看了姬世新一眼,姬世新也正看着他,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

    赵胖子说:"你那电脑什么型号?"

    男人报了个牌子,姬世新的脑子里立刻蹦出来——白天他刚帮三楼维修铺的师傅搬过这个型号的配件。他往前迈了一步,问那男人:"你硬盘数据有没有备份?"

    男人急得额头冒汗:"没有!全在里头!"

    姬世新转头看向赵胖子,眼睛亮了一下,嘴唇抿了抿,然后说:"叔,三楼李师傅今天下午刚到了一批拆机件,我帮他卸货的时候看了一眼,里头有块同型号的旧主板,能跑。"

    赵胖子盯着他看了三秒,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笃笃。然后他一拍大腿站起来:"去,把李师傅喊回来。就说赵胖子请他喝酒。"

    姬世新转身就跑。棉袄的下摆在他身后甩开,他蹬蹬蹬冲上楼梯,一步三级,弹簧腿在冬夜里拉伸得又长又快,脚步声在空旷的电脑城里回荡着,咚咚咚,像擂鼓。

    那天晚上九点半,那台笔记本电脑重新亮了屏。桌面弹出来的时候,西装男人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捂着脸,肩膀抖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的时候眼眶红了一圈,握着姬世新的手使劲摇了两下:"兄弟,兄弟,我明天要是中了标,我请你吃饭,吃最好的!"

    姬世新把手抽回来,揉了揉被握疼的指头,笑了一下说:"不用请吃饭,你以后装电脑买配件来找我叔就行。"

    赵胖子在旁边咳了一声,板着脸说:"去去去,谁让你插嘴了。"但姬世新看见他转身的时候,嘴角明显翘了一下,胖乎乎的脸上那对眯缝眼弯成了两条月牙。

    后来那男人果真中了标,也果真带了整个公司的人来赵胖子的档口买设备,一笔单子够赵胖子吃三个月。赵胖子当天晚上多炒了两个菜,红烧肉炖得油亮亮的,给姬世新盛了一大碗,把瘦肉全挑到他碗里,自己咬着肥的嚼。

    老张端着酒杯咂了一口,啧啧着说:"赵胖子,你捡了个宝。"

    赵胖子嚼着肥肉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我那是捡了个儿子。"

    姬世新夹红烧肉的筷子顿了一下,停在半空。碗里的热气扑在脸上,暖融融的。他低下头,把肉塞进嘴里,使劲嚼,嚼着嚼着,眼眶热了一下,他拿袖子蹭了一把,没让赵胖子和老张看见。

    外面的雪下大了。电脑城的卷帘门早已拉上,铁皮外面是簌簌的落雪声,安静地、一层一层地覆上来。隔间里那扇小窗被雪光照得发白,姬世新躺在折叠床上,枕着那本《计算机网络基础》,脚暖和了,肚子是饱的,耳朵里再也没有桥洞底下大货车的轰鸣。

    他闭上眼睛,翻了个身,把棉袄往上拽了拽盖住肩膀,迷迷糊糊地嘀咕了一句:"叔,明天我去把三楼那个旧服务器拆回来练手。"

    隔壁库房传来赵胖子打呼噜的声音,呼——呼——像一头熊在冬眠。姬世新笑了一下,眼睛一闭,沉沉睡过去了。

    #1
  • 作者: 孤励UID 13645楼主二级用户组⭐️ 新访客2026-06-24 10:45

    第三章 服务器

    第二天一早,姬世新是被冻醒的。

    隔间里的小窗玻璃上结了一层白霜,路灯的橘光透进来,被霜花滤成毛茸茸的一团。他呵了一口气,白雾在眼前散开,缩在被窝里把棉袄摸过来套上,袖口的绒里贴在皮肤上,温了一下,又凉下去。他掀开毯子坐起来,铁架弹簧吱呀一声,脚踩到水泥地上,激得他一缩,赶紧把鞋蹬上。

    赵胖子已经在柜台后面了,面前摆着一碗热馄饨,汤面上漂着紫菜和虾皮,热气往天花板上蹿。他看见姬世新从走廊那头小跑过来,腮帮子里正嚼着馄饨,拿勺子指了指柜台角上另一碗:"吃,老张刚包的,荠菜猪肉。"

    姬世新坐下来,把碗捧在手心里暖了一会儿才动勺。馄饨皮薄,透过皮能看见里头翠绿的荠菜馅,汤里搁了点白胡椒粉,辣丝丝的,一碗下去浑身毛孔都张开了。他喝干净最后一口汤,把碗一推,抹了抹嘴说:"叔,三楼那个旧服务器,昨天李师傅说不要了,我能不能搬回来拆了练练手?"

    赵胖子正拿牙签剔牙,闻言挑了挑眉:"什么服务器?"

    "就商贸城淘汰下来那台,DELL的,机架式,李师傅说主板有点毛病,搁他那儿占地方,准备当废铁卖。"姬世新的眼睛亮起来,身体微微前倾,"我看了,电源和硬盘都是好的,就主板电容鼓了两个,要是能换一换,说不定能亮。"

    赵胖子把牙签从嘴里拔出来,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行啊,去搬。搬回来别摆我柜台前面占地方,搁你隔间里。"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电容我库房有,自己去翻。"

    姬世新应了一声就跑了。他上三楼的时候正好撞见李师傅开门,那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戴着一副老花镜挂在鼻梁上,看见姬世新就笑了:"你叔跟我说了,搬走吧搬走吧,在那落灰落了大半年了。"他领着姬世新走到库房最里面,掀开一块旧帆布,底下是一台银灰色的机架式服务器,比姬世新的上半身还长,沉甸甸的,铁壳子上落了一层灰,但棱角分明,一看就不是便宜货。

    姬世新蹲下来,拿袖子把机箱盖上的灰擦了擦,露出DELL的铭牌。他凑近看上面的型号标签,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那本深蓝色书里的某一页——"机架式服务器通常用于数据中心,支持双路CPU,ECC内存……"他伸手摸了摸机箱侧面的散热孔,心跳快了几拍,像小时候在村口捡到一把生锈的铁剑,明知道是废铁,攥在手心里还是烫的。

    他一个人把服务器扛下了三楼。机器沉,他走两步歇一步,腰弯着,膝盖微微打颤,棉袄的下摆拖在楼梯扶手上蹭了一道灰印子。到了一楼,赵胖子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没说帮忙,只是把通往隔间的走廊门推开,用脚抵着。姬世新从他面前过去的时候,赵胖子伸手在他后背托了一把,掌心宽厚,暖烘烘的,隔着棉袄都感觉得到。

    "放地上就行,别放床上,你那小破床撑不住。"赵胖子收回手,转身走了。

    姬世新把服务器在隔间墙角放好,蹲在地上喘了一会儿气,然后跑回库房翻电容。库房的货架一排排摞到天花板,纸箱上标注着各种配件的型号和日期,赵胖子的库房管理是电脑城里出了名的乱中有序——外人看着像垃圾堆,但姬世新已经摸清了规律,从电源线到散热风扇,从旧主板到废光驱,每一类都在固定的区域。他很快在第三层架子的一个铁盒里找到了需要的电容,规格跟鼓包的那两颗一模一样,用静电袋装着,标签还在,崭新发亮。

    那天下午,姬世新把那台服务器拆了个底朝天。

    隔间的门关着,走廊的灯拉过来,他在地上铺了一块旧纸板,螺丝刀、尖嘴钳、万用表一字排开,旁边搁着那本《计算机网络基础》翻到"硬件架构"那一章。他每拆一步都要停一下,看看书上的示意图,然后拿螺丝刀小心翼翼地把螺丝拧下来,按大小在纸板上排成一排。机箱盖掀开的时候,里面的主板比他想象的大得多,CPU散热器像一座小银塔,内存条斜插在插槽里,四根,整整齐齐。

    他把鼓包的电容焊下来的时候手有点抖。电烙铁是李师傅借给他的,插上电等了五分钟才热起来,焊锡丝在烙铁头上化成一滴银亮的珠子,他小心翼翼地烫开旧焊点,拿吸锡器把融化的锡吸掉,手稳了稳,把新电容的脚插进焊孔里。焊完第一颗的时候他的鼻尖上冒了一层细汗,焊点圆润饱满,跟书上的示例图一样。第二颗更顺手了,焊完拿万用表测了一下,通路正常。

    他把主板装回去,接上电源,插上内存条和一块从旧机器上拆下来的显卡,拿螺丝刀短接了一下开机跳线——风扇转了。嗡的一声,电源灯亮起来,绿幽幽的,在隔间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醒目。姬世新盯着那点绿光看了好几秒,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脑勺靠在铁床架子边上,咧着嘴无声地笑了。

    那天晚上赵胖子过来看了一眼。他推开隔间的门,看见墙角的服务器搁在那,风扇还在嗡嗡转着,显示器是姬世新从废品堆里淘的一台十五寸方屏,屏幕上闪着BIOS界面的蓝底白字。姬世新盘腿坐在地上,膝盖上摊着笔记本,正对着屏幕上的参数一行一行地记。

    赵胖子没进来,就靠在门框上看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能亮了啊。"

    姬世新回过头,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叔,亮了。硬盘也能认,就是没系统,明天我装个Linux试试。"

    赵胖子"嗯"了一声,伸手把隔间的灯绳拉了一下,顶灯亮了,照亮了整间小屋。他又看了姬世新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但走了两步,他的声音从走廊那头飘过来:"明天装系统别用老张那台破电脑下镜像,去我柜台上用我的,网快。"

    姬世新手里的笔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墨点。他对着那扇已经空了的门框说:"谢了,叔。"

    声音不大,但走廊那头传来一声含混的"哼",像是什么东西塞在鼻子里发出来的,然后就是赵胖子趿拉着拖鞋走远的啪嗒啪嗒声。

    那一晚姬世新没有马上睡觉。他坐在服务器前面,借着BIOS界面那点蓝光,把那本《计算机网络基础》翻到了"操作系统安装与网络配置"那一章,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遇到不懂的地方用铅笔在书页边角画了问号,第二天准备去问赵胖子——赵胖子虽然嘴上说"我哪会那些玩意儿",但姬世新亲眼见过他闭着眼睛给客户配千兆交换机,连品牌型号带价格区间一气呵成,那本深蓝色的书,八成就是他自己当年看过的。

    接下来的几个晚上,隔间里的灯一直亮到深夜。姬世新把Linux装上了,命令行界面在他眼前一行一行地滚动,他敲命令的时候手指放在键盘上,每敲一个字都要想一下,打错了就删掉重来。他学会了配IP地址,学会了开启SSH服务,学会了挂载硬盘分区。那些在书上看了一百遍的术语——"root权限""文件系统""进程管理"——一个个变成屏幕上的代码,变成可以执行的指令,变成他真的能做出来的东西。

    有天半夜他实在困了,靠在床架上打了个盹,醒过来的时候显示器已经自动息屏了,整个隔间一片漆黑。他伸手拍了一下键盘,屏幕亮起来,蓝幽幽的光映在脸上,上面是一行让他怔住了的提示——"System is ready"。系统准备好了。四个简单的英文单词,在深夜三点十七分的显示器上安静地亮着。

    他靠在床架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隔间外面是电脑城彻底的寂静,听不见任何车声人声,连赵胖子的呼噜都停了,整栋楼像沉在水底。他想起几个月前在桥洞底下醒来的那些早晨,耳边是货车的轰鸣和早班公交的报站声,头顶是水泥桥底的裂缝,腿上盖着捡来的破棉絮。那时候他想的是下一顿去哪儿吃,现在他想的是明天给这台服务器搭一个文件共享服务,再试试那个他一直没搞明白的DNS配置。

    他打了个哈欠,把毯子拽过来盖住腿,头歪在服务器的机箱上——铁壳子冰凉,但风扇的声音温柔地嗡着,像一只大猫在打呼噜。他闭上眼睛,手指还搭在键盘上,屏幕的光照着他半张脸,嘴角的弧度没散。

    三天后,赵胖子接了个电话。

    他在柜台后面接的,嗯嗯啊啊了几声,然后把话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侧头看了一眼正在给客户搬显示器的姬世新。挂了电话之后他靠在椅背上,翘起腿,手指在桌面上笃笃地敲了两下,开口说:"世新,你过来。"

    姬世新把显示器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咋了叔?"

    "商贸城那个投标的,你还记得吧?"

    "记得啊,西装哥。"

    赵胖子嘴角抽了一下:"人家叫王总。"他顿了一下,手指又敲了两下桌面,"他公司那个网管跳槽了,这几天正抓瞎呢。打电话来问,说你这孩子挺机灵的,能不能去帮他们搭个内网,他们新搬了办公室,线路都没走。"

    姬世新愣了一下,眨眨眼:"我?"

    赵胖子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扔,往椅背上一靠:"你什么你,你不是把服务器都装明白了吗?去试试,不行就回来,有啥大不了的。"

    姬世新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隔间的门——门缝里漏出一线光,服务器的风扇还在转着,他昨晚刚配好了一个Samba共享,正琢磨着明天怎么设置权限。他又转过头来看着赵胖子,赵胖子正拿茶杯盖子拨茶叶,眼皮都没抬,但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姬世新吸了一口气,把棉袄的拉链拉到顶,站直了。

    "行。我去。"

    赵胖子拿杯盖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往下虚虚一挥:"去吧。棉袄穿着,外面冷。"

    姬世新转过身,脚步迈出去的时候不自觉地快了。棉袄下摆在他身后甩开,走廊的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赵胖子还坐在柜台后面,杯盖搁在杯沿上,正望着他的方向。两个人的目光隔着整个大厅碰了一下,赵胖子冲他扬了扬下巴,像在说:走你的。

    姬世新推开电脑城的玻璃门,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眼睛眯了一下。但他没停,低着头钻进风里,步子越迈越快,棉袄的下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像一面灰色的旗。街面上的雪还没化净,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他一路走一路把手插在兜里攥着那把螺丝刀——早上起来他顺手塞进去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身上不带点工具总觉得缺了什么。

    到了商贸城楼下,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栋灰白色的大楼,玻璃幕墙反射着灰蒙蒙的天光,比他待了大半年的电脑城高了不知多少倍。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下面,呼出的白气被风吹散了,手指在兜里摸着那把螺丝刀的塑料柄,暖了一会儿,然后迈步上了台阶。

    玻璃门自动向两边滑开,暖气迎面扑来。大厅里铺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砖,头顶的水晶灯亮得晃眼。姬世新站在门口,棉袄上还沾着雪水的湿痕,脚上的运动鞋底带着电脑城后门的灰泥,在光洁的地砖上站了几秒钟,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抬脚在门口的擦鞋垫上蹭了两下,清了清嗓子,大步走了进去。

    前台的小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露出一个标准微笑:"请问您找哪位?"

    姬世新站在那盏水晶灯底下,把棉袄的拉链往下拉了拉,露出底下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赵胖子上周给他买的,说是"快过年了添件衣裳"。他想了想,开口说:

    "我找王总。他刚才打电话让我们电脑城来帮忙走网线。"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厅里听得很清楚。前台小姑娘低头查了一下访客登记,然后抬起头来,笑容更深了一些:"请稍等,我通知一下王总办公室。"

    姬世新站在那儿等着。他的右手插在兜里,摸着那把螺丝刀的塑料柄,塑料被他握得温热。他透过大厅的玻璃墙往外看了一眼,外面那条街的尽头能隐约看见电脑城的招牌一角,在灰色的天幕底下静静地亮着暖黄色的光。他垂下眼,嘴角抿了一下,又松开了。

    电梯叮的一声响,门开了。

    (第三章完)

    #2
  • 作者: 孤励UID 13645楼主二级用户组⭐️ 新访客2026-06-24 10:54

    第四章 水晶灯下

    电梯门往两边滑开,里头站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齐整,领带结打得一丝不苟。他看见姬世新,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亮,大步迈出来,伸手就在姬世新肩膀上拍了一巴掌。

    "小兄弟!真是你!"

    姬世新被拍得往旁边歪了一下,抬头一看,正是那天晚上抱着笔记本哭的那个男人。王总脸上笑得全是褶子,两只手把姬世新的右手攥住使劲摇了两下:"赵老板打电话跟我说了,说让你过来帮我们弄内网,我寻思着他说的是不是你,一开门还真是!"他上下打量着姬世新,"长高了,比那天晚上看着壮实了。"

    姬世新把手抽回来,不太自在地搓了搓后脑勺:"王总好。我叔说你们新搬了办公室,网线还没走?"

    王总一拍脑门,转身就往电梯里走:"来来来,上去说。十三楼,刚租的,装修完还没利索,网线倒是让装修队预埋了,结果那群人把线序全接错了,六类线当电话线接,水晶头打得乱七八糟,连上去不通,找个外包的网工说年前排满了,得等半个月。"他按了十三楼的按钮,电梯门合上,轿厢缓缓上升,"我等不了半个月啊,下周一新员工入职,三十多号人等着用网络呢。"

    姬世新靠在电梯壁上,听王总噼里啪啦说了一堆,脑子已经转起来了。六类线,千兆网络,水晶头线序——这些他在那本深蓝色书的"网络传输介质"章节里看过,还在赵胖子的柜台后面拿废网线练过手,当时赵胖子嗑着瓜子看他打水晶头,看完撇撇嘴说"打得还行,比老张强",老张在后厨听见了拎着锅铲冲出来骂人。

    电梯到了十三楼。门一开,迎面是一个宽阔的开放式办公区,工位一排排摆着,桌上蒙着塑料膜,地上散落着装修剩下的纸箱和泡沫块。天花板上吊着一盏盏日光灯,还没全亮,只有靠窗几盏开着,把整个空间照得半明半暗。墙角堆着一捆捆网线,蓝色的,盘成圈,跟姬世新在赵胖子库房里见过的货一模一样。

    王总把他领到机柜跟前。那是一个一米二高的壁挂式机柜,玻璃门敞着,里面一台交换机安安静静地躺在隔板上,电源灯亮着绿光,但所有端口的指示灯都暗着。机柜旁边垂下来一簇网线,水晶头打得确实粗糙,有的线芯都露出来了,姬世新蹲下来拿起一个,对着光看了看,线序果然是错的——橙白、橙、绿白、蓝、蓝白、绿、棕白、棕,这是568B的标准,但装修队的人把绿和白蓝两对线搞混了,整根线等于废了。

    "能弄吗?"王总蹲在他旁边,手撑着膝盖,语气带着点试探。

    姬世新没说话,把棉袄脱了搭在旁边的纸箱上,露出那件灰色卫衣。他从兜里掏出那把螺丝刀,又摸出一把从赵胖子那顺来的网线钳,搁在地上排开,然后从墙角的网线捆里抽了一截,剥线、理线、排序、剪齐、插入水晶头、压紧——整套动作一气呵成,掐得严丝合缝。他把做好的网线一头插进测线仪,另一头塞给王总:"王总,您拿着那个副机去那头墙插上。"

    王总愣了半秒,接过测线仪小跑到对面的墙插跟前,把副机插进去。姬世新按了一下主机上的按键,绿灯一排排依次亮起来,从1到8,顺序全对,最后一个灯闪了两下稳定下来。姬世新蹲在原地,抬头看向十几米外的王总,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线序没问题,线本身通的。"

    王总举着测线仪冲他竖了个大拇指,然后小跑回来:"得,那就全看你的了。我让前台给你倒杯热水,你慢慢弄,不急。"

    姬世新点了点头,已经低下头开始整理那簇垂下来的网线了。他把每一根线从机柜里扯出来,重新排序、重新打水晶头,线芯露出来的直接剪掉重做。他干活的时候不说话,整个人蹲在机柜前面,卫衣的帽子垂在后背上,手指翻飞,网线钳咔嚓咔嚓地响,像一只啄木鸟在敲树干。

    王总端着杯热水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场景:一个穿着灰色卫衣的半大孩子蹲在机柜前面,面前摆着十几根已经做好了的网线,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地上,每一根都贴着标签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对应的工位号。旁边的纸箱上搁着一本翻开的旧笔记本,密密麻麻记着IP地址段、子网掩码和网关配置。

    王总把热水放在机柜顶上,蹲下来看了看那本笔记本,指着一行字说:"你这是打算给他们配固定IP?"

    姬世新正往交换机上插网线,头也没回:"嗯。三十来个人,手动配太麻烦,我打算起个DHCP,自动分发。但服务器那边得先配好,你们有没有域控?"

    王总眨了两下眼睛:"……啥是域控?"

    姬世新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转过头来看他,脸上表情有点微妙——像那种考了满分发现同桌交了白卷的小学生,想笑又不好意思笑。他抿了一下嘴,把话咽回去,换了个说法:"没事,就是用户管理和权限认证的东西。你们现在就用工作组模式也行,等回头有需要再升。"

    王总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行行行,你说了算。那你先弄着,我去开个会,完了上来找你。"

    王总走了之后,整个十三楼就剩姬世新一个人了。空旷的办公区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镇流器的嗡嗡声,偶尔窗外传来楼下街道的车喇叭声,隔着一层玻璃闷闷的。姬世新把最后一根网线插进交换机端口,然后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咯嘣响了一声,他活动了一下手腕,走到机柜侧面,把那台崭新的路由器抱出来放在桌上。

    路由器是华为的,企业级,黑色的铁壳子沉甸甸的,比他在电脑城里摸过的那些家用路由器大了两圈。他把路由器翻过来看底部的标签——型号、默认IP、管理员账号密码都印在那儿,跟书上的说法一样。他用一根网线把路由器的WAN口连上墙上的入户光纤猫,再把LAN口连上交换机,然后掏出手机打开浏览器,输入默认IP。

    界面弹出来,设置向导一步一步往下走。他选了上网方式,配了Wi-Fi名称和密码,又进了高级设置把DHCP地址池划好。每设置一步他都停顿一下,回想书上的逻辑,确认没问题了再点"下一步"。最后一步提示"配置已完成,是否重启设备",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点了"确定"。

    路由器上的指示灯闪了两下,然后稳定地亮起来。绿色的,一排,像一条安静的光带。

    姬世新把手机放回兜里,走到最近的一个工位前面。桌上那台台式机还蒙着塑料膜,他把膜掀开,按了一下电源键,主机嗡嗡响起来,显示器亮了。他点击右下角的网络图标,搜索到了刚刚配好的Wi-Fi信号,输入密码,连接成功。浏览器打开,百度首页弹出来,干干净净的白色背景,搜索框闪着光标。

    他盯着那个页面看了好几秒,然后退了一步,靠在办公桌边沿上,两只手撑着桌沿,轻轻呼了一口气。

    整个十三楼的日光灯忽然亮了一片——不知道是谁在楼下总闸那儿把开关推上去了,一排排灯管次第亮起来,从靠窗那头一路亮到走廊尽头,整个办公区豁然开朗,灰白的装修墙面变得明亮,工位之间的走道清清楚楚地铺展开来。姬世新站在那片光里,眯了一下眼睛,然后笑了。

    下午三点,王总开完会上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杯奶茶,杯壁上凝着水珠。他一推开玻璃门就愣住了——办公区里三十多个工位,每一个下面都甩好了一根网线,线束用扎带拢得整整齐齐,沿着桌腿走线槽一路下去,看不到一丝乱头。机柜旁边的地上摆着三台笔记本电脑,都是他从库房搬来的旧机器,姬世新正蹲在其中一台前面,手指在触摸板上划拉。

    王总走过去,低头一看——那台笔记本上正播放着一段视频,流畅得一帧都不卡。

    "你连视频都试过了?"王总把奶茶递过去,语气带着点难以置信。

    姬世新接过来,把吸管插进去吸了一大口,冰凉的甜味从嗓子眼一路滑下去,他舔了舔嘴唇,站起来说:"嗯,试了三台,都连得上,网速测了,下载速度能跑满。交换机那边端口状态我全看了,没丢包。"他把奶茶杯放在桌上,又补了一句,"但是你们那台打印机我没弄,型号太老,驱动找不着。"

    王总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得腰都弯了。他直起身的时候拍了拍姬世新的肩膀,这次力气小了些,像是怕把他拍散了:"小兄弟,你这不是来走网线的,你这是来替我当网管的啊。"

    姬世新挠了挠头,没接话,低头去收拾地上的工具。他把网线钳、螺丝刀、测线仪挨个儿放回兜里,把那本笔记本合上夹在胳肢窝底下,然后弯腰去拿搭在纸箱上的棉袄。

    王总忽然伸手按住了他:"别急着走。我跟你说个事儿。"

    姬世新抬起头。

    王总靠在办公桌边沿上,双手抱在胸前,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说:"我们公司之前那个网管,跳槽去北京了,我到现在没招到合适的人。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来我这儿?不用天天坐班,有事儿来一趟就行,一个月给你四千五,年底看效益再拿奖金。"

    姬世新捧着奶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四千五。他在赵胖子那儿干了快一年,攒的钱差不多就是这个数的两倍,但那是一单一单跑出来的,是扛显示器、拆服务器、送一趟货抽两块钱、用脚底板一寸一寸丈量电脑城的地砖换来的。四千五一个月,坐着办公室,吹着暖气,喝奶茶,修修电脑配配网络——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落在某处,然后弹开了。

    他喝了一口奶茶,把吸管从嘴里拔出来,看着王总说:"王总,谢谢您看得起我。但我得回去问问我叔。"

    王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摆了摆手:"行行行,回去问你们赵老板。他要是放你,我这儿随时给你留着位置。"他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上面有我手机号,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姬世新把名片接过来,看了看上面的名字和号码,然后仔细折好,放进卫衣胸前的口袋里。他把棉袄穿上,拉链拉到顶,把奶茶杯里的最后几颗珍珠吸干净,杯子扔进垃圾桶,然后冲王总点了点头:"那我先回了,王总。"

    "等等。"王总叫住他,从口袋里摸出钱包,抽了几张钞票递过来,"今天干了一下午,不能让你白跑。"

    姬世新看着那几张红票子,犹豫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我叔说了,让我来帮忙,不是来挣钱的。您以后买设备找他那儿就行。"

    他转身往电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像是想起什么:"对了王总,那台打印机的驱动我回去帮您找找,找到了发您微信。您加我一个。"

    王总站在办公区中央的白光底下,看着那个穿着深灰色棉袄的半大孩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亮出二维码,他走过去扫了,加上好友,备注名打了一行字:"电脑城弹簧腿小师傅"。姬世新看了一眼他的备注,嘴角弯了一下,没说什么,把手机收回兜里,抬手按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王总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小小的、像是哼歌的声音,调子不成调,但欢快。

    姬世新从商贸城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路灯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薄薄的积雪上铺了一层暖色。他站在台阶上吸了一口冷空气,冰凉的,但肺里很舒服。他沿着街道往回走,步子不快,棉袄的拉链拉到顶,下巴缩在领子里,两只手插在兜里,左手摸到那把螺丝刀的塑料柄,右手摸到那张折好的名片。

    他走了一半忽然停下来,站在一盏路灯底下,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王总给他发了一条微信,是一张照片——从他办公室窗口拍的,黄昏里的电脑城招牌,暖黄色的灯光在一片灰蓝色的天幕底下亮着,招牌上的字被拍得不太清楚,但姬世新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回兜里,继续往前走。走到电脑城门口的时候,卷帘门拉了一半,里头透出灯光和炒菜的香味。他弯腰钻进去,老张正在后厨颠锅,火苗子蹿得老高,赵胖子坐在柜台后面拿着一瓶啤酒,看见他进来,把酒瓶往桌上一放。

    "弄完了?"

    "弄完了。"

    赵胖子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嘴角停了一下——那儿的弧度还没完全收回去。他拿起酒瓶喝了一口,然后说:"洗手吃饭。老张炖了排骨。"

    姬世新把棉袄脱了挂在后厨门口的挂钩上,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上,他搓了两下,抬起头的时候看见水池上方的窗户映出自己的脸——头发乱糟糟的,脸上不知什么时候蹭了一道灰,但眼睛亮着。他拿袖子蹭了一下脸,关了水,转身往饭桌走去。

    赵胖子已经坐下了,面前摆着三副碗筷。他拿起酒瓶给姬世新面前的杯子里倒了小半杯啤酒,泡沫浮上来又消下去。姬世新看了一眼那杯酒,又看了一眼赵胖子。

    赵胖子没有看他,正拿筷子夹排骨,嘴里含糊地说了一句:"今天破例,喝一口。往后有大事。"

    姬世新坐下来,把杯子端起来,没喝,先放在手心里暖着。老张端着一盘青菜从后厨出来,围裙上油乎乎的,一屁股坐在他俩中间,先夹了块排骨塞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眯起来:"嗯,炖烂了。"

    三个人围着那张小圆桌,头顶是一盏白炽灯泡,灯罩上积了灰,光线昏黄昏黄的。姬世新端起那杯啤酒抿了一口,苦的,但咽下去之后有一股麦芽的甜味从舌头根那儿泛上来。他把杯子放下,拿筷子夹了一块排骨,肉炖得离骨,一抿就化了。

    赵胖子吃着吃着忽然开口,没抬头,筷子在碗里扒拉:"王总给你开多少钱?"

    姬世新嚼排骨的动作慢了一下。他把骨头吐在桌上,擦了擦嘴,老老实实说:"四千五一个月。"

    赵胖子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扒饭,好像没听见一样。但过了几秒,他把碗放下,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灌了一大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哈"了一声,拿手背擦了擦嘴角,转过头看着姬世新:"你怎么想的?"

    姬世新低头看着碗里的排骨,油汤在碗底晃荡,映着头顶那颗白炽灯泡的光,一小圈亮亮的。他想了一会儿,说:"我想把服务器那套东西再学深一点,Linux还没学透,网络存储那块也不懂。叔,你那本《计算机网络基础》我看完了,还有没有别的?"

    赵胖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灯泡背光,他的脸在暗处,只有下巴和脖子被光照亮。他忽然笑了一声,鼻腔里哼出来的那种,然后站起身走到柜台后面,弯腰在底下的纸箱里翻了一阵,翻出一本更厚的书,封面是黑色的,印着几行白色英文字母,封底卷了角,书脊都裂了。

    他把书扔在姬世新面前的桌上,咚的一声,砸得碗筷晃了一下。

    "看完了这本再说。"

    姬世新低头一看——《TCP/IP协议详解》。封面上的书名烫金的,掉了大半,只剩"TCP/IP"几个字母还能看清楚。他伸手摸了摸封面,纸张的触感粗糙发毛,翻开来里头密密麻麻的全是字,图表、流程图、协议报文格式,每一页都写满了,有的段落底下还有圆珠笔划的横线,墨迹都褪了色,微微泛黄。

    他抬起头,赵胖子已经坐回原位了,拿着酒瓶往嘴里倒最后一口酒,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放下空瓶子,朝姬世新那边的碗扬了扬下巴:"吃你的饭。书又不会跑。"

    姬世新把书合上,放在自己凳子旁边,拿筷子夹起碗里最后一块排骨,塞进嘴里慢慢嚼。外面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白点贴着卷帘门的铁皮簌簌地响。老张把碗里的饭扒拉干净,站起来去盛第二碗,路过姬世新身边的时候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手掌粗糙温热,拍完就走了。

    姬世新咽下嘴里的肉,低头喝了一口啤酒。杯底最后一口,带着点泡沫的苦味,他咽下去的时候眯了一下眼睛,然后笑了笑,把杯子放回桌上。

    "叔,明天我想把那个服务器配成路由,试一试NAT转发。"

    赵胖子正拿牙签剔牙,闻言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把牙签从嘴里抽出来,扔在桌上。

    "随你折腾。弄坏了别找我哭。"

    姬世新把凳子往后一推,站起来开始收碗筷。碗底碰着碗底,叮叮当当地响。老张端着第二碗饭从后厨出来,看见他在收拾,冲赵胖子努了努嘴,压低嗓子说:"你这儿子捡得值。"

    赵胖子没接话,拿牙签在桌上划拉着什么,划了半天,把牙签一扔,起身晃悠着往库房那边走了。走了几步,他的声音飘回来:"碗洗了,明早我要见那台服务器能上网。"

    姬世新把碗摞好端进后厨,打开水龙头,热水还没来,冰水冲在手上凉得他一缩,但他没缩回去,就这么冲着手,等水变热。他看着水池上方的窗户,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外面路灯的光透过水汽晕成一团暖融融的橘黄色,像一块化开的糖。

    他把手搓干净,关了水,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隔间门口。推开门的瞬间,服务器的风扇声扑面而来——那种持续的、低沉的、均匀的嗡鸣,他已经听习惯了,有时候睡不着,听着这个声音反而能安稳地闭眼。

    他坐在床沿上,把赵胖子刚给的那本《TCP/IP协议详解》翻开第一页。纸张泛黄,油墨味混着旧纸箱的灰尘气,他不觉得难闻。第一页的第一段话写的是:"TCP/IP协议族是互联网的基础通信协议,其设计目标是在异构网络环境中提供可靠的端到端通信……"

    他看了两行,把书合上,放在枕头旁边。然后他躺下来,脚搭在床尾的铁架子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上的那片小窗。雪还在下,窗玻璃上的积雪把路灯的光滤成一片模糊的白色,整个隔间都被那层白光笼罩着,像沉在浅水里。

    他闭上眼睛。耳朵里有服务器的风扇声,有电脑城寂静的呼吸声,有自己心跳的咚咚声。他翻了个身,把棉袄拽上来盖住脚——脚指头不冻了,连梦都是暖的。

    (第四章完)

    #3
  • 作者: 孤励UID 13645楼主二级用户组⭐️ 新访客2026-06-24 11:09

    第五章 路由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姬世新就从床上翻下来了。

    他几乎没有睡着。昨晚躺下之后脑子里全是那条命令——iptables -t nat -A POSTROUTING -o eth0 -j MASQUERADE,他在那本TCP/IP书里翻到半夜两点才找到关于NAT转发的章节,看完之后又把隔间里那台服务器的网卡配置翻来覆去想了七八遍。凌晨四点的时候他实在躺不住了,坐起来开了灯,把书翻到折角那一页,用手指顺着命令行一个字一个字地划过去,嘴里无声地念了两遍,然后合上书,穿上棉袄,走到服务器前面按了开机键。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四点十七分。隔间外面一片漆黑,连走廊那头的应急灯都灭了,整栋电脑城沉在一天当中最深的夜色里。姬世新盘腿坐在纸板上,把那台DELL服务器的盖子掀开,又把昨晚从库房翻出来的一块双口网卡小心翼翼地插进PCIe插槽,按紧,然后重新盖上机箱,接上电源。他拧了两颗螺丝固定住网卡的外接挡板,手指冻得有点僵,拧完了把螺丝刀放回地上,搓了搓手,对着手心哈了一口气。

    他需要三块网卡——一块接外网,一块接内网交换机,还有一块他打算留着做实验。昨晚他从赵胖子库房的废件箱里翻出那块双口网卡的时候,赵胖子已经睡了,走廊里呼噜声震天,他蹑手蹑脚地翻出来,又悄悄摸了一条新的网线,揣在怀里带回隔间,跟做贼似的。

    服务器启动的时候风扇的转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大概是因为冷。姬世新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日志一行一行跳过去,等到登录提示符出现的时候,他敲了用户名和密码,然后输入了第一条命令——ifconfig。系统识别出了三块网卡,eth0、eth1、eth2,每一块都显示着MAC地址和状态。

    他坐在那里盯着那三行网卡信息看了足足有半分钟,然后把那本TCP/IP书翻到NAT那一章,开始敲命令。他输入的第一条命令错了,把POSTROUTING拼成了POSTROUTIN,系统报错,他嘟囔了一声,把字母补齐,重新敲了一遍。回车按下去,没有报错。第二条命令是开启IP转发,他先cat了一下/proc/sys/net/ipv4/ip_forward,显示的是0,然后echo了一个1进去,再cat一下,变成1了。他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把这一步记下来,在旁边画了个勾。

    第三条命令就是那条他念了半夜的MASQUERADE。他敲完最后一个字母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又检查了一遍前面的参数,确认端口和网卡名称都没错,然后按下了回车。没有报错。屏幕上安安静静地跳回提示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他放下键盘,站起来,走到隔间外面。走廊的灯他昨晚就拉好了,用一根网线从服务器上连了一根线出来,穿过走廊地板,一直甩到柜台侧面那个网络接口上。他把网线插头按进接口里,听到咔嗒一声轻响,然后蹲在原地等了三秒——柜台后面的路由器指示灯闪了一下,从红色变成绿色。

    他猛地站起来,转头就往回跑。几步冲回隔间,一屁股坐回纸板上,手指噼里啪啦敲了一串命令,查看NAT表的连接跟踪信息。屏幕上跳出来一行记录——源地址、目的地址、转换后的端口号,清清楚楚。

    姬世新盯着那行记录看了几秒,然后长长地、慢慢地呼了一口气,像把胸腔里存了一整夜的东西全吐出来了。他后仰靠在床沿上,两只手撑在身后的床板上,仰头看着天花板,笑了。笑声很轻,像是怕把整栋楼吵醒,但嘴角咧到了耳根,眼睛弯成了两条缝。

    他坐直了,把手机掏出来,拍了一张屏幕的照片。屏幕上的日志和命令还在,左下角显示着时间和负载信息,右上角是连接追踪的那一行记录。他把照片发给赵胖子,配了一行字:"叔,通了。服务器做路由了。"

    发完他就把手机放下,准备继续配DHCP服务。结果手机刚搁到地上就亮了,赵胖子回了两个字,时间是凌晨五点零三分:"嘚瑟。"

    姬世新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捡起来,锁屏,搁在服务器机箱顶上。他重新坐回屏幕前面,手指放上键盘,开始敲DHCP的配置文件。

    天亮之后赵胖子起来的时候,姬世新已经在柜台旁边坐着了。他面前摆着一碗泡面,已经吃了一半,另一只手里捧着那本TCP/IP书,嘴里含着面条,眼睛还黏在书页上。赵胖子趿拉着拖鞋从库房那边晃出来,看见他先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绕到他身后,低头看了一眼他膝盖上摊开的书页,又看了一眼他面前的泡面碗。

    "半夜几点起的?"

    姬世新咽下嘴里的面条,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还沾着一点汤渍:"四点多。"他把泡面碗放下,擦了擦嘴,"叔,你那个路由器我改了一下配置,把网关地址调了,现在内网设备走的是服务器那条路,路由器只管外网拨号。你试试看网速有没有变化。"

    赵胖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到柜台后面坐下,打开他那台老旧的台式机,点开一个网页。页面加载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图片几乎是瞬间就全部显示出来了。赵胖子拖动了一下滚动条,又开了两个视频页面,视频播放流畅,缓冲条跑得飞快。他把网页关了,靠在椅背上,拿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然后说:"行了,今天你看着柜台,我去补个觉。"

    他站起来往库房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泡面吃完了把碗洗了。老张今天请假,中午你自个儿解决。"

    姬世新点了点头,三两口把剩下的面条扒进嘴里,汤也喝干净了,端着碗去后厨冲了一下。他把碗放回碗架的时候看见水池边的窗台上多了个东西——一包拆开的火腿肠,跟泡面搁在一起。封口处拿夹子夹着,夹子是赵胖子算盘桌上那个。

    他没出声,把火腿肠抽了两根出来,撕开皮咬了一口,然后回到柜台前面坐下。电脑城刚开门,人还不多,他趁这个空当把昨晚写好的配置文档整理了一遍,又开了一个远程登录的权限,用手机连上服务器检查了一下日志——一切正常。

    上午九点多,三楼李师傅下来买电源线。他路过柜台看见姬世新坐在那儿,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和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命令行界面,刷得飞快的字符一行行往上滚。李师傅凑过来看了一眼,伸手翻了翻那本书的封面,然后挑了挑眉:"赵胖子把这本给你了?"

    "嗯,昨晚给的。"

    李师傅啧了一声,把电源线拿起来,从兜里掏出钱放在柜台上,压低声音说:"这本是他当年吃饭的玩意儿。他那会儿比你现在大不了多少,在省城电脑公司打杂,老板是个台湾人,扔给他一本就是这个。他看了大半年,把人家公司的网络系统从Novell换成了Windows NT,老板给他涨了三倍工资。"李师傅把线夹在胳肢窝底下,拍了拍那本书的封面,"你叔不轻易给人看这个。"

    李师傅走了之后,姬世新把书拿起来翻了翻。书页翻开到一半的时候,他看见了一行圆珠笔写的小字,笔迹生硬,像是很久以前写的,墨迹褪成了褐色:"NT 3.51 SP3安装注意:SCSI驱动要先加载。"底下还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一个被红笔圈出来的段落。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书合上,放回自己手边。

    下午四点,王总发来一条微信:"小师傅,那打印机驱动找到了吗?"

    姬世新一拍脑门,把这事给忘干净了。他赶紧在手机上搜了一下那个打印机型号——惠普的一款老激光机,官网早就停止支持了,驱动页面早就404了。他在几个论坛里翻了半天,终于在某个不知道多少年前的帖子里找到了一个备份下载链接,冒着下载到病毒的风险把压缩包拖下来,解压之后认出了inf文件,确认是匹配的驱动,然后发给王总,附了一行字:"王总您解压之后运行setup就行,64位系统兼容。"

    王总秒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然后又发了一条:"今早员工入职,网络全通,三十多台机器一个断的都没有。你牛。"

    姬世新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回了一句:"网线水晶头你让他们看着点别踩着了,交换机那边我没固定死,要是掉了重新插就行。"

    王总回了个"收到",然后又发了一条:"上次说的事儿你再考虑考虑,不急。"

    姬世新把手机放下。屏幕上的那条消息自动熄灭了,但他盯着那块漆黑的玻璃看了好几秒,然后伸手把它翻了个面,扣在桌面上。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往库房那边看了一眼——赵胖子还在睡,呼噜声断断续续地从门缝里漏出来。

    他转身走到隔间门口,推开门,服务器的风扇还在嗡嗡转着,屏幕上跳着系统日志。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坐到纸板上,把键盘拉过来,输入了一个新的命令——他开始配置那第三块网卡了。他打算把这块网卡配成独立的DMZ区域,以后有什么服务要对外开放就挂在上面,跟内网隔开。这个想法是今天早上吃泡面的时候冒出来的,他把书翻到防火墙那一章又看了几页,越看越觉得可行,就是手上的活儿还生,敲命令的时候得反复确认。

    下午五点二十,赵胖子醒了。他从库房出来的时候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有枕头的压痕,趿拉着拖鞋走到柜台前面,倒了杯水灌下去,然后看了一眼柜台上的电脑屏幕——姬世新用远程登录连着自己的服务器,正在命令行里调一个参数。

    赵胖子把水杯放下,走到姬世新身后,弯下腰看了一会儿屏幕。然后他伸出一根胖乎乎的手指,点了点屏幕上一行参数:"这里,掩码写错了。255.255.255.0,你写成了255.255.255.240。"

    姬世新一愣,低头仔细看了一下——还真错了。他脸上有点热,赶紧改了回来,敲完命令保存退出,然后回头看了赵胖子一眼。赵胖子已经直起身了,正往后厨方向走,边走边说:"晚上想吃什么?老张不在,我下厨。"

    姬世新愣了一下:"……叔你还会做饭?"

    赵胖子头也没回,声音从走廊那头飘过来:"煮挂面。爱吃不吃。"

    姬世新坐在纸板上,冲着走廊那头笑了一下,然后转回头看着屏幕。他把刚才那条改过的命令重新检查了一遍,确认没问题了才关了远程连接。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后厨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赵胖子系着一条明显太小的围裙在灶台前面忙活——锅里的水刚刚烧开,白汽腾腾地往上冒,他正往里下面条,动作不算熟练,但也不慌不忙,筷子在锅里搅了两圈,然后盖上锅盖等水沸。

    姬世新就那么靠在门框上看着,两只手插在兜里。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电脑城里各档口的灯一盏盏灭了,保安老李的脚步声从远处传过来,卷帘门哗啦啦地放下来。后厨里只有灶台上方那盏灯亮着,光线不太亮,但被白汽一烘,整个小空间暖融融的。

    赵胖子把锅盖掀开,往里打了两个鸡蛋,蛋清在滚水里瞬间变白,裹住蛋黄,慢慢地凝成形状。他回头喊了一句:"拿碗。"

    姬世新应了一声,转身从碗架上取了两个大碗摆在灶台上。赵胖子把面条挑进碗里,每个碗里卧一个荷包蛋,又浇了一勺酱油和一勺猪油,猪油在热汤里慢慢化开,浮起一圈油花,香气一下子蹿起来。姬世新端了一碗到柜台上,自己端了一碗蹲在后厨门口,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蹲姿,还是那扇门框,跟几个月前他第一次蹲在这里吃土豆拌饭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他碗里多了一个荷包蛋,对面的柜台后面坐着赵胖子,正低头吸溜面条,吸一口哈一口气,嘴边的热气跟锅里的白汽混在一起。姬世新低头咬了一口荷包蛋,蛋黄还带点溏心,舌尖一抿就化了,咸淡正好,温度正好。

    他吃完最后一口面,把碗端到水池边洗了。回隔间的时候他路过柜台,赵胖子正靠在椅子上剔牙,电视开着,播的是本地新闻,声音调得很低。姬世新从柜台旁边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说:"叔,明天我想把那个DMZ配上。"

    赵胖子看电视的眼神没转过来,但嘴动了一下:"嗯。"

    "配完了我想试试搭一个网站,就用那个服务器,把端口映射出去。"

    "嗯。"

    "要是能成,王总公司那边以后做官网也可以挂上来,就不用再去租云服务器了。"

    赵胖子剔牙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把手里的牙签拿出来,在桌上弹了弹,偏过头来看他:"你自己想做的,还是王总让你做的?"

    姬世新想了想,说:"我自己想的。王总没提过这事。"

    赵胖子把牙签扔进垃圾桶,又把视线转回电视上,下颌微微动了一下:"那就做。做成了我请你吃火锅。"

    姬世新在柜台旁边站了两秒,然后转身往隔间走。他推开隔间的门,服务器还在转着,屏幕进入休眠状态了,他拍了一下键盘让屏幕亮起来。光映在他脸上,他坐回纸板上,把TCP/IP书翻到"端口转发与DNAT"那一章,开始看了。

    隔间外面传来赵胖子换台的声音,遥控器哔哔响了几下,频道从新闻切成了一个综艺节目,笑声罐头此起彼伏。姬世新听着那个声音,手指在书页上慢慢地划,嘴里默念着命令格式。他把命令抄到笔记本上,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拓扑草图——外网、路由器、服务器、DMZ网段、内网交换机,五个方块用直线连起来,箭头标着IP地址段。

    他画完最后一根线,把笔记本举起来端详了一下,然后满意地搁在一边,合上书,打了个哈欠。他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分。往常这个时候他已经躺在折叠床上了,但今天他不想睡,他把键盘拉过来,趁着脑子还热乎,开始敲第一行配置。

    风扇的声音在身后均匀地响着,像一只耐心的呼吸,陪着他。

    (第五章完)

    #4
  • 作者: 孤励UID 13645楼主二级用户组⭐️ 新访客2026-06-24 11:19

    第六章 端口

    姬世新的DMZ配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他把网卡插上去了,系统认了,但他把网段划错了,DMZ和内网用了同一个C段,路由表乱成一团,连内网设备都上不去网。他在命令行里折腾到凌晨一点还没搞定,最后是赵胖子起夜上厕所,路过隔间门口看见灯还亮着,伸头进来瞄了一眼屏幕,沉默了两秒,说了一句:"你那路由表写返了,下一跳指到自己身上去了。"然后打着哈欠走了。

    姬世新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恍然大悟,把那条路由删了重写,五分钟之后内网恢复了。他靠在床沿上长出一口气,对着门口已经空了的方向嘟囔了一句"谢了叔",然后继续配DMZ的那块网卡。

    第二天他配通了地址转换,但端口映射怎么都打不开。他把那条DNAT命令翻来覆去检查了十几遍,语法没错,接口没错,IP地址也没写错,可外网就是访问不了服务器上搭的那个测试页面。他试了换端口,换协议,甚至在防火墙上开了全通规则,还是不行。下午他实在没辙了,搬着笔记本电脑坐到柜台旁边,把屏幕侧过去给赵胖子看。

    赵胖子正在嗑瓜子,看了一眼他屏幕上的命令,把瓜子皮吐在报纸上,伸出一根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你光写了DNAT,没写SNAT。回包走到外网接口不知道往哪儿拐,你得加一条源地址转换把回包的源地址改掉。"他说完就把手缩回去了,继续嗑瓜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姬世新抱着电脑回了隔间,把那句"回包走到外网接口不知道往哪儿拐"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嚼了十几遍,然后翻开TCP/IP书里的"连接跟踪"那一章,看了两页,忽然明白过来了。他敲了两条命令,测了一下,外网页面刷出来了。他在隔间里握着拳头无声地挥了一下。

    第三天他做的是收尾的活儿——把DHCP的地址池重新划分了一下,给DMZ单独划了一个段,跟内网物理隔离。然后他搭了一个最简单的HTML页面,白底黑字,写着"姬世新的服务器",底下搁了一行小字"运行于DELL PowerEdge 1950,系统负载正常"。他把这个页面挂在了80端口,又从赵胖子的柜台底下翻了一个免费的动态域名,把外网IP绑上去,然后用手机切到流量模式,输入那个域名。

    #5
  • 作者: 孤励UID 13645楼主二级用户组⭐️ 新访客2026-06-24 11:26

    第七章 报名

    年三十那天,电脑城只开了半天。

    老张一大早就走了,说是要赶回乡下老家吃年夜饭,走之前把后厨的灶台擦得锃亮,锅碗瓢盆全归置了一遍,又给姬世新包了满满一屉饺子放在冰箱里冻着,韭菜猪肉馅,码得整整齐齐。他走的时候拍着姬世新的肩膀说:"过完年我就回来,这几天你们自个儿凑合。"

    赵胖子坐在柜台后面看姬世新帮他把最后几台显示器打包入库,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电视里的地方新闻。下午两点多,他把卷帘门哗啦一声拉下来,锁好了,转身冲姬世新说:"收拾一下,跟我走。"

    姬世新从隔间里探出头来:"去哪儿?"

    "过年啊,还能去哪儿。"赵胖子已经从柜台底下摸出两瓶白酒和一箱牛奶,塞进一个帆布兜里,胳膊上还搭着一件新羽绒服,标签没拆,"我姐家,一块儿吃年夜饭。"

    姬世新愣了一下。他在电脑城住了快一年,没见赵胖子提过什么姐姐。赵胖子看他站着不动,又补了一句:"愣什么,换件干净衣裳,把你那件卫衣换了,灰扑扑的跟抹布似的。"他把手里那件新羽绒服扔过来,姬世新接住,标签在手上晃了一下,他低头看——尺码合他的身。

    他回了隔间,把羽绒服换上。拉链拉好的时候他站在那面巴掌大的小镜子前面照了一下,深蓝色的,领口有一圈绒毛,厚实,暖和。他抻了抻袖口,又拿手把头发拢了两下,然后推门出去。赵胖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说话,拎着帆布兜转身就走。

    赵胖子姐姐家在城西,坐公交倒了两趟才到。那是一片老居民区,楼不高,外墙刷着暖黄色的涂料,院墙的铁栏杆上挂着红灯笼,路灯杆上缠了一圈彩灯,还没到晚上已经亮起来了,一闪一闪的。赵胖子领着姬世新走进单元门,上了三楼,抬手敲门之前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我姐话多,问什么你答什么就行,不想答的就说我让你吃饭。"

    门开了,一个跟赵胖子长得有五六分像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口,系着碎花围裙,手里还攥着一把葱,看见赵胖子先笑了一声,然后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他身后的姬世新身上,眼睛亮了一下:"哎哟,这就是你电话里说的那个孩子?"

    赵胖子侧身让开,把姬世新从身后推到前面:"这是世新。"然后又冲姬世新扬了扬下巴,"叫姨。"

    姬世新张了张嘴,说:"姨好,过年好。"

    女人哎哎地应着,伸手就在他头上揉了一把,然后又抻了抻他的羽绒服领子:"挺精神的孩子,进来进来,外头冷。"她把两个人让进屋,又朝屋里喊了一嗓子,"老刘,把暖气开大点,来人了。"

    赵胖子姐姐家的客厅不大,但布置得满当当的,沙发罩着暗红色的绒布套,茶几上摆着干果盘和糖盒,电视里放着春晚前的特别节目,声音开得很大。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正趴在地毯上拼乐高,抬头看了姬世新一眼又低头继续拼。角落里坐着个戴眼镜的瘦男人冲他们点了点头,是赵胖子的姐夫老刘,手里捧着一本杂志,电视的声音盖过了翻页声。

    赵胖子把帆布兜放在门边,从里面拎出那两瓶白酒放在茶几上,又把牛奶拎到厨房门口搁下。他姐在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喊了一嗓子:"赵胖子你坐,别瞎忙活,还有俩菜就好了。"

    赵胖子没坐,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暖气片前面,把手掌贴上去暖着。姬世新站在沙发旁边有点拘谨,不知道该往哪儿坐,那个拼乐高的小男孩这时候抬起头来看了他第二眼,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是我舅舅捡回来的那个?"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赵胖子的姐姐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瞪了那男孩一眼:"乐乐,怎么说话呢。"然后冲姬世新笑了一下,"这孩子嘴没把门的,你别理他。"

    姬世新看着地上那个小男孩,嘴角弯了一下,蹲下来跟他平视:"你叫什么?"

    "赵乐。"小男孩手里还攥着一块红色积木,"你呢?"

    "姬世新。"

    赵乐把积木往底座上一按,歪着脑袋打量他:"你会拼乐高吗?"

    姬世新看了看地上摊着的那一堆零件,有汽车的轮廓,轮子还没装,车顶缺了一块。他伸手从那堆零件里翻了两下,找出一块弧形的顶盖,比划了一下位置,咔哒一声按上去,严丝合缝。赵乐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一眼,然后默默地把另一块找不到位置的零件递了过来。

    姬世新接过去看了看,又看了看车尾的接口,翻了个面按进去,正好。

    赵乐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埋头拼,但他把身子往旁边挪了挪,给姬世新腾了一个位置。

    年夜饭摆上桌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赵胖子的姐姐做了一桌子菜,鸡鸭鱼肉全齐了,中间一大碗炖肘子,油亮亮的皮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赵胖子坐在主位,左边是姬世新,右边是他姐。老刘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酒,连赵乐面前的小碗里都倒了半碗果汁。

    赵胖子的姐姐端起酒杯,先冲姬世新举了一下:"来,世新,第一杯姨敬你。过年了,在姨家就跟自己家一样。"

    姬世新端着酒杯站起来,手足无措地站了半秒,被赵胖子按了一下肩膀又坐回去了。他端着酒喝了一口,辣得他抿了一下嘴,但脸上笑着,说:"谢谢姨。"

    赵乐在旁边已经拿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糊不清地说:"妈,他拼乐高比我还快。"

    赵胖子的姐姐笑着瞪了儿子一眼:"那你是碰到高手了。"她转头看了赵胖子一眼,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下,什么也没说,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

    饭吃了一个多小时,电视里的春晚开始了,赵乐端着饭碗跑到电视机前面蹲着看小品,笑得把米粒喷了一地。赵胖子的姐姐和老刘在厨房收拾碗筷,水声和盘子碰撞的叮当声混在电视的背景音里,听着暖融融的。姬世新吃得很饱,靠在椅背上,羽绒服脱了搭在椅背上,穿着那件灰色卫衣,整个人懒洋洋的,被暖气烘得脸颊泛红。

    赵胖子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伸过手来,手机屏幕上是一张截图——省城职业技能鉴定中心的网站页面,"网络工程师认证报名入口"一行字标成了红色,底下有地址和联系电话。他把手机放在姬世新面前的桌上,下巴朝屏幕点了点:"初八人家上班,你自己打电话问。"

    姬世新拿起手机看了几秒,然后锁屏放回赵胖子手边,点了点头:"嗯。"

    赵胖子把手机收起来,什么也没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窗外忽然砰的一声响——不知谁家提前放了烟花,一朵红色的火光在夜空中炸开,散成一片金色的花蕊,停顿了一下又慢慢坠落。赵乐从电视机前面跳起来,跑到窗边趴着往外看,一边喊"妈!外面放花了!"

    赵胖子的姐姐从厨房里探出身来,腰上还系着围裙,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转头冲客厅里说:"赵胖子,带世新去阳台上看看,这边视野好。"

    赵胖子站起来,把他的旧棉袄穿上,推开客厅通往阳台的玻璃门。冷风一下子灌进来,跟屋里的暖气撞在一起,形成一阵凉飕飕的涡旋。姬世新起身跟过去,穿过玻璃门的时候打了个寒噤,但站到阳台上之后眼睛就被夜空吸引住了。

    老居民区这一片没有高楼挡着,头顶的天幕从深蓝慢慢沉到墨黑,边缘被城市的地平线灯火映成暗红色。烟花此起彼伏地从四面八方升起来,有的高有的矮,有的大朵大朵地绽开,有的只炸出一串零星的光点。姬世新靠在阳台栏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仰着头看。赵胖子站在他旁边,胖乎乎的身体靠在栏杆上,呼出的白气被风吹散了。

    两个人看了好一会儿。楼下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鞭炮的响声噼里啪啦地断断续续,远处有警笛声一闪而过,又被烟花的声音盖住了。赵胖子忽然侧过头说了一句:"报名费我出。"

    姬世新从烟花上收回视线,转头看他。

    赵胖子没有看他,眼睛还望着远处刚炸开的一朵金色烟花,嘴里平静地说:"算你明年的预支工钱。考过了就从你账上扣,考不过你自己还。"

    姬世新看着他被烟花的光映得明明灭灭的侧脸,把那句话在嘴里含了一下,然后说:"能考过。"

    赵胖子哼了一声,嘴角弯了一下,没再说话。又一朵烟花在天上炸开,这次是紫色的,像一朵巨大的绣球花悬在半空缓缓散开,把两个人脸上的光都染成了淡淡的紫。

    那天晚上在赵胖子姐姐家待到十点多才走。临走的时候赵胖子的姐姐从厨房里拎出两个塑料袋,一袋是冻好的饺子,一袋是红烧肉和炖肘子,塞进赵胖子手里:"你们两个男的过年不会做吃的,这些拿回去慢慢吃。"她又弯腰看了姬世新一眼,伸手理了一下他卫衣的领子,声音低了一些:"世新啊,以后有事儿就跟姨说。你叔那个人嘴笨,心里都有。"

    姬世新站在门口,身上穿着那件深蓝色新羽绒服,手里捧着那袋暖乎乎的红烧肉,冲门口的女人点了点头,说:"姨,过年好。"

    门关上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昏黄的,照着两个人往楼下走的背影。赵胖子走在前面,下楼的时候脚步声很响,胖胖的身体在狭窄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宽。姬世新跟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拎着那袋饺子,塑料袋勒着手指头,但他没有换手。

    出了单元门,外面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地上的鞭炮碎屑红红地铺了一地,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硫磺味。姬世新站在楼门口的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夜空,烟花已经少了,偶尔有一两朵懒洋洋地升上去,在远处静静地炸开。他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腾出右手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顶,然后跟着赵胖子往公交站走。

    公交车上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两个人。车窗外掠过一盏盏路灯,橘黄色的光一道一道地划过车窗玻璃,明一下暗一下。姬世新坐在靠窗的位置,怀里抱着那袋饺子,脸贴着车窗玻璃,看着窗外除夕夜的街景——商店都关门了,卷帘门上贴着红对联,偶尔有一辆出租车从旁边嗖地过去,尾灯拖出一条红亮的线。

    赵胖子坐在他前面两排的位置上,脑袋靠着椅背,像是睡着了。但姬世新从车窗玻璃的倒影里看见他的眼皮没完全闭上,嘴唇在动,像是在无声地念叨什么——可能是在算账,也可能是在心里头默背什么东西。

    姬世新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街道。公交车拐过最后一个弯,电脑城的招牌在前面的路口露出了一个角,灯箱亮着,暖黄色的光在除夕夜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安静。他盯着那个光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头摸了摸怀里那袋饺子,塑料被体温捂得温热,隔着袋子能摸到饺子一个个硬挺的边缘,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

    公交车停了。姬世新跟着赵胖子下了车,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进电脑城那条巷子。卷帘门拉开的时候发出哗啦一声响,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出去很远。赵胖子先进去了,摸索着按亮了走廊的灯,姬世新跟在他后面,把那袋饺子放进后厨的冰箱里,又把另一袋红烧肉搁在灶台上。

    他洗了手,走过走廊的时候赵胖子正坐在柜台后面,电视开着,春晚还在播,主持人在台上笑成一团。赵胖子看见他走过来,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红包扔过来,红包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落在他面前的柜台上。

    "压岁钱。"赵胖子把视线转回电视上,语气里带着一点刻意的不在意,"你自己收着。"

    姬世新拿起那个红包,捏了一下,薄薄的,里面有一张钞票。他没有当着赵胖子的面拆开,只是把红包握在手心里,然后说了一句:"叔,新年好。"

    赵胖子看电视的眼神没动,但嘴里回了一句:"新年好。去睡吧。"

    姬世新握着手里的红包走回隔间。他推开隔间的门,服务器的风扇声涌出来,屏幕已经自动休眠了,只有电源灯在黑暗里亮着一小点绿光。他没有开灯,就着那点绿光摸到床沿坐下,把红包放在枕头旁边,然后躺下来,棉袄也没脱,裹着那件深蓝色的新羽绒服,仰面看着天花板上的小窗。

    窗外的夜空偶尔还有一星半点的烟花炸开,声音闷闷的,隔了一层玻璃传到耳朵里已经不那么响了。他把手伸到枕头边上摸了摸那个红包,硬硬的,崭新的,没有折痕。他闭上眼睛,嘴角弯着,过了一会儿,均匀的呼吸声响了起来。

    除夕夜,整个电脑城安静地沉在一年当中最深最长的黑暗里。隔间墙角那台DELL服务器的风扇还在转着,绿光幽幽的,像一只耐心的眼睛,守着这个睡在折叠床上的少年。

    (第七章完)

    #6
  • 作者: 孤励UID 13645楼主二级用户组⭐️ 新访客2026-06-24 11:30

    第八章 考场

    初八一过,日子就快起来了。

    姬世新把报名电话打了,那头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语气干巴巴的,问了他姓名、身份证号和学历,告诉他三月中旬有一场考试,笔试加实验,两个半天,考点在省城职业技术学院的计算机楼。姬世新挂了电话之后在笔记本上记了时间和地址,又翻到TCP/IP书的附录,把考试大纲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用红笔在每一条后面打了勾——大部分的章节他都已经实操过了,但那部分关于OSPF动态路由和BGP协议的,他还只在书上看过理论,没上过真正的设备。

    隔间里那台DELL只有两块网卡做实验,跑不了真正的动态路由,他需要模拟器。

    赵胖子那天坐在柜台后面看他翻来覆去地翻书,忍不住问了一句:"缺什么?"

    姬世新抬起头,犹豫了一下才开口:"缺个模拟器,在电脑上跑虚拟网络的,能模拟多台路由器和交换机的那种。"

    赵胖子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的旧货架前面,在最底下那层纸箱里翻了半天,最后翻出一个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光盘,光盘封面印着一行褪了色的字——"Cisco模拟器 4.0 破解版"。他把光盘搁在柜台上,冲姬世新扬了扬下巴:"我十几年前用的,不知道你这笔记本还能不能读盘。"

    姬世新拿了光盘回到隔间,把那台旧笔记本的光驱弹出来,擦了一下灰尘,把盘放进去。光驱嗡嗡转了快一分钟才读出数据,安装界面弹出来的时候他松了一口气。软件装好之后他打开了一个拓扑,拖了三台路由器和两台交换机进去,连上线,开始配接口地址。书上的OSPF配置命令他背了不下十遍,这会儿在模拟器里敲出来的时候手指还是有点抖,但敲完以后邻居关系建立起来了,路由表里出现了对方宣告的网段,他盯着屏幕上那几行"O"开头的路由条目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闷声笑了一下。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姬世新把自己关在隔间里的时间越来越长。赵胖子柜台前面的活他照样干,送货跑腿一样没落下,但但凡有一点空闲他就在隔间里面对着那台笔记本敲模拟器。他先后搭了七八种不同的拓扑,从最简单的三个路由器直连到复杂的多区域OSPF加路由重分发,一次一次地配,一次一次地清配置重来,直到闭着眼睛都能把命令敲出来。

    老张有时候路过隔间门口往里看一眼,回去跟赵胖子嘀咕:"你家那孩子天天对着屏幕,眼睛都熬红了。"赵胖子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让他熬。"

    三月中的时候省城回暖了,路边的行道树冒了嫩芽,电脑城门口的台阶缝里钻出几簇青草。考试前一天晚上,姬世新把那台DELL服务器关了一次机——它连续运行了整整四个月没断过电,这是他头一回让它休息。他把所有数据备份到笔记本上,然后长按电源键,风扇的声音慢慢低下去,最后完全停了。隔间里安静得有点不真实,他坐在床沿上听了几秒那片寂静,然后合上笔记本,提前躺下了。

    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头一沾枕头就沉了。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他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半,比平时晚了四十分钟。他翻身起来洗漱,穿上了赵胖子过年时给的那件深蓝色羽绒服,又检查了一遍准考证和身份证,把它们跟一支笔一起放进卫衣口袋。

    推门出去的时候赵胖子已经坐在柜台后面了,面前摆着一碗豆浆和两根油条。他看见姬世新出来,拿下巴朝那碗豆浆点了点:"吃了再走。"

    姬世新坐下来,拿油条蘸着豆浆吃。豆浆是甜的,烫嘴,他吸溜着吃完了,把碗往桌上一推,站起来的时候赵胖子也站起来了。他走到姬世新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他身上的羽绒服,伸手把领口的绒毛理了一下,然后从裤兜里摸出一张公交卡递过来:"坐车用,里头充了钱。"

    姬世新接过来,看着那张旧卡,边缘磨得发白,卡面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画着一只卡通熊猫。他把卡塞进兜里,说:"叔,我走了。"

    赵胖子嗯了一声,退后一步坐回椅子上,拿起了桌上的茶杯。姬世新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听见背后传来一句:"考完了给我打电话。"

    姬世新没有回头,抬手挥了一下,然后拉开玻璃门出去了。外面的阳光很好,三月的风还带着点凉意,但吹在脸上已经不扎人了。他走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掏出手机把考点地址又看了一遍,车来了,他投币上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抱在怀里。

    职院那栋计算机楼比他想象的新。大厅里挂着电子屏,滚动着考生的名单和考场号。姬世新在一楼告示栏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被分在三楼第四考场。他上楼的时候楼道里已经站了不少人,大多比他大,有的穿着白衬衫,有的背着电脑包,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姬世新从人群中间穿过去,找到自己的考场,推门进去。

    考场是一间标准的计算机教室,一排排台式机摆得整整齐齐,屏幕都黑着,主机上的指示灯在安静地呼吸。监考老师坐在讲台后面看了他的证件,核对了一下照片,给他指了座位。姬世新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脚边,调整了一下椅子的高度,然后把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看着屏幕等开考指令。

    上午是笔试,一百道选择题加综合题,大部分都是理论概念,偶有几道计算IP地址和子网划分的题。姬世新答得很快,选择题几乎不用停顿,那些在书上看过、在模拟器上验证过、在实操中踩过坑的知识点,像条件反射一样从脑子里往外跳。综合题里有一道是关于BGP选路属性的,题目给了一个拓扑和几条路由条目,让选择最优路径。他在纸上画了一下邻居关系,理清楚了AS-Path长度和Local Preference的优先级,选了答案之后又检查了一遍,然后翻到下一题。

    两个小时的笔试他提前四十分钟交卷了。监考老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的卷面,确认没有什么异常,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出去。姬世新站起来收拾东西,经过讲台的时候老师低声说了一句:"下午实验一点半开始,别迟到。"他点了点头。

    出了考场他坐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阳光晒在脸上暖融融的。他从书包里掏出那本TCP/IP书翻到下午实验可能要考的内容,但看了两页发现一个字都进不去,索性把书合上,靠在台阶旁边的栏杆上闭了一会儿眼睛。风吹过来,带着学校草坪上刚割过的青草味,跟电脑城后厨的油烟味完全不一样,干净的、清冽的。

    他去学校食堂吃了碗面,又坐了一会儿,等一点二十的时候回到考场。下午的实验考试用的是真实的机架——六台思科路由器排成一排放在专用的实验桌上,背后连着一堆线缆,每台路由器前面都放着一台小终端机,屏幕上闪着命令行提示符。姬世新找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来,看着面前那排灰色的铁壳子,心跳快了那么一两拍,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呼吸放平了。

    监考老师发下了实验拓扑和需求说明。姬世新扫了一眼——配置OSPF多区域、做路由汇总、在边界路由器上配NAT,把内网段映射成一个公网IP。这些活儿他在隔间里那台DELL上干过类似的事情,区别只是这次换成了真实的路由器,命令格式稍有不同,但逻辑一模一样。

    他打开第一台路由器的终端,开始敲配置。手指触到键盘的时候那些命令像流水一样涌出来——router ospf 100,network 10.0.1.0 0.0.0.255 area 0,area 0 range 10.0.0.0 255.255.252.0,ip nat inside source list 1 interface GigabitEthernet0/0 overload——每一行他都熟悉,像是他的手指自己就知道该往哪里落。他配完了第一台,检查了一下邻居状态,然后转到第二台、第三台、第四台,中间有一处IP地址写错了他及时发现改了回来,没有停顿。

    剩下二十分钟的时候他完成了所有配置需求,又花十分钟把每条命令检查了一遍,确认路由表无误、NAT转换记录正常,然后举手示意。监考老师过来看了一眼他终端上的配置,又看了一眼路由表,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冲他点了一下头。

    姬世新从机架前面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软。他在那个小工位前站了将近两个小时没挪过地方,两条腿发僵,走了两步才缓过来。他收拾好书包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已经开始偏西了,橘黄色的光照在走廊的地砖上,一条一条的。

    他走到楼下掏出手机,拨了赵胖子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

    "考完了?"

    "考完了。"

    那头沉默了两秒。"怎么样?"

    姬世新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面对着校园里那条种满梧桐树的大道,叶子刚冒出来,嫩绿嫩绿的,风一吹满树的叶子轻轻地抖。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边上,说:"应该能过。"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很短的,从鼻腔里出来的那种。然后赵胖子的声音又恢复了平常的调子:"回来吧,老张炖了鱼。"

    姬世新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兜里,走下台阶。阳光照在他身上,那件深蓝色羽绒服的肩头被晒得暖洋洋的。他没急着往公交站走,先站在校门口那棵老梧桐下面,仰头看了一眼树梢。叶子刚展开,阳光下半透明地亮着,脉络清晰,像一张张小网在风里轻轻抖动。

    他低下头,沿着人行道往公交站走去。步子不快不慢,书包带子搭在一边肩膀上,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的指尖蜷着,触感里还残留着键盘按键的弧度。

    (第八章完)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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