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归家」
CA1746 航班缓缓降落在杭州萧山机场,机身触地的一瞬,杨似锦的思绪还停留在昨夜的温存里。
对方不过二十四岁,算下来只比自己小九岁,可精神与情态,却像是两代人。年轻的男孩子肌肤饱满莹润,是独属于年轻的鲜活质感。常年健身的躯体,皮肉紧贴着骨骼,下颌线条清隽起伏,像晚风拂过流畅的山脊。下巴缀着几缕浅淡胡茬,不似成年男人那般粗硬扎人,混着细软的绒毛,指尖触上去温软轻盈,肌肤相蹭时,轻柔得教人心头发痒。再想起他微挺的胸膛,因常年力量训练而紧实有力,又带着年少躯体独有的柔韧肌理。肌肤光洁细腻,宛如一块温润无瑕的美玉,昨夜酒店暖黄的灯光漫落在上面,晕开一层浅浅柔光,模样深深烙在眼底。
自胸廓之下,那片平坦的腹部便成了夜色蔓延的原野。起初只是肚脐上方零星几点淡墨般的痕迹,蜿蜒探出,像极了一条蛰伏苏醒的黑色小蛇,带着某种无声的侵略性,悄无声息地爬过肚脐的凹陷。随着视线下移,那撮毛发愈发浓黑肆意,由稀疏的线条汇聚成深不见底的漩涡,最终肆无忌惮地穿过丛生的杂草,一头扎进那片幽深而原始的森林深处,引人沉沦。
杨似锦是体面人,至少成年以后如此。打理发型、涂抹面霜、系好领带、轻洒香水、擦亮皮鞋,这些早已成了日常习惯。即便是旁人目光不及的身体,他也始终保持洁净,定期修整体毛,在他看来,这不过是整洁本分的一部分。他并非厌恶体毛,也不因夏日出汗黏腻、毛发扎身而介怀。在他的意识里,浓密丛生体毛,俨然是底层劳力者的标签。
这份偏见从何而来,他自己也说不清,细细追溯,源头似乎停留在小学三年级的那个夏天。那年家里请来同镇一位木工上门做工。暑气蒸腾,匠人忙得满身大汗,索性褪去上衣,赤着上身在院中忙活,汗水顺着肌肤不断滑落。父亲让他端一杯清水送过去,原本打算拿瓶汽水,却被母亲拦下。母亲觉得工钱已然照付,没必要再多花几角钱。杨似锦捧着水杯一步步走近,目光不自觉落在对方身上。胸膛、腰腹,乃至仅着短裤的大腿根处,遍布着杂乱浓密的体毛,颗颗汗珠嵌在其间,如同晨露凝于野草,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他心底忽然冒出一股莫名的念头,想去触碰那丛生的体毛,暗自揣测指尖触上去会是何种触感。是像村口家养的小黑狗皮毛那般,柔软温热?还是如同秋后田埂上枯硬的草根,凉硬粗糙?念头刚起,他便连忙压了下去。心底隐约知晓,这般想法是不妥的。
他转身回屋,把空杯交到母亲手中。母亲随口叮嘱,语气里带着几分告诫:“你要不好好读书,以后就跟他一样,只能在村子里干体力活。”大约便是从这天起,浓密的体毛,在杨似锦的认知里,和底层体力劳作划上了等号。
这些年,他凭着埋头苦读一步步往前走。从乡镇走到广安,大学去了成都,最后落脚在杭州这座新一线城市。一路辗转,吃过数不清的苦头,才换来眼下的生活。
人一旦挣脱了过往的泥泞,总会迫切地与旧日彻底割裂。就像那些选择整容的人,会悉数销毁从前的照片,不肯留下半分痕迹。杨似锦亦是如此,他绝不愿重蹈覆辙,再如父母那般过着靠体力糊口的日子。他坚持定期清理体毛,在他看来,将周身打理得洁净利落,便是与那段出身、那段过往,做一场彻底的了断。
可谁能想到,这份被他摒弃的粗粝,昨夜却成了致命的诱惑。
小凯,那个昨夜闯入他世界的男孩,他腹部那抹野生的黑色小头蛇,却鲜活得令人心惊。杨似锦的舌化作了一条极具侵略性的粉红色巨蟒在这片紧致平坦的领地上,上演了一场巨蟒追逐小蛇的游戏。缠绕与覆压之后,那条黑色的小头蛇无处可逃。最终,两条蛇钻进幽黑原始的森林里,两个人沉沦成都无尽的夜色里。
手机震响,是孔俊发来的消息:“到哪里了?”杨似锦瞬间收敛起满心思绪与浮想,指尖敲下回复:“航班延误了,一小时后到家。”
抵达小区时,已是深夜十一点。值班保安见了他,笑着招呼:“杨先生出差回来了。” 他颔首回应,随手从大衣口袋摸出半包拆开的烟递了过去。他本就厌恶烟草,但凡伤身、易使人沉溺的东西,向来不会沾染。这支烟,不过是出差应酬里,用来拉近人情的社交道具。至于酒,受孔俊影响,偶尔会在家小饮。身为医生的孔俊素来有浅酌的习惯,总说适量饮酒并无大碍。医者之言,爱人之语,他也便坦然接受。
孔俊生性沉静理智,言语向来不多。小酌也渐渐融入了两人朝夕相伴的日常,有时温存之前,有时缱绻过后。初相处时,酒是鼓起勇气的依仗;时日一久,便成了调剂氛围的温柔引子。
保安坦然接过香烟,脸上堆起几分熟稔的笑意,随口说道:“傍晚瞧见孔先生提着菜回来了。”
小区保安、物业,甚至邻里之间,大多都知晓4栋706住着两位男士。旁人究竟如何看待他们的关系,是视作亲友,还是心知他们的关系?初搬来那会儿,杨似锦心中难免局促,怕招来闲言碎语。相较之下,孔俊要坦荡得多。若有人随口问及,他从不会用表亲之类的说辞遮掩,只淡淡一笑;遇上追问不休的人,便简单答一句是朋友。可爱人之间独有的亲昵与默契,终究和普通亲友截然不同。二人在园区散步,行至转角,孔俊会自然而然挽住他的手臂;孔俊拎着重物,他也会下意识上前分担。
曾有一回,两人并肩漫步,一个追着皮球的孩童迎面跑来,不小心撞到了杨似锦。他性子温和,并未计较,反倒陪着孩子一同玩耍。孩子的母亲匆匆赶来,看了看嬉笑的二人,笑着对立在一旁的孔俊说道:“看他这般喜欢孩子,你们也可以考虑要一个。”单单 “你们”二字,便道尽了旁人的心照不宣,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如今的杨似锦,受孔俊影响,渐渐不再介意外界目光。每年足额缴纳的物业费,便是他的底气。他心底清楚,像他们这样的人,终究更适合在大城市落脚生存。若是回到故土小镇,两个成年男子同住一屋,难免会被人指指点点,贴上异样的标签。
前些日子,他看过一篇文章,讲从大城市回到川西小城生活的Gay,只想和伴侣合租一处住所,却被房东直白回绝。一句 “你们是什么情况,我心里清楚”,让小城市的同类,连反抗争辩的勇气都消失殆尽。
幸而,杨似锦已在杭州安稳扎根。
推开门,入户脚垫上早已摆好了厚实的棉拖,是孔俊特意为他备好的冬日鞋袜。餐桌上热气氤氲,刚蒸好的鱼饼与年糕还冒着暖意。孔俊眉眼带笑:“快尝尝,我母亲今早刚寄来的,都是她亲手做的。” “这就来,又麻烦老妈了。” 杨似锦轻声应道。
孔俊的妈妈,杨似锦也直称老妈。毕竟,孔母早已默许了二人的关系,于他而言,这位长辈亦如同自家母亲。杨似锦时常暗自打趣,自己倒像是入赘一般。这套价值四百万的杭州居所,半数首付,便是孔母出手相助。
杨似锦与孔俊,两人已相伴十载。十年前,但凡他外出差旅归来,门一开,孔俊总会快步迎上,拥抱、亲吻,动作热烈又直白。而彼时的他,坐在返家的地铁上,满腔期待,小弟弟已经翘起来了。
孔俊身为外科医生,时常一连站上五小时手术台,白日里在医院耗尽体力,满身疲惫。待到夜深人静,枕边人将要入眠之际,他总爱孩子气地钻进被褥,下移身体,寻找杨似锦那垂落的船帆。孔俊的唇就像海上的狂风,船帆被风渐渐灌满,由松弛变得饱满,缓缓扬起,撑出扬帆的形态。
那些年岁,二人正当盛年,精力旺盛。心底的爱意表达不尽,本能的渴求贪得无厌,欲望就像荒原上野草,一夜一夜的,不知疲倦、生生不息,夜火烧不尽,晨风吹又生。
十年光阴倏忽而过,如今杨似锦三十三岁,孔俊二十九岁。再逢出差归来,迎接他的不再是热烈的相拥,也不再是急切亲昵的举动。门旁备好应季的棉拖,餐桌上温着母亲亲手做的年糕与鱼饼,床头柜上还多了几盒新添置的维生素。身体里那份年少时按捺不住的躁动,也早已归于平和。
复古吊顶灯晕开暖黄光晕,落在瓷盘之上。盘中吃食整整齐齐,缕缕热气缓缓升腾,皆是孔母的心意。年糕入口软糯弹牙,清浅的米香在舌尖漫开;鱼饼肌理细腻,咬起来带着恰到好处的韧劲。
初到杭州时,杨似锦始终吃不惯本地口味。杭帮菜清鲜淡雅,于自幼嗜辣的他而言,总觉得太过清淡。他是川蜀人,打小伴着重油重辣的滋味长大。火锅热汤翻滚,串串香辣过瘾,还有地道的冷兔头。在故乡的饮食里,各色食材只需浸入红油辣汤,滋味便立刻变得浓郁醇厚,最是下饭。
偶然想起一位社会学者的论断,谈及地域饮食与经济的关联:川、滇、黔一带偏爱重油重辣,这些地方过往经济相对滞后;而江浙沪口味清简,发展水平向来更高。究其缘由,物资匮乏的年代,当地人吃饭只求饱腹。辛辣最是下饭,寥寥几样菜肴,便能佐着主食吃下许多,不必大费周章置办菜式。经济富庶之地则全然不同,人们讲究膳食搭配、本味营养,餐桌上菜肴远多于主食,清淡口味便成了主流。
杨似锦对此深有体会。论家境,他本就不及孔俊。这些年,孔俊予他情感的归处、前行的底气,更在物质上一路帮扶,这份情分他始终记在心底。
“我妈念叨许久,问我们什么时候回温州。” 孔俊说着,往杨似锦碗里夹了一块鱼饼,“等手上这个项目收尾,我跟你一同回去陪陪老妈。”“这次去成都怎么样?”“还行,抽空见了我姐一面。”“她还好吧?”“正和姐夫闹离婚。”“出了什么事?”“听说姐夫在外面有人了。”
孔俊停下筷子,追问一句:“是男人还是女人?”话音落下,他自己倒有些不好意思。仿佛在他们眼里,世间男子无论婚否,都有可能与另一个男子发生纠葛。
杨似锦忍不住失笑,只觉得这一问格外有趣:“是常去一家理发店的老板娘。”“说到底,男人年轻时难免心猿意马。” 孔俊缓缓开口,“《红楼梦》里王熙凤那么厉害,贾琏依旧在外偷腥。贾母不是说:‘小孩子们年轻,馋嘴猫儿似的,那里保得住不这么着。从小儿世人都打这么过的。’”“那你的意思是,要姐原谅姐夫?““这要看姐自己怎想?要是姐夫只是出去玩玩,自己能想得开,也就罢了。要是姐夫的心不在姐身上了,那好聚好散也行。”
杨似锦与孔俊,从未聊过出轨的话题。在杨似锦心里,这样的变故绝不会降临在他们之间。而孔俊此刻的态度,也在他意料之内。
杨似锦性情温软,待人总带着几分迁就,生怕言行失当惹旁人不快。孔俊的谦和却截然不同,内里是清醒自持,冷静之余,还藏着一丝权衡与考量。
小区里的物业人员,知晓他们的关系。一句 “傍晚见孔先生买菜回来”,或是“你俩处得真好”,语气自然得如同谈论寻常夫妻。旁人的包容与接纳,杨似锦心中满是感念。
孔俊却看得通透:“他们愿意善待我们,并非理解或支持少数群体,只因我们是这里的业主,是他们的服务对象。我们按时缴纳物业费,他们靠我们维持生计。”
这番道理,杨似锦何尝不懂。只是有些现实太过冰冷,藏在心里就好,不必事事戳破。他总盼着,在利弊规则之外,还能留几分人情暖意。
念头辗转间,一个问题忽然涌上心头:倘若孔俊知道自己也犯了错,会作何反应?是否也会像如今劝慰姐姐这般,选择宽容?杨似锦不敢多想,转而轻声问道:“老妈的生日,是不是快到了?”
餐后,杨似锦走进厨房收拾碗筷。孔俊从冰箱取出一瓶香槟,又拿了两只高脚杯,移步至客厅。屋内主灯熄灭,香薰蜡烛静静燃着,暖柔微光漫开,杯中渐渐斟满泛着细碎气泡的酒液,投影仪也随之开启。
杨似锦收拾妥当,径直走向卧室。“留下来陪我看部电影吧。” 孔俊出声唤住他。“出差回来有些累,想先睡了。”“老公,就陪我一会儿,我们好久没一同看片了。”一句 “老公” 出口,是孔俊惯有的撒娇模样。
数年前,孔俊会顺势依偎过来,挽住他的脖颈、摩挲他下颌,或是用牙齿轻咬杨似锦的鼻头,软语央求道:“老公,你就答应宝宝嘛。“多数时候,杨似锦都会应下。有时他会故意稍作迟疑,因为他享受看到孔俊对他略带祈求的撒娇。眼前这个无论家境、眼界还是样貌都优于自己的男人,会这般依赖自己、向自己示弱。这份撒娇河亲昵,不止是肉体的温存,更是精神上的满足。
但今夜,他是真的疲惫。令他意外的是,孔俊并未再纠缠。杨似锦走到卧室门口,望着那张宽大的双人床,心底忽然漫上一阵愧疚。他在门边伫立片刻,沉吟半分,转身走回客厅,在孔俊身旁落座。
孔俊扬起笑意,不见年少时那般热烈张扬,也没有热恋时如火的温度,是老夫老妻之间那种40度恒温的笑。
“谢谢你,老公。” 他轻声道,顺势将头枕在杨似锦腿上,“帮我递一下酒杯。”杨似锦把酒杯递过去,自己也举杯浅酌。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气泡在舌尖散开,一身倦意稍稍纾解。幕布上播放的是《关于我和鬼变成家人的那件事》,电影里的许光汉,裸着身子跳着“舞娘”。孔俊一面笑,一面侧头问道:“你觉得许光汉好看吗?”“还好。” 杨似锦随口应答,心思全然不在影片之上。连日奔波本就劳累,昨夜在成都的种种画面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他一再告诫自己不过是逢场作戏。
但电影里毛毛男友出轨的片段,又让杨似锦的思绪飘向天府三街那家酒店,他暗自揣测:“此刻那人正在做什么?会不会也想起自己?”
主楼- 全部回复|共3条回复
第二章:「名字」
成都的秋,一旦落定,便是数月不见晴光。厚重的雾霭沉沉盘踞在城市上空,像一只陈旧蒙尘的巨大蒸笼,密不透风地罩住整片楼宇街巷。天光常年昏沉淡薄,整座城被揉进一片静谧的浅灰里,连风都带着湿冷的滞重。
也正因如此,火锅与热辣,成了这座城市最执拗的生机。翻滚的红汤、炽烈的椒香,是灰白天地里撞出来的一抹艳红,熨驱散着人心里的颓丧,成了成都人最日常的情绪救赎。
这些年,成都的人口净流入量,常年稳居全国前列。这背后,是城市发展的硬性底气。依托国家西部战略中心的宏观定位,全省资源聚力加持,极强的虹吸效应,源源不断吸纳着省内各地的人流。借着互联网浪潮,城市营销顺势而起,熊猫、茶馆、烟火美食、慢闲生活的标签深入人心,让成都跳出地域局限,成为无数人向往的宜居之城。
不止川内,西北的陕甘晋等地,年年都有人奔赴至此定居。一些在北上广深奋力打拼、却始终难以扎根的年轻人,也选择卸下高压,退守这座温润包容的城市落脚。人流奔涌涌入,房价也随之水涨船高。成都武侯区便是最好的印证,不过十年光景,这片土地的房价从刚破万的水准,一路攀升至近三万,城市的热度与价值,尽数藏在这节节攀升的房价更迭里。
原野低头划着房产APP,屏幕微光映着眼底的憧憬。他对照着页面上的房价,又瞥了眼银行卡里的余额,在心下粗略核算。一套一百五十平的房子,总价大致四百万,三成首付,需要足足一百二十万。而他的银行卡里,仅有十万。以他平日的攒钱节奏,至少还需十年。
他执念于一套宽敞的大房子,并非为父为母。他世间亲人寥寥,只剩老家腿脚不便的外婆。他总想拥有一面通体的落地窗,等夏日天光透亮的时节,外婆可以静静倚在躺椅上,不必奔波出门,便能接住成都最是难得的阳光。
原野又喜欢狗,即偏爱边牧、金毛这般温顺敦厚的大型犬,也喜欢泰迪、约克夏可爱粘人的小型犬。他常常在心里描摹理想中的生活:光脚踩在自家温润的木地板上,盘腿而坐身侧金毛慵懒蜷卧,怀里蜷着小小的约克夏,阳台的暖阳里,外婆倚着躺椅,安静望着他,眉眼带笑。
这份憧憬里,藏着一道解不开的单纯顾虑。外婆行动不便,身子孱弱,他总怕活泼的大狗无心冲撞,怕小巧的犬只绕脚绊跌。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在思考这个单纯的问题。
存钱很慢,并非收入微薄,只是向来随性挥霍。朋友相聚的酒局,原野从不推脱买单;新款球鞋、数码产品,但凡心动,便不会犹豫。抬眼望向租住的小屋,杂乱堆放的球鞋、各式衣物,堆满了方寸天地,皆是他肆意消费的痕迹。因为光鲜来得轻易,他养成了随性散漫的性子,攒不下余财。
他没有过人的技能,没有亮眼的学历,没有强大的背景,能拥有不俗的收入,不过是凭着一副好皮囊。
原野指尖滑动屏幕,退出房产APP界面,切到微信。草草扫了一眼消息,随手回复,起身走向洗浴间。
镜面蒙着一层淡淡的水汽,映出他清晰的眉眼。他看着镜中的自己,暗自承认,自己是英俊的男生。他暗自感念素未谋面的父母,留给自己的唯一馈赠,便是这副体面皮囊。而这副好皮囊,成了他在世间立足、赖以谋生的全部资本。
少年时的原野,从没有这般认知。那时的心思纯粹粗钝,关于男人的姿色,关于皮囊的优劣,从未落在他的思考里。
年少居于小城,外婆总逼着他埋头读书。他也曾试着顺从,可书本上密密麻麻的字句,始终入不了眼、进不了心。他很早就清醒,自己不是读书的料。可为了哄外婆开心,他强迫自己坐在教室里。他拿着同学九十分的试卷改了名字,回家给外婆看。外婆欢喜得合不拢嘴,笃定孙子未来能出人头地。
他也想出人头地啊。只是心里却清楚,绝不是走读书这条路。可究竟适合走哪条路呢?他自己也没主意。他坐在教室里,老师在台上讲考题,他的心早飘到了教室外。他看着教室外的远山,迫切地想知道,在那重峦叠嶂的山外,天地究竟有多辽阔。
更多时候,念想都落在外婆身上。每次离家返校,外婆布满褶皱的手指,总会慢悠悠摸出一张折痕累累、被摩挲得发旧的十元纸币,小心翼翼递到他手里。那点微薄的积蓄,是老人尽力拿出的疼爱。每每至此,他喉头总是发酸,强忍着眼底的湿热。他悄悄在心里许诺,总有一天,能让外婆能轻松地花掉百元、千元。
十四岁那年,原野终于跟外婆摊了牌。他说,自己不想读书了。婆婆愣了很久,反反复复只问一句话,声音发颤:“幺儿,不读书,你以后的路怎么走啊?”少年时期的原野,心气莽撞又坦荡,不懂人间坎坷,只用坚定的语气回应:“路有脚就能走,总能走出来的。”话音落下,外婆就哭了。不是嚎啕,是压着嗓子,一下一下地啜泣,肩膀微微发抖。
那时候的原野,以为这眼泪是失望、是伤心、是恨铁不成钢。多年之后他才知道,外婆那时的眼泪,不是责怪他,而是心疼他。疼他年纪轻轻就斩断了最安稳的路,疼他往后的人生,要摸黑赶路,要吃尽旁人想不到的苦。
世事难料,或许,是外婆想错了。二十四岁的原野,几晚挣到的钱,抵得上成都普通上班族一个月的薪资。他如今的路,比大多数人走得更快、更便捷。
读书那会儿,原野不是惹眼的人。个子没长开,脸部轮廓模糊,带着未褪的稚气,混在人群里平平无奇。真正脱胎换骨,是在他辍学之后。
第一份工作,他在汽修店当学徒。恰逢身体飞速发育的年纪,鼻梁陡然挺拔,眼型彻底舒展,脸上的婴儿肥尽数褪去身形一日日舒展拔高,孩童的顿感渐渐退去。男性的性张力,在他身上初露端倪。
店里和他同龄的学徒有三四个,资历相仿,手艺相差无几。可但凡有客人上门,师傅习惯性派原野上前接待。他悄悄比对过无数次。只要是他接待的客人,十有八九都会下单消费。其余学徒接手的客源,成交率远远不及。
起初他以为,是自己嘴甜、会说话,或是做事细致,洗车比旁人干净。可后来有不少相熟的女客人,做完车辆保养,会特意叫住他,招手让他上车,带着他兜风、吃夜宵。其他店员打趣:“那姐是不是看上你了?”
原野每每摇头,他自问一无所有。出身普通,家境贫寒,没学历、没积蓄,满身清贫,凭什么被人偏爱。旁人点破:“还不是因为你长得好。”
那一刻,原野才恍然意识到,自己拥有好模样。原来长得好,也是一种优势。那时的他,还不懂得,一副出众的容貌,不是单薄的优点,还能谋生、赚钱、能换成腕间的表、足下的鞋、兜里的余额,以及未来安家的房子。
原野洗完头,吹得发丝干爽利落。他抹上些许发胶,将头发打理成利落挺立的凤梨头,发丝根根分明,衬得人愈发精神挺拔,褪去方才的慵懒涣散。换上一件黑色夹克,出了门。
原野还有另一个名字,叫小凯。
这次能看到吗?马克思大人